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舰队空战
《螺旋桨歌剧》 · 犬村小六 · 4.6万 字
八月二日——
菲尔芬封锁后,过了将近两个月,日之本政府在加美利亚本土强制收容日之雄移民,并冻结其资产。尽管这种措施不人道,却让日之雄陆军谍报网在夏威夷和洛杉矶瓦解,甚至无法掌握大公国舰队的所在位置。
现在,日之雄联合舰队第一飞行战舰战队的六艘战舰和「井吹」停泊在来湾・阿里基地,暂时停止巡逻任务。
克鲁多、利欧和平祐一同站在阿里山半山腰,高度一千两百米处的栈桥上,等待「井吹」的内火艇前来迎接。
三人将沉重的背包放在地上,一脸疲惫。背包里装着熔解废弃货币后,制成的合金棒,称为「铸块」。这种合金棒的形状为长方体。
「啊~好累。呼~好累。真是累死我了。」
利欧接连抱怨。他难得上岸,却得去拜访当地的黄金精炼业者,背着这些沉重的铸块,让他心生不满。
「忍耐一下,这些铸块一定会派上用场。」
克鲁多面不改色,望向朝三人接近的内火艇。
平田平祐是空雷科的人员,也是克鲁多的跑腿,他一脸欣喜。
「阁下真有一套,这个点子真有趣!顺利的话,一定能使敌军陷入混乱!」
利欧狐疑地望向克鲁多和平祐。
「要是不顺利,我可无法接受。啊~好重,超重的。我明明是副舰长,却要背这么重的东西,真是了不起。」
「是你自己说要跟来的吧,不要一直抱怨。」
「好想吃芒果刨冰哦。」
利欧抱怨连连,搭上前来迎接的内火艇。
由于飞行舰艇的性质,必须待在高度一千两百米的赛拉斯粒子层「浮游圈」中,否则无法飞行。也就是说,飞行舰艇无法上升或下降至一千两百米以上的高度,因此在上下船时,必须在标高一千两百米的山壁上设置栈桥,再搭内火艇往来飞行舰艇。
三人搭乘的内火艇缓缓地在空中游动。
眼下是一大片绿色山麓,到处可见削平的山地表面排列着管制塔、修理坞、弹药库、燃料库、职员厅舍与兵舍等设施。来湾最大的飞行舰艇基地「阿里基地」正上方,「钢铁的空中要塞」涂满了整片蓝天——日之雄联合舰队第一飞行战舰战队全七艘战舰的威容就在这里。
两列纵阵。每一艘舰的船头都靠在浮游石形成的浮标上,停在空中。
以上午的阳光与蔚蓝的夏日天空,以及耸立在远方天空的积雨云为背景,伊萨亚将收在刀鞘里的军刀剑尖插在台座上,双手放在握柄上代替拐杖,以毅然的眼神注视着众人。
平祐敬礼回应,从克洛托手中接过钥匙,跑向士官用仓库。桶子里只剩下半桶圣水。虽然也考虑过用淡水伪装成圣水的作战,但为了保险起见,克洛托让水兵们闻了闻淡水与圣水的竹筒,结果十个人当中有十个人都猜中了圣水。克洛托对他们的可怕嗅觉咂舌,同时祈祷着能遇上新的暴风雨,开始在船内巡逻。
伊撒亚发出舰内广播,除了值班人员外,其他非值班人员也换上全新的上衣,在上甲板与舷外通道上列队,向擦身而过的其他舰艇与地面设施的人们敬礼。
终于现身的,是世界最强的加梅里亚大公洋舰队。
表情僵硬的伊萨亚爬下「井吹」舷侧的舷梯,在双眼发亮的水兵们面前默默走过,回到罗盘舰桥。
伊萨亚凛然地挺起胸膛站在台座上,机关长、空雷长、机枪长、通讯长、主计长,以及掌空雷长黑特与航海长利欧、甲板士官缪在旁边列队,与两百名水兵面对面。
紧张感逐渐升高,兵员们的表情也变得严肃。
利欧目送他钻进升降口的娇小身躯,用拳头擦着额头说道。
哦哦哦哦的欢呼声撼动着上甲板。
如果联合舰队在这场舰队决战中败北,日之雄将会灭亡。
它们体内蕴藏的破坏力,强大到一旦开始炮击,就能改变山的形状,但其外型却有着让人联想到贵妇人的优雅曲线,从克鲁多等人的两侧流过。
一定要赢,回到这里。
「是!那种程度根本不成问题!」
连日来,报纸杂志的报道让日之雄国民也清楚明白到这件事。
鬼束笑容满面地敬礼,库洛德也大方地点点头。
「阁下,您辛苦了!」「阁下,您心情如何!」「阁下,请让我成为您的仆人!」
对日之雄而言,这片海洋正是生命线。当无法守住海洋时,日之雄将被加迈利亚海空军截断海上运输线,随着时间流逝,粮食、燃料与物资都会耗尽,不战而亡。对于无法自给自足粮食与资源,只能依赖外国进口的日之雄而言,失去联合舰队是连整个国家都遭到「断粮」的大惨事。
内火艇以「井吹」为目标,进入两列纵阵的缝隙。
昨天库洛托拜托工作班加工铸块,对方却以工作繁重为由拒绝。于是他怂恿鬼束,强行取得工作班的同意。鬼束是军中资历最久的士兵,对舰内的士官和士兵来说,她拥有超越新兵的影响力。
这六艘飞行战舰,正是日之雄国民卧薪尝胆三十年以上才诞生的「奇迹」中枢,也是保护日之雄不受如饿狼般的西洋列强侵袭的「天空之盾」。日之雄在亚洲是唯一没有成为西洋列强殖民地的国家,说是多亏这六艘飞行战舰守护着四面八方的海洋也不为过。当眼前的飞行战舰战队战败时,日之雄就会灭亡,八千万国民将成为白人的奴隶。
向地表的人们行登舰礼的所有士兵们,都把这份决心铭记在心。在日之雄本土,现在肯定所有国民都在向联合舰队献上必胜的祈祷吧。将八千万国民的祈祷铭记在心,联合舰队的将兵们端正衣襟,挺直背脊。
「我回来了~帮我拿这个……」
「是啊,终于要开始了。」
「终于来了吗?」
「遵命!!谢谢您,黑之阁下!!有困难时就交给鬼束我吧!!」
联合舰队旗舰「狮子丸」。
水兵们像是预感到了什么,以闪闪发亮的眼神望着以赛亚,清冽的声音朝众人发出。
「出击!」
「你昨天做得很好。」
与浮标的系留器具解开,以日之雄联合舰队旗舰,飞行战舰「狮子丸」为首,钢铁的空中要塞群缓缓划向夏季天空。
「出击了。去把干部们集合起来。」
正在检查装填在发射管里的氧气空雷的空雷科人员们注意到他们,露出笑容。
平祐将所有铸块都自己背起来,小跑步跑走了。
上甲板洒上止滑用的沙子与海水,战斗中不需要的仓库与通道进行封锁,可燃物与不需要的物品被卸下,开始装载淡水与燃料。写在舷侧与舰尾的舰名与队号被涂掉,取而代之的是在烟囱上画上白色的船舰编号「7」。罗盘舰桥与悬吊索、空雷头部缠上紧紧绑住吊床的防弹带,兵员们领到新的内衣与肥皂,各战斗位置则分配到急救箱。
在雄壮的飞行战舰舰列通过后一看,就能深刻感受到船体短小,装甲也薄的驱逐舰有多么不可靠。最高速度慢的「井吹」明明是驱逐舰,却无法加入空雷战队,现在只能像这样一脸歉疚地跟在战舰战队的最后方。
「平祐真是个好孩子~」
哦哦哦——再度响起盛大欢呼。仿佛重现约三十三年前,于日鲁战争中击败当时号称世界最强的巴巴妥司舰队的「日之雄海海战」,水兵们个个奋发图强。
此时,平祐从楼梯口探出头,面带笑容地冲到库洛德身边。
所谓的报酬,就是前阵子在暴风雨中,伊萨亚和利欧泡澡后剩下的热水。鬼束和主计长串通好,偷偷地把热水打上来,保管在士官用仓库里。约三桶水的热水有蔷薇般的奇妙余香,因此在水兵间被称为「圣水」,在为数众多的内亲王周边商品中,圣水的交易价格特别高昂。库洛德因为掌握圣水的源头,被水兵们当成神明般崇拜,甚至获得极大的向心力。
挺直背脊发出爽朗的声音后,水兵们将盛大欢呼送向夏空,意气风发地进行战斗准备。
「给他一支竹筒吧。炸裂弹成功的话,再给他一支。」
联合舰队司令本部就设在船体前部的舰桥。「指挥官先行」,联合舰队司令长官会亲自上前线指挥,因此南乡司令长官恐怕就在那里。
「云锣」、「金锣」、「鼓吹」、「蝉折」、「方响」……日之雄海军的珍藏战舰群,从舰身侧面突出的两座四门四十公分炮,反射着日光闪闪发光。
「黑之阁下!今天天气很好,真是太好了!」
「井吹」孤零零地飘浮在两列纵阵的最后方。
†††
伊萨亚凛然的号令一下,「井吹」的机关部发出轰响。涡轮轴与螺旋轴隔着减速装置连结,舰尾的巨大螺旋桨开始缓缓旋转。
虽然不可能听得见他们在说什么,但有笑容、有哭泣,还有人跪在地上双手合十,不分老幼,连小孩子都来到屋外,向即将前往决战的联合舰队献上各自的祈祷。
伊萨亚对聚集的干部们如此宣布后,便转头看向前方瞭望台。
「舰长通知。全体人员,上甲板。」
听到出击两个字,黑特与利欧都不禁挺直背脊。走出罗盘舰桥后,传令兵们正将刚才的广播内容口头传达给各配置人员。不消多久,别说是兵种了,就连平常待在舰底的机关科员们也聚集到上甲板,在船头附近的台座前整队。
伊萨亚环视聚集的八名军官,如此宣告。
在两人的目送下,以赛亚离开罗盘舰桥,搭上内火艇。可以看到其他飞行战舰也陆续派出载着舰长的内火艇飞往「狮子丸」。
只要望向阿里山,就能看到设置在同高度山地上的管制塔与仓库群、修理船坞等处,有大批职员、工匠与地面人员来到外头,挥舞帽子与手帕向他们道别。
「收到。本日〇六三〇,我方飞行艇于关岛外海西方三百海里处,发现西进的加梅利亚大公洋舰队,进入接触。航向二七〇度,朝菲芬方面前进。」
一小时后——
「嗯,像薄纸一样削下来,散布出去。」
「不用知道。好啦,休假结束了。虽然行李很重,不过好久没跟小黑一起出门,我很开心哦。」
他们将船停靠在船舷边,爬上放下船梯后,来到上甲板。在浮体和船舷边,腰上缠着绳索的水兵们吊在半空中,正在重新涂装剥落的漆。
通讯长在黑板上写下敌人的概要与现在位置。伊萨亚继续说道:
「又来了,明明就害羞了。」
随着内火艇前进,一艘特别巨大的舰影压过克鲁多的视野。
「敌人没有欺瞒航向,正朝马利维雷斯要塞的最短航路进击。南乡司令长官决定集结我联合舰队的全力与之决一雌雄。」
「『井吹』进入第一飞行战舰战队的指挥下,与敌方飞行舰艇展开决战。出击一二○○。接下来进行临战准备,期待诸君的精励,以上!」
「工作班长说想要报酬,您打算怎么做?」
水兵们也察觉到异变,骚动在舰内扩散开来。
「这就是传说中的秘密武器吗?」
鬼束兵曹长用格外响亮的声音打招呼。库洛托「嗯」了一声,点头道:
「那么各位,祝武运昌隆。」
利欧挥了挥手,独自返回罗盘舰桥。与利欧擦身而过的水兵们笑容满面地敬礼,陶醉地吸入对方离去后的余香。库洛托没有其他行程,他决定在上甲板散步后,去检查空雷机库。他走着走着——
两舷突出四门共八门四十公分舷侧炮,四十八根悬吊索嘎吱作响,舰尾有以八万两千马力驱动的四具巨大螺旋桨,后桅挂着日之雄海空军大将旗。为了对抗过于强大的西洋列强,赌上日之雄海空军的威信建造而成的大飞行战舰。
——看见空雷科员们的脸庞,他们纷纷笑着打招呼,库洛托落落大方地点头回应,确认部下们已经完全接纳自己。
「敌方前锋为飞行舰队一群,后方五十海里处有海上舰队两群。飞行舰队为战舰六、重巡洋舰六、轻巡洋舰四、驱逐舰四,合计二十艘。海上舰队为战舰十、航空母舰三、多数的巡洋舰与驱逐舰。后方还带着运输船团。」
十二点——
「嗯,真是好消息。我之后也过去看看。」
他向迎接自己的黑特与利欧点了点头,板起脸孔深呼吸一次后,拿起舰内广播的麦克风。
「黑之阁下、公主大人!欢迎回来!」
所以,不能输。
总是开朗闲适的「井吹」舰内气氛为之一变。
不用说也知道,自己是为什么被叫去的。在罗盘舰桥的利欧与克洛托也互看一眼,点头示意。
各舰舰长突然收到电报,通知舰长与作战参谋紧急前往联合舰队旗舰「狮子丸」的舰桥司令总部集合。
移动到罗盘舰桥讨论的结果,决定战斗时由空雷长的燕子花、通讯长与机枪长三名到罗盘舰桥,伊萨亚、里约、黑特与缪四人在前方监视所指挥。由于军官聚集在一处会有被一发直击弹全数炸死的危险,因此像这样分散是惯例。顺带一提,轮机长在轮机指挥所,主计长在弹药库各自完成自己的职责。
「我去拿去工作班!问问看能不能装进炸裂弹里!」
白银长发与漆黑大披风随风飘扬。
在收到电报的瞬间,以赛亚的表情变得严肃。
「日之雄语的害羞是什么意思?」
三天后,八月五日,上午七点十五分——
简短说完后,伊萨亚放下麦克风,以锐利的眼神看向黑特与利欧。
全长两百二十米,全宽三十五米,船体重量四万吨。
「应该是要出击吧。」
她的站姿宛如女神,沐浴在夏日的阳光下,从内侧散发出光辉。
「工作班开始作业了!听说炸裂弹的弹头里也塞了金属片!」
克洛托的话,由一旁的平祐补充说明。
「以仆人来说无可挑剔。」
其战力为——
「干部到罗盘舰桥集合。得决定我们的配置才行。」
「是!」
「全体人员有空的,登舷敬礼。」
舰桥上的各舰长们纷纷搭上停靠在「狮子丸」舷侧的内火艇。内火艇以时速七公里的缓慢速度飞行,回到组成两列纵阵的各飞行舰艇。
对物理能量产生反应,浮游圈有如浪花般溅起七色飞沫。
利欧半垂着头,将背包里的东西交给空雷科人员。
「我之后会让人把报酬交给平祐,如果又有什么事就拜托你了。」
居住在贫穷新兴国家的八千万国民,忍受着重税带来的贫困,卖掉自己的孩子,过着像是在指甲上点火般的节俭生活,持续了三十年以上,建立起足以向世界夸耀的日之雄联合舰队。作为被托付这个「奇迹」的人,要尽到自己的责任。向送行的人们敬礼的所有士兵的决心,被吸进夏日的蓝天之中。
不久后,「井吹」的眼下是一片蔚蓝的海洋。
待在前方监视所的以赛亚,直盯着前方的去路,一动也不动。为了天测,利欧爬上屋顶的露天指挥所,与战斗时总是待在这里的缪并肩,用六分仪测量太阳高度。
