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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特务

《螺旋桨歌剧》 · 犬村小六 · 2.6万 字

今天,终于迎来期盼已久的这一刻。

在梦中见过无数次的场面,今天终于成真。紧张过度导致手脚发抖,连自己的心跳声都显得吵杂。

——冷静点,我。

轻巡空舰「飞廉」空雷科员会会会会速夫,深深吸了一口高度一千两百米的空气,压抑住高亢的心跳。

——绷紧表情。要认真,认真面对。

速夫如此告诉自己,从脸上抹去涌上心头的喜悦,全身散发出士兵该有的严谨与冷漠。

在毫无遮掩的上甲板,三百四十名士官与士兵列队,注视着船体前方,仿佛将三个便当盒叠在一起的第一舰桥。

经过一整年的海兵团训练,速夫搭上「飞廉」后,已经过了三个月。

他被分发到空雷科第一分队,经过基地与外海的严格训练,三天前离开阿苏草千基地出港,今天终于来到菲尔芬,马利维雷斯要塞的上空,与大名鼎鼎的两位内亲中亲王殿下见面。

尽管想保持平静,但心跳就是停不下来。

他们能近距离拜见只在报纸与杂志上看过照片的国民偶像,白之宫宫下与风之宫宫下。

「飞廉!」决定搭乘的船只时,以速夫为首的新兵们发出欢喜的吼叫,互相拥抱,跪地感谢祖先,喜极而泣。身为王族,却在前线战斗的以赛亚,与利欧搭乘同一艘军舰,对隶属于联合舰队的全体将兵来说,是最棒的幸运,最棒的荣誉。

速夫自觉手心紧张到冒汗,等待那一刻到来。

不久之后——

一名身穿体育服的少女,踩着坚毅的步伐,爬上楼梯,穿过新兵们面前,登上设置在舰桥前的巨大讲台。

「各位,早安!」

「早安!」

他们异口同声地回答,声音响彻云霄。

以赛亚俯视着面前整列的新兵,毅然挺起胸膛。

「我是第二空雷舰队的司令官,白之宫以赛亚准将!从今天起,将与各位一起在这艘船上生活!今后请多指教!」

从并排的防弹玻璃窗射进来的上午阳光,让全新的吊挂式十二公分双筒望远镜、罗经仪、海图台与地板固定式十八公分双筒望远镜闪闪发光。露出结构材的天花板与壁面被管线、导管与仪表类填满,到处都有通往舰内各处的传声管开口。

伊札亚和利欧当场跪下,手放在背后,将腰部和两胸往上抬,露出喉咙,将头往后仰。

——那个动作是怎么回事!!

利欧跳来跳去,让新兵们惊讶不已。

「接下来是海空军体操第一!双脚跳的运动!」

「为了明天也能精神抖擞地做体操!把身心献给殿下与公主殿下!」

虽然鼻血几乎都是老兵流出来的,下令的鬼子本人也依然流着鼻血行走,但新兵们不可能指出这点,只能按照命令专心擦拭血迹。

无视于视线同样被吸引到同一个地方的新兵们,以赛亚以清晰凛然的语气说道。

速夫上半身往后仰,同时试图压抑自己健全的反应。

伊札亚挺起胸膛宣布解散,然后走下登舰板,从出入口回到舰内。

「一、二、三、四!二、二、三、四!」

以速郎左卫门为首的水兵们不知道该如何反应。

这是前任兵曹长鬼子的号令。默默面面相觑的新兵们回过神来,慌慌张张地朝甲板洒下清扫用的海水,拿起名为「扫把」的清扫工具开始清扫。

「……………………」

利欧接着开朗地说道。

新兵们回过神来,开始进行海兵团严格训练的海空军体操动作。海空军体操的目的是培育能承受严酷战务的顽强且均衡的肉体,动作激烈到就连经过严格训练的士兵做完后也会气喘吁吁,例如双脚打开一百八十度,或是用双脚的脚尖触碰后仰的头,要求与体操选手同等程度的柔软度。

以实亚亚将银白色的长发绑在脑后,穿着短袖衬衫、深蓝色短裤与白色运动鞋。他表情严肃,充满威严与气质,仿佛在轮廓上缠绕着蓝色的燐光。他那宛如少年般凛然的红宝石眼眸与少女般柔美的身体曲线,以及裸露在外、水嫩的大腿,都深深烙印在速夫的视网膜上,甚至让他希望这些烙印能一辈子烙印在自己身上。

「是!」

速夫几乎要哭出来,忍受着与海兵团时代严格训练完全不同的拷问。

「以司令部来说还是太窄了。」

他靠着意志力移开视线,脑中不断描绘部下痛苦的模样,祈祷这场拷问能早点结束。

利欧没有训示,就结束了话题。

当然,透过白色体操服,新兵们能清楚看见位于底下的东西激烈地跳动。

做完体操后,以实玛利和利欧在舰长室换上第二套军装,进入舰桥。

「公主殿下,请继续说!」「请让我们听您说话!」「两位殿下,不管您说教多久,我们都无所谓!」

「柔软上半身运动!」

「呃,不用训话了,来做体操吧!活力充沛的一天要从体操开始!大家准备好了吗?」

「深呼吸!用力吸气——吐气——吸气……」

——刚才那是怎么回事?

速夫一面调整紊乱的呼吸一面自问,这时耳边响起雷鸣般的怒吼。

「舰桥虽然狭窄,但通讯设备是最新的。只要成为正常旗舰完成工程前的联系角色就好。现在该做的,只有习惯我们这艘船。」

「唔。」

然而,新兵们现在看到的景象,却完全没有悲壮感,而是偶像与粉丝在开演唱会的会场。这些人是在这种轻松愉快的气氛下,打赢了世界海战史上最大决战的马尼拉海空战吗?

克罗多以挖苦的表情看着司令塔内的仪表类……

但以实亚的号令一出,利欧双手扠腰,上半身往后仰,胸膛里的东西仿佛要冲破运动服般,用力地往上顶。

老兵们哀号连连,有人流下鼻血,有人大声激励部下,一部分人已经濒临极限,冲进楼梯口。

他试着想象这种画面,试图压抑部下的感情。

——闭上眼睛,什么都别看。

「训示!第一,舰内禁止以铁拳制裁。第二,全员必须开朗有精神地露出笑容。第三,不要忘记对他人的体贴。以上!」

「是!」

配合以实亚毫不留情的号令,有如扇情运动般的运动,不断袭击着速夫的根,让他几乎要屈服。

——别看。不可以看。

——原来这里每天早上都会进行那种拷问吗……!

速夫终于紧闭双眼,成功让诱人的肢体消失在黑暗之中。

——大便……!

然而——

「呜……!」

在透明的朝阳照射下,两位美丽公主微微冒汗,环顾新兵。

——快点结束,快点……!!

此时,喇叭播放出轻快的体操曲,伊札亚威风凛凛地下达号令。

他勉强想象这种画面,用尽吃奶的力气压抑部下。

「舰长可以自己掌舵啊,这样就不用依靠别人了。」

「呿!」克罗洛不屑地啐了一声,接着说「对了」,将一份电文递给伊札亚。

他听说过海军陆战队和军舰的气氛不同,但眼前的气氛却比传闻中的还要不同。在这种气氛下,这些人真的能在马尼拉湾获胜吗?尽管心中抱持着疑问,速夫也只能将意识集中在眼前的甲板上。

「与士兵交流很重要,那样可以维持良好的气氛。那么,从今天起这里就是我们的职场了。」

「挺胸运动!」

一般来说,他们应该要回答「是!」,但他们连该在什么时候回答都不知道。他们斜眼确认彼此,列在新兵后方的老兵们发出「咦~」的声音,似乎很遗憾。

我以沉稳的语气打招呼后,老兵们立刻「嘿」地笑了出来。

「三等水兵,开始清扫上甲板!」

「这是殿下与公主殿下行走的甲板,不准留下你们肮脏的鼻血痕迹!给我拼命擦干净!」

「因为是冲撞用的自爆舰,不是建造来当旗舰的船。我明白厨房的难处,但就没有好一点的船吗?」

下一瞬间,健康的十七岁少年产生正常的反应。

对士兵来说,注视长官是很失礼的行为。在海兵团接受的教育中,士兵必须随时将视线放在长官的胸部上。

听到伊札亚的号令,速夫松了口气。

舰桥一楼有电报长和通讯长,二楼有炮术长和空雷长,两人分别和众人打过招呼。海军省的人事负责人似乎顾虑到年轻的以实玛利,特地挑选了个性温和的军官。他们爬上楼梯,抵达舰桥三楼,也就是以实玛利和利欧平常的所在之处「指挥室」。

「真是舒服的体操!从今天开始,我们要以『飞廉』一员的身份,开朗、有精神地努力!解散!」

——奶奶的假牙……!

