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章
《螺旋桨歌剧》 · 犬村小六 · 6234 字
圣历一九三八年,八月十二日,加梅利亚合众国,纽约。
远方的费尔街高楼大厦群,已经沉入黄昏色的天空中。此时凯尔・马库维正在帝国大厦八十五楼的办公室里,一手拿着话筒,脸上挂着亲切的微笑。
「只是稍微打输一点,没必要惊慌失措……你说『只有一点』?嗯,对你们的世界来说,失去七艘飞行战舰或许不能算是只有一点。不过费尔街还是老样子,因为战争景气而热闹非凡。造船业真是大赚一笔,战败反而能接到大订单……别生气啦。反正最后的胜利已经确定了,就享受过程吧。」
凯尔以爽朗的口吻安慰电话另一头的人,同时用没拿话筒的手抚摸着柜台小姐爱丝特拉的头。
办公室里只有凯尔和爱丝特拉两人。NY证券交易所已经关门,经纪人和交易员也都回家了,凯尔正在享受和白宫的直通电话。
「对方可是未开发的贫穷国家哦。光是将我和几个朋友的资产换成现金,就超过日之雄的国家预算了。这种弱小国家不可能一直打下去。光是维持超出自身能力的军队,就会耗尽体力。」
凯尔站着讲电话,他那从话筒中泄出的愤怒沙哑声,连在面前下跪的艾丝黛拉都听得见。凯尔这阵子似乎比一般行情更关心政治,一到收盘时间就立刻把员工赶出去,联络政府相关人士交换情报,还一定会参加知名政治家的政治献金派对,更拉拢许多说客和利益团体,开始进行某些秘密工作,还成为在总统大选激战区拥有据点的数家大企业的大股东。
凯尔一边讲电话,一边用单眼瞄向放在一旁的边桌,上头摆着今天的全国性报纸早报,其中一整面都是报道。
『大公洋舰队主力飞行战舰战队,全军覆没。』
『名将Primrose,受屈辱的空降。』
『日之雄第一公主「白之宫伊札雅」,历史性的丰硕战果,本国陷入狂热。』
大标题下方,刊登着身穿日之雄海空军第一种军装的伊札雅照片。
凯尔陶醉地凝视着刚满十八岁的伊札雅的脸,同时用指尖敲了敲艾丝黛拉的头,打了个暗号。
「嗯,我知道了,杰夫瑞。费尔街永远是你的……唔!失礼了,没事,我们永远是你的伙伴,你放心吧。」
接着两人又交谈了两三句后,凯尔便挂断电话。以湿纸巾擦拭全身后,以手梳理凌乱的金发,再帮凯尔穿上内衣裤和长裤。
「总统很懦弱吗?」
「他好像很担心加努托的事会曝光。真是个可悲的老人。他的支持者是上流白人,所以很害怕被费尔街抛弃吧。状况一变差,他就会立刻跑来向我哭诉。」
凯尔坐到沙发上,将身体深深靠在椅背上,仰望天花板。刚才的电话对象,杰夫瑞・温贝尔总统因为首战大败而显得相当消沉。一旦战败,厌战派就会开始吵闹,他害怕自己瞒着国民对日之雄做出的各种挑衅和骚扰行为会曝光,因此战战兢兢。
温贝尔果然太过神经质,实在不行。必须由更稳重且优秀的人才担任加梅利亚的领袖,否则战争结束后,日之雄这个国家的体制将会留存下来。
「一年后吧。再等一年。」
克鲁多在离别时说的台词,在凯尔的头盖骨中回响。
「还有两年,还有两年……」
在经历过马尼拉外海空战,幸存的五艘飞行驱逐舰返回本国的今天,海军省决定举办凯旋式,向全世界宣传日之雄光荣的胜利。观众们毫不吝惜地对将加梅利亚大公洋舰队的最精锐部队——第一飞行舰队二十艘舰全数击沉的空中英雄们送上赞赏与掌声。
『只要我还在,就绝对不会让任何人碰你一根寒毛。』
在清澈的十月天空中,五颜六色的彩色纸片乘着上升气流飞舞着。挤满会场的群众的欢呼声,也与风一起飞向高空。
凯尔再次阅读今天已经重看了好几次的新闻报道。
砰的一声,凯尔独自凝视着从窗外洒落的黄昏色。
无论是外表、身份,还是军人身份,伊萨亚都是神圣不可侵犯的杰出存在,因此凯尔才会如此渴望得到他。就算要拿自己拥有的一切交换,也想得到伊萨亚。
「你以前还有点人性,现在已经不行了。」
「我不是有做好航海士的工作吗?」
「你不是在关键时刻受伤退舰了吗?为什么还会那么受欢迎啊?」
「……哼。算了,这次就让你升到这种程度就算了。下次我会以任何人都无法挑剔的压倒性大战果升上联合舰队司令长官。我会把你当成部下刁难,把你左迁,你就期待吧。」
「既然把作战参谋的工作交给我,那我可就如鱼得水了。我马上就会超越你。你就尽情享受那张椅子的舒适吧。」
两人以少校与准将来说都还太年轻,不过在马尼拉外海海空战中,南乡司令长官、高村司令官,以及其他司令总部的主要高级军官全数战死的现在,军官不足的联合舰队司令部对库洛托抱持着很大的期待。
「你做了什么吗?」
「被国民称为非国民,被日之雄驱逐出境的少年,从加迈利亚归来拯救了国家哦。哪里找得到如此戏剧性的剧本。国民应该要赞扬我。」
「因为私怨而左迁的家伙当上长官,谁受得了啊。而且真要说的话,我比较接近那个位子哦。毕竟我是第二空雷舰队司令官。」
历经各种苦难后,当上总统的我将日之雄烧成灰烬,瓦解陈旧的皇王家,将神圣不可侵犯的美少女拥入怀中。在任何愿望都能实现的无趣世界里,还有比这更美丽的梦想吗?