突然,缪透过传声管向以赛亚传达:
「西方有我方海上舰队,推测是马公泊地的第四攻略舰队。」
听她这么说,以赛亚将固定式的双筒望远镜朝向东方。
在反射盛夏阳光的海洋彼方,零零星星地出现海上舰队的舰影。
「『金刚』、『榛名』、『雾岛』、『比叡』。高速战舰一字排开吗?巡洋舰是『摩耶』、『高雄』、『利根』。水雷战队是『神通』、『雪风』、『岛风』、『绫波』。是标准的两列纵阵,真是美丽。」
伊萨亚一面用望远镜观察,一面只靠舰影猜出舰名。一旁的黑特……
「『大和』、『武藏』还无法期待吗?」
「这次应该很难吧。虽然我很希望他们来。如果是『大和』级海上战舰,据说能够击坠拥有四十公分主炮的飞行战舰。」
「应该能击坠吧。如果是四十六公分主炮,一・四吨的炮弹从发射到一・八秒后,就会到达高度一千两百米。即使是『狮子丸』的四十公分主炮也无法对抗。」
现在飞行战舰是世界最强的兵器,但根据主炮口径的差距,海上舰也有以炮击击坠的可能性。飞行舰虽然有俯瞰海上舰、观测着弹的水柱、从高处射击的优点,但最大射程的延伸只有一成左右,飞行巡洋舰无法胜过海上战舰。所以只要『大和』、『武藏』竣工,在拥有四十六公分主炮的飞行战舰登场之前,海上战舰『大和』、『武藏』就会成为世界最强的兵器。
「我方无法确定加麦利亚新型飞行战舰的性能。根据你的说法,对方应该确实装备了雷达瞄准系统。我方没有『大和』与『武藏』,这点非常不利。」
「没有的东西就算强求也没用。雷达瞄准的事我有写在报告书上,但我不知道司令本部是怎么评价的。考虑到他们完全没有提出对策,幕僚们或许没有当真吧。」
愚蠢的东西——克鲁多简短地唾骂,但伊萨亚假装没听到,将视线从双筒望远镜上移开。利欧结束天测后,来到前方监视所,在海图上写下现在位置。
「双方飞行舰队会先开战吗?」
「是这个方针。只要先取得制空权,海上舰队之间的决战也能占上风。」
不同于受到岛屿与海峡限制的海上舰队,飞行舰队能够航行于上空,因此能更快抵达目的海域。因此南乡司令长官决定先派出第一、第二飞行舰队,与敌方飞行舰队进行决战。加麦利亚大公洋舰队司令官——普琳罗兹上将也基于同样的企图,让飞行舰队先行。两位司令官都不喜欢拐弯抹角的做法,希望正面以最高战力互相冲突。
「我等第一、第二飞行舰队将在马尼拉东方两百海里处南北游弋,等待敌军来袭。恐怕在这两天之内,将与敌飞行舰队发生决战。」
「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要看接敌时彼此的态势。要是用错方法,也会陷入无法挽回的状况。」
「我认为应该让双方同航。」「只要进入炮战,训练度高的我方就有优势。」「虽然多少会伴随危险,但敌方的训练度并不高。应该要实行左二直角大回转。」
再这样下去会错身而过。
一名作战参谋向雷达绘图室发出通知,操作员随即开始进行SG雷达的扫描。PPI式望远镜上立刻显示出敌我双方各舰的水平位置,以绿色光点表示敌联合舰队的大回转。
飞行战舰「狮子丸」承载着日之雄八千万国民的祈祷,在盛夏的天空描绘出优雅的七色曲线——
普琳罗兹望向远方描绘出雄壮曲线,即将抵达回头顶点的「狮子丸」,不禁失笑。
「我们可是理解『进化』这个概念的。」
由于是露天,所以对敌弹毫无防备,因此在战斗时,司令长官通常会回到指南船舰桥,不过南乡长官希望在这里指挥作战。
水平距离为一万五千米。
南乡头也不回地背对着众人,听取他们的意见。虽然在吕宋岛外海空战中参战的是满载旧式舰艇的大梅利亚极东舰队,要认为他们与大公洋舰队是相同水平,似乎有点太武断了。
「第二飞行空雷舰队已从香港基地起飞,预定会在马尼拉外海会合。白天以炮战由第一战舰战队对敌军造成重大损伤,日落之后,由第二空雷舰队进行夜间鱼雷攻击给予致命一击。我们则是在白天的炮战开始后,看准时机突击,对敌战列舰进行肉搏雷击。」
「喂喂。」
一旁的加梅利雅大公洋舰队司令长官——艾瑞克・J・普利姆罗兹上将也一面用双筒望远镜确认敌前大回转,也就是在加军中称为α运动的行动,一面傻眼地说道。
「你认为不会吗?」
在回转中我方无法瞄准目标,无法开炮,只能任由敌人射击。再加上回转后必须整齐地开始炮击,因此跟随「狮子丸」回转的六艘船舰也必须回转,只要敌人瞄准回转轴,日之雄舰队就会主动冲进浓密的炮弹散布范围。
「司令总部是优秀将校的聚集地。这点小事他们当然知道。我们只要遵守命令就好。」
对联合舰队采取正面接敌,也是为了诱使他们进行敌前大回转。既然他们照做了,就是大公洋舰队的胜利。
接获参谋的指示后,通讯员暂时停止天线旋转,以电磁波测量「狮子丸」的现在位置,接着操作距离指示器读取「狮子丸」未来位置的测量距离与方位,再以电子演算决定各炮塔的俯仰角与旋转角。「哥罗哥罗斯」后方的五艘其他飞行战舰,现在应该也正以SG雷达瞄准敌方预测路径的顶点吧。
射击指挥所位于指南船舰桥的屋顶上,是舰内视野最好的地点之一。
作战参谋们观察南乡的反应,但南乡只是以深谋远虑的眼神注视着敌大公洋舰队。
圣历一九三八年,八月七日,十六点——
「但要战斗到最后一刻,就只能与他们同航。上吧。」
大回转不论快慢都会失败。不在关键时刻进行就没有意义。回头后不能只是并行,必须以压制敌队首的形式并行,否则无法让敌舰队旗舰沐浴在充分的火力下。
普琳罗兹的耳中已经响起没有学习能力的猴子哭喊的声音。看来这会是一场单方面的空战。
日之雄第一飞行战队全七艘船舰要花十五分钟才能完成全舰回转。回转完成后,接下来就是与敌方舰队并行,进行炮战直到其中一方全灭为止。大公洋舰队能在「黄金十五分钟」内对联合舰队轰出多少发命中弹,将决定胜败。
相对的,联合舰队的第一飞行战舰战队(战舰六、驱逐舰一)、第二空雷战队(驱逐舰八)也都是单纵阵。两支飞行舰队排成一长列,从正面迎向大公洋舰队。
在水平距离一万两千米的远方,战舰战队、重巡战队、空雷战队,三列平行的单纵阵,有如火山爆发般朝天空发射出火焰束。
弹道的抛物线越过顶点,朝回转中的「狮子丸」飞来。
加梅利雅大公洋舰队旗舰——飞行战舰「哥罗葛罗司」的罗盘舰桥上挤满大批幕僚,对联合舰队使出浑身解数的α运动发出嘲笑。没有任何人被他们的气魄所震慑,反倒是「他们中计了」的安心感逐渐扩散开来。
射击指挥所中一片哗然。
「希望他们别太自以为是。」
联合舰队旗舰「狮子丸」的射击指挥所内,参谋长、炮术参谋、航海参谋,以及司令部所属的五名作战军官,正围着赤身裸体暴露在外界的南乡司令长官。
在马尼拉东方两百五十海里的海域巡航的日之雄第一、第二航空舰队,目视到在夏季天空的彼方,水平距离三万米的彼方飞行的「钢铁空中要塞群」。
佐藤转头看向背后的作战参谋们。日之雄最优秀的头脑集团接连点头。
南乡默默听着佐藤参谋长的话。
「大梅利亚人不会因为这点程度就退缩。」
南乡比任何人都明白,高举的右手关系到日之雄一千年后的未来。
在赛拉斯效应的七彩光芒拖曳下,「狮子丸」开始缓缓回转。
黑特远望在单纵阵前方的联合舰队旗舰「狮子丸」。
大公洋舰队逼近。虽然已经进入炮击圈内,但敌舰并未开炮。
联合舰队司令本部就设置在那艘舰桥上,由南乡司令长官以下,参谋长与十几名作战参谋负责指挥本次作战。
烧烂的恶魔之爪朝天空斜上方抓去。光是火箭就几乎要填满天空,是开幕初期的饱和炮击。上百枚火箭拖曳着赛拉司效应的七彩,朝联合舰队飞来。
「升起战斗旗!」
「舵手,左满舵!」
「敌战舰战队齐射!」「敌巡空舰战队齐射!」「敌空雷战队突击!」
「突然齐射吗?」
其中一名作战参谋,年轻天才兼怪人,龟井义人大校对南乡的背影说道:
「炮战开始。让那些猴子知道进化这个概念吧。」
龟井参谋瞧不起人似的喃喃说道。炮战的基本是先射个两三发观测弹道,修正之后才开始认真齐射。然而大公洋舰队的炮击完全省略了这些步骤,一开始就全舰一起朝同一处炮击。不愧是加梅利亚人,全身上下都是智慧什么的。
南乡司令长官等待着适当的回头瞬间。
佐藤参谋长握住通往操舵室的传声管,大声喊道:
「长官,就在那里。」
「狮子丸」后桅升起左二直角大回转的信号旗,后续舰艇接力升起同样的信号旗,一路送到最后方的「井吹」。
黑特丢下这句话,眯起眼睛注视「狮子丸」。根据黑特的印象,联合舰队司令本部的部分作战参谋,经常擅自采取有勇无谋的行动,认定加麦利亚海空军是训练不足的胆小鬼集团。黑特虽是少尉,却担心他们别在关键时刻乱来……
伴随祈祷,南乡的右手往左倒下。
南乡以冷静的态度喃喃说道。一旁的佐藤也看着双筒望远镜。
唔——库洛德也点头。这次的战斗不会是飞行舰队与海上舰队交杂的三次元战斗,而是飞行舰队之间争夺制空权的战斗会先进行,之后获胜的飞行舰队再攻击敌方海上舰队。也就是说,天空舰队的决战胜败将会决定日之本的未来。
「毕竟人家说教猴子转圈圈,猴子就会转到死为止。」
参谋长对着传声筒大喊。
透过双筒望远镜确认日之雄第一飞行舰队的敌前大回转后,加梅利雅大公洋舰队参谋长——汤马斯・安德森少将露出冷笑说道。
「是!」幕僚们异口同声地回答,当场立正站好。
日之雄的命运,将在这场战斗中决定。
在国旗上画有红色斜线的战斗旗在「狮子丸」的后桅上飘扬。这是从帆船时代就有的传统,一方面用来区分敌我,另一方面也是向敌方舰队表示「我们堂堂正正与你一决胜负」的意思。跟在后面的五艘战舰与「井吹」的后桅上也飘扬着战斗旗。如果用望远镜观察,会发现敌方舰队也像在呼应般在后桅上挂起加麦利亚战斗旗,两个国家的飞空船船员们互相交换声援。
佐藤参谋长指向夏季云层的另一端,船艏左侧的空域,告知一旁的南乡上将敌方舰队的位置。
「是射程的问题吧。打算让战舰从远处,驱逐舰从近处,同时对敌舰进行炮击。」
「如果按照预定计划的话。」
水平距离,不到两万米。
射击指挥所的参谋们屏息注视白手套部长的右手。
†††
「三十年前的战术怎么可能适用于现在这个时代。」
在敌前逐次回转是危险至极的舰队运动。
南乡的右手高高举起。
各舰的士兵发出「哇啊啊、哇啊啊……」的欢呼声,在即将日落的天空中回荡。
穿甲弹在燃烧中飞行。常言道,没打中的炮弹看起来是椭圆形,打中的炮弹看起来是正圆形。
「哥罗哥罗斯」的九门四十公分舷侧炮在射控系统的控制下旋转,提升仰角。后方的五艘飞行战舰也一样以雷达瞄准,让四十公分主炮指向与「哥罗哥罗斯」相同的空域。
没错——青年参谋们接连发出赞同的声音。背对着所有献策,南乡点了一下头,向龟井说道。
一无所知的日之雄第一飞行战舰战队,接下来将主动飞向六艘战舰的电子仪器瞄准的炮弹散布范围。
「瞄准旋转轴。」
就在敌前大回转的途中,旗舰「狮子丸」的射击指挥所的传声筒同时响起。
号令立刻透过传令兵口头传达至各战斗位置。
「只要展现出我们的气魄,敌人自然会退缩。最重要的是敌前大回转是联合舰队的传家宝刀。敌军将会因为宝刀的一闪而感到畏惧,立刻丧失战意吧。」
「是三列纵阵。驱逐舰四、轻巡洋舰四的空雷战队是左列,重巡洋舰六在正中央,战舰六是右列,排成一个川字。」
「鉴于大梅利亚海空军的训练水平,回头的风险可说是等于零。毕竟在先前的吕宋岛外海空战中,他们就连交叉队形都办不到。」
——但愿丝麦拉大神保佑。
库洛德用单耳听着伊萨亚的说明,冷哼了一声。
「……是!」
舰内传来乘员们的欢呼声。就在马尼拉外海重现三十三年前的奇迹吧。两千名乘员的决心震撼了夏季的天空。
†††
三十三年前,当时的联合舰队司令长官东原大八郎上将面对巴巴妥司舰队时毅然实行的日之雄海军传统舰队运动——敌前大回转。在场的参谋们期望日之雄海海战的奇迹能够再现。
南乡以缓慢的动作,将挂在脖子上的双筒望远镜抵在双眼上,确认敌方的阵容。
「是三列。」
「真是死脑筋。」
「雷达效率,状况1。使用限制完全解除。」
——天佑我军。
南乡司令长官凝视着大公洋舰队的三列纵阵。
与大公洋舰队的水平距离,剩下不到一万三千米。
下令的瞬间,仿佛迫不及待般,加梅利亚大公洋舰队的五十四门四十公分主炮同时发出撼动天地的咆哮。
决战的时刻终于到来。
「漏网之鱼进入马利维雷斯要塞是绝对要阻止的事。因为只要让一艘逃走,我方的海上交通线就会暴露在危险之中。我认为现在还是应该进行一场双方全灭为止的炮战。」
「不,等等,这该不会是……」
火球看起来是——正圆形。
战舰不像飞机那样能够敏捷地改变航向或速度。现在改变航向已经太迟了。能做的只有咬着手指,自己飞向敌方炮弹倾注而下的那一点。」
「应该改变航向吧?」「不,现在改变航向的话,后续的炮击也会乱掉!」
就在幕僚们大叫的同时,佐藤参谋长开口呼唤:
「长官,请进!」
「站在这里就好。」
南乡平静地如此回答。
为什么连第一发炮弹都没观测到,却从第一发就准确地瞄准目标?
忽然间,某个单词闪过龟井的脑海。
——雷达瞄准系统。
这么说来,前几天「井吹」舰长好像有提出过这样的报告。但是凭加梅利亚人的迟钝脑袋,有可能制造出这种兵器吗?龟井握紧拳头。不过从集中于一点的弹道来看,只能认为是电子计算的结果。难道加梅利亚的飞行战舰真的搭载了射击管制雷达?