「是!」

一旁,同样穿着体操服的风之宫利欧,也仿佛体内寄宿着太阳般耀眼。

然而——

速夫忍不住发出呻吟,他绞尽意志力,试图压抑自己的反应。要是让两位不知何谓肮脏的公主殿下,看到三等水兵在眼前不小心让部下勃起了,就算被枪毙也怨不得人。

在击败号称世界最强的加麦利亚大公洋舰队的那场马尼拉海空战中,以实玛利指挥的雷装驱逐舰「井吹」的活跃表现,没有日之雄八千万国民不知道。仅仅一艘驱逐舰击沉五艘战舰、三艘重巡洋舰的辉煌战果,想必会名留世界海战史吧。与在日之雄国内完全神格化的以实玛利与利欧搭乘同一艘船,又与在那场战斗中存活下来的老兵在同一个舰内生活,最后赌上国家的命运,参加天空决战,对两百四十名新兵来说,是喜悦,也是沉重的压力。

利欧从新兵后方抛出感动至极的答复。新兵的表情越来越困惑,依然挺直背脊,等待利欧的下一句话。

「是!」「殿下——!」「公主殿下——!」

——这艘船是怎么回事……

「…………!?」

因此,他尽可能不去看两位公主的脸,而是盯着胸部,但那对胸部实在很糟糕。

在确定分发到「飞廉」时,新兵们开心之余,也感受到责任的重大。

伊札亚简短的训示,让从「井喷」时代就跟随他的百名老兵笑着回应,首次见到伊札亚的两百四十名新兵尽管露出有些困惑的表情,仍大声回应。

「哈哈~」「公主——」「公主殿下——」

「我是『飞廉』舰长,风之宫莉欧少校。不论认识或是不认识的人,今后请多多指教。」

「是!!」

利欧将双手放在眼前巨大的船舵上,柔和地笑了。

以实玛利重新环顾自己的工作场所。

利欧用充满活力的声音打着节拍,同时原地跳来跳去。

「别用你那愚蠢的船舵害死我。我是国家的宝物,就算死,我也要活下去。」

「我希望各位能和睦相处,充满活力地度过每一天。虽然会发生许多事情,但各位要开朗地努力!结束!」

尽管回应着乱七八糟的号令,速夫心中却不断自问。

速夫和大家一起回答,同时觉得自己的心脏仿佛要停止跳动。

利欧举起一只手,这么询问后,老兵们也举起拳头。

「每天早上都辛苦你了。」

「唔?」

「转动上半身运动!」「扭转身体运动!」「Y字平衡!」

他祈祷着,完成一连串痛苦难受的动作后,终于——

——为了不被枪毙。

利欧困扰地笑着。

「海军部找我过去。」

拷问结束后,上甲板到处沾着血迹,勉强存活下来的新兵们以不同于做体操的激烈呼吸喘着气。

在狂热气氛的笼罩下,新兵们露出愈来愈困惑的表情,彼此侧眼互望,不知该如何是好。

「呜哇——」「哇啊——」「我不行了——」

栗色马尾与翡翠色的眼眸。天真无邪的表情带着微笑,慈爱地以柔和的眼神看着新兵们。裸露的雪白大腿当然很吸引人,不过从刚才就吸引住速夫视线的,果然还是被称为日之英雄的国宝级胸部。

「嗯嗯,死的时候,我们会一起死哦,小黑。」

「井喷」的罗经舰桥与操舵室是分开的,但「飞廉」的司令塔里设有操舵装置,是舰长直接操舵的构造。穿着第二种军装的克罗多已经待命,用鼻子迎接上来的以实玛利等人。

「为了体操!!为了殿下!!直到死亡为止都要努力工作!!死了也要工作!!」

「一周后的作战会议结束后,我也得参加一场联谊会。」

克罗洛将一份文件交给伊札亚。文件的内容是海军部人事局员九村上尉邀请克罗洛参加某间一流饭店举办的联谊会。这天上午,联合舰队的高级军官们将在战舰「长门」上召开作战会议,伊札亚和克罗洛也预定参加。看完文件后,伊札亚狐疑地询问:

「我也得参加吗?这是日之雄和菲尔芬的有力人士交流的聚会,为什么连你也被叫去?」

「九村是我以前在海军省时的同事,他大概是想叙叙旧才找我吧。」

「你参加政治聚会,有什么意义?」

「谁知道,你问主办人吧。总之既然被叫去,我就得去一趟。」

伊札亚狐疑地看向克罗洛。克罗洛的态度有点可疑。换作平常,他应该会挖苦一下没头没脑突然找自己过去的同事,可是这次却爽快地答应了。

——这么说来,克罗洛在搭军舰之前,曾经到海军省特务机关待了半年左右……

伊札亚不知道克罗洛在没听过的机关待了半年,究竟做了些什么。他心想应该要问问看,可是因为公务繁忙,结果就忘了。

「你在背地里偷偷摸摸地做什么?」

伊札亚开门见山地问,克罗洛露骨地板起脸孔。

「你这是什么意思?我什么也没做,只是跟以前的同事叙叙旧而已。」

克罗洛的搪塞方式,反而更可疑。这个男人不可能有「跟同事叙旧」这种正常的情绪。「跟收买的公务员暗中勾结」还比较像克罗洛的行动。

——他绝对在打什么歪主意。

身为青梅竹马的直觉这么低喃。

——在恳亲会上,我试着试探他吧。

利欧在心中这么决定,抬起视线望向库洛托。

「……恳亲会是上流阶级的聚会,必须穿着军装出席。你趁有空时,把衣服烫一烫吧。」

「别担心,我的衣服是高级品。不然,我帮你烫军装吧。」

「唔,我忘了,你意外地爱计较啊……」

听到青二才参谋接连不断的责问,老山明显动怒了。但是克罗多继续追问。

不知道是懂还是不懂,克罗洛只是用鼻子哼气回应。虽然克罗洛知道这个道理对克罗洛来说不管用,可是如果无法理解这一点,这辈子别想爬到司令本部。

「唯一一いつ的隐忧,是停泊在新几内亚要塞的林格兰德极东舰队,但船舰数量与武装都远远不及加麦利大洋舰队。一旦来到外海,就会遭到我们的第三舰队击沉吧。」

伊佐耶事先察觉到克罗特想说的话,事先警告他。

「……斯里兰卡的日之英雄在开战前就被迫回国。应该还有留在当地的谍报员,但联络中断了。」

「斯里兰卡的领空应该有林格兰德飞行舰队的部队,他们没动作吗?」

在场的军官们一脸狐疑地看向克罗洛,一旁的伊札亚则用燃烧般的眼神瞪着克罗洛,用眼神警告他「住手」。

作战室内陷入沉默,将校们彼此交换眼神。

经历过马尼拉海空战的克罗罗,知道那场战斗是运气好才勉强获胜。

日之英雄的社会,是枪打出头鸟的社会。司令本部没有任何高级军官会为克罗特与伊佐耶太早出人头地感到高兴。所以,第一次参加这次作战会议时,不要插嘴,对马场原长官的意见点头如捣蒜才是正确的。

不只是「飞廉」一舰,伊札亚必须指挥第二空雷舰队的飞行驱逐舰「川淀」、「末黑」、「八濑」、「逆潮」、「卯波」,总共六艘。司令官的指挥一个失误,舰队就可能全军覆没,在马尼拉海空战中的经验,让伊札亚深刻体会到这一点。现在的伊札亚比任何人都了解提督的决断有多么沉重。

以双手扶着内火艇扶手,眺望航行于马尼拉湾的海上舰队,伊萨亚对一旁的克罗多如此说道。

能获胜,是多亏克罗洛本身的谋略,以及直到最后一刻都不放弃战斗的水兵们。这场战斗是靠着他们赌上性命冲进敌阵,从超近距离发动两舷饱和雷击才赢得胜利的。马场原司令长官完全没把现场人员的牺牲与努力放在眼里,一副仿佛这场胜利是他们的功劳似的,克罗洛非常看不惯这种态度。

「开战前的配置呢?开战至今已经过了五个月,这支舰队的现在位置不明。」

「我们本来就被当成毛头小子,要是自己主动在司令本部发表意见,绝对会被讨厌。想在军队出人头地,至少还要在司令本部的角落,点头同意年长长官们的意见十年。要是出头,只会被压垮,就算你的意见正确也一样。」

老山沉默了一瞬间,然后指着插在斯里兰卡地图上的红点说:

关于近期内展开的梅利半岛侵略作战,日之雄陆军采用让陆战队同时登陆新几内亚与科塔瓦纳的方案,委托联合舰队护卫登陆船团。护卫由马公港停泊的第四舰队负责,对于作战开始同时出动的林格兰德极东舰队,则由我们第三舰队负责警戒。以新加坡为据点的林格兰德陆军数量居于劣势,一旦作战开始,不用一个月就会投降吧……

「我是马场原。感谢各位远道而来。关于今后的作战要领,我想听听各位的意见,所以今天召开这场会议。请各位畅所欲言。」

「长门」舰桥由多角形的铁块组合而成,高四十米。

老山参将说明现在的战况概要。

「……斯玛特雷?跟梅利作战无关吧。」

打从一开始就飞在一千两百米高度的飞行舰,舰桥不需要盖得太高,所以看在习惯飞行舰的克罗托眼中,这栋建筑物看起来高得吓人。尤其是「长门」是联合舰队旗舰,所以舰桥与船体内到处都有一般军舰没有的奢侈设备,例如司令本部的高级军官专用室、浴室与长官办公室等等。

「………………」

以赛亚重新绷紧神经,向在场的军官们默默敬礼。这十几人正是联合舰队的头脑,也是目前日本最优秀的优秀人才。几名知名的参谋露骨地露出「毛头小子来这做什么」的表情,以视线与窃窃私语施加沉重压力。

将留守的工作托付给送行的利欧后,身穿第二级军装的伊萨和克罗洛两人搭上小型飞行艇,以时速七公里的速度缓缓地飞上高空一千两百米处,降落在设置在同高度的山坡上的马利维雷斯要塞的码头。

