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话 谈心事与我

告知下班时间的钟声响起后一段时间，会计部的众人说着「辛苦了」，各自准备下班。

因为我今天也顺利达成工作进度，立刻就关掉电脑。

就在我从椅子上站起身时──

「唉～～～～…………」

矶部的身影映入眼帘。他趴在办公桌上，长长吐出一口身上绑着铁球般沉重的叹息。

回想起来，今天午休时他也显得无精打采。

平常他吃员工餐厅的A套餐总是狼吞虎咽，今天他花上好一段时间才吃完。

话虽如此，矶部并未主动提起他没精神的理由，我也刻意当作没发现──

不过看他这么明显地散发着低气压，还是不免感到担心。

因为平常总是矶部主动来找我语气轻佻地抱怨：「你听我说嘛～～」这次我觉得事情非同小可。

「怎么啦？发生什么事了？」

这下我也无法继续视而不见。

我下定决心对他这么一问，他下巴依旧抵着桌面，只把视线转向我。

「驹村……我现在非常苦恼……」

「唉，看就知道了。」

「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啦～～……」

「……要听你吐苦水也是可以啦。」

我轻声叹息并这么说的瞬间，矶部倏地撑起身子。

「真不愧是驹村大人！救世主大人～～！」

「不要乱称呼。」

「既然这样，就更没必要烦恼了啊……」

矶部说到这里，使劲灌了一口啤酒。

车站前的酒馆。

「你刚才去上厕所的时候，我刚好遇见佐千原小姐。还记得吗？上次欢送会结束回家时，你不是说过『下次三个人一起去喝一杯』？」

我一说出这句话，矶部正要把烤鸡串送到嘴边的手便停下动作。

「虽然你脸上写满难以置信，最吃惊的人可是我喔。」

就某种角度来说，那也是在质问被友梨告白的我──

「哦～～」

「只是妄想的话，我怎么会烦恼成这样啦！」

「现在有其他心上人？」

「是真的……」

呃……佐千原小姐之前不是还用「帅气」之类的字眼称赞我吗？

「原来如此……」

「因此，我约了佐千原小姐明天去喝酒。」

「什么意思！」

「怎么了？」

和过去当成同事对待的人之间的距离会因为自己的回答而骤变。不难理解害怕的心情。

「那个……如果从来没视作恋爱对象的人跟你告白，你会怎么做？」

「话说回来，佐千原小姐为什么会喜欢上你啊？」

对别人要怎么说都没问题……但是一扯上自己就会变得盲目。这也许是生而为人无可避免的本性吧？

我的回答变得支支吾吾。

换言之，那真的是没有其他用意、单纯的场面话吧……

「你在讲风凉话喔。」

我说完，开始品尝烤鸡串。浓烈的盐味在口中漾开。

「要是拖太久，在公司也会越来越尴尬吧？而且也许你自己没有注意到，你在工作中叹息的频率也提高了喔。」

「还有，我的个性是只要交到女朋友，在公司绝对会静不下心嘛。感觉会被其他人发现吧？到时候也会给佐千原小姐带来麻烦吧？」

「啊，不好意思。」

过去我从来没想过这种事，这么一说，我便恍然大悟。

「问题就在这里啊…………」

「不过就算是你，静不下心也只是一开始，之后就会平静下来吧？最重要的还是你自己的心情，或是你怎么看待佐千原小姐，重点在这部分吧。」

看来戳中他的痛处了。

「既然这样，我想应该也没必要烦恼。」

自从三人一起生活之后，我第一次对奏音送出「今天不用准备我的晚餐」这句话。

「不会啊。她个性开朗，人也很不错。」

因为现在才傍晚，店内只有我和矶部，再加上一名独自喝酒的中年男性。

「老实说……这话听起来也许很难相信。」

尽管如此，矶部还是趴在吧台上低吟着：「嗯～～」

「不，目前是没有……」

「问她不就好了？」

「呃────」

「什么时候？」

「也很普通啊……就说『我喜欢你，请和我交往』……」

矶部对周围微微低头致歉后，恶狠狠地瞪向我。

矶部用怨恨的眼神盯着我，将烤鸡串一口气塞进嘴里。

「就是开不了口，我才会在这里嘛……」

「呃～～……你是说那位佐千原小姐？」