如果敌战舰搭载着这种先进兵器——敌前大回转对敌人来说何止是威胁,根本是「砍桩」,只会让对方感谢他们帮忙砍掉碍事的桩子。
「住手。」
龟井紧盯着敌弹道,说出这句话。
然后猛烈的后悔感现在才涌上心头。
太小看敌人了,连武装都没调查。听到雷达瞄准射击的报告,还觉得怎么可能,把报告压下来。
结果——国民三十年卧薪尝胆,现在就要在眼前化为乌有。
一旁的南乡长官静静下令。
「放下信号旗,这样下去后续舰也会全灭。」
在争吵的期间,六号舰「鼓吹」在远方的天空中被活活烧毁。从装甲的破洞中,可以看到熔炉般的火焰流窜。钢材似乎因为高温而熔化掉落,照那个样子看来,应该没有人能活下来吧。
「交给我吧。天才没有不可能。总算轮到我出场了。」
「那只是炮手的幸存者擅自开炮而已。司令总部已经毁灭,中止掉头。」
库洛托故意摆出傲慢的态度。
「快改变方向!!为什么要冲过去,只会被玩弄而已!!」
『舰长,要掉头吗?』
赛拉斯效果的七彩,将「方响」的最后染成残酷的美丽虹色。全身喷出鲜血般的火焰与黑烟的「方响」,或许是弹药库遭到贯穿,从内侧掀开掀起引发大爆炸,连同钢铁船体将两千名乘员蒸发。
六艘战舰中,包含「狮子丸」在内,有三艘战舰在燃烧中飞行,剩下的三艘不是爆炸就是悬吊索断裂,坠落到海中,只剩下浮游体空虚地飘浮在空中。确信胜利的大公洋舰队已经接近到相当近的距离,不断瞄准悬吊索进行炮击。他们打算击落船体,掳获浮游体。
「利欧,劝劝这个笨女人。她完全没搞清楚状况。」
最后的飞行战舰,六号舰「鼓吹」也紧跟在前五艘的航迹后方,准备将自己的船身抛入完全遭到瞄准的死亡空域。虽然应该能看到损害状况,但完全没有要逃走的样子。
「……………………」
「快住手,快逃啊!」
不愧是日之雄猿军团,居然会遵守死人的命令而死。看来他们似乎无法区分勇气与鲁莽的差别。
†††
克鲁多对伊萨亚笑道:
——每个人都疯了。
「轮到我出场了。我会拯救日之雄。如果想打赢这场仗,就听我的话,伊萨亚。」
「……不愿意的话,就用降落伞跳下去吧。我可不想当个劝长官违反命令的军官。」
以音速两倍的速度飞来的重量一吨穿甲榴弹直击联合舰队司令本部,南乡、佐藤、龟井,还有日之雄海空军精挑细选的作战参谋们都在毫微秒内从这个世界上蒸发。
南乡推开佐藤的身体,握住通往后桅的传声管,正要下令「放下信号旗」的时候——
「舰桥!舰桥!第二机械室中弹!」「舰桥!补机室中弹,机员全灭!」「舰桥,舰尾仓库发生火灾,传声管破损!」「第一罐室,失去联络!舰桥,紧急派人支援!」
四发、六发、十发——
「你说过一定会赢吧。我会照你说的做,击溃敌方舰队。」
「别忘了这句话。」
伊萨亚的红眼再度望向克鲁多。
「如果遵守命令,日之雄就会毁灭。」
加尔梅拉舰队司令长官普希露罗兹的嘲笑声,清晰地回荡在夏日的天空中。
伊萨亚对通讯室下令。库洛托则是看向「狮子丸」。
「信号旗依然挂着。后续舰只能跟随『狮子丸』……!」
「你要死在这里是你的自由,但别把我也拖下水。」
「狮子丸」即使喷出火焰,摇摇晃晃,依旧持续飞行。既然不清楚司令本部的状况,就只能继续进行决死的大回转。
『是!右满舵,准备——!!』
「信号旗?」
「我不能以自己的意志违抗命令。要是那么做,我就不再是军人了。」
伊萨亚的话语中充满绝望。在「狮子丸」后方,如同一颗即将被压扁的石榴的二号舰「金锣」,现在又主动冲进敌人浓密至极的炮弹散布范围。
从船体坠落的士兵们没有一个人背着降落伞。因为背着那么大的行李就无法处理战务,所以要等「全员离舰」的命令下来之后再背。而「狮子丸」被击中那么多发炮弹,到现在都还没下令全员离舰,这代表……
舰内冒出火球吞噬水兵们。火焰从装甲的接缝处喷出。铁板掀开,新的火焰喷出。破裂的管线喷出高温蒸气。舰内发生火灾。四处逃窜的船员们被新的炮弹击中,被炸得四分五裂。
大公洋舰队的饱和炮击立刻吞噬了「金锣」。
上方监视所的监视员的声音透过传声管传到「井吹」前方监视所。
「…………!!」
就连加尔梅拉士官们的嘲笑声,都传进了库洛托的耳中。
「会全军覆没啊!」
持续大回转的联合舰队到现在连一发炮弹都还没击出。
「让开。」
不只一发。
填满夏季天空的火箭全是大公洋舰队的。
穿甲榴弹接连打在「狮子丸」的巨大船体上,穿透装甲抵达船内,启动延迟信管。
无论何时,无论处在多么绝望的状况,我总是像这样得意地笑着克服难关。所以这次我当然也会克服难关。
「要遵守死人的命令全军覆没吗?太蠢了,动动你的脑袋,有人会自己冲进那种地方吗?」
「这样就对了。」
伊萨亚小声地如此回答。
伊萨亚用平静的语调说出这种话。库洛托苦涩的表情左右摇动,转头看向贴在海图桌上确认航路的利欧。
操舵室的询问透过传声管响起。
然后他露出下定决心的表情,对通往操舵室的传声管说道:
就像天空的大天使捏碎腐烂的果实一样。
但后续舰没有停止。三号舰「方响」也一边目睹「金锣」的悲剧,一边主动踏入死地。
「你也不打算进去那里吧?」
「司令总部该不会全灭了吧?」
克鲁多将一只手放在眼睛上,沉默思考了一会儿后,对以赛亚露出认真的表情。
船员呼唤干部的声音响彻充满火焰与黑烟的舰内。然而下令进行紧急防御的高级军官已经全灭。舵被破坏而无法改变航向,也没有人下令,「狮子丸」只能在燃烧的同时,继续在敌弹的雷雨中前进——
「所以说,你从刚才开始是有什么权限在命令我?区区一个空雷长,是打算当上司令长官吗?」
「右满舵!脱离战场,等待夜晚!」
佐藤愣住,呻吟似的说。
「南乡阁下的命令还活着。」
如果要遵守南乡的命令,「井吹」也必须开始掉头。
在回转中不管被击中多少次都无法反击。只要撑过这十五分钟,日之雄就胜利了。抱着这种想法挑战大回转的日之雄战舰战队,在短短的十五分钟内逐渐解体成废铁。
库洛托用几乎要溢出血来的沸腾双眼注视着伊萨亚。
「狮子丸」连一发炮弹都没击出,单方面遭到敌方战舰战队、巡空战队的狙击。直击弹已经超过二十发,船体宛如被压扁的石榴,外壳扭曲变形,掀开的钢板持续遭到火焰燃烧。光是弹药库没被击中就已经是奇迹了。长长的黑烟飘向三千米的高空,装甲的破洞冒出几道火焰,背负着火焰的船员们接二连三地坠落。
即使明知会遭到单方面攻击,旗舰「狮子丸」的信号旗依旧维持着大回转的命令没有降下。既然如此,就只能遵守那个命令。无论处于何种状况都要服从南乡司令长官,这就是联合舰队的铁则。
伊札雅的红色眼眸中,混杂着死守命令的军人自尊,以及即使违反命令也想赌上反击机会的意志。
克鲁多也哑口无言。大概是搭载在舰底的轰炸用一吨炸弹全部爆炸了吧,从变成火球的「金锣」上所有悬吊索弹飞,四万吨的船体化为铁片,拖着火焰尾巴坠落到一千两百米下方的海面。
「可是,全舰不一起大回转就没有意义……」
敌方三列纵阵再度进行仿佛要烧尽天空的一齐炮击。齐射很快。不到一分钟,第二波、第三波的饱和炮击倾注而下,日之雄飞行战舰每次都被天空之枪贯穿。
克鲁多一口气说完后,以带着杀气的眼神瞪着以赛亚。
然后他一如往常地扬起嘴角,露出无畏的笑容。
大公洋舰队的旗舰「革鲁宾」似乎决定要将「狮子丸」推落地狱,只见它单舰并行,一边缩短距离,一边以所有炮门直接瞄准,疯狂开炮。其他敌战舰则是老样子,瞄准大回转的旋转轴,将飞来的日之雄战舰有如腐烂的果实般捏烂。敌巡空舰战队与空雷战队也享受着不输给摊贩射击游戏的单方面炮击。
「那是白死。井吹要是进去那里,下一瞬间就会蒸发。」
「『狮子丸』起火!」
他无力地说道。
伊札雅缓缓将视线从库洛托身上移开,眺望三艘飞行战舰变得像破抹布一样燃烧,失去船体的浮游体空虚地飘浮在空中,被敌方驱逐舰掳获的模样。
「你有什么权限说这种话?这是南乡司令长官的决定,我们只能遵从。」
「『狮子丸』还不见得已经死了。它还在飞,炮门也在开炮。在掌握状况之前,只能先遵守命令。」
「如果违反命令,还有挽回的机会。」
操舵员回应后,「井吹」缓缓地将船舵转向右方,与大回转相反的方向。
利欧带着苍白的表情,从海图台上抬起头。
正如伊萨亚所言,虽然「狮子丸」有数条悬吊索断裂,船体倾斜,但依然在飞行,舷侧炮也总算开始对「哥罗哥罗斯」开炮。虽然不是有组织的齐射,只有右舷的一门炮而已。
转眼间,「金锣」稍微膨胀,装甲板弹飞,冒出直径三百米的大火球烧灼战斗空域。
听到库洛托的话,伊萨亚摇摇头。
「看看状况吧。联合舰队司令本部已经毁灭了。在那种状况下还能活下来吗?」
「你想留下死人的命令吗?快点。」
库洛托手指的方向,五号舰「蝉折」在掉头途中又被击中,从上甲板冒出红莲烈焰。机枪子弹啪啪啪地炸开,纵横无尽地撕裂蓝天,可怜的士兵们连降落伞都没拿,就背着火焰接连被抛向空中。
「……因为是长官的命令,所以只能照办。」
「向『狮子丸』发出电报,告知舰桥的状况。长官还健在吗?」
伊萨亚无法否定库洛托的话。罗盘舰桥虽然没有起火,但射击指挥所被炸毁,舰桥内部也因为冒出的黑烟而无法看清状况。指挥系统究竟是否还活着?
战舰与巡空舰发射的一百发以上穿甲弹仿佛全部命中,「金锣」的船体像糖果一样被压扁。
「别想逃。我是为了胜利才待在这里。现在突击只会被乱枪打死。脱离战场等待夜晚来临吧。我方的第二空雷舰队还健在,只能赌在夜间鱼雷上。」
库洛托将脸靠近伊札雅,眼神燃烧,语气认真。
库洛托指着远方摇摇晃晃的「狮子丸」如此劝说。敌旗舰「革鲁宾」现在已经接近到三千米处,就像在玩弄尸体一样,用四十公分炮弹对悬吊索进行炮击。似乎是想夺走浮游体,而瞄准了吊船体的绳索。
复杂的情感在眼中如星彩般闪烁,伊萨亚简短地撂下一句:
伊萨亚没有回答,只是用苍白的表情远望夏日天空的惨剧。
「我们要靠我们的力量,击溃大公洋舰队。」
以赛亚与黑特紧张地吞了口口水,远望两千米前方,一边喷出火焰一边持续掉头的旗舰「狮子丸」。
克鲁多大喊,但「方响」现在全身又被穿甲榴弹的枪林刺穿,朝夏季天空洒下鲜血般的火焰。碎裂的铁片、破损的装甲、掉落的士兵们,这一切全都被新的弹痕淹没,燃烧飞散的穿甲弹二十发、三十发,转眼间贯穿了「方响」。
克鲁多清楚地断言后,望向远方的「狮子丸」。
「戈尔贡」依然像在玩弄尸体般,将炮火集中于「狮子丸」的悬吊索。如今「狮子丸」已经动也不动,只能任由炮火攻击,等待死亡的来临。
†††
「真是前所未有的大胜利啊。」
在大公联合舰队旗舰「戈尔贡」的罗盘舰桥上,司令长官普利姆罗兹上将环视幕僚们,露出满足的微笑。
这是无可挑剔的丰硕战果。她让值班士兵倒了一杯葡萄酒,一边望着窗外凄惨的「狮子丸」,一边装模作样地举起酒杯。
「永别了,南乡提督。」
在她举起的酒杯前方,被誉为世界最强飞行战舰的「狮子丸」就像个倒吊的罪人,仅靠残留在舰尾的三根悬吊索勉强与浮游体相连。
以血一般的夕阳为背景,「狮子丸」舰尾朝上,舰艏朝下地被吊在半空中。
在极近距离下遭到炮击的装甲板像石榴一样四处迸裂,漆黑破洞的另一侧冒出熊熊烈火,熔化的钢筋如熔岩般在船内流下。短短三十分钟前还反射着美丽阳光的钢铁船体,现在却像蓑蛾一样到处扭曲变形,难看地无力朝海面倾斜。
「今后给我好好认清自己的分寸。猴子就是爱反抗人类才会落得这种下场。」
就在普莉姆罗兹将玻璃杯凑到嘴边的瞬间,「狮子丸」最后的悬吊索断裂,像蓑蛾一样的船体一声不响地拖着长长的黑烟,头下脚上地坠落到一千两百米下方的海面,四万吨的铁块溅起的水花打湿了伫立在高度一千两百米的胜利者脚下。
普莉姆罗兹的痛快大笑响彻「戈尔贡」舰内,将兵们大声高唱凯歌,普莉姆罗兹则是将葡萄酒一饮而尽。
「活该,你这只卑鄙的猴子!这就是反抗人类的惩罚!」「野蛮人怎么可能赢过文明人!」「赢得太轻松啦,训练的时候还比较辛苦呢!」
透过传声管,从船内各处传来士兵们的哄笑声。他们说得一点也没错,没有比这更轻松的战斗了。联合舰队接连主动飞进我方张开的罗网中送死。由于「狮子丸」依然高举着信号旗,他们深信伟大的南乡司令长官是如此下令,遵守了死者的命令。
当海面上飞溅的水花平息,视野下方变得开阔时,海面上已经看不到「狮子丸」的身影,只剩下水花如豆粒般翻腾。
「应该要分辨出勇气与蛮勇的差别啊。」
号称世界最强的日之雄第一飞行战舰战队到头来连一次齐射都没能完成,被大公洋舰队单方面发动多达数十次的齐射,短短十五分钟就粉碎了。而且还有六具三~四万吨的浮游体落入加麦利亚手中。这样一来,加麦利亚就能将六艘新的飞行战舰投入战线。如此一面倒的胜利,在世界海空战史上是前所未见。南乡司令长官将会以吞下史上最大败仗的史上最差最糟糕的海军空军司令长官之名名留青史吧。
普琳罗兹看向远方,望向剩下的日之雄飞行舰队。
跟在全灭的六艘飞行战舰最后方的飞行驱逐舰,已经改变航向脱离战区。要是继续前进,大概会被蒸发,所以这是很明智的判断。跟在后方的第二空雷战队,也就是八艘飞行驱逐舰也往右转舵,远离战场。敌方飞行舰队已经没有战舰和重巡洋舰,只剩下少许的驱逐舰。我方则是包含六艘飞行战舰在内,有二十艘飞行舰艇毫发无伤地幸存下来。接下来只要从空中凌虐日之雄海上舰队即可。既然双方都拥有四十公分主炮,飞行战舰远比海上战舰来得强。
不过——大意不得。
失去船体的六个浮游物体全被飞行驱逐舰掳获,拖往马利维瑞斯要塞。
库洛托简短地告知今晚的方针。以赛亚点点头,透过传声管对屋顶上的缪说话。
『左一百六十度,落雷!!』『高村舰队,发动鱼雷攻击!!』
普莉姆罗兹预测,逃走的九艘驱逐舰必定会假装逃走,挡在己方的航路上。日之本的勇者虽然有勇气,但脑袋却不够灵光,一定会相信己方大意而发动奇袭。但己方绝对不会动摇,会以坚若磐石的态势等待对方突击,再将他们反杀。
『敌舰队,齐射!!』
从低仰角发射的成束穿甲弹,朝高村舰队的去路倾注而下。这是被雷达瞄准的精准炮击。照这样下去,只会重蹈第一航空舰队的覆辙。
「井吹」也像是追赶我方空雷似的,将船首朝向敌舰列。
「我想把船舵打到底,从敌人面前横切过去。顺利的话,就能闯入高村舰队与敌方舰队的中间,扰乱敌人。」
克鲁多不禁冲上梯子,来到前方监视所的屋顶,露天指挥所。」
†††
左舷朝向高村舰队。他们假装没发现,引诱我方发动突击。看来敌人也不是省油的灯,没这么容易上当。
『直击弹!』
普莉姆罗兹提督握着舰内广播的麦克风,对两千名船员喊话。
「好。」伊萨亚点头,拿起操舵室的传声管。
嗯——以赛亚点点头,对库洛托说:
「高村司令一定会一决胜负。他和我在『野槌』上共事过,是个不逊于南乡上将的人物。毕竟他采用我的意见书,让海军在吕宋岛外海海战中获得胜利。」
一小时后——
船体发出「嘎嘎嘎」的声音倾斜,我方的空雷在以最大战速飞行的「井吹」前后,拖曳着彩虹般的雷迹飞过。
传声管响起监视员的声音。
伊萨亚点头同意这个提案。
这么说来,黑徒的考核表上也有写到这件事。在吕宋岛外海海战前,黑徒制作预测敌舰队航向与队形的意见书,向司令本部提出,在几乎所有幕僚嗤之以鼻的情况下,只有第二舰队司令官高村中将承认意见正确并采用,结果几乎毫发无伤地将敌人贬入毁灭状态。
是想击落逼近而来的空雷吗?还是打从一开始瞄准「井吹」?敌人的弹道突然刻划在周边空域。
「有意思。利欧,你能算出路径与速度吗?」
「我知道。」伊萨亚简短地回答,一边与操舵室联络一边调整航路,将船头朝向横切敌人眼前的航路。
现在因为无线电静默,所以也无法与友军的空雷战队进行电报联络。敌人一定认为剩下的日之雄飞行舰艇放弃继续战斗,逃回去了。电报联络要是被窃听,会有被警戒的危险,所以不能这么做。
伊萨亚松了口气。他抬起眼睛,只见我方的空雷陆续超越「井吹」,在遥远前方的敌舰队上展开扇形散布带。
「高村舰队差不多要进入攻击位置了。」
「如果大公洋舰队是笔直朝要塞前进,再过一小时左右,高村舰队应该就会接敌。」
窗外萌发了更加猛烈的火焰之花。
「井吹」现在左手后方是高村舰队,右手前方是迦米利亚飞行舰队,处于横切敌人眼前的态势。
「但也只能上了!!」
就像一名剑豪一边用身体动作躲开落下的刀刃,一边冲向敌方大本营一样,高村舰队的突击。
「敌人正朝马利维瑞斯要塞前进。我们的船速比较快。我想先绕到前方,看清敌人的队列后发动突击,进行夜间肉搏雷击。」
敌加美利亚飞行舰队,剩下飞行战舰六、重巡空舰六、轻巡空舰四、飞行驱逐舰四。一般来说,这不是区区九艘日之雄驱逐舰能够对抗的战力,不过……