「调查过斯玛特雷岛了吗?」

老山对获胜一事感到满足,已经将目光移向下一个目标。

再问下去,老不死的山本露出一脸苦瓜脸,以不红的眼睛发出「住手住手绝对住手」的无声斥责。

在场的二十人之中,只有克罗罗与以赛亚参加了马尼拉海空战。

「就算是破破烂烂的老旧舰,只要抵达梅利半岛内陆就赢了。陆军的山炮无法攻击飞行舰队,海上舰队的舰炮也打不到内陆。敌飞行舰能做的,就只有让空降部队降落到我军后方。这点小事,就连极度疲惫的老旧舰也办得到。」

全长两百二十五米,全宽三十五米,排水量约四万吨。

根据马场原长官的意志,伊佐耶所指挥的第二空雷舰队也有可能被调离前线,负责后方支援或护卫任务。要是变成那样,克罗特就无法立下显眼功劳,离出人头地远一步。

——实在让人不爽。

老山代上校始终平淡的说明,让军官们发出轻笑声。在马尼拉海空战战胜被称为世界最强的加麦利大洋舰队,让在场众人的自信高涨。

「不要飞行舰队论吗?我们很想反驳,但考虑到马尼拉海的结果,很难反驳。」

各战队司令官与参谋也站着,围在作战图旁,看着敌我双方的现在位置。

每天从早到晚的密集训练,让「飞廉」成为第二空雷舰队的血肉,让命令方与执行方的意志顺利沟通。随着时间经过,「飞廉」逐渐习惯担任舰队旗舰,理解共乘者的想法,逐渐团结起来。

正如他所说,连续几个月不进入港湾,持续在空中游弋,会让飞行舰与人类极度疲惫。不同于能汲取海水蒸馏的海上舰,飞行舰没有能汲取的海水。长期无法好好洗澡的水兵会散发出猛烈的体臭,营养状态也很差,一旦发生传染病就惨不忍睹。一成不变的伙食与快要腐败的水,以及看不到终点的舰内生活,让水兵们烦躁地互相打架是家常便饭,一旦动手还会引发暴动。原本就难以成为战力的老旧舰,在这种状态下就算参加作战,也无法构成威胁。正因为如此,在场的参谋们才会将敌飞行舰队的存在排除在考量之外。

利欧无视于两人一如往常的对话,确认怀表显示的时间来到上午八点,用舰内广播通知大家开始上课。从今天开始,就要在「飞廉连」生活……

「斯里兰卡的飞行舰队只有四艘驱逐舰,而且还是三十年前建造的老旧舰艇。而且斯马特雷岛没有飞行舰队的港湾设施,老旧的飞行舰队在空中待命的话,船体会受损,没有水,乘员也会疲惫。等待不知道何时会开始的作战,躲在这种空域对敌人来说太冒险了。我们之所以将斯马特雷排除在考虑之外,就是基于这种理由。」

以前应该在那里的六艘飞行战舰,如今已不复存在。

现在日之雄的造船厂正不眠不休地建造新的飞行舰,但还要一段时间才能完工。在战力重整之前,该如何经营联合舰队是个问题,这时「飞行舰队无用论」在高级将校校内急速升温。

正因为从头到尾都在现场目睹那场战斗,克罗罗才无法认同老山说的话。

在场的十七名高级军官挺直背脊,并拢脚跟,列队站好。

克罗多感受着海风拂过脸颊,以无机质的语气回答。

舰桥内的作战室内,已经有十五名左右的司令官与参谋。在宽敞的作战室中央,巨大的海图桌上摊开东南亚海域的作战图,「长门」的幕僚们以蓝色图钉表示联合舰队各舰艇的所在地,以红色图钉表示敌舰队的推测所在地。

另一方面,克罗洛也埋首于舰队作战参谋的战务工作。

那场战斗是在牺牲了许多不该牺牲的牺牲者,再加上运气好才勉强获胜,所以没参加那场战斗的军官们应该要针对细节进行彻底的重新检讨。

「听好了,克罗特,你绝对不要出头。」

门打开,马场原司令长官穿着庄重的第一种军装,走进作战室。

两侧是古柳与波参,以及老山与山前参。

昨天召集「飞廉」与其他五艘舰的舰长召开舰长会议,整合「飞廉」与其他五艘舰的螺旋桨旋转、舵角、罗经仪,调整成能整齐划一地进行舰队运动。接着讨论夜间演习的日程与内容,将维持编队的条状距离定为三百米。虽然队形相当密集,但根据马尼拉近海空战的经验,要构成必中的空雷散布带,这个距离是最好的,这是与舰长们讨论后所决定的。

「据说林格兰德极东飞行舰队的司令官,是那位特拉毕斯・马库雷芬提督。他是在大征洋上使出各种奇策,数度击破爱尔玛舰队的名将。要是小看那位提督,我们可能会尝到惨痛的教训。」

克罗洛下定决心,向老山参谋提问。

海上舰艇为了将水平线下方看得尽可能远,需要这种高度。

「想排除飞行舰队的家伙从以前就有了,这次的作战会议也会有人提出这件事吧。」

将行李箱放进迎接的车上,车子下山来到港口,接着改搭内火艇横越马尼拉湾。

「我们太显眼了。再继续引起注意的话,事情会变得很麻烦。拜托,如果想在前线战斗,就给我安分一点。」

很有道理的意见。

然而,克罗特反驳。

这时,不知不觉间,海上出现了一座格外巨大的钢铁要塞。

在停泊的期间,「飞廉」舰内不断进行炮击、鱼雷攻击、轰炸、对空攻击、夜间战斗,以及冲角攻击的船头冲撞训练。新兵们一面进行从早到晚的严格训练,一面被老兵们瞪视,有时甚至遭到怒骂,逐渐成长为「飞廉」的构成细胞之一。

下次一定要让海上舰队展开决战。与消化不良的马尼拉海不同,这次要让双方的飞行舰队受到近乎毁灭的损害,让海上舰队终于能担任主角。克罗罗的耳朵深处,响起在场军官们心中的这种声音。

「万一敌飞行舰队秘密起飞,躲藏在斯玛特雷岛,将会对我陆军造成重大威胁。」

克罗罗的反抗心,让他的脖子像蛇一样不断往上抬。

内燃机船停靠在「长门」左舷,以舷梯连接,以利以实玛利和克罗洛登舰。值班士官和勤务兵在舷门迎接两人,带领他们前往舰桥。

在停泊期间,克罗洛待在船体后方的幕僚办公室撰写报告书或意见书,积极地将报告书送往联合舰队司令本部,展现自己的优秀能力。在航行期间,克罗洛不是待在司令塔跟伊萨、利欧一起监视舰队的动向,就是在舰桥后方的作战室整理情报或判断敌情。由于克罗洛必须留意第二舰队全体的燃料、粮食的补给状况、船体的维修,以及预防风土病的疫情,所以忙得连睡觉的时间都没有。

追根究柢,别说反驳了,如果敌飞行舰队真的躲在苏门答腊岛的西岸,的确会成为重大的威胁。由于飞机无法在高度一千两百米以上的地方飞行,巴利桑山脉成为阻挡日之英雄势力范围的屏障,看不见岛屿西侧的状况。

从瘦长的身体、神经质的眼神、薄薄的脸皮、苍白的嘴唇来看,他实在不像军人,比较像是学者。他今年六十八岁,在军官学校与海空军大学,都是从未让出首席宝座的秀才。

联合舰队旗舰「长门」威吓似地将四十一公分主炮群朝向海域,随着海浪摇晃。过去位于飞行战舰「狮子丸」舰桥的日之雄联合舰队司令本部,如今已经移居到「长门」舰桥。从司令本部的所在位置,可以明显看出联合舰队的主力已经不是飞行舰队,而是海上舰队。

「如你所见,他们在这里。」

踢起白浪进行反潜警戒的海防舰、并排的驱逐舰、分送燃料的重巡洋舰、进行飞机起降训练的护卫航母……与先前在马尼拉海空战中几乎全灭的飞行舰队截然不同,海上舰队目前仍充满自信。

飞行舰队全速飞行的话,是两小时左右的距离。如果躲在斯马特雷岛北部的敌飞行舰队突然出现在进攻梅利半岛的日之雄陆军正上方,从后方发动奇袭攻击的话,侵略军将会受到严重的损害。

可是克罗特……

说出这种像卡美拉人一样的话。伊佐耶也留过学卡美拉,所以能理解他的想法。

伊札亚与利欧的工作也变成责任重大的工作。

代替战死的南乡司令长官,成为新任联合舰队司令长官的马场原知惠藏上将,从以前就一直在背地里批评飞行舰队「不是无用,而是有害」。南乡上将还在世时,他不敢公开主张,但如今上司不在了,今后他可以畅所欲言,为所欲为。

转眼间,「飞廉」的搭乘人员已经度过一周的时间——

湾内到处都有日之英雄联合舰队的海上舰艇航行。

「那么,我们出发了。这里就交给你了。」

老山瞬间表情僵硬,听到年轻小伙子无声的斥责。

——再一发,就一发。

克罗多的话,让一名战术参谋——鹿又狩中校提出反驳。

「无聊。说出正确的意见有什么不对?」

现在围在作战图前的海上舰队司令官,没有半个人经历过那场决战。

「海上舰队几乎毫发无伤,今后海空战的主角会是他们吧。」

「当地谍报员没有传来敌飞行舰队飞向梅利半岛的报告。既然如此,当然是在斯里兰卡。」

军舰上只有一套支配军舰的军规,但每艘军舰都有各自的「方言」,兵种内也会产生只有该舰使用的工程用语。似乎是因为各科的前任士官长个性不同,才会产生这种差异。分发到各舰的新兵们,都因为海兵团学到的知识与「方言」的不同而困惑,同时学习现场的工作方式。

