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话 自家人与我

走出公司时正在下雨，水泥烧焦般的气味直刺鼻腔。

我记得今天早上的天气预报说傍晚会开始下雨。

我原本以为能在下雨前到家，看来这场雨来得早了一点。

不过我有带雨伞，不会因此伤脑筋就是了。

在雨中前往车站的途中，智慧型手机突然响了。

我用颈子和肩膀固定雨伞，看向手机荧幕。

是老爸打来了。

差点忘记，他之前说过妈快出院了。该不会就是今天吧？

我在路旁停下脚步，一接起电话，老爸的说话声马上传进耳中。

『和辉，不好意思，能不能马上回老家一趟？』

他的语气听起来比平常凝重，让我不由得紧张起来。

「发生什么事了吗？」

『刚才翔子阿姨来家里了，现在还在。』

「啥────！」

突然的报告让我说不出话。

意思是祥子阿姨回来了吗……？

「联络奏音了──」

『还没联络。可以拜托你吗？』

「我知道了，我会立刻告诉她。总之我现在也会赶回家。」

我切断通话，开启社群软体想告知奏音。

刚才联络奏音了，但她到这里最快应该也要一个小时。

而且老爸对家人之外的人也不太擅长言词。

最后她开了口。

出自冲动──

…………

老爸的鞋子和女用鞋，不过和妈妈的品味似乎有点差异。

不过，阿姨是能办到这种事的人。

发色明亮，给人的感觉也和奏音相似。不过，有一股奏音没有的压倒性的女人味。

虽然没有明讲，但我理解了。

看来现在只有我能和阿姨谈了。

输入文字时，我的指尖有点颤抖。

一道白线划过蓝天的情景同样浮现在我的脑海。

很久没回老家了，实在没想到会因此回来。

眼熟的社群软体画面，还有奏音的头像──

阿姨静静地点头，同意我说的话。

「哎，不过偶尔还是会去放松就是了。有时候无论如何都想玩，什么也不说就一天不回家。话虽如此，我也不是完全无所谓喔。回到家一看到那孩子的脸，还是会有罪恶感……但我就是这种个性，没办法戒掉就是了。」

她的手机荧幕短暂映入我眼中。

「这次真的给你带来很大的麻烦。」

阿姨一见到我，便将智慧型手机摆在桌上，站起身对我低头行礼。我也跟着低下头。

我先前猜测她是更加无拘无束，长时间离家也不觉得内疚的那种人。

话说回来，阿姨的反应和我透过奏音描述而想像的个性大不相同。

我完全不曾体验过这种感觉──这样说并非事实，但我没有那种想让自己的生活彻底改变的激烈冲动。会让阳葵住进我家，终究是因为奏音求情。

这代表了老爸和阿姨见面的次数同样很少。

「老实说，我不方便多说什么……但也没办法拜托你妈妈。不好意思……」

「知道了……」

无关乎是否成年或老少、善或恶、社会上的常识等等的区分。

「最近这阵子没收到就是了。」

我下定决心，终于打开通往客厅的门。

我不懂她的意思，只能等她说出下一句话。

反倒对此心存感谢──

但是我必须为了奏音有所行动。

「我不是多么成熟的大人，在阿姨眼中想必还是个孩子，又还没为人父母，没资格自以为是地指指点点。但是──」

她的脸庞一瞬间与奏音重叠，让我体认到她们真的是母女。

「嗯，好久不见。和辉，你长大了呢。」

不知为何──

「我不觉得奏音对我造成麻烦，但是考虑到奏音的心情……我想……阿姨该道歉的对象并不是我。」

啊…………

一直沉默也不是办法，先从平常的打招呼开始。

玄关处摆着两双鞋子。

我把淋湿的伞摆进伞架，把自己的鞋子摆在玄关边缘，这时老爸从屋内走出来。

「所以阿姨冲动性地离家了──是这样吗？」

坦白说，我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但是，至少在奏音面前可以请阿姨当个『大人』吗？就算只是假装也好。只要到奏音高中毕业这段时间就好，可以请阿姨当个像样的母亲吗……」