传声管立刻传来缪不带感情的回答。
「右舵七十五度,以最大战速往北北西前进,一小时十分就能从敌方舰队面前横切过去。」
利欧算出敌方的预测位置与我方现在位置,再用尺与圆规算出最佳的会敌位置。
「他们没发动攻击,看来没注意到我们。」
「会撞上我方的空雷!!」
「他们会装出大意的样子,反过来击败我们。」
太阳没多久就沉入西方的天空。
右手传来火山爆发般的巨响,与白天看到的相同,不对,是比白天更不祥的红色拖痕涂满星空。
星星在天空的天盖闪烁,普莉姆罗兹的意图在黑暗中逐渐在空域扩散——
同时水兵们大叫:
监视所屋顶上的缪如此报告。
「右舵二十度!」
下个刹那,传来缪的声音。
『看不见。在东北方向上,距离两万米以上。』
「左舵,船速二十五节!」
「被发现了!?」
伴随着惊人的冲击,脚下大幅倾斜,克鲁多与伊萨亚不禁单手扶着固定式的双筒望远镜支撑身体。
然而……
高村舰队似乎没注意到「井吹」,发动了鱼雷攻击,「井吹」接下来的航路会横切过我方的扇形散布带。
「看来是这样。还有机会。」
现在时刻是凌晨两点。
「缪,看得见第二空雷战队吗?」
「看来早就穿帮了。」
伊萨亚也点头回应克鲁多的话。巡空舰与飞行驱逐舰就算放着不管,我方的海上战舰也能击坠。但唯独敌方的飞行战舰,若不靠飞行舰艇解决,我方的海上舰队就会全灭。飞行战舰就是如此可怕的存在。
不能小看日之雄人的蛮勇。
库洛托用双筒望远镜,看到敌方舰队几乎同时往右转舵。
在紧急警报声响起的同时,对空指挥所的监视员传来绝望的叫喊。
操舵员充满精神的声音从传声管传了回来。伊萨亚确认赛拉斯效果的七彩光芒从舰首散开,同时凝视前方的夜空……
刹那间——
「你说什么!」
我方现在毫无疑问地跑在敌人前方。克鲁多默默思考,然后告诉伊萨亚与利欧。
瞪着在星空上扩散开来的七彩航迹,伊萨亚对操舵室下令。
一直紧盯着海图台,记录航海图的利欧抬起头。
在进入马利维耶雷斯要塞之前,绝对不能大意。日之雄空雷战队绝对会挑起夜战。
「是吗?就快了。缪,看得见敌人吗?」
『高村舰队,突击。』
每当伊萨亚下令,「井吹」就让船体发出摩擦声扭转身体,就像特技演员躲开投掷的小刀一样,在千钧一发之际躲开我方的空雷,让船身闯入射线之间。
『右舵七十五度!各——就——位——!』
『罗盘舰桥中弹!』『测距仪、射击指挥装置全毁!』『罗盘舰桥发生火灾!』
『八艘飞行驱逐舰都领先「井吹」。距离一千两百。航向两百七十度。』
他用左眼盯着己方发射的空雷射线,紧握通往操舵室的传声管,准备应付即将到来的状况。
敌方的齐射在头顶上发出低吼,用灼热的爪子抓着。异常的色彩让星空本身都像是在燃烧。
伊萨亚将双筒望远镜转了一圈,朝「井吹」的右手前方看去,从黑暗中确认敌方迦米利亚大公洋舰队第一飞行战队的全貌。
就在这时——
而他们发射的空雷,二十四条全部的射线,现在正从「井吹」的左斜后方飞来,准备穿过右斜前方。
『厨房中弹!』『三号机枪全毁!』『二号下投炮塔中弹!』
伊萨亚宣告:
『发现敌方舰队。右七十五度,距离一万三千。』
「井吹」已经以最大战速三十节的速度飞行了一段距离。但隶属于高村舰队的八艘飞行驱逐舰最大战速为四十节。它们将「井吹」抛在后方,不断拉开距离。正因为有这种速度差,「井吹」虽是驱逐舰,却无法加入空雷战队。
听到利欧这么说,伊萨亚将二十公分望远镜朝向左手后方。在黑暗中,他看到距离八千米处,有八艘隶属高村舰队的飞行驱逐舰排成一列。
在发射的同时,我方八艘驱逐舰追着自己放出的空雷开始突击。
「各位,我们获得了世界海空战史上最大的胜利。这都是各位平日努力的成果。不过敌方还有九艘飞行驱逐舰残留。日之雄海军航空兵很擅长夜战,不可松懈。」
「速度也很慢,他们大意了。希望他们有喝酒。趁这个机会,从敌人眼前横切过去。」
「操舵交给我。我看得见空雷,会闯进射线之间。」
「右舵七十五度,往北北西前进。」
无论是以赛亚、黑徒还是高村司令,都还没有放弃胜利。舍身与敌舰队同归于尽的夜间鱼雷攻击,才是空雷战队的本领。为了不让仅存的希望之火熄灭,剩下的九艘飞行驱逐舰在星空飞行。
「高村舰队发动鱼雷攻击后,敌人的注意力就会转向那边。我想趁乱突击敌方的战舰战队。」
敌方察觉的速度远比想象中快。不对,与其说现在才发现……
粗大的拖痕群全部都擦过组成单纵阵的八艘船舰略偏左侧,然后落入远方的海面。领头的旗舰「野槌」虽然在细微的转向中,但仍然没有停止突进。如果是正在回头就无法躲开,但如果是直线前进就能转向。雷达测距终究只是集中在预测的航线上,只要在高速航行中进行细微转向,就能千钧一发躲开。
不过,这样下去。
舰内立刻慌乱起来,告知损害状况的报告传到舰桥。就在紧急铃响起,告知发生火灾时——
往左手后方看去,只见在满天星斗中,一道七彩的落雷笔直地朝这里延伸过来。
同时敌巡空舰、驱逐舰的舰列,开始以舰炮猛射「井吹」周围。
「高村司令的想法似乎跟你一样。他打算在进入要塞前挑起夜战。」
「等一下,这纯粹是以对方直线前进为前提……」
「……!」
原本镇守在上甲板前端的罗盘舰桥被炮击整个轰飞,还引发了火灾。在折断的钢骨另一头,有如恶魔舌头般的火焰舔舐着浮游体的下腹部。内务班急忙赶来,撒下灭火用的粉末,但为时已晚。以燕子花为首的干部恐怕全灭,为了击发空雷所必须的射击指挥装置也全毁了吧。
这下子无法测量与敌舰的距离,也无法演算射角。「井吹」失去了击发空雷所必须的眼睛与头脑。
倾注而下的炮弹准确地在「井吹」周围穿洞,在半空中炸裂,开始杀伤上甲板的人员。
——这下糟了。
——什么都办不到的话,会沉船哦。
接下来才是重头戏,但这种开头未免太不吉利了。就在库洛托茫然注视着狂舞的火焰时,身旁的缪静静地告诉他:
「就算没有射击指挥装置,应该也能用你的头脑演算。」
库洛托听到缪冷静到不像是身处战场的发言,发现她平常总是闭着的眼睛微微睁开。
他这才想到,那对仿佛会发出「嗡」一声的深蓝眼眸,是为了让眼睛适应黑暗才经常闭着。现在睁开眼睛的缪,仿佛能看透整个战斗空域。
「敌人往左转舵了。照这样下去,『井吹』能与敌人并行。就算没有射击指挥装置,你应该也能得到最佳的射击角度。」
缪指着右舷方向说道。在火箭与瑟拉斯效果的七彩光芒另一头,隐约可见敌战舰的舰影。正如缪所言,敌战队再度往左转舵,打算将左舷朝向我方。「井吹」现在往左转舵的话,就能与他们并行。也就是能进入右侧的雷击战。
「只要朝那些家伙的去向投掷空雷,他们或许就会把船头转向这边。」
「是的。那样一来就会产生突击的机会。诸元由我来观测,请你回去吧。」
「……知道了。拜托你了。」
库洛德简短地说道,降落到正下方的前方指挥所,重新绷紧神经。
失去了空雷长,也失去了测距仪与射击指挥装置。夜袭被敌人守株待兔,无法得到原本期待的混乱。在这种状况下,我必须考虑存在于空域的所有因子,以心算算出最佳的射击角度。
这一击,将会托付日之雄的未来。
「罗针舰桥全灭了!」
在倾注而下的炮雷中,库洛托对以赛亚如此大喊。以赛亚也已经察觉到——
「看得见敌人的只有雷达啊。」
「是那个吗?」
袭来的二十道射线,以及发射射线的敌重雷装驱逐舰,全都被散布的光点淹没看不见。这样无法回避空雷,也无法进行雷达瞄准。
「是叫重雷装驱逐舰的家伙吧,是自杀舰呢。用雷达仔细看清楚,躲开。」
「空雷的射程异常地长呢。三艘都是被那招干掉的。看来也有舰艇多少陷入混乱。」
普莉姆罗兹询问挤在罗盘舰桥的幕僚们,但每个人都撇下嘴角,撇开视线。司令长官哼了一声。
就在桑德斯舰长正要下令切换到瞄准模式时,窥看PPI望远镜的雷达员朝舰长露出困惑的表情。
「准备!」
普莉姆罗兹笑了。
他向炮击指挥所下令。总之必须照亮战区,以目视确认状况。
以赛亚将传声管贴在嘴巴上,对空雷发射指挥所喊道:
「……嗯?」
『右舷,开始装填下一发!展现毅力吧!!』
「戈尔贡洛斯」的舷侧炮发出咆哮,将吊光弹射向敌舰可能存在的空域。
上方监视员的报告声传来。往该处看去,追过「井吹」的二十四射线散布带,即将到达敌方飞行驱逐舰的舰队。
鬼束的怒吼声响起的同时,发射管也接连被举起,从一号到五号发射管,总计二十发空雷被射向夜空,拖曳着七彩尾巴在右前方描绘出扇形散布带。面对并排在右侧的敌方舰队,可以一边往左甩头,一边进行鱼雷攻击,借此遮蔽前进方向。
在六千米的远方炸开的光芒,驱散了黑暗。
在以赛亚下令的同时,「井吹」往左转十五度,将敌方舰队看往右斜前方。
右舷的空雷科员们没有去追空雷的轨迹,而是利用船体中央的电梯将船舱里的下一发空雷运到上甲板,再装进发射管。空雷科员们在狭窄的上甲板上,严肃地进行将全长八米的氧气空雷装进发射管的困难作业。
传声管传来鬼束充满气势的回应。
在天空的一角,四处散布着不可思议的银色斑点,宛如花瓣一般在空中飘荡,反弹着吊光弹的光芒。
「将斜进角设定为左三十五度,右舷齐射的话,二十条弹道就能堵住那些家伙的去路。那些家伙只能左转舵来闪避。只要把船头朝向我方,就能冲进那些家伙的舰列,让战况演变成混战。」
两人其实都察觉到高村舰队在夜间发动奇袭的可能性,但还是装作不知情,故意让日之雄舰队以低速飞行绕到前方。因为他们一定会不顾死亡危险发动突击。
在加迈利亚大公洋舰队旗舰「革鲁宾」的罗盘舰桥上,普琳罗兹司令长官以傻眼的语气低语。
『高村舰队的空雷命中了!』
库洛托咧嘴一笑。
「是分头行动的驱逐舰发射的吗?」
「什么?」
「一到五号发射管,开始装填下一发!!」
「……这是什么?」
「我军的闪光火药不行啊,眼睛都要瞎了。」
以赛亚「嗯」了一声,点了点头。
『右舷齐射!最大雷速,射角三十,斜进角左三十五!开始发射——!』
雷达员念出结果。差不多该停止扫描,切换到瞄准模式了吧。
传声管的另一端传来空雷科员们充满精神的回应,以及倾注而下的炮弹飞来的声响。
即使身处炮弹的爆炸声中,鬼束的声音依旧响亮地传进耳里。库洛托的号令从上甲板的船头到船尾,以口头接力的方式传达,空雷科员则按照指示调整空雷的陀螺轴。在他们背后,数名死者和伤者被放在担架上,运往成为医务室的军官室。
首先得躲开二十颗空雷。由于每道射线都完全封住了我方的前进方向,要是不大幅回转闪避,就会有被击中的风险。
三道小小的银色飞沫回应了以赛亚的祈祷。
——命中吧……!
『右舵六十度。』
「趁现在,用对空机枪的开花弹射击战舰周围。」
「舵向右转十五度!与敌方舰队并行!」
「下令,右空雷战,同航。」
「舵手,把舵!!右满舵!!」
『右空雷战,同航!你们要上咯,打起精神来!!』
「空雷突然出现……!」
「发射吊光弹!」
†††
「距离,六千。」
普莉姆罗兹司令长官露出冷笑,俯瞰着赛拉斯效果下色彩飘曳的美丽战场。
「有谁看到敌舰吗?」
「敌舰队,三百度方向。距离,七千米。」
「只要知道对方的行动,就能迎击。夜间正是SG雷达发挥效果的时候。」
桑德斯再度瞪向窗外。但被我方炮击烧伤的视网膜,没有看穿黑暗的力量。
『是的。二十条线,像是要挡住我方舰队的去路般扩散开来。』
一切都按照预定进行。
「拜托了。」
库洛托一边回转,一边看准射击点,接着停下警报器。
『一号到五号连管,没有问题!!随时都能发射!』
听到普琳罗兹傻眼的语气,几名幕僚笑了出来。
「开始左转!」
「我知道,鱼雷攻击是你的工作,一定要命中。」
雷达屏幕室的桑德斯舰长一边确认着PPI雷达,同时紧盯着逼近的二十道空雷,以及单舰冲来的敌舰。
「右舵六十度。」
克鲁多向以赛亚献策。
普莉姆罗兹满意地远望已经接近到水平距离八千米的高村舰队。雷达已经瞄准完毕,炮击也已经开始,但高村舰队虽然是敌人,却以漂亮的操舰技术不断细微地改变方向,让己方的测距偏离目标。不过那也只是时间的问题,越接近近距离,命中率就越高,不久后就会完全捕捉到目标。
「有意思,就照办吧。」
停止往左甩头,这次则是全力往右甩头。「井吹」在星空上拖曳出S型航迹,拼命将头朝向敌方舰队。」
PPI雷达旋转的光线映照出周围存在的飞行舰艇。无论敌我方都显示为绿色光点,没有识别装置。由于知道是敌舰所以还好,万一敌我方混杂在一起可就麻烦了。
『发射!』
他自我激励后,将目光移向正面。
射出的二十发氧气空雷按照设定,大幅往左侧斜进,同时描绘出仿佛要遮蔽敌方舰队前进方向的散布带。
「看来日之雄人各个都相当想早死呢。」
「……空雷增加了。」
敌方的阵型开始乱了。直到刚才都集中在「井吹」身上的炮弹骤然停止,高村舰队从「井吹」的后方冲了过来。
「看来他们拥有奢侈的玩具。不过光是那样可赢不了。」
在他身旁,库洛托从缪口中得知对峙观测的数值,心算出射角后,传达给以赛亚。
桑德斯凝神注视着被照亮的空域。
以目前的技术,雷达瞄准射击时无法同时进行索敌与瞄准。瞄准时必须停止雷达旋转,让雷达指向作为目标的敌舰,读取距离与方向后才能进行炮击。
一旁的安德森参谋总长,从雷达追踪室收到报告,确认冲过来的高村舰队,以及在高村舰队前方正要将船头转向这边的「井吹」,共计九艘的飞行驱逐舰。
以赛亚接受克鲁多的献策,命令机枪长对敌方战舰开枪。从这里就算用玩具枪射击也打不到战舰,就算打到了,也只会被装甲弹开,但只要按照克鲁多的计划,敌人应该多少会陷入混乱……
雷达员念出敌我之间的距离。桑德斯将双筒望远镜对准窗外的星空,但因为己方炮击的闪光而看不清楚,什么也看不到。
「右舷齐射。最大雷速,射角三十,斜进角左三十五。开始发射。」
她的话语中带着讽刺。这时,位于罗盘舰桥正下方的雷达追踪室打来电话,是桑德斯舰长。
「这也不是一股脑地冲过去就能解决的事。」
「井吹」的船头掀起七彩的船头浪,「井吹」开始缓缓左转。
「是啊,会变成很有趣的表演。」
虽然很想眯起眼睛,欣赏涂满星空的盖米利亚舰队的五颜六色曳痕弹,亲眼目睹敌方驱逐舰全灭的模样。
「交给我吧,没有我办不到的事。」
「接连不断地落入我们的陷阱。」
『司令,空雷又来了。』
『三发命中!』『敌飞行驱逐舰,中弹!』『敌阵陷入混乱!』
取得伊札雅的同意后,库洛托拿起传声管,对空雷发射指挥所传达:
以库洛托按下警报器为信号,伊札雅下令:
是的——舰长回应后,挂断电话。SG雷达连空雷这种小物体都能侦测到,只要看得见就能躲开空雷,不成问题。
在操舵室回应后,「戈尔贡」的庞大身躯开始发出摩擦声回转。敌方虽然计算我方的未来位置发动鱼雷攻击,但只要用雷达看见就能改变前进方向闪避。
普莉姆罗兹抱怨道。加梅利亚舰队的军舰在炮击时使用的是燃烧时会发出强烈光芒的闪光火药,这道等同于直视落雷的白热光让普莉姆罗兹的眼睛感到刺痛。相较之下,日之雄军使用的是无闪光火药,因此即使在夜战中也不会感到刺眼。普莉姆罗兹认为,唯有这点可以称赞日之雄海空军的智慧。」
「不知道,我跟丢了敌舰与空雷!」
令人意外的,就只有己方的三艘驱逐舰被鱼雷击沉而已。
以疑惑表情窥看PPI望远镜的桑德斯,眼中看到数百个光点飞来。
伊札雅默默思考库洛托的提议,接着点头。
就在此时。
简直就像是银色的雪片——
不对。桑德斯总算察觉到敌人的陷阱。
「……干扰箔……!」
这是被削薄的金属片。SG雷达无法区别金属片与空雷。不对,根据散布状况,搞不好连金属片与驱逐舰都无法区别。
拖曳着彩虹的雷迹,试图阻挡去路的扇形散布带,埋没在光点之中而看不见了。
照着这个航向与航速——很危险。
「右舵三十度!」
他将船舵打得更深。与方才的转舵合成,左九十度的急速回转。这时桑德斯察觉到敌人的企图。
「是为了让我转向的空雷吗……!」
不知不觉间,加麦利亚飞行舰队的十七艘船舰,被迫采取从重雷装驱逐舰的正面反航的阵形。
虽然懊悔,但已经无法回头了。不只是「戈尔贡」,后续的战舰战队与重巡空舰战队也正朝着敌方驱逐舰直线前进。
「糟透了,混账东西……!」
桑德斯一边咒骂,一边拼命凝视吊光弹照亮的空域。
烧灼的视网膜上,隐约映照出搭载异常数量空雷发射管的敌方飞行驱逐舰。
不知不觉间,那艘驱逐舰已经接近到能潜入我方舰队列的距离。
无法使用雷达。
也看不见。
就算看得见,也太过依赖雷达瞄准,夜间观测炮击的熟练度太低。
在这种状态下,要是让敌方重雷装驱逐舰闯入——
就会从三列纵阵内侧遭到两舷饱和轰炸!