马尼拉海空战导致全舰沉没,如今日之雄的战舰只存在于海上。

分隔梅利半岛与斯马特雷岛的马耳他海峡宽度只有一百多公里。

年轻人嚣张地大放厥词固然让人不爽,不过对方是马库雷芬提督的话,的确有可能做出这种事。

马场原以沉稳的态度打招呼,站在大作战图北端。

「既然已经制海东海,下一个作战海域就转移到南大西洋。恐怕会在这里与残存的大洋舰队海上部队展开决战。」

不久之后,勤务兵进入作战室,以紧张的表情报告马赞扎门原中校入内。

他仰望蓝天。

最糟糕的是,在克罗洛指出之前,在场的参谋没有一个人察觉到这项事实。

克罗洛心中萌生了一个念头。虽然事后伊札亚肯定会破口大骂,不过最近有件事一直让克罗洛耿耿于怀,他打算趁这个机会向司令长官问个清楚。根据司令长官的回答,克罗洛也能知道马场原司令长官的器量究竟有多大。

「毕竟马场原司令长官是反对派的最先锋,飞行舰队的高级军官全都不在了,长官可以毫无顾忌地大声主张自己的主张。」

然而。

如果当时能在敌前大回转,避开那个头,采取安全策略的话……事后诸葛简单得很,但要将八千万国民的生活,以及今后一千年国家的命运,托付给一个决定,伴随着的是足以磨碎灵魂的沉重。一旦做出决定就无法回头,就算失败也无法重来。现在的以赛亚为了做出这个过于沉重的决定,正仔细地磨练着舰队指挥所需要的要素。

虽然应该要有人反驳克罗洛,但没人能提出适当的反驳。

克罗多指着被梅利半岛与马耳他海峡隔开的斯马特雷岛提出意见。斯马特雷岛西岸有标高一千七百米的巴里桑山脉,如果敌飞行舰队躲在山脉西侧,就很难发现。

「也就是说,要在不知道敌飞行舰队在哪里的情况下,开始登陆作战?」

克罗洛环视沉默不语的将校,一边用肉眼看不见的舌头舔嘴唇,一边献策。

「请派遣我们第二空雷舰队前往梅利半岛。只要我们待在那里,林格兰德飞行舰队就无法出手。」

他一说完,老柳谷参谋总长就板起脸。

「要在陆军的正上方飞行吗?不可能合作哦。你也知道,我们海陆空三军之间没有战斗中的联络手段。我们怎么知道陆上是什么状况,要怎么护卫啊。」

一旁的老山岳前任参谋也愁眉苦脸。

「陆上在登陆前会受海军照顾,但之后的空中支援,他说自己的航空队就够了。他心底深处觉得,不能让海陆空三军抢功劳。不该积极插手,让他们自己解决吧。」

周遭的司令官与参谋也点头同意这个意见。日之雄海陆空三军从以前就交恶,难以置信的是,他们之间没有战斗中的联络手段。陆军希望炮击的地点,海陆空三军不知道。与陆军的联合作战,对这里的将校来说只是麻烦,可以的话,他们不想扯上关系。

——那算什么啊,白痴吗?

——认真想打赢的话,就舍弃自尊,合作啊。

克洛特咽下这种痛骂,勉强装出平静的样子。

「既然飞行舰队无法护卫,至少希望陆军能警戒敌飞行舰队。特别是空雷机,有必要凑齐足够的数量。」

陆军航空队没有飞行舰艇,只有战斗机、轰炸机、鱼雷轰炸机,以及机体上方搭载空雷的「对空雷击机」——也就是所谓的「空雷机」。不过空雷与鱼雷不同,能以对空机枪瞄准射击,因此白天雷击的命中率极差,几乎没有在实战中取得战果的例子。只要完成夜间雷击用的空雷机,命中率应该也会提升,但如今机载雷达的性能不佳,世界上的任何海空军都尚未开发出实战水平的夜间航空机。

「我不认为他们会听,但姑且说说看吧。他们恐怕会回答『林格兰德的胆小鬼哪来这种胆量』吧。」

老山以明显不感兴趣的态度接下任务。

——至少讨论看看。

——因为你们随便的指挥而死的是现场的士兵。

克罗多压抑住想朝铁面具皮底下怒吼的心情。总之,自己的担忧已经传达出去,决定如何对应是联合舰队司令本部的高官的工作。

这时,马场原司令官终于开口了。

「我听说『井喷』的大半战果都是你的献策,黑之之少校。」

与神经质的脸孔相反,他的语气沉稳而冷静。

这个美丽又奢侈,面无表情的少女,居然拥有比九村更强大的能力。

伊札亚一脸厌烦。

——这场战争结束后,世界的样貌将会大幅改变。

伊札亚表情冷漠,上半身靠在扶手上,望着夕阳西沉的海面,向一旁的克罗洛说道:

她的年纪大概十七、八岁。身上散发出来的气质给人温吞的感觉,不过骨子里却相当伶俐,而且长相有些妖艳。这名少女就是克罗洛之前委托九村调查的卡美拉谍报战的王牌吗?

少女清澈的蓝紫色瞳孔倒映出克罗洛那年轻小伙子般的困惑表情。

少女身穿葡萄色的无袖洋装,胸口、头发和袖口都配戴了品味不俗的金银饰品,一头耀眼的金发怎么看都是卡美拉人。

尤莉点点头,笔直地望向库洛托。

「这就是你的成果。」

「嗯。为了拯救这个国家,由我来指挥联合舰队是最妥当的。」

「我有同感。特别是容易被敌人发现这点是个问题。和藏在水平线下的海上舰队不同,飞行舰因为巨大的体型浮在空中,所以无法躲过雷达,而且速度很慢。这种兵科要伴随奇袭行动会有风险。这也是陆同学讨厌它的理由。」

所有高级军官都露出一脸不爽的表情。

九村说着,用手指了克罗洛身旁的位置。

因为是特务军官,所以尤莉没有敬礼,只是用沉稳的语气自我介绍。

「我记得你将来想当联合舰队司令官对吧?」

楚楚可怜的樱色嘴唇吐出了流利的日之雄语。

——从会场的气氛来看,克罗洛有这种感觉。等到卡梅利亚和日之雄消失,他们应该会靠自己的力量站起来吧。

当天晚上,在曼利拉贝饭店客房换上第一套军装的克罗多,没有特别约好就独自前往二楼,与同样住在饭店的以赛亚会合。他向柜台出示海军部的招待函,前往宽敞到可以踢足球的大厅。日之雄、菲尔芬的有力人士、政治家、军人与财经界人士已经聚集了五百人以上,形成欢谈的圈子。

「你也太顽固了,拜托你听听别人的意见,蠢货……」

——他们现在也虎视眈眈,寻找着日之雄的破绽。

「透过表面的话无法推测一个人的内心。我认为最好的方式就是两人单独促膝长谈,了解彼此的本性。毕竟接下来要展开漫长的任务,就增进感情的意义而言也是。」

——能力明明很高,却太过在意他人的心情……

中庭的照明,让尤莉楚楚可怜的身影在黑暗中浮现。库洛托将手肘靠在露台的扶手上,开口说道:

或许正如他本人经常说的,克罗多确实具备成为救国英雄所需的才能。

「那么,假设敌舰队躲在苏门答腊岛后面,你会怎么做?」

比九村更强大,也就是说实力足以和我匹敌。

身为开山祖师的一期生,也就是现在分散在世界各地从事谍报活动的日之英雄——谍报员领袖。

克罗洛默默地低头看着眼前的尤莉。

「黑之之少校。太好了,你来了。」

宽敞的露台上没有其他人,微温的夜风轻抚着两人的脸颊,抬头仰望的话,还能看见闪烁的南国星空。

「我只是说出担忧,为了赢得战争。这有什么不对。」

傍晚——

「既然你找我,我猜应该是有相当重要的事情。我特地来到这里,给我一点成果吧。」

——虽然不知道会是和平的未来,还是更加混沌的未来。

沉重的沉默持续着,数人用充满凶恶的眼神瞪着克罗洛。

不管是谁,都不想被他人践踏。不管是菲尔芬人还是卡梅利亚人,都想从日之雄的统治下独立,过着不受他人践踏的和平生活。对卡梅利亚和日之雄来说,对方都是侵略者。不管对方说得再怎么好听,他们也不可能信任以武力支配他国的对象。

他以无机质的话语立刻回答,作战室再次恢复寂静。

「……………………」

「你的报告书内容也很优秀,马尼拉海空战的经过与战斗详情都记述得非常正确。不过……」

「好的。」

「……你的建议我会考虑,也会跟陆军联络……还有其他议题,今天就讨论到这里吧。」

「我知道我的提议太过火了。不过,我认为这是必要的。」

身穿昂贵西装的海军省人事局三课九村二郎郎上尉,笑咪咪地拨开人群走了过来。虽然是个外表精悍、头发抹了发油梳得整整齐齐、讲话口气爽朗的绅士,但克罗多知道这个男人是个不能大意的人物。