「……差劲。我是那孩子的替代品吗?」
「伊萨亚殿下——!!感谢您拯救了日之雄——!!」
库洛托一副不高兴的样子,以沉默的侧脸将伊撒亚的话当成耳边风。一口气从少尉晋升为少校,被认可为作战参谋,就是这次工作的报酬。这毫无疑问是破格的升迁,不过伊撒亚也从少校晋升为准将——介于上校与少将之间的阶级——因此库洛托依旧还是伊撒亚的部下。
「你又会在哪里呢,库洛托?」
「你真的要参选?」
「我要辞职了,再见。」
「你们感情真好呢~从刚才开始就一直打打闹闹的。」
以撒亚和利欧位于那股狂热的中心。毕竟王族亲自搭乘驱逐舰出击至最前线,只凭一艘船就击沉五艘飞行战舰和三艘重巡空舰,创下前所未有的伟大战果。强大、高洁又美丽的两位姬宫,以撒亚和利欧。据说他们的名字不只在日之雄国内,甚至传遍了亚洲,以及加梅利亚本国。
「里约殿下——!!今后也请继续拯救日之雄——!!」
听到两人争吵,伊萨亚插嘴说道:
凯尔至今和数百名美女有过关系,但还是第一次感受到如此苦闷又焦躁的心情。没想到无法得手的事物,居然会让自己的情绪如此失常。
「等什么?」
伊萨亚也穿着华丽的第一种军装。他让黑斗篷随风飘扬,在胸前双手环胸。
「暗号之后,你又在看那孩子了。」
凯尔一旦就任为加梅利亚总统,不仅财力雄厚,还能加上权力。届时别说费尔街,他甚至能成为这世界的王,要让日之雄灭亡,就只是他的一念之间。
厄丝特拉将金发碧眼的美貌凑近凯尔。
凯尔陶醉地看着以撒亚的大幅照片,想象着高傲凛然的透明以撒亚乘着军舰战斗的模样,再与他造访事务所时的身影重叠在一起,内心深处不禁怦然悸动。
「当然是让这个国家更加繁荣。」
这天,政府高官、军方高层、皇王家相关人士、海外贵宾、民间富裕阶层等,都在横须贺军港的观众席上就坐,数十万观众聚集在码头和沿海公园,所有人都仰望着蓝天。
隶属日之雄海空军第二空雷舰队的飞行驱逐舰「川淀」、「末黑野」、「八十濑」、「逆潮」、「卯波」。这五艘舰艇在两个月前发生的飞行舰队之间大战——「马尼拉海空战」中存活下来,群众「哇啊啊、哇啊啊……」地发出海潮般的欢呼声,为它们欢呼。
艾思拉的指摘是正确的。凯尔参选下一任总统的目的,并非是要领导加梅利亚,而是要摧毁日之雄,瓦解皇王家,将伊萨亚占为己有,仅此而已。
伊撒亚也「哼哼」地得意地在胸前交叉双臂,摆出傲慢的态度。
日之雄八千万国民全都沉醉于最初的大规模舰队决战的胜利。
「我已经得到财富,接下来想要权力。」
「哈哈哈哈,如果是的话,你要怎么办?」

「真期待重逢呢。」
「你那口气给我改一改。我可是准将哦。少校就别来威胁我了。」
「就算问我,我也不知道啊。毕竟在报纸杂志上宣传的人,可是海军省的大人物。」
国民对于被隐藏在美姬背后的真正功臣一无所知。
库洛托看向前方的蓝天。
约好的最棒未来,将在两年后,从凯尔就任总统时揭开序幕。
「我要消灭日之雄,成就我的恋情。」
到时——神圣不可侵犯的美姬伊萨亚就会成为我的所有物,克洛托会嫉妒得满地打滚,露出滑稽的表情乞求原谅。
「快点站上舞台吧。因为找你麻烦,也是我人生中的另一个主题。」
说不定自己会如此执着于伊萨亚,也是因为和克鲁多有关。
除了详细报道马尼拉外海海空战中,大公国洋舰队的惨败,报道中还以夹杂着懊悔与赞赏的文章,叙述了以撒亚驾驶重雷装驱逐舰「井吹」,一击就将战舰战队与重巡战队逼至溃灭的英勇战姿。
「我不太懂你的意思。」
†††