「……说得……也是……」

明明好几年没见了，却有种和过去没什么变的感觉，也许是因为我已经不记得上次见面时她的脸庞了。

「起初……是因为我看见了飞机云。」

我都这个年龄了还说我「长大了呢」，这是唯独自家人才会有的反应吧。

阿姨注视着我好半晌，最后脸上浮现认真的表情。

我只明白这一点。

「话说，妈什么时候出院？」

翔子阿姨听了，轻吐一口气，静静地闭上眼睛。

「那是奏音传给阿姨的？」

「……她待在客厅。」

『一声不吭就不回家，对这件事我是很生气没错……但是，我就是没办法讨厌妈妈……她可是买了豪华布丁回家，比我还兴奋的那种人喔。』

我现在没有责怪阿姨的意思。

「原本要结婚的男人跑掉了，我一个人生下那孩子。那孩子诞生之后，我就一直工作到现在，也常常不分日夜忙着工作……一直以来总是埋头苦干。我不想因为是单亲家庭，就让那孩子过着不方便的生活。」

我看到她隐含自虐却又有如顽童的笑容，顿时回想起奏音过去说过的话。

阿姨说到这边，面露微笑。

「两个都想知道。」

「你是说离家出走的理由？还是回来的理由？」

虽然我鼓起了勇气，但完全没想好该怎么与她交谈。

一段时间不见，老爸脸上的皱纹似乎变多了。

「我突然注意到，我在那一刻之前，到底有几年没有仰望天空了。天空一直在自己头顶上，有无数飞机往来，我却从来不曾察觉。注意到这件事的瞬间，自己心里有股无法抑制的冲动，一下子就满了出来。」