为了以更少的牺牲,在胜算薄弱的这场战争中,连结到更美好的明天,克罗多的力量必定会在需要的时候派上用场。因为不希望他因为无聊的事情绊倒,希望他成为配得上伟大权能的人类。

不过,让联合舰队司令本部的菁英集团,听从这种菜鸟的意见行动,也让人很不甘心。

他如此想着站在身旁的儿时玩伴少年。

「虽然将来会不需要,但现阶段飞行舰是有用的。关于向内陆的大规模运输能力,没有兵科能够与飞行舰相比。如果我是敌司令官,就会在开战后立刻将飞行舰队藏在苏门答腊岛,等待几个月让登陆作战开始。一旦作战开始,就秘密航行,绕到科塔瓦鲁与吉特拉・莱茵后方空降。这是最能发挥兵科特性的攻击。」

——大野学校一期生。

作战会议结束后,克罗洛和伊札亚再度搭上之前来的时候搭乘过的内燃机船,离开「长门」朝对岸的玛尼拉港前进,掀起白色的浪花。

——只能由我来调教这个男人了……

然而,听着这些话的菲尔芬人表情明显充满不信任感。

「但是在现在的兵器水平下,只有飞行舰能够击毁在白天到达内陆的飞行舰也是事实。」

「你有什么问题,我会回答。」

「……………………」

伊札亚像在挖苦似的叹了口气,看向对岸模糊的曼加拉街景。

的确,以现状来说,这是唯一的方法。

「最好的做法是,由我们护卫陆军的上空。如果办不到,就在圣诞作战开始的同时,由第二空雷舰队单独前往苏门答腊岛西部进行侦察。」

克罗洛说着说着,挺直背脊,「呼哈哈哈」地对着海面大笑。

尤莉的表情没有变化,只是顺从库洛托的要求,平淡地迈开步伐。

「……………………」

「……你认真这么想才可怕。那种事被不懂礼貌的年轻人说出口,哪有将校会高兴。我们本来就被海上舰队的干部们盯着,要是自己主动惹人厌,那该怎么办。」

「你的意见书中,断定飞行舰是逐渐毁灭的舰种。飞行舰乘员否定飞行舰,真有趣。你的根据是?」

虽然是个连存在都不为人知的机关人员,但两年前,克罗多从加墨利亚回国后,第一个接触他的人是九村。在伊豆的料亭彻夜长谈后,克罗多透过九村的斡旋,得到了海军省特务机关少尉候补生的头衔,得以和各种各样地下人脉交流,搭上军舰。九村的头脑、交涉能力,以及「暗影任务」的达成能力,都是克罗多承认「仅次于我的才能」的一流水平。

说完这番话,九村向两人告别,消失在人群之中。虽然他的做法很草率,不过克罗洛和九村昨晚在伊豆岛促膝长谈时,也理解眼前的青年是比过去遇过的任何人都更真诚、更诚恳、更深情、更足智多谋、更忧国忧民、更冷酷无情地杀害他人的人。

克罗洛傲慢地回答后,九村露出精悍的笑容,然后压低声音笑道:

「很不巧,我对政治没兴趣。我比较喜欢挥舞正确性,驳倒抵抗的家伙,让他们闭嘴。」

库洛托指着梅利半岛的根部附近,陆军登陆地点的科塔瓦鲁,以及最初预测会激烈冲突的「吉特拉・莱茵」,也就是林格兰迪军的防卫线。

「…………………………」

伊札亚暗自抱持着这种使命感,远眺缓缓接近的曼利拉低矮街景。总之今晚的恳亲会,必须由我来监视克罗多,不让他对政府高官做出失礼的举动……

「要用不会增加敌人的方法。想在本部贯彻自己的意见,就去找有相同意见的同伴,或是事先疏通高层,该在准备好一定程度的环境后再说。你的说话方式与态度,不论意见再怎么正确,都会招来情绪性的反弹,然后遭到驳回。」

「我是海军部人事局三课的尤莉・哈特菲尔德少尉。能见到您是我的荣幸,黑之少校。」

如果日之雄海上舰队打算绕到苏门答腊岛西部,将会受到新加坡要塞的猛烈炮火攻击,马六甲海峡也会有大批的敌潜舰与鱼雷等着他们,光是抵达就得做好承受相当损害的心理准备。

「……在这里不知道会被谁听见,我们到那边去。」

伊札亚刻意对克罗洛大叹一口气后,皱起眉头。

「你在说什么啊。我可是以非常冷静的态度慎选言词,表现得非常乖巧。明明拥有天才般的头脑和压倒性的功绩,却表现得那么谦虚,他们一定对我抱持着好感吧。你口中的参谋恐怕不是在瞪我,而是用充满憧憬的眼神注视着我。」

「容易遭到敌人发现,笨重,缺乏安定性。就像马尼拉海一样,不论装甲多么坚固,只要浮体或悬吊钢索破损就会沉没,所以比起海上舰,脆弱许多。如果兵器水平提升,雷达被捕捉的同时遭到攻击的时代来临,飞行舰自然会成为逐渐毁灭的兵科。」

接着,议题转移到在圣诞作战期间的联合舰队行动方针。数人露出安心的表情面面相觑,其他数人依然瞪着克罗洛,其中也包括老奸巨猾的柳泽参谋总长和老谋深算的山下前参谋。

的确如克罗罗所说,防卫线在攻击时,如果遭到敌人从背后绕到后方,前线将会陷入大混乱。

克罗罗更进一步的建议,加深了作战室的寂静。

马场原望向克罗罗的眼神,变得冰冷而锐利。

「就我的观察,两位都是才华洋溢的人,但也因为如此,都具备人性复杂难解的一面。我能说的只有一点,两位都是才华远在我之上的奇才。」

「…………唔。」

库洛托指向从楼层延伸到室外的露台。

「既然如此,你就暂时安分一点吧。现在增加敌人做什么?开会的时候,我有注意到好几个参谋都在瞪你哦。」

不久之后。

然而飞行舰队几乎不受地形限制。能够阻挡飞行舰航路的,只有标高一千两百米以上的高山地带。在狭窄的海峡也不需要害怕机雷、潜舰与鱼雷艇。只要从布鲁奈经由爪哇岛上空,几乎可以直线航路前往苏门答腊岛西部进行侦察。只要那里没有敌飞行舰队就没有问题,有的话就当场歼灭。

听完九村笑容可掬的发言,克罗洛重新低头打量尤莉。

马场原暂时停顿,卖足了关子,才用同样的语气继续说下去。

马场原冰冷的话语在鸦雀无声的作战室响起,让作战室笼罩在松了一口气的气氛之中。克罗洛姑且补充说明。

而这样的尤莉,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少女呢?

「你是外表像加米尔人的日之英雄。」

日之雄人谈论的内容,简单来说就是日前为止还是此地支配者的加梅利亚的坏话,以及成为新支配者的日之雄的自吹自擂。为了不让因为支配者换人而不安的菲尔芬人,在搞不清楚状况下做出反抗或暴动的行为,日之雄人必须让有力人士们认知到他是安全的支配者。

专门培育从事特殊工作的谍报员,大野学校。

然而与长官之间的沟通问题太过严重,再这样下去不久之后就会遭到全面封杀吧。由于在内部树立多余的敌人,无法发挥能力而被左迁的军人古今东西不计其数,再这样下去克罗多也会成为其中一人。如此一来对日天雄神而言就是悲剧了。

就在气氛即将变得险恶的时候。

突然被这么一问,库洛托沉默地低头看着尤莉。

不知不觉间,克罗洛的右边多了一个金发少女。

「不,没关系。我们需要活跃的交换意见。今后你也不用害怕,尽管提出你的意见吧。」

克罗洛一边思考着这些事情,一边在会场内徘徊,寻找寄来邀请函的九村大尉。

库洛托点头。

「您觉得我怎么样?」

接下来。

九村从服务生手中接过酒杯,递给克罗洛和尤莉。

尤莉默默地点头。

「就这样吗?」

她再次问道。库洛托再次看着尤莉。

「…………是女人。」

「除此之外呢?」

「…………穿着洋装。」

库洛托的表情渐渐浮现出不悦的神色。尤莉的态度与话语中也开始掺杂着不满的情绪。

「…………就这样。」

库洛托结束话题后,尤莉瞪着库洛托。

「黑之少校真是过分呢。」

「为什么?」

「……如此楚楚可怜的美少女为了黑之少校的任性要求离开故乡,潜入敌国进行赌命的工作活动。为什么是这种态度?不是应该要更鼓励我,慰劳我,用色色的眼神看着我,追问我过去的事情吗?可是,外表是卡美利安人的女人?就这样吗?没有其他的话要说吗?」