听到伊萨亚的询问,克洛托露出凄厉的笑容,握住通往上甲板的空雷发射指挥所的传声管,下令道:
当他看准必中的发射点刹那间。
两具舰尾螺旋桨的六万五千马力踢踹星星,拖曳彩虹。
「正是。」
他发出号令。
「两舷雷击后,从两列的正中央突破!」
吸气,压下横膈膜,以话语的子弹将命令打进传声管。
「要上了,鬼束。两舷雷击,第一雷速,射角六十!」
传声管通往舰内各处。指挥官的动摇会连带影响到全体船员,绝对不能感情用事。
†††
六艘战舰、六艘重巡洋舰发出的急骤火线,在战斗空域响起死亡与破坏的多重奏。
听到监视员的声音,黑烛露出凄厉的笑容。
在狂暴的破坏美中心——
世界海空战史上第一次,前所未闻的两舷饱和鱼雷攻击,现在由以赛亚口中下令。
他下达号令,按下蜂鸣器。
伊萨亚询问位于正上方露天指挥所的缪。
左边是敌方战舰战队,一列。右边是敌方重巡战队,一列。
克洛托在脑中演算对方告知的数值。平常都是由射击指挥装置自动演算,但现在只能靠心算了。
眼球浮现细微的血管,手脚颤抖,胆子急速冻结。
敌方重雷装驱逐舰就像在拒绝请求,以缓慢的动作理所当然地正对这边,涡轮机开始运转。
监视员的声音在前方监视所响起,以赛亚不禁握紧拳头。
桑德斯瞪大双眼,发出高八度的声音。
——就是现在。
再来只要不弄错发射点就好。光是按下发射钮的时机差了一拍,一切的计算、空雷科员们三~十年的努力,以及八千万国民长达三十年以上的卧薪尝胆,都会化为乌有。
鬼束粗犷的声音从传声管传来。
『吊光弹!』
「下令!两舷空雷战,反航!」
以仪队用大剑的剑尖抵住地板,双手贴在剑柄上,瞪着夹击而来的钢铁城塞群——三列纵阵。
「通知。各位,我是舰长。本舰接下来将朝敌方舰队发动突击。」
缪在炎热地狱的正中央,冷静地观测敌军的视力,现在更显珍贵。
赛拉司粒子以光彩在星空描绘出乱舞的能量样貌。炮弹的威力、炸裂弹的弹子、乱飞的金属片、喷出的火焰,借由周边的赛拉司粒子拖曳七彩波涛,或是形成漩涡,呈现出不该存在于这个世界的梦幻情景。
他露出宛如堕天使的凄厉笑容,于星空看见必中的大三角形幻觉。
「别过来。」
以赛亚尽可能冷静地透过传声管发出指示,同时向身旁的库洛托说道:
他凛然地断言后,各处透过传声管传来熟悉的回应。
现在终于抵达了想要抵达的场所。
『敌方舰队左转,朝本舰前进!』
『殿下——!』『我们走吧殿下——!』
以赛亚默默看向利欧与黑特。
他有些害羞地抛出这句话后,传声管传来开朗的笑声。
同时,舰内传来乘员们如烙印般的欢呼声。
逼近而来的飞行城塞群的速射炮、垂下炮塔、对空机枪,将炮口对准突进而来的巨兽,吐出钢铁与火焰的浊流。
在收到更热烈的欢呼声后,确认已经掉头完毕,以赛拉的炽热红眼望向前方。
「别过来……!」
「你也会死哦,雅普!」
「谢谢各位。我已经没有遗憾了。大家一起上吧,为了我们所期望的未来。」
『二十发,全部都射偏了!』
只要发射两舷的空雷直线前进,就会在错身而过时,击中左右的敌方舰列。
乘员们再次以熊熊燃烧的回应,震动舰内,贯穿战域。两百个身体成为「井吹」的细胞,两百条生命在「井吹」这只巨兽体内,溶为一个。
尖锐的蜂鸣声宛如希望的号角,在「井吹」舰内响起——
『后部甲板发生火灾!』『空气筒全毁!』『机关仓库起火!』『预备水箱被直击弹击中!』
「库洛托,要抵达发射点了,拜托你了。」
听到以赛亚的话语,黑烛看向前进方向。
克鲁特透过飞来的火线,直盯着位于另一端的敌旗舰「革鲁宾」。他每晚和以赛亚两人彻夜进行对峙观测的成果,此刻在星空浮现出敌舰的影子。
在踏上无法归来的旅途前,有件事无论如何都想先说,于是以赛亚开口了。
在地狱般的战场上,那开朗的声音鼓舞着勇气。对自幼与父亲分离,被母亲说「请你去死」而搭乘「井吹」的以赛亚来说,这里就是家,水兵们就是家人。
星海化为风暴,战域沸腾。瞬间有数百颗火球重叠,如章鱼脚般的黑烟爆开,超越音速的热浪将甲板上的人员吹飞,原色的光芒贯穿「井吹」的装甲,击碎侧壁,贯穿机体在空中乱窜。
那么,就完成该做的事情吧。与在这里的同伴们一起。
『左列前头,第一战队旗舰「哥罗葛罗司」,左二十度,速度二十四节。右列前头,敌军第二战队旗舰「赛芬瑟」,右二十五度,速力二十六节。』
虽然空雷全部射偏,但敌方舰队似乎因为雷达失灵而陷入混乱,漂亮地摆出与我方正面对峙的阵型。
「幸好我是天才。」
克鲁特的嘴角两端斜斜地往上扬至耳朵。
桑德斯的背脊窜起一股恶寒。
在「井吹」之中融化掉落的人员们的生命、心灵,朝着期望的未来,沿着钢铁与炎热的熔岩流逆流而上。
『是是是!!要上了,弟兄们,两舷雷击,第一雷速,射角六十!!』
——让他们见识人类的骄傲。
转眼间,「井吹」周围就被数万发火焰、火球与炸裂弹的弹头填满。
利欧与黑特都明白现在就是时候了,不需要多余的言语。
战斗空域现在是数百万、数千万的火焰之花盛开的死亡与破坏的花园。
看向前方空域,装在炸裂弹弹头里的数千金属片,正在闪烁着弹开吊光弹的光芒。装有定时引信的炸裂弹在前进方向与左右后方散播更多金属片,将战斗空域染成银色斑点,扰乱敌方雷达。
『可以啊殿下!』『我从很久以前就这么想了!』『我们大家都是家人!』
七彩的舰艏波浪缓缓将船头朝向加麦利亚飞行舰队。
以赛亚凛然地挺起胸膛,对传声管说道:
「算出来了吗?」
「真是可怕的女人。」
——上吧,加麦利亚人。
「井吹」毫不畏惧,没有胆怯也没有恐惧。
怎么能白白浪费这个天赐良机?
「缪,你有办法吗?」
「打算引诱舷侧炮自相残杀吗?」
「关键时刻!诸君,奋勇向前!」
同时,舰内发出野兽般的咆哮,有如烧灼空域般扩散开来。
「金属片果然有效。由于雷达无法侦测,所以才发射吊光弹。当然也无法用雷达瞄准……!」
「所有发射管,开始发射!」
「完全无法掌握敌军的动向。」
——上吧,我的家人。
「我至今一直没说,但其实我把各位当成家人看待。井吹是家,你们是我的家人。可以当作是这么回事吗?」
「机关全速!井吹,突击!」
传声管不断传来报告。从背后传来兵员们为了紧急防御而四处奔走的惨叫与怒吼。
仿佛回应桑德斯的祈祷,敌舰的船头喷出赛拉司粒子。
钢铁巨兽发出咆哮,掀起七彩飞沫,在天空翱翔。
克洛托被朝自己袭来的火炎浊流与伴随的爆炸,以及乱舞的赛拉斯粒子的色彩所迷惑,无法观测敌人的位置、距离、航向、速度。由于罗盘舰桥的测距仪与计算射角的射击指挥装置遭到破坏,他必须以人类的力量代替机械。不过——
短则三年,长则十年以上的漫长艰苦训练,全是为了这仅仅一次的突击。
以赛亚缓缓将「井吹」的船头朝向敌方舰队,同时拿起舰内广播的麦克风。在等待回转结束的期间,他想向待在机关部与通讯室,不清楚状况的水兵们传达接下来要做的事情。所幸电源还活着。以赛亚一边祈祷电线没有断掉,一边对船员们说道:
是与平时无异的开朗声音。明明也有士兵的同伴死去,却还是以平时的态度跟随在以赛亚身边。这份心情,现在让他感到非常高兴与温暖。
他在星空上幻视出瞄准线、弹道与准星交织而成的三角形,将风速、风向、地球的自转、存在于空域的所有因子编入方程式,求出能同时击沉复数敌战舰的最佳射角。
「井吹」头顶同时出现光球,将战斗空域化为白昼。
「内务班,去灭火。」
黑烛点点头。
有如浊流的千万枚火箭,宛如掌管死亡的天使,将烧烂的双臂伸向战域,试图抱住「井吹」。来吧,我就是你们的死亡。无声的这句话,从远远超越音速的钢铁激流中传来。
『全空雷发射管,发射准备完毕!』
利欧以认真的表情点头,黑特则是露出恶魔般的笑容,注视着朝我方突进的敌方飞行舰队。
漆黑的空中要塞群,三列纵阵以钢铁巨影扭曲空间,掀起七彩飞沫接近。左列战舰六、正中央重巡洋舰六、右列驱逐舰一、轻巡洋舰四。无视右列,想冲进战舰与重巡洋舰的狭缝进行鱼雷攻击。
「预备!」
他放开蜂鸣器,按下发射钮。
「发射!」
在克鲁特号令的同时,鬼束抬起发射挺。
刹那间,从蛹中诞生的蝴蝶张开七彩翅膀,「井吹」两舷迸出四十道射线,在星空描绘出左右对称的扇形散布带。
四十道射线拖曳着七彩的雷迹,乘载着八千万国民的祈祷,尾部的螺旋桨猛烈旋转,划破星海翱翔于空中。
「去吧啊啊啊啊————!」
空雷科员们将空雷视如己出,长年维护空雷,他们的呐喊声注入飞离「井吹」的四十道雷迹中。
该做的事情都做了,接下来只能祈祷。但愿自己能活到那颗空雷着弹。如果能见证那颗空雷着弹,死在这里也无怨无悔。
『距离着弹,还有一分钟!』
计测员大喊。
敌方飞行战舰「革鲁宾」逼近眼前。当设置在舰底的旋转式七十六毫米速射炮将炮口对准「井吹」的下个瞬间,烧烂的熔岩流就扫过「井吹」的上甲板。
「唔哇啊!」「呀!」
空雷科员们的惨叫声在星空下响起。
鲜血和肉片在赛拉斯粒子的七彩光芒下重叠。
两发、三发,从左右斜前方倾注而下的速射炮弹毫不留情地贯穿空雷发射管,击碎内部的电气机构。
「你们快趴下!」
鬼束的大嗓门贯穿扫射声,响彻四周。约六十名空雷科员趴在上甲板,宛如熔岩流的速射炮弹从他们正上方擦过。
生命被火焰激流冲走,碎裂四散的物体碎片又被新的火线吞噬,进而蒸发。光靠速射炮和对空机枪就有这种威力,那舷侧主炮要是命中,「井吹」本身应该会溶入这片天空中消失吧。
「要擦身而过了,舷侧炮要来了!」
伊萨亚决定回到肉体,从高度两千米开始下降。利欧手掌的温度,就是他回去的路标……
忽然,库洛托打破南乡司令长官的命令,选择脱离战场时的话语,回到伊札亚的脑海中。
「黑烛,保护我们。紧急报告就由你来回应。」
就在她因为太过屈辱,太阳穴的血管几乎要爆裂的瞬间——
敌军毫不在意地将速射炮、对空机枪、四十公分舷侧炮等各种火力集中到「井吹」身上。暴露在外界的空雷科人员只能趴在甲板上,躲在发射管的阴影处,忍受着敌炮门演奏的火焰与钢铁的多重奏。
仅仅一艘驱逐舰,就让四艘战舰、三艘重巡洋舰被击沉,一艘战舰严重损毁,两艘重巡洋舰中度损毁,蒙受了毁灭性的损害。
『空雷完全穿透了!马上就会爆炸!』
——你拯救了国家呢。
在眼底,染成七彩的赛拉斯粒子之海中,长着红、蓝、黄色羽毛的巨大蝴蝶诞生了。
『空雷爆炸!浮游体损坏!』
「兵曹长!」
到达高度两千米的伊萨亚俯瞰着在高度一千两百米处展开的战斗空域,不禁屏息。
银色花瓣同时在敌方飞行战舰群与巡空舰群中盛开。
眼泪差点流下来。光是想到究竟有多少人被这些钢铁与火焰的羽毛所包围而死伤,全身就冻僵了。
『就靠我们的力量,击溃大公洋舰队。』
然而即使遭到直击也没有爆炸。由于装甲太薄,距离太近,让穿甲榴弹的引信来不及启动就贯穿船体。只要不在船体内爆炸,只要不直接命中弹药库,就不会一击就遭到击沉。
唔唔唔……
敌舰全都拼命地持续掉头。但库洛托算出的射角就连避弹行动都计算在内。就算转舵,也会有其他空雷伸过来捕捉浮标。
如今在左右两舷的后方,有庞大到几乎要压在身上的敌舰列。可以目视到在舷侧通道匆忙来往的敌兵身影。尽管在相当近的距离下单方面遭到猛火攻击,「井吹」仍然继续飞行。
无论是扰乱敌人的干扰箔,还是这精确的雷击,都是由克鲁多指挥的。如果没有克鲁多,接下来要上演的情景也不会出现在这个世界。
监视员的呐喊,与幕僚的声音重叠在一起。
——难道说,当时他也看见了这幅光景吗?