这边也有小孩和大人拿着印有利欧的名字和大头照的各种周边商品,一脸幸福地不断朝上空挥舞。「利欧和以撒亚是日之雄的骄傲」,还有团体拉起写着这行字的大横幅,欢呼声完全没有要停歇的迹象。
「你得到权力后,要做什么?」
「你可是发生过许多事。要是把你当成英雄,各方面都会变得很麻烦。这次就放弃吧。」
既然对敌人造成了那么大的损害,应该会恢复暂时的和平吧。不过加梅利亚很快就会发挥工业力,生下更庞大的舰队发动进击。到时失去六艘王牌飞行战舰的日之雄联合舰队,究竟要如何迎击,老实说她毫无头绪。
圣历一九三八年,十月八日——
「海神伊萨亚殿下!!我一辈子都会追随您!!」
而另一位英雄的人气也不输给伊萨亚。
他从酒窖中拿出一瓶酒,倒进玻璃杯中,一手拿着报纸走向朝南的大窗户。
飞行于空中的驱逐舰船体下部,半筒状的炸弹槽开启,五颜六色的纸雪片在高度一千两百米处撒下。在秋日天空飞舞的七彩飞沫,透过风的形状告知仰望天空的观众们。
「骗子,你有想要的东西吧。」
艾丝黛儿悲伤地凝视凯尔好一会儿。
映照在玻璃窗上的凯尔笑容,散发出凄厉的氛围。
「你居然看得出来。」
「等下一次总统大选开始。」
凯尔对着远方的日之雄,露出在玻璃镜上绽放的扭曲笑容。
然后他把望远镜挂在脖子上,看向身旁的里约。
「胸口好难受,好痛苦。明明渴望却得不到,这种不讲理的感觉真令人焦躁。这就是恋爱吗?谢谢你,以撒亚,教会我何谓恋爱。」
民众视线前方,有五艘擦得闪耀银灰色光芒的飞行舰艇下腹。
不过总之,就先对身旁的伊撒亚说些大话吧。
「不只是手指,我会用更厉害的东西触碰你。就在你面前。」
「这是何等纯爱啊。竟然只为了唯一爱上的那个人,就去当总统。这应该是世界上最激烈、最苦闷、最美丽的恋爱形式吧。」
「……嗯……虽然我也觉得再多报道一点也没关系,但无奈你反抗皇王家的大罪人印象太过强烈……海军省里头似乎也议论纷纷,但这次就忍耐一下吧。相对地,你晋升了三阶级,军令部可是对你有很高的评价。既然你被认可为作战参谋,下次就能立下更大的功劳了。」
要找人取代艾丝特根本不是问题。在暗影股大获全胜之后,凯尔便利用资金优势,接连击败以克罗诺斯为首的众多操盘手,夺走他们的资产。如今的他实质上已是费尔街的霸王,也是全美前三的大富翁。无论是城堡般的豪宅、模特儿、女演员,甚至是总统宝座,他想要什么就有什么。
失去高村武中将这位伟大的司令官后,军令部将伊萨亚提拔为第二空雷舰队的司令官。虽然他年纪轻轻就担任舰队司令官,但军方看上的是他受到国民的爱戴,以及目前的联合舰队中,没有经历过马尼拉海空战那种大规模飞行舰队决战的提督还存活在世,因此决定将这个职位交给伊萨亚。而克鲁特今后则会以第二空雷舰队的作战参谋的身份,参与作战。
一想起克鲁多,胸中便开始蔓延起一股黑暗的热气。凯尔想让那个明明有能力统治费尔街,却瞧不起操盘师,认为是被膨胀欲望附身的怪物,那个嚣张小鬼,见识到上流白人的可怕。
现在还只是雌伏之时。
在第二空雷舰队旗舰,飞行驱逐舰「川淀」前方监视所的屋顶上,从露天指挥所的扶手上探出头,俯瞰着埋没在一千两百米下方,有如黑色森林般的群众,用双筒望远镜确认没有写有自己名字的横布条,没有印有自己大头照的小旗与毛巾后,身穿海空军第一种军装的黑之库洛托,让斗篷随风飘扬的同时如此呢喃。
「你连伊萨亚的替代品都当不上。」
凯尔大吃一惊。
远方的费尔街即将沉入夜色中。许多窗户的玻璃上开始零星亮起灯光。
「我无法接受。」