「……我确认一下,你刚才说自己是一介美少女吗?」

「是的,有什么问题吗?」

库洛托转头望向大厅。

「九村,换人。」

「很遗憾,上尉不会来。话说回来,换人是什么意思?你认为这次的任务有其他比我更适合的人选吗?」

库洛托不悦的表情上又多了困惑的神色。

「你该不会是变了吧?」

「不,我只是一介美少女。」

「可以请您告诉我每个人的名字吗?如果可以的话,最好也告诉我他们的个人特征。」

「冷静点。你已经从九村那里听说过了吧?事情大致上就是这样,别让我亲口说出来。」

尤莉抛出这个问题,让克罗洛再度从喉咙深处发出「咕唔」的呻吟。

我粗鲁地这么说,从内袋中拿出一张老旧的照片交给尤莉。

「外表是加米尔亚人,语言呢?」

虽然陪她耗下去也很麻烦,但最好还是让她把不满全都吐出来。毕竟接下来尤莉确实要肩负起重大的任务,而且先大致了解命令她的人的想法,应该也能让潜入工作更有效率。

「您刚才说过会老实回答吧。为什么黑之少校会确信凯尔先生会解体王家?来吧,来吧,请老实回答。」

「嗯。」克罗洛从喉咙发出声音回应。

克罗罗指的照片一角,有一名露出高雅微笑的金发碧眼白人男性。虽然外表俊美,但仔细观察就会发现,他的笑容有些空虚,仿佛在逃避什么。

「就算凯尔先生对世界金融具有重要的影响力,他也不过是一名投资人。冒着卧底工作可能失败的风险也要把他赶下台,是黑之少校个人的感情使然吧?如果是休战工作,我没有任何意见,但费尔街的暗杀行动不在我的专业范围内,风险也实在太大。」

「现任的温贝特总统以讨厌日之雄闻名。在战争已经开打的现在,我不懂您极度害怕凯尔成为总统的理由。」

尤莉就像八卦杂志的记者一样,把隐形的麦克风凑到克罗洛的嘴边。克罗洛发现尤莉在面具底下露出得意的笑容。

「我知道了……这次我最在意的是,黑之少校对凯尔・马库威尔先生异常警戒。比起以讨厌日之英雄闻名的杀人总督,凯尔先生似乎更让他视为危险。我实在搞不懂凯尔先生的存在对日之英雄来说有多么危险。」

「潜入加梅利亚之后,我想和其中一人取得联络。从黑之少校的角度来看,您会推荐哪一位呢?」

「没用的,因为您命令我两人单独谈话。」

「你那是什么表情?该不会是在嘲笑我吧?」

照片上是在一间老旧的办公室里,有十八名身穿西装的青年与身穿礼服的女性。

「少校已经脱离王籍,成了平民。可是您到现在还是直呼白之宫宫下的名字,这说明了少校的感情非比寻常。」

明石场大佐是在三十年前的日露战争中,从第三国提供活动资金给露姬亚国内的革命势力,最后引发露姬亚革命,让战争真正停止的大人物。在世界谍报战史上,不存在任何一名间谍颠覆国家的案例,在特务机关中被视为「间谍之神」而受到崇敬。

『我的父亲是任职于贸易公司的加梅利亚人。他和横滨须贺或日之雄人的母亲结婚,生下我。即使开战,父亲也拒绝回国,被送到外国人收容所。我从四年前就被看上这个外表,被送到大野的学校。』

等回过神来,尤莉已经呼吸急促地逼近克罗洛。

尤莉接过照片,瞥了一眼琥珀色的照片。

克罗多的嘴角抽动了一下。

「我是黑之之少校所策划的对抗加米尔亚谍报战的杀手锏。换个说法,就是只要没有少校的点子,我本来应该能过着安稳的日之雄生活,是个可悲的美少女。面对如此坚强的存在,身为即将成为联合舰队司令长官、救国英雄、伟大皇王的你,难道不应该稍微表现出一点诚意吗?」

前几天九村上尉也问过同样的问题,克罗洛不情不愿地据实以告。

虽然无法容忍别人自称美少女,但自己自称天才则是理所当然,克罗多以愉悦的表情看着悠莉,突然以加米尔亚语说道:

「失礼了,我的真心话不小心写在脸上了。」

「因为太无聊了,我连亲口说明都嫌麻烦。别逼我说得那么白,你们要是懂的话就赶快滚去把凯尔那个笨蛋赶出费尔城。」

「从指示到联络,再到实行,中间会有相当大的时间差。暗杀行动需要临机应变的策略,从远方指挥的塔克特应该会慢半拍吧?」

「你什么都会老实回答吗?」

「少校为何能确信凯尔会击溃皇室?」

克罗特不由分说地命令。

「你有什么想问的就尽管问吧。这是特别服务,什么都可以问。」

开战的同时,加梅利亚人被强制遣返母国,但听说其中也有知道会被送到收容所,却故意留下来的怪人。他们恐怕是敌国留在国内的间谍,不过风之宫总长大人给予他们特别待遇,表示尤莉的父亲应该是「被默许的双重间谍」。虽然有点危险,不过九村也是知道这一点才选择尤莉执行这次的任务,所以应该可以信任到某种程度。

「嗯。他平时就常把『加麦利亚是世界良心』这句话挂在嘴边,对温贝特政权的外交政策抱持批判态度。他以前就对凯尔抱持戒心,所以松达克债的失败并没有造成致命伤。只要注意接触的方式,应该可以顺利混进他的阵营。」

「我不记得自己创立了『克罗诺斯』这种组织。创立者是这个男人,凯尔・马库威尔。他突然说要拍一张同伴的合照,把我推到中心,我实在很不喜欢。这样看起来,我简直就像他们的领袖。」

然而——

「就是这家伙。」

「动手。如果办不到,日之英雄就会灭亡。」

「你这家伙,真的是日之英雄吗?该不会是外星人吧?你从刚才到现在到底在说什么,我一点也听不懂。」

「果然是怪人吗?这下麻烦了。」

派遣卧底潜入纽约,与加墨利亚国内的厌战派接触并提供资金,也就是进行停战活动。同时与克罗诺斯的余党接触并提供资金,对「堕落之王」凯尔・马可威尔下手,让他从王位上被拉下来……对尤莉而言,前半的谍报活动还可以接受,但后半的暗杀行动就完全无法接受。

「如果顺利的话,应该会被评为方面舰队级的功绩吧。你的名字之后一定会与长明石场大佐并称。所以你就去做吧。」

『你成为特务的理由,是为了洗刷父亲的污名吗?』

奇林格总督是统率加米尔亚大公洋舰队和大远征洋舰队的「加米尔亚舰队司令官」,实质上是大公洋战争时加米尔亚军的总司令。隶属于联合舰队司令本部的克罗洛等作战参谋的职责是「解读奇林格的意图」,作战参谋们为此日夜不眠不休地处理战务,磨练身心。可是尤莉觉得克罗洛似乎比奇林格更提防凯尔。

「我明白了,请交给我吧……那么,关于重点人物凯尔・马库威尔,我个人非常怀疑,有必要冒着风险把他从『王座』拉下来吗?」

然而尤莉的不满表情依然没有消失。

克罗洛立刻回答的,是给人有点阴沉印象,戴着眼镜,三七分头的青年。他背诵出尤莉刚记住的名字。

我虽然开口安抚,但尤莉的表情依然充满不满。

克罗洛被她的气势震慑住,表情僵硬。

「……这是九村拜托我拍的照片。」

「唔。」

克罗多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态度命令道:

「什么嘛,原来是在说那个啊。那件事果然是真的吗……讨厌!……讨厌!……呀~!!……这家伙!!这家伙~!!」

「……凯尔打算在两年后参选总统。我一定要阻止这家伙成为加米尔亚总统。为此,我必须在费尔街发动政变,让他身无分文,让他放弃参选。为了达成这个目的,我需要你的协助。」

「我的老实程度可是连和尚都会悔改。从开天辟地的秘密到肉球里面长什么,你想问什么都可以问。」

克罗多按照尤莉的要求,将克罗诺斯会员的姓名、特征、家庭环境以及性格一一告诉尤莉。受过谍报员教育的尤莉,绝对不会忘记别人告诉她的内容。她瞬间就记住了除了克罗多以外的十七名会员的长相、姓名以及特征,然后把照片还给克罗多。

「……有道理。身为千年难得一见的天才,我当然不会拘泥于区区感情。期待贵官的奋战。」

听到尤莉冷静的发言,克罗洛皱起眉头。虽然有点麻烦,不过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关于温贝特政权继续执政的未来,以及凯尔当上总统的未来,必须长篇大论地说明,否则尤莉恐怕不会接受。

「以黑之少校与同伴的合照来说,他的表情看起来太不满了。」

「塔克特由我来指挥。关于暗杀行动,你的工作是负责联络我和克罗诺斯。只要正确地把我的指示传达给那些家伙,要赶下凯尔的宝座也不是不可能。」

「为什么?为什么黑之少校会吞吞吐吐地不肯说出凯尔先生的目的?有什么原因和少校有关吗?该不会是……你们私下有什么关系吧?」

「凯尔选拔出优秀的年轻投资人,吸收为成员,让他们大赚了一笔之后,最后背叛他们,把所有人的资产都占为己有。结果,几乎所有成员不是变得身无分文,就是背负了好几千万美元的债务,克罗诺斯也沦为费尔街最大的输家,就此消灭。以这起事件为契机,凯尔的势力一口气扩大,现在已经成为『费尔街的霸者之王』,君临世界金融界。」

面对笔直地仰望自己,结结巴巴地慢慢说出这些话的尤莉,克罗洛眨了两次眼睛。

「没错。不过就算人在远方,还是能处理大局方面的工作。快速反应能力交给JJ或汤马斯邦就好。你终究只是负责联络,没必要亲自模仿起投资人的行为。」

一旦凯尔让皇室解体,日之雄人就不会接受加梅利亚的统治。即使国土遭到占领,他们也会逃进山野,以个人为单位持续反抗,直到加梅利亚人离开为止吧。这代表日之雄民族将会灭亡。

看来她心里似乎还累积着什么。

「嗯。」

尤莉不怀好意地扬起嘴角。

克罗洛面无表情,又眨了五次眼睛,然后环视四周。

被尤莉这么一说,克罗洛撇撇嘴。

尤莉用一只耳朵听着克罗多说明,同时目不转睛地盯着照片。

『嗯。』克罗洛用鼻子哼了一声。

克罗多难得在太阳穴上流下冷汗,转头看向楼层,当然没有任何人在。

——这女人,竟然拿我们的关系寻开心……

十六岁的克罗罗一脸不悦,视线往其他方向看去。

「没错。这是两年半前,在低安・伊斯特赛德的事务所拍的。」

「伊撒亚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外表是卡美拉族的美少女,内在却是喜欢八卦的大婶。克罗洛心急如焚,口气也变得粗暴。

「您装傻。」

「九村,这女人很可怕哦。」

克罗洛一问,尤莉瞬间恢复面无表情。

尤莉八成也从九村那里听说了这件事吧。

——这女人该不会是变态吧……!