赛拉斯粒子的爆炸色彩停止,「井吹」拖着长长的喷烟尾巴,摇摇晃晃地飞在正要恢复平静的战场上。
——大家。
敌方飞行战舰「革鲁宾」正打算以侧腹朝向这边,航行至水平距离约两千米的极近距离。
以一艘驱逐舰的鱼雷战果来说,伊萨亚现在正俯视着前所未有的大战果。
可以看见士兵们纷纷从被击中的其他舰艇跳下。下方的天空已经成了加迈利亚兵绽放的白色降落伞花田。要放弃也该有个限度。
『第二舰桥,火势无法扑灭!』『中甲板后方,发生火灾!』『第二罐室中弹!多数机关人员死伤!』
是干扰箔奏效了。雷达捕捉不到空雷。而库洛托计算的射角极为正确,将分成两列的敌舰列网罗殆尽。
普莉姆罗兹指着在远方的空域摇摇晃晃地逃走的「井吹」舰尾,大声喊道。
「你们要撑住,只要穿过这里就是我们赢了!」
「不需要借口!不管是机枪还是岩石都好,绝对要击坠那艘胡闹的驱逐舰!」
「空雷呢?」
「悬吊索被击中了!」
以赛亚冷静地接受接二连三传来的报告,做出回应。
——回去吧。
然后,他以肉眼确认到逆流而上的四十道深蓝色的雷迹。
伊萨亚甩开涌上心头的感伤,寻找朝虹色羽毛中发射的四十道射线。
「减轻船体重量!还不一定就会坠落!」
「如果希望我逃走,就快点击坠那艘船!」
悬吊索发出激烈声响,同时怒吼声此起彼落。「井吹」舰尾冒出火焰,穿甲弹扯断后桅,破坏通讯室,舰尾的各种仓库似乎也起火燃烧。
然而备用燃料槽终于遭到贯穿,发生爆炸。狭窄的通道被火焰淹没,支撑船体的钢骨遭到折断。发生火灾,铁板熔化,涂在内壁上的含铅涂料产生带有刺激物的有毒烟雾,吸入的水兵们当场倒下。
强忍泪水,伊萨亚露出微笑。
被对空机枪射穿的职员们一边痛苦挣扎一边大叫。友人帮他们止血,打算将他们搬去医护室,但原本要搬的东西却被速射炮连同上半身一起扯走。甲板逐渐染成一片血海。刚才还在互相欢笑的人们瞬间化为肉片,飞向星空的彼端,而那些肉片也被熔岩流吞没,最后蒸发。」
克洛托低语,将伊萨亚与利欧藏到自己背后。伊萨亚将背部贴在后方的墙壁上,与利欧手牵手,将视点从肉体上切离。
加迈利亚大公洋舰队,只花了十五分钟就将日之雄战舰战队打得落花流水。
怒吼完后,她不等对方回应便挂上电话,看向幕僚。
不久后,从战舰群与重巡洋舰群中,乘员的惨叫声也如漩涡般涌上星空。
确认战果的伊萨亚俯视着敌舰列,强忍泪水。
普利茅斯司令长官对着电话另一头的桑德斯舰长如此怒吼,撑开自己沸腾的双眼。
普莉姆罗兹咬牙切齿。
置身在敌弹的雷雨之中,以赛亚冷静的声音对士兵来说相当可靠。舰长的动摇会传达给船内所有人,让士兵感到害怕。所以以赛亚没有大吼大叫。
——真的呢,库洛托。
飞行战舰一艘,一颗空雷击中浮游体后方,开始抛弃舷侧炮。严重损坏。
前方哨所的伊萨亚挺直背脊,瞪视朝「井吹」倾注而下的火线。
「利欧,切换视角,看清楚弹着。能拜托你吗?」
士兵发出惨叫。往该处一看,只见前方的悬吊索有一条中弹,几乎要断裂。缠绕在上头的防弹带化为破布,由四条铁线扭合而成,粗约一米的钢铁索有一半断裂。」
飞行战舰四艘。重巡洋舰三艘。每一艘的浮游体都被三颗空雷击中,确实会遭到击沉。
『空雷命中还有三十秒!』
某人的声音让鬼束维持趴姿,只抬起脸庞。
其中一条悬吊索已经断了。为了确保空雷的四十条射线,「井吹」的悬吊索数量极少,只要一条断掉就会因为负荷过重,让剩下的悬吊索也接连断裂,最后坠落。带着众多敌舰一起陪葬,「井吹」也即将迎接最后的时刻。
——必须告诉所有人。
不是有组织的回避运动,而是各舰各自为政,慌张失措般的难看航迹。
刹那间——
「井吹」宛如逆流而上的海龙,从破洞喷出火焰和喷烟,逐渐突破炎热翻腾的空中回廊——
透过将星空撕裂成碎片的对空炮火,成为视点的伊萨亚离开浮游圈,朝着无法让飞行舰艇到达的位置在星空上升。
怎么可能会发生这种事……!
「OK,交给我吧。」
「直击弹!」「后桅被击中,第二舰桥全毁!」「通讯室被直击弹击中!所有通讯员死亡!」「发生火灾!内务班快去!」
「自作主张……」
船体重量本身将龟裂推展开来,浮力被逐渐剥夺。大概是下达了全员离舰的命令吧,近两千个降落伞体立刻在夜空中绽放,宛如樱花花瓣般随风飘散。
存在于战域的十七艘敌舰,几乎都像被投掷枪贯穿的剑士般,一边痛苦挣扎,一边开始朝不同方向挥舞火线的刀身。仿佛要甩开嵌入体内的空雷,下方出现杂乱无章的航迹,几分钟前的整齐队形已不复见。
敌舰确认到空雷后开始掉头。
仿佛刺猬在巨兽体内爆炸的「井喷」,使两舷饱和的雷击。
就在鬼束激励颤抖的职员们时,速射炮贯穿三号发射管,飞散的铁片咬破鬼束的身体。
罗盘舰桥的正上方,响起了三道像是用铁棒敲打沙袋的低沉爆炸声。
「本舰被三颗空雷直接命中,长官请快点逃走!」
†††
『轮到我出场了。我要拯救日之雄。』
——你真厉害。
『速射炮和对空机枪已经造成损害!但只要开主炮就会和我方同归于尽……』
从两千米外重叠的弹道,仿佛用尺画过般笔直地包围「井吹」周围,打穿船体,杀伤人员,切断通往各部位的传声管与管路。戴着防毒面具进行应急防御的内务班,发出的模糊怒吼声交错,正在上甲板作业的空雷科人员被炸裂弹的弹头贯穿身体,无力地坠落到船外。。
重巡洋舰两艘,分别有一颗空雷击中浮游体前方,这两艘也开始抛弃装载物。中度损坏。
俯瞰着雷迹与敌舰航迹的伊札亚,能看见近在眼前的未来。库洛托在发射前,只在脑中就演绎出这个未来。
计测员的声音传来。他凝视着空域,但敌方的火线填满了星空,看不见空雷的轨迹。虽然想尽可能正确地观测弹着,但是……
——库洛托。
指向「井喷」的三色熔岩流将七彩之海搅得一团乱,产生的赛拉斯效应有如暴风雨的海面般在浮游圈中舞动。
刹那间,星空被舷侧炮发射时伴随的闪光淹没,零点几秒后船内发出惊人的轰隆声,船体大幅左右摇晃,鬼束的庞大身躯也受到足以弹起的冲击。
伊萨亚倒抽一口气。
毫发无伤飞行的只有飞行战舰一艘,重巡洋舰一艘。
数颗空雷在溯上途中被火箭击穿爆炸点,喷出液体金属的飞沫爆炸。三颗、四颗、五颗……留下力尽的空雷们,穿越火线的空雷们一面让尾部螺旋桨猛烈旋转,一面以五十节的速度逼近敌舰列。
一旁的库洛托和里约也无言以对,只能听天由命。
「内务班,去扑灭后桅的火灾。」
在眼前,现在,被击中的浮游体开始瓦解。
「被一艘驱逐舰干掉十艘了,十艘!别让他们活着回去,一定要击坠!」
在痛苦挣扎的敌舰下方,白色花朵很快地开始零星绽放。是早早放弃的敌方水兵开始跳伞了。原本整齐的舰列已经乱到看不清楚,宛如临死惨叫般吐出的炮火甚至开始自相残杀。
监视员的报告中,透露出「快点下令全员退舰」的祈求。只要司令长官愿意下令,所有人就能抬头挺胸地跳伞降落。
插在敌方浮游体上的空雷弹头碎裂,溢出的高温液态金属融化坚硬的浮游体表面,接着位于内部的穿孔机开始高速旋转。
要是被三颗空雷击中,悬浮体就无法支撑四万吨的庞大身躯。因为重量本身会扩大悬浮体的龟裂,所以飞行战舰从被击中到坠落的时间特别短。幕僚们虽然也想逃走,但因为司令长官还待在舰上,所以不能先逃走。」
她听见平祐的叫喊声,浑身是血的鬼束向前倒下,瘫在上甲板。
羽毛的颜色是敌舰发射的炮弹与对空机枪弹,蝴蝶的胴体部分是「井吹」。两列纵阵朝正中央的「井吹」发射的全部火线就像烧焦的羽毛般起伏,演出残酷的破坏美。即使让梦幻的羽毛飘扬,全身缠绕着血一般的火焰,「井吹」还是不断前进,前进,仿佛爬行般飞行。
「长官,到此为止了。全员退舰!」、「长官!」
听到这句走投无路的发言,普琳罗兹满脸通红地僵住,全身颤抖着简短地宣告:
「……全员退舰。」
幕僚们的脸上露出安心的表情。
『全员退舰!』『轮机员到上层甲板!』『全员退舰!没有降落伞的人,有降落伞的人帮忙!』
舰内的传声管和扩音器立刻同时响起这样的声音,士兵们连忙背起堆在一处的降落伞,将X字型的绑带绑在身上,从船身跳向空中。没有降落伞的人,就用绑带的金属钩勾住背起降落伞的人的绑带,两人一组跳向空中。
从旗舰「戈尔贡洛斯」、二号舰「沃伊巴德」、三号舰「堪萨斯」、四号舰「撒哈特」……两千名乘员陆续从舷侧跳向空中,降落伞的白色花朵在星空绽放,直到下方的海面还有两分半钟。
以纯白的花田为背景,「井吹」独自一人拖着红黑色的粉尘,穿过舰队。
接着在远离加梅利亚舰队的位置左转,将左舷朝向残存的加梅利亚战舰与重巡空舰。
残存的加梅利亚战舰有两艘,重巡空舰有三艘。其中一艘战舰严重损坏,两艘重巡空舰中度损坏。
他们也尚未放弃战斗。垂下炮塔与投弃炸弹减轻船体重量,同时燃烧着战斗意志,至少要击坠这艘可恨的驱逐舰。
在干扰箔的银斑与星尘混杂的天空中,「井吹」与残存舰艇面对面的瞬间——
「干得好,井吹。」
伴随高村中将的一句话,高村舰队发射的二十四道射线朝着残存舰艇的浮游体,拖曳着七彩的雷迹袭去。
高村舰队在突击的同时以鱼雷击沉了四艘亚军轻巡洋舰与一艘驱逐舰,就这样追着「井吹」的尾巴到达这个空域。完全被「井吹」吸引住,而放着后续的高村舰队不管,是剩余的两艘飞行战舰与三艘重巡洋舰的致命伤。
空雷战队的各舰撑过一星期有八天的严酷训练,所放出的鱼雷不偏不倚地接连刺中敌舰的浮游体,开始一边扭动一边穿透进去。
「不行了,快逃!」「要坠落了,快逃,快逃啊!」
不等舰长发出号令,加梅利亚水兵们就各自判断背起降落伞,再度在空中描绘出白色花园。
高村舰队的八艘飞行驱逐舰维持着单纵阵悠然航行于星空,确认埋没在浮游体内部的空雷爆炸。
†††
另一方面,「井吹」。
以赛亚吐了一口气,以认真的眼神看向克洛托。
「血已经止住了,但体温很低,得快点输血才行。」
「在云的后面,用雷达瞄准的话就与云无关了!」
这样下去,高村舰队和「井吹」都会被击沉。
——所以,现在由我们来击坠。
「我想看看舰内的状况。我们跳下去是最后的最后。」
身为胜利者的高村舰队八艘驱逐舰悠然地游过星空,环视被敌兵埋没的天空与海洋。
高村舰队旗舰「野槌」的船体突然膨胀,伴随巨响炸裂开来。
然后在以赛亚等人所在的前方指挥所。
伊萨亚强忍泪水抱起利欧。缪已经替他紧急包扎,伤口上缠着绷带。不管怎么呼唤,利欧都瘫软不动,没有回应。
海面有如暴风雨般沸腾,弥漫的水蒸气帘幕覆盖海面。由于空降的水兵受过尽可能逃到离船体远处的训练,因此被船舰沉没时的漩涡卷入的人并不多。
克鲁多询问身旁的平祐。

在伊萨亚切换视角的期间,前方哨所被机枪子弹打穿了。库洛托立刻扑到两人身上,背部被飞散的铁片刺伤。利欧虽然侧腹被铁片刺中,却还是紧抱着伊萨亚不放。
伊萨亚点头同意缪的话。
「真是吃力不讨好的工作。」
「……!」
「要怎么攻击在云层另一端的敌人?」
突击前虽然有死亡的觉悟,但干扰的效果比想象中还要好。敌舰队过于相信雷达瞄准射击,没有进行夜间对舰观测训练吧。敌舷侧炮的命中率差到令人害怕,因此「井吹」才得以免于被炸沉。联合舰队比起科学兵器,更不得不依赖人类的视力,而这种经济上的窘境,却在最后关头派上用场。
过去以赛亚在马尼拉外海遭遇的加梅利亚新型飞行战舰。
「左舷发射管,还能用的是哪几根?」
就在他如此低语的瞬间,高村舰队的二号舰「白濑」的船体,就像糖果一样被压扁。
「不错的觉悟。」
另一方面,库洛托则靠在甲板的一角,也就是左舷的六号空雷发射管上,忍受着背部的疼痛。伤口很浅,虽然已经止血,但或许是血液不足的缘故,一动就会感到头晕。
克洛托望向后方,平祐与空雷科员们就像是在做最后的工作,从升降机将新的空雷弹射到上甲板,装进发射管里。
如果能看到身影,就能观测航向、航速、距离后进行鱼雷攻击。但隐藏在云层后面的敌人无法观测,当然也无法进行鱼雷攻击。机关停止的「井吹」已经无法移动,也不可能获得最佳的射击点。另一方面,敌人的雷达波会穿透云层观测我方,即使隐藏身影也能进行精密的炮击。
一边燃烧一边飞行的穿甲榴弹,以惊人的准确度接连击中细长的船体,当榴弹贯穿船体的下个瞬间,海面上便喷起着弹的水柱。
伊萨亚朝剩下的传声管,报告他所看到的景象。
「背上没事吧?」
克鲁多和以赛亚一起确认第八号发射管的下一次装填作业完成,然后对科员们说道:
「让发射管旋转,以散射攻击。」
「我知道了。」
虽然松了一口气,但环视死伤的水兵们后,悲伤与虚无感还是占了上风。不过现在还是以尽可能多救一名士兵为优先,因此伊撒亚在受伤的士兵之间来回巡视。
空雷科员们一边告别,一边帮伤者绑上束带,让金属钩子咬住,两人一组跳下。
「八号发射管可以使用!」
「我从未将视点切换到一万米以上。也是第一次一天离开肉体两次。我自己也不知道自己会变成怎样。即使如此,还是有做的价值。」
作为大公洋舰队的先遣队,先一步成功进入马利维雷斯要塞港口的那艘战舰,趁着混乱出击了。我方完全处于遭到敌新型战舰奇袭的状况。说不定是等干扰箔的干扰结束,才发动炮击。
「利欧,抱歉,原谅我吧利欧!!」
「混账东西……」
「利欧,谢谢你,多亏你我才能得救。谢谢你,利欧。」
「曳痕弹!」
「用你。」
要从这里发射空雷,接下来只需要发射管的旋转与雷速的调整。如果是这样,克鲁多和以赛亚两人也办得到。
而那艘「井吹」也即将坠落。第一悬吊索恐怕是撑不住了。不过以一艘驱逐舰击沉四艘战舰与三艘重巡洋舰的战果,可说是前所未有的壮举。「井吹」之名想必会作为夜间鱼雷攻击战的精华,名留世界战史吧。
「不用灭火了,你们也快逃,快!」
「!」
光是那宛如龙扬起脖子的粗大弹道,就能知道是四十公分的穿甲榴弹。
「各位,做得很好。和受伤的人组成搭档,退舰吧。」
三发、四发——
「撒下干扰箔!」
库洛托站起身,对机枪座发出呼唤。
以赛亚心中无言地哭泣。看到家人的遗骸,没有人不会动摇。但他拼命激励意志,扼杀感伤。
「缪,拜托你跟利欧一起跳伞。」
「我们还有工作要做,你们快逃。这是命令,快走。」
「……唔!!」
全员离舰的命令已经由以赛亚下达。平安无事的人背起降落伞,绑带绑在受伤的人身上,再以金属钩子连结自己,两人一组跳向船外。必须在第一悬吊索断裂前跳下降落伞,尽可能退避到远处的海域,否则坠落后,「井吹」的船体将会引起浪花与漩涡,将他们吞没。
高村舰队一边细微地改变航向,一边勉强躲开敌弹。但不到一分钟,下一次齐射就来了。装填速度快到让人火大。
以赛亚放弃修复船体,以让所有人员逃走为优先。
第三次齐射贯穿云层袭来。
「糟了。」
「在那之前,先等一下。」
在星空的另一头,受到空雷直击的加梅利亚大公洋舰队的浮体开始崩坏。超过四万吨的船体重量推展浮体的龟裂,不久浮体便碎裂四散,只有吊挂的船体朝着海面坠落,伴随着仿佛要折断地轴般的轰响,直径两百五十米以上,高度一千米以上的大质量水柱四处乱立。
「你才是以为你在对谁说话。要射击的是我,不可能会射偏。」
「有降落伞的人带着伤患降落!还有呼吸的人去救人!」
伊萨亚拔出插在利欧侧腹的铁片,缪则用急救箱的绷带替他紧急包扎。利欧依然瘫软不动。
以赛亚走在伤患与死者之间,确认每一个人的状态,尽量让没死的人与背着降落伞的士兵组成搭档,让他们降落。为了扑灭尚未熄灭的舰尾火灾,戴着防毒面具的内务班在旁边以剪影般的身影来往交错。
要是让那艘新型飞行战舰活下来,目前正朝这片海域前进的日之雄海上舰队将会面临全灭的危机。如果是飞行于一千两百米上空的飞行战舰,就能从海上舰的炮击无法触及的距离单方面进行炮击,而且还能一边俯瞰战区一边运用大型电子仪器,也不会出现弹着的水柱。也就是说,对海上舰拥有压倒性的优势。只要让一艘敌方飞行战舰残存下来,日之雄就会因为那艘船而灭亡。