到时候,克洛托会露出什么表情?光是想象克洛托哭喊着,额头贴在地面上乞求原谅的模样,凯尔就觉得内心豁然开朗。
——除了白之宫以撒亚内亲王以外。
侧腹的伤已经痊愈的里约,也穿着女性军官的第一种军装,以一副完全恢复精神的表情,若无其事地回答。
中年男性扯开嗓门,朝着应该在一千两百米上空的某艘驱逐舰上的伊萨亚挥手。许多大人与小孩挥舞着印有伊萨亚大头照的小旗与毛巾,从空中就能看到,他们绑着写有名字的头带,单手拿着大声公不断呼喊着伊萨亚的名字。
映照在玻璃镜上的凯尔笑容,曾几何时已变成灾厄魔王的笑靥……
她用指尖指向报纸上的伊萨亚大头照,不悦地皱起眉头。
凯尔陶醉于未来的景象,同时将酒杯送到嘴边。接着,他想到应该要和自己站在相同舞台上的另一个人物。
其中受到最多声援的,就是这两个人。
她抛下这句话走向门口。
日之雄军就随他们去南方吧。两年后,凯尔・马克维尔总统将指挥如云的大型舰队,为了吞噬日之雄而开始进攻。日之雄的造船能力是加梅利亚的十倍,制钢能力是二十倍,人类史上最大规模的海空舰队,想必能轻而易举地击溃联合舰队。失去海洋的日之雄,海上运输路线遭到截断后,想必会逐渐干涸,最后只能投降。
报道中完全没提到克鲁多的名字。虽然他之前说过要回到日之雄当军人,但看来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
「我们才没有打打闹闹。」
「利欧,这是在教育这家伙。」
「嗯嗯。今后大家也要好好相处哦。要连同不在这里的大家的份,一起打起精神来。」
利欧微笑着,转头看向斜后方的上甲板,大大地左右挥着手。
平祐与鬼束,以及众多空雷科人员、机关科人员、熟识的水兵们,都探出身子朝利欧挥手。马尼拉外海空战的「井吹」阵亡者为五十二名,战伤者七十六名。战斗的隔天,在这艘「河淀」的上甲板举行了没有遗体的水葬,众人向已逝的伙伴们献上追悼与感谢。
家人、故乡、朋友、恋人、这个国家的未来。对于为了想要守护的事物而战而逝的人们,自己只能送上哀悼与感谢,这让他感到懊恼又悔恨。
付出了非常大的牺牲。尽情地哭泣,打从心底追悼。在这些事情结束后,活下来的人的义务就是不气馁。再次站起来,像以前一样开朗地笑着完成自己的职责,他相信这是对逝去的伙伴们最好的饯别。。
「是啊,我会战斗到最后一刻。连同不在的大家的份一起,战斗到最后一刻。」
伊萨亚这么说,朝利欧点了点头。
只要想到在战争中受伤、死去的人们,就会强烈地觉得战争是错误的,不能再次重蹈覆辙。在甲板上层层叠叠倒下的水兵们凄惨的模样,一辈子都不会从伊萨亚的视网膜上消失。不能将那样的光景视为理所当然的世界,传递给下一代。
所以。
为了不让孩子们重复这种愚蠢的战争,他想在这场与加梅利亚的战争中结束一切战争。如果这场战争是人类史进化的一个过程,那么他身为那个时代出生的人,就要尽到责任。然后在这里结束,为了不让这场人类史上最大的恶梦再次重演。
——没错。为了在这里结束,而战。
伊萨亚重新下定决心,注视着前方的天空。
飞行驱逐舰在七彩的纸花飞舞的天空中,猛烈地转动舰尾螺旋桨飞过。
掩埋地面的群众欢呼声远去,舰影埋没在无限的蓝色之中,之后留下的舰尾螺旋桨的音调,不知何时已转变成风的旋律。
在旋律的尽头——在无人的天空中,某人的歌声微微地传到。
在云的彼端,许多某人唱出的和平歌曲,在不会褪色的天空中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