「……是的。」

这个人肯定本性非常纯真吧。

「那个……我可以问理由吗？」

…………好吧。

「预定是下星期一或二。」

「啊，嗯……」

「……阿姨好。」

语毕，阿姨对我深深低下头。

「你爸爸告诉我了，说你在帮忙照顾奏音。」

……所以刚才阿姨是在重看奏音之前传的讯息吧？

我和阿姨见面的次数非常少。

和外头的雨天完全相反，令人神清气爽的无垠蓝天。

我先深呼吸一次，打开玄关大门。

勉强挤出来似的说话声。

「和辉，不好意思，这么突然。」

我试着在脑海中复诵这句话，仍旧搞不懂。

为了挤出勇气说完下半段话，我握紧了摆在腿上的拳头。

大概是因为紧张，理应万分熟悉的老家玄关看起来好像别人家。

「我想看看不同的景色。」

阿姨说到这里，短暂停顿，视线投向窗外。

我将视线投向桌上的手机如此问道，阿姨便平静地点头。

就如老爸告诉我的，阿姨坐在沙发上，看着智慧型手机荧幕。

因为我不觉得让奏音住在家里是种麻烦。

看来阿姨刚才在读奏音以前传给她的讯息。

也因此，我有些不知所措。

「…………」

用不着我特地指出，阿姨自己本来就明白吧。

用仿佛快要消逝的说话声呢喃。

「不会，没关系。」

虽然是母亲的妹妹，要突然对先前关系疏远的人过问私事，想必会有抗拒吧。

像是有点烦恼该用何种言语来描述。

「这样啊……」

理由大概就这么单纯吧。

好一段时间只有雨滴打在窗户上的声音充斥着客厅。

我们都坐到沙发上之后，沉默了一会儿。

「那个……好久不见了。」

我不太能理解那种感觉。

我确实从阿姨身上感受到了让亲女儿都这么评断的某些原因。

「于是就在某一天──我真的只是不经意望向天空，看到了很大的飞机云，在蓝色天空画出一条笔直的线。」

奏音是从哪一天开始不再传讯息给阿姨？恐怕就是园游会那天吧。

反驳、斥骂、抗拒──

我做好了心理准备面对任何言词，如此要求。

阿姨维持沉默，只有时间流逝。

唯独雨声敲打着我的鼓膜。

我现在紧张得连吸呼都不由得感到踌躇，胸口有点难受。

在我感觉到紧握的手掌有些冒汗的瞬间，阿姨微微挑起嘴角。

「像样的母亲啊──就这个定义来说，我不及格吧。」

「…………」

什么也说不出口。

因为我觉得自己没有立场评断。

「不过，嗯，就为人父母来说……真的不好吧。明知道不好，我却──」

不久，阿姨的眼眶止不住地流出泪水。

虽然从表情看得出后悔，在那背后肯定有许多我无法察觉的想法和感情在打转吧。

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反应，只是稍微挪开视线，静静等待。

哭泣的脸庞也和奏音很像──我心中涌现了这样与现场不搭调的想法。

※　※　※

雨滴打在塑胶伞面上的声音不停刺激着耳朵。

奏音与阳葵正快步走向车站。

──阿姨在我老家。

刚才接到和辉用社群软体传来的联络时，奏音正一如往常准备晚餐。

起初看到那行字，奏音无法置信。

女性如此说完，阳葵垂下头。

话虽如此，奏音一点也不想在阳葵面前叫她本名。

不，正确来说，她只盯着阳葵一个人。

自奏音内心萌生的决意如烈火般顿时席卷了全身上下。

自从接到联络后，奏音的内心深处一直生疼。

这时奏音回想起：对喔，「阳葵」其实是假名。

奏音心中闪过了「最好逃走」的念头，但对方当作目标的阳葵却一动也不动。

「终于到车站──」

和辉的存在一定要隐瞒到底。无论如何，都不能让这名女性发现。

擦身而过的人们投以异样的目光，但她们一点也不介意。

「小奏……我也很重视小奏啊。」

但是，她立刻就想到和辉没有理由说谎，便出门前往和辉老家。

奏音也往那个方向看过去。

同时，和辉浮现在奏音的脑海。

她的双眼直盯着某个方向，一动也不动。

就像之前两人共撑一把伞时，肩与肩紧紧靠在一起。

当奏音注意到阳葵正微微颤抖时，那名女性已经来到眼前。

在公车站牌附近。

「是喔……嗯，可以啊。」

因为奏音害怕。

阳葵的话语不自然地中断，突兀地停下脚步。

所以不管是和辉或阳葵，自己都必须保护才行──

紧接着，奏音继续说：

就这么走了好几分钟后──

「咦？不过这样不会淋湿吗？」

听到奏音突如其来的请求，阳葵睁圆了眼睛。

光是这样，奏音心中不停打转的不安便稍微减轻，令她安心。

「我不晓得妳说的那个名字……但我们彼此认识……绝不会错。」

不管要动用何种手段，都不能让他沦为罪犯。

「这样啊……她现在住在我家。」

女性朝着这里小跑步过来。

走出和辉家几分钟后，奏音对阳葵如此问道。

两人相视，呵呵轻笑。

奏音这么一问，女性面露狐疑，眉心微蹙。

从旁人的角度来看，这状况只能用「男人把离家出走的少女藏在自己家」来描述──

心中虽然一直希望母亲能够回来，但是当时候到了却不知为何感到害怕。

追根究柢，是自己留下了阳葵。

奏音刹那间理解了，她肯定是来找阳葵的人。

阳葵原本说她会看家，但是奏音拜托她陪自己走一段路。

奏音只有母亲这个家人，对她而言，和辉与阳葵是她第一次遇见的令她安心的人。

「怎么了？」

女性因惊愕而睁大眼睛。

贴着阳葵的肩膀。

待续

「那个，我之前也说过……我很重视阳葵妳喔。」

奏音笔直凝视着女性的双眼，斩钉截铁地断言。

「是我叫她来我家住的。」

头发绑成马尾的一名女性正笔直地凝视着两人。

奏音就像要挡住阳葵的身影，向前跨出半步。

「阳葵，我可以跟妳一起撑伞吗？」

「淋湿也没关系。」

「终于……找到妳了。」

奏音收起自己的伞，钻到阳葵的伞底下。

从女性沉静的低语能感受到的情感非常难以形容。

像是安心，好像又有点生气，而且似乎也带着几分不满──

面对面这样说还是觉得有些害臊，心里有点不自在。

两人就这么紧靠着彼此，一路走向车站。

因为阳葵已经提出请求，在她还待在这里时，她想当「阳葵」。

那种仿佛血液沸腾的感觉，也许该称为使命感。

「妳是阳葵的朋友吗？」

※　※　※

奏音这么问，但阳葵没有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