炎热的冲击波沿着空间传递到这里。「井吹」的乘员只能哑口无言地望着眼前的情景。察觉到自己受到炮击的残存六舰慌忙改变航向,为了看清敌人的真面目而凝视着周边空域。
就在库洛托独自在黑暗中露出满足笑容的那一刻——
「是,可是舰长……」
缪背起利欧后,留下一句话,便爬上前桅的阶梯。被留下的伊萨亚与库洛托面面相觑。
「从八号发射管攻击。只能发射四发。要确实准确地观测。」
「我也在思考这件事。」
在被指出的夜空中,有八条烧得通红的粗大弹道。
「『野槌』被干掉了?」「发生什么事了?敌人应该全灭了才对啊!」
克洛托走近站在上甲板远望敌方炮击的以赛亚。他的头从刚才就一直隐隐作痛,他试着用单手按住,结果手掌沾满了鲜血。但他连包扎的时间都没有,就告诉以赛亚:
舰内广播早已中断,传声管也到处破损,所以将刚才的声音传达出去是剩下的传令的职责。传令大声地将伊萨亚的话传达给舰内各配置的人员,存活的士兵则流着泪,将战果传达给受伤倒下的同伴耳里。
「刚才已经射光了!」
在一片骚动的上甲板上,一名水兵指着远方的天空。
虽然知道会是这样,但甲板上空雷科员的血与肉片,以及可悲的亡骸层层重叠。吹过的强风,将人类体内所有东西全部混合在一起的尸臭薰着两人。
库洛托、以赛亚与「井吹」的船员们全都瞪大双眼,茫然望着突然出现的大火球、在空域扩散的火星与煤烟,以及四处飞散的着火机枪弹。
「在哪里,看不到!」
「利欧,振作点,利欧!!」
以赛亚也凝视着那个方向。
机枪手以绝望的表情如此回应,库洛托只能咬牙切齿。库洛托已经看出发动炮击的飞行战舰的真面目。
——就跟我的名字一样。
「传达。本舰的空雷确实击沉敌战舰四、重巡洋舰三。战舰一、大破。重巡洋舰二、中破。一次的空袭就创下前所未有的大战果。感谢各位的奋勇表现!」
尽管抱怨,背部被铁片所伤的库洛托还是在伊萨亚的肩膀支撑下爬上前桅的狭窄阶梯,来到上甲板。。
「这下糟了,喂。」
「把健康的人员集中起来,拜托他们装填下一发。我去和以撒亚商量。」
在以以赛亚所指的方向,有一大片厚重的积云。然后新的曳痕弹突破那片积云,被高高打上天空。
「哼,你可别食言……要上咯。这是最后的胜负。」
转眼间,被射穿的弹药库让船体膨胀起来。火焰从装甲的接缝处萌芽,「白濑」也在转眼间化为大火球,然后在星空下碎裂。」
「你以为你在对谁说话?上次也是这样,那艘船很会躲空雷。不要想用一发击坠,要以会被躲开为前提射击,用四发解决就好。」
「非常痛。我也想快点逃走。」
——总之赢了。
可是,平祐不打算逃走。
「阁下,我来帮忙。」
克鲁多看向平祐,发现他穿着烟管服的右臂与右脚都染成鲜红色。平祐因为失血而脸色发青,看起来比平常虚弱许多,但望向这里的双眸中却充满战意。
克鲁多莫名察觉到平祐留在这里的理由。
他看向收纳在八号发射管的空雷尾部……
「『多惠』与『千惠』是吗?」
对于这个询问,平祐害臊地笑了。
「是的,是三号与四号。」
那是平祐的双胞胎姐姐的名字。平祐的姐姐因为家里要减少开销而被卖到妓院,而平祐之所以加入海兵团,据说就是多亏了那两位姐姐。平祐大概是抱着这样的期望,将自己负责的空雷装填到这根发射管中吧。希望这两发空雷击中敌舰,让姐姐注意到自己。
「我知道了,拜托你进行调整。」
「是!」
在远方,失去指挥官的高村舰队依然没有逃走,而是不断改变方向,以最大战速朝着云层另一侧飞去。他们大概是打算占据云层不会造成妨碍的空域进行鱼雷攻击,但敌人看到他们的动作也会做出对应。在这种云量下,应该连要目视敌人都很困难才对。
克洛托与以赛亚确认八号发射管,确认处于只靠管侧操作就能发射的状态后,预先绑上安全带,将逃生用的降落伞放在身旁,互相点头。
两人牵起彼此的一只手,四目相对。
「就算不是手,只要能感受到体温,哪里都行。也就是说……总之我还没回来时,就呼唤我的名字,让我感受你的体温,可以的话让我听听你的心跳。这是最能让我知道你在哪里的标记。」
克洛托催促着在说明的同时独自脸红的以赛亚。
「我知道了,快点做吧。」
「别对长官下令……那么我要上了。毕竟这是第一次这种距离,我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
以赛亚边说边轻轻闭上眼睛。
克洛托沉默地握住他的手,等待以赛亚的反应。就算不牵手也能感受体温,也就是说拥抱也OK,放在大腿上也OK,这样双手就空出来了,所以是没关系,但感觉回来的以赛亚会揍他,所以还是算了。
从倾斜的发射管飞出的空雷,尽管有些摇晃,还是在浮游圈中行驶,一边往三十九度方向斜进,一边被星空吞噬。
预测敌方航路的未来位置,预知会被躲开后,再算出第二发、第三发、第四发的斜进角与雷速,近乎神技。但伊萨亚相信黑托能做到。如果做不到,就只能接受被叫作猴子,被践踏的未来。
克鲁特拼命转动疼痛的脑袋,比敌舰改变航向更快算出所需的斜进角。
——伊萨亚的归处,就是这里。
听到以赛亚的报告,克鲁特咂了一下舌头,从头开始重新计算。空雷发射所需的计算式,要是不以敌舰现在的航向为基准就没意义。所以一旦改变航向,就得从头开始计算。
不知为何,远方绵云透出凯尔的坏心眼笑容。
「这样没办法瞄准……」
「看不见目标耶,会命中吗,阁下?」
每个家伙都这么任性。克鲁多一边抱怨,一边凝视星空,看穿看不见的敌方战舰的航行路径。
但是以赛亚却毫不留情地开口:
寇特心想,自己遇见了一个好军曹长。
平祐只用一只左手紧握旋转把手,撑住不让自己掉落。
「敌战舰,转向。航向八十度。」
看着的夜空与敌战舰,即将消失。
「发射。」
寇特对宿敌露出无畏的笑容。
「这枚空雷马上就会被躲开。」
越过白色的水蒸气屏障,在另一头——
他一边祈祷,一边进入作为遮蔽物的积云之中。
再来只要从这里观测空雷的弹着,同时口头联络克鲁多就好……
是加梅利亚新型飞行战舰。虽然不知道舰名,但那是与「哥罗葛罗司」或「威巴德」截然不同的未知舰型。在舰桥旋转的大型雷达与大型测距仪明显是最新锐的机种,两舷的四十公分舷侧炮合计共四座十六门,现在右舷炮正一边朝高村舰队齐射,一边飞行。
——不快点的话,会撑不住。
虽然可以口头传送情报,但因为无法接收,所以不知道「井吹」的自己处于何种状态。
另一方面——
鬼束长叹一口气后,重新握住方向盘。她全身被血濡湿,脚下血泊扩散,光是站着应该就很难受,但她绝对不会抛下工作。
由于八号发射管也倾斜,无法用通常的计算式计算雷速与斜进角。而且也没有射击指挥装置,要考虑到发射管的十五度倾斜,以斜进射法瞄准在云层后方飞行的敌舰是极为困难的事。」
克鲁多用剩下的手搔了搔头。搔头的手染上鲜血。从刚才开始,头部的伤就痛得厉害。他把伊札亚抱在胸前,只抬起头,注视着云层后方。
「……找到了。右十二度。距离一万一千。航向九十度。航速二十节……」
射出的空雷斜向游过星海,距离命中还有九分钟。
即使受到刚才的冲击,以赛亚也无力地被库洛德的手臂抱住,没有反应。库洛德紧紧抱住以赛亚,用金属钩环将自己与以赛亚的绑带绑在一起,以免两人掉落。
伊萨亚低语。他也不知道能使用这股力量到什么时候。虽然对黑托与里约也保密,但小时候曾有一次,他一个人分离视点玩耍后,就再也回不来了。当时伊萨亚的本体陷入植物人状态约一个月,甚至有生命危险。这股力量的极限在哪里,伊萨亚也不知道。
成为视点的以赛亚像鸟一样缓缓地在星空飞行,朝远方的云层前进。
「我是可以代替你,但你现在先闭嘴,乖乖照我说的做。」
克鲁多「嗯」了一声点头,拜托平祐。
「没什么好在意的。专心进行调整。」
总之,看到了。也知道位置与航向。
「八号发射管,右两度旋转。」
以赛亚没有动作。就像生命从肉体中脱离,没有半点生气。只是站着呼吸,如此而已。」
「砰!」一声不祥的尖锐声响在上甲板响起。
伊札亚没注意到这边的困境,被克鲁多抱在胸前,只是向他报告。在这种状态下,就算克鲁多向伊札亚说话他也听不见,所以只能单方面接收情报。」
在这种时候。库洛托用单手将无法动弹的以赛亚抱到胸前,从倾斜的上甲板爬到把手旁,想要帮忙。但姿势太过勉强,手无法构到把手。现在绝对不能放开以赛亚。
失去支撑的船体往右前方倾斜十五度左右,摇摇晃晃地不稳定地摇晃着。往下一看,船头的前方是夜晚的黑暗海面,士兵的尸体与重伤者不断滑落。。
——别放手啊,克鲁多。
——有了……!
库洛德赶紧抱住以赛亚,两人一起倒在甲板上,看到最粗的悬吊索断裂。
目测全长两百五十米,全宽三十五米,前所未见的巨大浮游物体,正吊挂着恐怕超过五万吨的钢铁船体。
「你配不上这个女人。」
「遵命!旋转角两度,斜进角三十五,第三雷速……!」
每当这时,伊萨亚就会以黑托的体温为基准,维持自己的存在。
伊萨亚对周遭的尸体和重伤者呼喊后,突然有只手帮忙转方向盘。
「是,那快点下指示。」
——如果没射中,伊萨亚就会变成那家伙的东西。
只能相信黑托了。如果伊萨亚的异能与黑托的异能,两人的力量无法击坠这艘战舰,日之雄就没有明天。
「喝!」
随着剩下的水兵发出惨叫,船体突然大幅倾斜。
混账舰长,我绝对要干掉你。库洛托咬牙切齿,再度从头计算。但就算好不容易算出斜进角,如果无法将发射管朝向那个方向,那一切就白费了。
「是!」
鬼束遵从黑烛的号令,抬起第一枚发射挺。
「井吹」上甲板,八号发射管前。
鬼束转动回旋方向盘,射出第二枚。
——快,黑托。
克洛托把无谓的烦恼放在一边,看向远方的空域。以赛亚现在正飞在那片天空上吗……
「谁来帮我转方向盘……」
鬼束明明处于濒死状态却出言讽刺,黑烛则板着一张脸看向她。
「转向。航向九十五度。速力二十节。」
「敌方位向针,方向九十度。」
平祐在八号发射管前屈膝半蹲,疑惑地询问,但克鲁多用单眼俯视着他。
「可恶!」
寇特抱持着这份决心,拼命进行困难的暗算,持续计算出能够射穿看不见的敌人的斜进角。
「呜哇!」
这是今天第二次的视点移动。或许是疲劳的关系,他感觉意识越离开本体,就越稀薄。他一边感到不安,担心这样下去意识本身会不会消灭,同时在意识的角落捕捉到克鲁多手的温度。这个温度对现在的伊札雅来说是生命线。如果失去这个温度,他就不知道该怎么回去。其实只要能感受到他人的体温就好,但抱着是最稳定的姿势,只是这种姿势很害羞,所以他没说。
「!」
「第二枚,左回旋一度,斜进角三十九度,第三雷速。」
「我不会把她交给你。」
他依照伊札亚的引导,在星空上描绘出看不见的敌战舰。以瞄准线连结自舰与敌舰的现在位置,朝敌舰的未来位置画出射线。解开敌航向、速力所构成的三角函数后,再把风速、地球的自转、重力、空气阻力、发射管本身的倾斜……等等,必要的诸元加入脑中的方程式,调整四颗空雷的斜进角。」
短短二十几分钟内,就有三艘被轰沉。敌方炮击精准到令人火大。照这样下去,再过不到一小时,剩下的五艘驱逐舰也会被干掉。
克鲁多与以赛亚单手相系,等待反应。
全身染成鲜红的濒死鬼束,咬紧牙关转动方向盘,一边看着刻度一边让发射管回旋两次。平祐将空雷的纵舵机设定为三十七度,第三雷速。
只有这件事绝对不能允许。寇特将右手绕到伊萨亚的腰际,将他抱过来,让他的单耳贴在自己的胸口。体温和心跳,会成为伊萨亚归来的路标。
「平祐,旋转角两度,斜进角三十五,以第三雷速发射一发。」
「改变航向,航向七十度。」
为了回报她的付出,自己一定要击中这个空雷。
有时,风景会摇晃地模糊。
「用散射瞄准,回旋角两度,斜进角三十七,第三雷速发射第一枚。」
又来了。克鲁特咂了一下舌头,学不乖地从头开始重新心算。要是敌舰长的脑袋在这里,真想掐住他的脖子。不赶快发射,其他的悬吊索会撑不住。
平祐拖着脚,左手握住发射管的旋转把手,正要转动的时候——
将第一射线与第二射线的静距离D1换算成敌舰航向上,借此求出射线间的开度……如果是以偏奇公误与雷速偏公误合成的动的公误Re求出动态散布间隔,就能预测在第一射线改变航向的敌舰航向。然后在调整风向、风力与发射管十五度的倾斜后,算出开度与雷速、射角……
「阁下,等我转完这个,可以代替我吗?」
越过还弥漫在战域中的煤烟,他用单眼看着水兵们从刚才发射空雷的敌战舰中被吐出的模样,同时注视着敌曳痕弹的弹道。
听到命令的平祐,将空雷尾部的舵机调整为命令的斜进角,为了旋转发射管而打算用左手转动把手。但或许是已经没有力气,把手转不动。他不甘心地咬紧嘴唇使力,但沉重的把手却一动也不动。
「是。」
「别转向啊,混账……」
就在这时,以赛亚的嘴巴总算张开。
由于左舷并排的五根发射管的旋转角度有限,因此角度不够的部分只能靠空雷的舵机调整航向,斜向航行攻击敌舰。停止运转的「井吹」现在能做的,只有斜向射击法这种难度非常高的鱼雷攻击法。
黑烛自言自语,瞪着远方的云层,根据以赛亚传达的观测值,推论出看不见的敌舰未来位置。
「是我设定的,接下来的两枚就能解决,前提是你要好好工作。」
浑身是血的鬼束撑起受伤的庞大身躯,将粗壮的右手放在方向盘上,羡慕地看向将伊萨亚抱在怀里的克鲁多。
成为视点的伊萨亚俯瞰加麦利亚新型战舰,每当变更航向就会送出报告。
这段期间,高村舰队就像被恶魔的钩爪撕裂般,布满星星的帐篷接连出现烧焦的八道拖痕。六艘飞行驱逐舰虽然躲过毫不间断的齐射,但拖痕弹终于直接击中三号舰「野阜」,船体伴随物质般的音压,像空罐一样被压扁,接着爆炸。悲伤的火球将黑夜染得通亮,撕裂飞散的军服、肉片和铁片上,赛拉斯粒子有如萤火虫般缠绕其上。
然后将剩下两颗空雷的斜进角、雷速、回转角告诉平祐。
「请问,两位在做什么呢……?」
他一边对三人没有掉落感到安心,同时咂了一下舌头。
就在这时。
敌方飞行战舰右转三十度。
同时突破云层,拖曳七彩雷迹的氧气空雷掠过敌战舰的鼻尖,飞向彼方的星空。
「第一颗,往左偏。误差一百二十米。敌舰转向。右三十度。」
报告的当下,伴随着再度转向的七彩舰艏浪,飞行战舰的船头掀起浪花。
再度转向,右十度。
下个瞬间,撕裂云层出现的第二颗空雷,掠过战舰的左侧。』
「第二颗,往左偏。误差七十米。」
距离比刚才近。库洛托完全看穿战舰的位置,发射近弹。
——库洛托。
还有两颗。伊札雅祈祷。
手掌的些微热度,不知为何连库洛托的心跳都传到伊札雅身上。仿佛在为伊札雅加油的心跳,维持着伊札雅处于危险状态的存在。
「新型战舰,右回转中。」
飞行战舰开始扭动身体般急速回转。
SG雷达一定感应到第三、第四颗空雷,拼命地想回转闪避吧。
仿佛要扭曲空间本身的强硬回转持续——
第三、第四颗氧气空雷冲破云层,几乎并排出现在空域。
两道雷迹一边斜进,一边朝敌战舰前进。仿佛从一开始就看穿敌舰的闪避方向,描绘出优雅的曲线,前往回转的前方。
伊萨亚的眼中看到了克洛托所演绎的未来。
他不知不觉间露出微笑。
——你向我求婚的时候,其实我很开心。
——毕竟现在的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钢铁巨鲸仿佛发出悲鸣般,全长两百五十米的船体嘎吱作响,大幅往右扭动。
悬浮体逐渐崩塌,巨大船体倾斜。
「我知道了,我绝对不会放手。」
彼端的东方水平线染上蓝紫色。
「我不想被别人看到,快点跳下去。」
全长两百五十米的巨大悬浮体,转眼间就冒出裂痕。
伊萨亚再次确认克洛托抱起自己膝盖的左手,以及从腋下绕到背后的右手,然后对近在眼前的克洛托说道:
「好像王子与公主一样!」
回去吧。回到克洛托的身边。
「…………………………」
——因为我喜欢你。
——你还是想成为这个国家的皇王吗?