「……因为!……因为!呀~!!」

「这是投资集团『克罗诺斯』吧。」

尤莉会生气也是理所当然的。光是卧底工作就已经伴随生命危险,还要加上统整克罗诺斯会员的暗杀行动,这不是一名特工能够承担的工作。

悠莉缓缓地、吞吞吐吐地开口:

然而,如果凯尔当上总统,皇室肯定会遭到解体。因为凯尔的战争目的既不是称霸,也不是政治上的实绩。

「您不喜欢自称美少女吗?您认为楚楚可怜的美少女只要有白之宫宫下一人就够了是吗?」

她以原生语回答。

克罗洛识破了尤莉的企图,心情变得有些沮丧。

「……温贝特把日之雄逼上开战的目的,第一是争夺环大公洋的霸权,第二是隐藏自己的政策失败。根据是,日之雄的领导阶层是为了躲避露姬亚联邦南下才进入大陆,没有跟加墨利亚开战的意图。第二,日之雄的领导阶层为了回避大公洋战争用尽各种外交手段,相对地温贝特却突然让那些努力化为乌有,提出加尔诺特这个实质上的宣战布告,理由就在这里……对温贝特政权来说,只要战争开打就赢了。因为国力差距太大,他们知道三年后一定会赢。在痛殴日之雄到他们再也无法站起来之后,必须把自己的目的封印在历史黑暗之中。战后,他们应该会成立占领政府,宣传『加墨利亚没有错,是日之雄的领导阶层不好』,对日之雄人进行洗脑。占领政府一定会发现,要让日之雄人乖乖听话,少不了皇家的力量。就算温贝特下令『服从加墨利亚』,日之雄人也会拒绝,但要是日之雄皇王呼吁『服从加墨利亚』,日之雄人就会不甘心地听话。要让日之雄人接受加墨利亚的统治,没有比利用皇家的权威更好的方法……在温贝特政权之下,战败后皇家也会继续存在,被利用来统治吧。虽然令人不甘心,但日之雄人不会灭亡……不过,如果凯尔取代温贝特成为总统,那家伙在战后一定会确实地摧毁皇家。这么一来,日之雄人就会灭亡。」

就像尤莉刚才抱怨的一样,这次潜入作战的立案者就是克罗洛。

尤莉瞪着克罗特。

「汤马斯邦・卡利班。一个认真严肃的爱国者兼孤立主义者。」

克罗多从十岁到十六岁都以加米尔亚人的身份从事投资家活动,他的加米尔亚语是日之雄人特有的,没有口音的完美语言。相对的,悠莉则是……

「不准叫我这家伙,还有不准用手肘顶我。你那是什么表情?为什么你看起来一副很害羞的样子?」

我粗鲁地这么告知后,尤莉的眼睛就亮了起来。

『不,没有特别理由。因为风之宫总长大人暗中安排,父亲被送到收容所只是挂名,实际上住在轻井泽的别墅区,虽然受到监视,但过着自由的生活,同时把加梅利亚人富裕阶层的情报提供给特务。』

克罗特的表情深深刻划着苦涩的皱纹。

「九村,换人。」

听到克罗洛的命令,尤莉突然面红耳赤,露出腼腆的笑容,用手肘顶起克罗洛的侧腹。

——原来如此,所以她才会从刚才就试图把话题抛给以赛亚啊。

如果是政治嗅觉正常的加梅利亚总统,在占领日之雄后,应该会保留皇室,利用其进行统治政策吧。因为这样比较不费力,成本也比较低。

尤莉不知为何用双手遮住脸,从指缝间偷看克罗洛,脸颊变得更红了,还发出尖叫。

——烦死了……!!

克罗洛的怒火从丹田直窜上来,差点忍不住掐住尤莉的脖子。

可是尤莉抬起水汪汪的大眼睛,扭动身体说:

「凯尔是为了把伊札亚殿下占为己有,才打算成为总统对吧!?因为想要伊札亚殿下,所以打算解体王家!!然后黑之少校为了不让殿下被抢走,就派我过来排除凯尔!?……真是的!……真是的!这家伙!这——个——家伙!真是青春啊!居然纯情到这种地步!为了守护喜欢的女孩,要在这个残酷的世界挑起战争吗?这家伙,这家伙,呀——!!」

尤莉一边贼笑一边满脸通红,用她自己的手肘用力顶进克罗洛的侧腹。

克罗洛终于发飙了。

「不对!!跟伊札亚无关,我这么做完全是为了国家……」

「嗯嗯,就是说啊,真没办法,我会留在纽约努力的,为了实现少校的纯爱!」

「九村!!换人!!」

「这故事挺有趣的,说来听听。」

克罗洛回头朝大厅大喊,伊札亚就站在他面前,身上穿着第一套军装,双手抱胸瞪着两人。

「………………………………………………………………!」

克罗特与尤莉两人一起哑口无言。

装饰着缎带的贝雷帽,搭配镶有金边的连身裙,胸口装饰着缎带与束腰,下半身是长裙。

伊札亚明显蕴含怒气的视线,只对准了克罗特一个人。

「……我听到凯尔氏说东道西的,克罗特,你给我把背地里偷偷摸摸在做什么事全都招出来。」

压低的声音中,有着非比寻常的愤怒。

尤莉一边扭动身体,一边用手肘顶了克罗特一下,瞬间戴起铁面皮面具,向伊札亚行了个默礼。

咻。

——好可怕……!

身旁传来尤莉那宛如激光光线的赞美,让克罗多更加讨厌自己了。

「如果是凯尔,那种小事他办得到。」

「啊,好……那么黑黑之少校、白白之宫准将,请两位慢慢聊。」

「在出任务前,我有两件事无论如何都想先确认清楚。」

九村交互看向虚脱的伊札亚与解脱的库洛托,表情变得紧张。

「再见。」

「你们聊完了吗……啊,这位是白之宫准将。很荣幸见到您,我是海军部人事局三课的九村二郎郎上尉,往后请多多指教。」

——这女人……!

「哈特菲尔德少尉,请说明贵官的任务。」

逐渐消失的语尾中,有着不像伊札亚会有的迷惘。克罗多察觉到伊札亚在等待某种开朗的话语。

九村问候后,伊札亚连回应都办不到。

她以毅然的表情如此告知,然后看向九村用力点头。

明明不认识凯尔,却莫名地如此断言。

尤莉迅速转向库洛托与伊札亚。

(黑黑之少校,太棒了。)

「……说得也是……嗯,那是当然的。」

——说谎。

「我为什么要说这种话啊?」克罗多说完,不禁对自己感到不可思议。自从尤莉出现后,克罗多的状况就愈来愈好,结果就刻意对伊札亚说了些没必要说的话。

「………………………………………………………………」

伊札亚双手抱胸,以复杂的表情眺望星空。

「我们是为了这个而战。」

「万一凯尔先生以结束战争为条件,要求交换白之宫殿下,就会对我的任务造成影响。无论如何,我都要在这里听听殿下的想法。」

「这是我直接听那家伙亲口说的。是真是假,你就去问他本人吧。不过就我的判断,现在成为费尔街霸王的那个家伙,因为太无聊了,所以想玩个地球规模的新游戏。你就是那家伙的游戏奖品。而且更不妙的是,那家伙有能耐、财力与人脉,可以玩这种愚蠢的游戏。由于我们在马尼拉海战中获胜,温贝特政权的声望大幅下滑,如果下次选举有有力的人选参选,总统宝座很有可能换人。」

温热的晚风再度吹过被两人留下的库洛托与伊札亚之间。

餐厅的喧嚣仿佛离三人远去。

「接下来就由当事人自己处理,请两位退场吧。」

「是啊。你如果战败,还是死掉比较好。要是活下来,下场会比死掉更凄惨。」

克罗多结结巴巴的话,和以实玛利不合时宜的大声回应,空虚地消失在夜空。

伊札亚暂时以空洞的眼神望向远方,接着将视线移回尤莉身上。

从他的话里话缝间,明显听得出他相当狼狈。

伊札亚满脸通红,克罗洛僵在原地,尤莉则用坚定的眼神笔直地仰望两人。

伊札亚的表情转眼间变得铁青。

「如果那家伙真的当上总统,指名要你当副总统的话,你会怎么做?如果他提出用你的自由交换停战的话……」

「更何况,既然战争输了,你也不需要再跟人交易,可以靠蛮力成为凯尔的人。你从一开始就没有选择。」

伊札亚一句话都没问,只是默默听尤莉说到最后,然后低声说:

「我是爱的结晶,所以才会变成这样。」

伊札亚冷冷地看向尤莉……

「哦!」

伊札亚的表情转眼间充满混乱、困惑与恐惧。

尤莉没有动嘴唇,只以声音指向克罗多的耳朵小声地称赞他。刚才的问题跟身旁喜欢八卦的大婶差不多。向伊札亚本人问那种问题,实在太坏心眼了。

光是想象伊札亚被凯尔掳走的景象,克罗洛就怒火中烧。光是把这种情绪压抑在心底不让它表现在脸上,就费了他好大的力气。就在克罗洛打算赶快结束这个话题的时候,尤莉突然抛出今晚最震撼的炸弹。

伊札亚支支吾吾,求助似地看向克劳德。

脱口而出的是一点开朗的感觉都没有的问题。

「这种事……我没办法回答。」

「……我在加米尔亚留学时,凯尔・麦可威确实邀请我吃过几次晚餐。我也曾经为了见克罗多,顺便去帝国大厦的办公室。但是……再怎么说,事情都太夸张了。为了得到我而参选总统……就算是开玩笑也太夸张了。」

「黑之少校之所以变回日之英雄,是为了保护白之宫殿下对吧。」

虽然克罗多打算结束这个话题,但一旁的尤莉却突然……

克劳德光是听就觉得难受,介入两人的对话。

然后,克罗多对于自己竟然一反常态地鼓励伊札亚感到有些懊悔,于是又补了一句多余的话。

明明应该是这样,尤莉却立刻回答「是」,然后以严肃的态度,开始向伊札亚慢慢说出她所知道的一切。在一旁听着的克罗多那副装模作样的表情越来越夸张。尤莉在说话的同时,开始觉得这个事态很有趣,这点也让我感到很不愉快。

「哦!」

尤莉一脸正经八百地说:

克劳德忍住想给尤莉一耳光的冲动,没有插嘴旁观。

被来历不明的人盯上,他应该感到不安与害怕吧。只要随便说些话让他放松心情就好了,不过克罗多打从出生以来从未鼓励过别人,所以说不出那种话。

伊萨克沉默思考了一会儿,然后抬起理智的眼睛。

尤莉毫不畏缩,以理所当然的表情如此断定。

以实玛利也僵硬地回握,尴尬的沉默再度流过,克罗多开口:

「哦!」

明明那么讨厌赌上国家命运的潜入工作,却突然为了别人的恋爱而干劲十足地开始调查的尤莉这名少女,让克罗多甚至感到恐惧。

「……海军部人事局三课,尤莉・哈特菲尔德少尉。」

苍白的月光洒落在阳台,使伫立原地的三人仿佛从世界飘浮起来。

「………………………………………………………………」

一名军官轻快地来到沉默伫立的三人身边。

「是的。」

说完,他对克罗多露出困惑的表情。

克罗多背后听到以实玛利没意义的活力回应,举起一只手,逃也似地离开阳台。

「万一那家伙当上总统,以非正式的形式提出这种交易,那家伙就会在地球规模上丢脸。最重要的是,大西洋战争是花上三十年以上,由加麦利亚精心准备的国家战略。投入国内总生产三倍的大事业,不可能用一个女人交换。」

「……抱歉,那是特务的调查结果吗?」

「两位的话对我很有参考价值。接下来我要潜入纽约,赌上这条命将可恨的凯尔・马库威尔踢落地狱深渊。这是为了两位的未来。」

他边说边思考,最后尴尬地别开视线,喃喃自语。

「我之所以战斗,是为了这个。」

克罗多心中冷汗直流。这个美少女阿姨为了满足自己下流的欲望,似乎不择手段。

「毕竟凯尔是认真爱着白绫之宫殿下。」

在仿佛被夜风吹得干冷的阳台上,只剩下感觉坐立难安的克罗特、面无表情的尤莉,以及表情僵硬的伊札亚。

「……不值一提的问题。那种事不可能在现实中发生。」

「可是,你如此确信?」

「……这场战争,是由国力较强的一方决定胜负。以日之雄的国力,不可能占领加墨利亚,所以只能以每场战争的胜利来维持独立。如果加墨利亚总统能在中途放弃战争,那当然是再好不过……」

克罗多被问到后,不太高兴地耸肩。

「那么两位,祝你们武运昌隆。」

九村狐疑地环顾气氛非比寻常的三人,低头看向尤莉。

他结结巴巴地说出僵硬到不能再僵硬,僵硬到不能再僵硬的话。

突然被人插嘴,伊札亚因为事出突然而眨了眨红眼,看向尤莉。

他坚定地说出这句话。克罗多只能点头同意。

「不过,这也太愚蠢了。为了这种无聊的目的就任总统,解散王室……」

尤莉以认真的表情如此告知,也离开了阳台。

「官阶姓名。」

(黑黑之少校,干得好。)

维持了五分钟左右,两人发出啪哩的不可闻声音解除冰结,克罗多先开口:

——必须找到尤莉,勒住她的脖子。

听到克劳德的话,伊札亚露出年轻人特有的安心表情,一旁的尤莉则是一脸无趣。

温热的晚风徐徐吹拂。

「这……因为,那只是万一……」

克罗多边说边察觉到「嗯,说错了」。为什么有必要特地问伊札亚那种事,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不过他还是没想太多就问了。

他拖着脚步推开在楼层来来往往的人潮,摇摇晃晃,踉踉跄跄,漫无目标在大厅徘徊。

「……你又搞出什么大事了吗?」

伊札亚一瞬间像是觉得尴尬般屏住呼吸,接着才恢复镇定,不屑地说道:

「我死。与其变成那样,还不如早点服毒自尽。」

尤莉是特务,本来没有义务向伊札亚说明任务。更进一步来说,就算长官询问官阶姓名,只要回答「我是平民」,装傻到底才是正途。

「再见!」

一方是脸红到沸腾,一方是脸色苍白到指尖一戳就会冻结,两人感情融洽地并肩站着。

九村被尤莉推着离开阳台。

在不会产生动作的思考角落,一边想着这种事,一边脚步踉跄地钻过打扮得花枝招展的人们之间。

在这么做的同时,以前当面告诉过凯尔的那句话,在耳朵深处大声响起。

『只要我还在,就没人能让伊萨亚碰到一根手指。』

自己的台词,让克罗洛的心脏猛力一跳。

没错,当时凯尔一宣布要把伊萨亚占为己有,克罗洛就有一股熔岩流从内心深处涌上,让他忍不住呛声。就是那番呛声,让克罗洛放弃当投资人,回到日之英雄的身份,重新成为军人。

——我该不会是为了伊萨亚而战吧?

克罗洛无法理解自己的目的。

——不不不,不对,怎么可能,我哪可能为了那么肤浅的目的而战。

——我、我战斗的目的…………

——战斗的目的是……

克罗洛一边扪心自问,一边窥视自己鲜少窥视的内心深处。他擅长观察外在的事象,推演预测未来,但几乎不曾检视过自己内心的活动。

——我到底是什么东西啊。

尤莉抛来的一句话,竟让克罗洛的内心如此混乱,连他自己都无法理解。虽然大家都说他是天才,他也自诩天才,可是关于自己的事情,他的洞察力却比婴儿还不如。

——我战斗的目的是……

克罗洛扪心自问,却不敢确认内心的答案。他缺乏勇气面对。一旦确认了,他害怕自己会失去自我。

克罗洛下意识地逃避面对自己的内心。

现在不是做那种事情的时候。日之雄现在正面临攸关国家存亡的圣战,而他的位置就在最前线。他的立场直接关系到日之雄八千万国民的现在和未来。

——没错,就是这样。国民的生活重担都压在我的肩膀上。

——现在不是胡思乱想的时候。我是为了大局才待在这里的……

克罗洛拼命地告诉自己,拖着沉重的步伐勉强在楼层里移动……

——体内蕴藏的热气迟迟无法散去。明明想用风冷却,心跳却很快,将新的热气从身体送到末梢。

——不对,其实我是明知故犯吧。

「现在不是动摇的时候吗?把无聊的想法丢掉吧。你这家伙,知道现在是什么状况吗?」

——我不断对自己这么说,但蕴藏在内心的东西却迟迟不肯听进去。每当我想控制情绪,刚才尤莉说的话就会在内心回响。

——库洛托之所以变回日之英雄,是为了我……?

察觉到这点,伊萨亚的脸庞再次涨红到快要煮熟,忍不住抱头苦恼。

——别忘了我可是背负着重大责任站在这里。

——难道说,我其实很高兴……?

——我在动摇什么?

——我为什么会动摇成这样?我不懂。

——光是这么想,脸又变红了。怎么可能?我试图否定这种想法,但尤莉的话却加深了余韵,甚至大到足以盖过我的否定。

——我可是舰队司令官哦。怎么能因为这点小事就乱了情绪?

——是为了保护我,才从凯尔先生那里……

另一方面,被独自留在阳台上的伊札亚,让夜风吹拂着刚煮熟般通红的脸。

他终于说出这句话责备自己。

他刻意大声这么说,让发烫的脸颊暴露在夜晚的空气中,希望脸颊能快点冷却下来。伊萨亚对迟迟无法消退的热度感到焦躁,同时对自己混乱的思绪感到不知所措。

「我到底在想什么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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