彼此的腰带从正面用金属钩子连接。克洛托的背上背着降落伞。
绵云随风飘逝。
——我想你大概不知道。
在分离视点的期间,为了让他听心跳声,彼此的身体正面相对并挂上钩子,所以要两个人一起离开舰艇的话,似乎就只能用这个姿势——伊萨亚虽然立刻想到这件事,但还是觉得非常害羞。
舰内下令全员离舰。军官与舰长与司令官都背负降落伞,不甘心地咬着嘴唇跳向船外。
「看,井吹要坠落了。」
怦咚。感觉从克洛托的心脏传出这样的声音,不过应该是错觉吧。
紧接着打开降落伞,绑带受到强烈的负荷,克洛托就这样把伊萨亚抱在胸前,身体缓缓地飘浮在空中。
右边是「多惠」,左边是「千惠」。
就在他催促的时候。
外壳上写着这两个名字的两颗氧气空雷,尾部的螺旋桨声共鸣起来,宛如歌唱般响彻整个空域。
被誉为加梅利亚大公洋舰队最强的新型飞行战舰,化为一道有如积雨云般的大水柱,银色的大浪逐渐淹没了浮在海面上的水兵们。
「如果阁下不愿意,就由我来代替吧。」
少女们插在浮游物体左侧的歌声,宣告了天空歌剧的终幕。
悬吊索垂吊的五万吨船体重,让裂痕愈来愈大。悬浮体裂开的诡异声响,「嘎吱嘎吱、啪叽」地响彻空间。
克洛托沉默地任由风摇晃身体,同时看向逐渐远去的「井吹」。
克洛托一边降落一边告知后,以赛亚松开双手,仰望的红眼映照出「井吹」。
海面裂开,零点几秒后,随着让空间皱起的冲击波高高喷上天际。
——真的,完全清醒了,不会错。
和平祐搭档、浑身是血的鬼束背着降落伞,一脸严肃地告知。
伊萨亚的脸颊染成一片通红。
他脸颊染成一片通红,闹别扭似的这么说。
背负降落伞的船员们,很快地争先恐后地从左右舷侧跳下。
两名少女合奏出清澈的歌声,在充满星星的战斗空域中唱起螺旋桨的歌曲。
——既然如此,你要不要再向我求婚一次?
敌新型战舰的舰内,传来乘员们「呜哇啊啊」的惨叫。
——克洛托,你知道吗?
库洛托的脸颊也染成一片通红,冷淡地这么说。伊萨亚觉得他这种说话方式很可恨,就把胸部贴到库洛托的胸部上,再用绕到库洛托脖子后方的双手用力抓紧。库洛托也用双手绕到伊萨亚的脖子后方,用力抓紧。
「放我下来。」
悬吊索弹飞开来。碎裂的悬浮体空虚地互相远离。失去支撑的船体像是腿软了一样,无声地往一千两百米下方坠落。
伊萨亚回头望向来时的方向。
银色飞沫飞散。两颗高速旋转的弹头,刺穿了融解的浮游物体表面。
——呐,库洛托。
——你可别误会了。
伊萨亚确认周围已经没有任何人后,就用愤怒到颤抖的眼神看向库洛托,然后刻意地用鼻子哼了一声,再用双手绕到库洛托的脖子后方,牢牢地抓住他。
「……只要你没放手,我就不会掉下去。」
敌方水兵们从舷侧通道与上甲板、前桅与后桅、舰桥监视所,也陆陆续续背负降落伞撤退。军官虽然试图阻止,但没人听他的话。
「……这个姿势是怎么回事?」
伊萨亚睁开眼睛,察觉到自己的姿势后,开口第一句话就是抱怨。
缠绕在船身上的赛拉斯粒子喷溅出七彩的飞沫,为新型战舰的葬礼增添色彩。
伊萨亚这么决定,然后靠着克洛托的心跳与体温,只以视点飞在空中。
——我想到可以永远跟你在一起,就感到很开心。
库洛托告知:
最后的悬吊索即将断裂。吊着平祐的鬼束一边降落伞下降,一边对「井吹」敬礼。
「为了保险起见,你要好好抓紧我,不然会掉下去。」
「……你绝对不能放手。」
「吵死了闭嘴不准看我!」
仿佛将帐篷往上拉起,早晨在黑暗底部逐渐扩散。星星被驱散,弥漫的水蒸气也徐徐开始孕育出不同于赛拉斯粒子的颜色。最后从远方升起一道仿佛在怜悯人类愚蠢的清澄光芒,光芒的另一端就是水平线。
「是吗?」
敌方战舰只留下惊人的水花残留在海面上,随即被漆黑的海面吞没消失。一度被海浪吞没的敌兵们也以降落伞为浮袋,再度于海上探出头来。
完全穿入悬浮体的两枚空雷启动慢速引信,发出低沉的爆炸声。
高高飞起的水花反射着星光,从上空俯瞰,宛如童话或神话世界的情景。
克洛托板着脸孔,用双手将伊萨亚抱到胸前,站在「井吹」的舷侧。
但那是没用的。从瞄准好的两条弹道上,敌舰无论怎么挣扎都无法逃掉。
可以看见远方高村舰队残存的五艘驱逐舰正朝着这个空域接近。他们一定是一下子就迷失目标,陷入困惑吧。
「放弃吧。虽然我也不愿意,但这种情况下只能用这个姿势。」
——这次的回礼,可能不会是巴掌和踢腿哦。
——听到你说看上我的血统,我就完全清醒了。
伞体的白色花朵,在映照着月亮与星光的海面上盛开。
一旁,浑身是伤的平祐笑着这么说。

他怒吼完,鬼束就哀伤地露出阴沉表情,说了句「那我先走一步」,就用腹部抱着平祐的背往下跳。她立刻打开降落伞,壮汉和小个子在风的吹拂下,往下方一千两百米的汪洋大海降落。
「世间把这叫做公主抱哦。」
克洛托以模糊的低沉声音如此告知后,从「井吹」倾斜的船舷跳了出去。
「要让你听我的心跳声,同时做好跳伞的准备,就只能用这个姿势了。」
「……要上咯。」
歌声转变成送葬的夜曲。那首歌呼唤着乘组员们快点逃走。
总计两千朵白花在星空盛开,不久后悬浮体就承受不住船体重,四分五裂地碎散。
第二条悬吊索断裂的「井吹」,靠着舰尾剩余的两条悬吊索,勉强将舰艏朝向海面,吊在半空中。
大概是被贯通的穿甲弹所造成,船体开了好几个能看见另一侧的大洞,火焰从洞口冒出。整体被熏黑,十根发射管也几乎都凄惨地开了洞,装甲掀开,舰尾的火灾也尚未熄灭的「井吹」,像是在向以赛亚告别,映照在破烂船体上的朝阳闪闪发光。
一阵柔和的风吹过。
以淡紫色天空为背景,伊札雅与库洛托仰望着「井吹」。
许多回忆掠过伊札雅的脑海,然后消失。从第一次搭乘以来的两年半,总是与他同在,守望着伊札雅成长的「井吹」,现在即将永远从眼前消失。
在周围绽放的降落伞花田中,乘员们仰望着上空,对「井吹」做出最后的敬礼。飘荡在天空中,各自以毅然的敬礼,对重要的家园,以及留在舰内的无言家人表达敬意与哀悼。
伊札雅默默凝视着住惯的家园,说出道别的话语。
「谢谢你,井吹。」
在说出这句话的同时,最后剩下的悬吊索也断了。
「我不会忘记你,好好休息吧。」
以朝霞天空为背景,全身缠绕着赛拉司粒子的七彩光芒,「井吹」以舰艏朝下的姿势,无声地在色彩回廊中前进。
红、蓝、绿、黄、紫……各种颜色的粒子轻柔地抚摸着满是伤痕的舰体,像是依依不舍般,闪闪发亮地飞舞至上方,高亢的风切声则为葬送之歌增添旋律。
「井吹」全身缠绕着几千万种色彩,有如花瓣般将原色散落在空域中,同时舰艏接触海面。
高高的水柱冲向夏季的天空。
水兵们在夏季天空中降落的降落伞,对那道水柱敬礼。
既是朋友,也是家人,也是归宿的「井吹」。
以及再也无法相见,开朗又温柔的水兵们。
为了守护现在活着的人,以及为了今后在这个国家生活的孩童们,伊萨亚打从心底感谢所有为了国家高贵地战死的人们与军舰,对「井吹」竖起的水柱敬礼。
水柱消失,浪花平息后,夏季的天空中画出一道大大的彩虹。那道彩虹就像是「井吹」在向乘员们打招呼,永远不会消失。
伊萨亚吸了一下鼻涕。
日之雄联合舰队攻陷了扼制东亚的加梅利雅一大据点后,为了寻求更多资源,钢铁巨影朝着南方海域前进……
「我知道了。给你奖赏。」
克鲁多像是现在才想起来似的,在波浪摇晃下问道。
敬礼结束后,伊萨亚将双手绕到库洛托的脖子后方,不让库洛托看到自己的表情,将自己的下巴靠在库洛托的肩膀上。
克洛托口齿不清地想逃走,背对伊札雅,但是……
「观测的人可是我哦。」
号称无敌的加麦利亚大公洋舰队第一飞行战队二十艘,以及新型飞行战舰「夜之梦」全舰被击沉,受到海空战史上最大级的败北,从后方进击的加麦利亚海上舰队放弃决战,掉头返回夏威夷岛珍珠湾军港。日之雄军趁机攻略费尔芬,让据守柯黎西多鲁要塞的加麦利亚远东军投降。
克鲁特在报告后,「呵」地露出得意的笑容。
之后——
库洛德突然发出高八度的声音跳开,伊萨亚紧抓着他不放。
伊萨亚露出认真的表情。
「是啊。第三发、第四发命中。敌新型战舰坠落了。」
他以沙哑的声音否定,缓缓咽下涌上心头的感情。
「啊——」
「我没哭。」
「你也要感谢我。击沉五艘战舰、三艘重巡洋舰的大战果,是靠我的精密心算。没有射击盘,只靠心算就创下这种大战果的掌上鱼雷长,古今中外也只有我吧。」
不久后漩涡也平息,海面开始恢复成一如往常的银色斑点。
「你在哭吗?」
伊札雅的手指在克洛托的全身上下爬动。
还活着。
「……话说回来,空雷有命中吗?」
伊萨亚一脸傻眼。
「那是什么口气。给我感动一点。哭吧。叫吧。把脸贴在海面上称赞我的知性、勇气与长相吧。」
所以想坦率地说声「谢谢」,但是……
彼此的体温与柔软,告诉自己在战斗中活了下来。虽然没有言语,但克鲁多传遍全身的心跳与体温,笨拙地安慰着伊萨亚几乎被悲伤击垮的心情。
耳朵被吹气的克洛托发出下流的声音。
「不行,不行!」
「呼——」
「住手!」
「我搔我搔。我搔我搔。」
「不愧是我。居然能射穿看不见的敌人,我这天才连自己都害怕。先前的双舷鱼雷攻击也好,方才的推测鱼雷攻击也罢,两次都是我拯救了日之雄。知性、血统,还有长相。这些全都杰出的我,国民要永远崇拜我。」
这家伙千万不要是真心这么想啊——伊萨亚以遥远的心情守护着他,同时仰望消失的星星与充满空域的曙光,深深地、深深地吸进新鲜的空气。
两人在风中摇曳,沉默地互相拥抱。
光是听到身旁的人说出这种话,感谢之意就不知飞到哪去了。
克鲁多解开钩子与束带,好不容易才把紧贴的身体分开,两人并排仰躺,克鲁多抬头看着残留在天顶附近的星星。
克洛托的声音在恢复平静的海面上高声响起,然后消失。
「啊——」
「哦。要给我什么。」
「唔唔唔唔唔唔……!」
不久后,带有深蓝的夏季天空出现,海面的远方,日之雄海军舰队的舰影从水平线上升起。放下救生艇与救火艇的敌我双方水兵们浮在海面上,头顶上,高村舰队的五艘飞行驱逐舰拖着敌我双方的浮游物体,悠然飞行。
克鲁特露出打从心底感到喜悦的表情,陶醉在自己之中。
「怎么样,奖赏开心吗?」
「国民对我俯首称臣的日子也不远了。这次的战果要是传到日之雄本土,八千万国民会哭着感谢我吧。然后救国英雄——黑之克鲁特就会诞生。当然,我的名字会登上历史教科书,日之雄人会永远崇拜我。呼哈哈哈。」
「是啊。了不起了不起。」
库洛托一脸认真地询问。
他确认着。做好觉悟今天会死好几次。然而却活了下来。而且还打赢了。能让自己做到这种事,毫无疑问是多亏了身旁这个男人。
总觉得越来越火大了。
呼哈哈哈——克鲁特仰望蓝天,满足地大笑。
克鲁多露出恶鬼般的表情,忍耐着渗入背上伤口的海水带来的剧痛。受伤的身体如同字面所述被盐巴擦过,他一边痛苦地折叠降落伞,将它做成救生圈,然后与伊萨亚两人躺在上面,气喘吁吁。
高村舰队的残存五艘,拖着严酷战斗的痕迹,在战场上空游弋。他们靠近一度被敌人掳获的「狮子丸」等战舰战队的六个浮体,以及失去船体的驱逐舰的四个浮体,将拖曳绳索绑上去。
库洛德以高高在上的态度回答,伊萨亚将双手贴到他的侧腹上。
「我搔我搔。我搔我搔。」
他越来越自以为是地挺起胸膛。
「呼——」
虽然只有嘴上称赞,但库洛德似乎很不高兴。
「别再有第二次了!」
两人降落在平稳到让人难以相信刚才吞没了「井吹」的海面上。
「这有一成是你的战果。剩下九成是因为我是天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