「这个嘛……如果我对那个人没有厌恶的感觉，至少会先去认识对方是什么样的人……应该吧？」

虽然我觉得和这位同事意气相投，没想过会连这种地方也与他一致。

「可是啊──」

「给我解释清楚！」

还不习惯被异性称赞，我的稚嫩之处居然会以这种形式暴露出来。有点空虚。

「这我才最想知道。」

哎，就友梨这个例子来说，我从小就和她熟识就是了……

我没想到他会这样反问我，于是又愣了好半晌。

「你是说，她跟你告白──？」

我随便点了生啤酒，吃了两颗店里送上的毛豆后，矶部终于开口了。

「昨天下班时。」

矶部大叹一口气的时候，刚才点的烤鸡串送到眼前了。

「自己的心情啊……」

「是啊……」

四周的视线顿时朝矶部集中。

「我是说过没错啦……驹村……你不是那种会主动约女性去吃饭的个性吧？你到底是怎么了？」

我到底是怎么看待友梨──

「……………………………………啥？」

「老实说，我喜欢的是喜欢我的人。」

陌生人的恋爱关系我毫无兴趣，但因为是矶部，我还是有点好奇。

好像吉娃娃。我不禁冒出这种想法。

「不要自己这样讲啦。」

我自己说的话，自己都觉得心虚。

「佐千原小姐跟我告白了。」

隔天，矶部在午休时间的餐厅里尖叫。

「不是你的妄想？」

「哎，想必也是……她告白的时候是怎么说的？」

不是啦，其实我也没有对此怀抱期待。

「在我看来，你像是害怕才找各种借口逃避。」

「我也知道你会这样讲啦，但是我想把工作和恋爱分开对待啊……因为明明都下班了，如果女朋友是同事，就算回到家，感觉心里也没办法完全抛开工作嘛。」

我这么一说，矶部便轻声低吟：「唔──」

能够自我分析到这个地步，某种角度来说很让人尊敬就是了……

就在这时，我点的生啤酒上桌了。

「干嘛啦，不要贼笑。」

「你会怕吧？」

这是一间主要卖烤鸡串，吧台座位占了大半的小店面。

我实在不想对成年男性涌现保护欲。别用这种眼神看我。

──我如此试着为自己辩护。

我再度理解到这个问题的答案依旧暧昧不明，只是一直在拖延时间。

老爸打电话来要我让奏音住进家里时也很有冲击力，不过这次恐怕更在那之上。

我和矶部又随便点了一些烤鸡串，等店员走远后回到原本的话题。

我对态度现实的同事感到傻眼的同时，取出智慧型手机，开启社群软体的画面。

换言之，尽管状况不同，我们其实面对的是同样问题。

「原来是这样～～……啊～～……也许真是如此。」

矶部用哀求般的视线看向我。

「果然大家都会这样吧……」

「真的假的……」

「因为如果不这么做，你就会一直钻牛角尖，烦恼个没完吧？」

酱汁与盐味的组合。微微冒着白烟，看起来十分美味。

「然后呢，你怎么回答人家？」

「我反过来问，你讨厌佐千原小姐吗？」

为了理解矶部这句话的意思，我大概花了十秒。

选择职场恋爱的那些人在这方面都看得很开吗？

「实际上与我无关啊。」

「佐千原小姐还有哪位啦。就是你也认识的业务部门的佐千原小姐。」

「哎，反正最后不是由我决定，尽量烦恼吧。」

「咦？真的假的？」

「真的。还有，你的工作效率下降，我也会伤脑筋。基本上我只想早点回家。」

「是为了你自己喔……哎，很有你的风格就是了。」

虽然的确是为了我自己，不过好奇心也是原因之一。

对本人不会说出口就是了。

除此之外，想助佐千原小姐一臂之力──也有这样的想法。这方面也许完全是多管闲事吧。

正在等候告白的回答──这样的状况与友梨相同。

我承认，我在佐千原小姐身上看到了友梨的身影，虽然我也知道两人的行动之间并没有因果关系。

「就这样，明天傍晚，车站北侧的餐厅。」

「唔～～……我真的非去不可？」

「我是没办法逼你去啦，但是光听你昨天说的，这种状况继续拖延下去也不会得到结论吧。」

「你实在太懂我了，我好难过……」

因为矶部这家伙就很单纯啊。

「顺便问一下，佐千原小姐看起来怎样……？」

「态度很平常啊。看她那样，业务部门的其他人也没发现吧。」

至少表面上看不出来。

她心中想必有各种想法在打转，不过我觉得她在隐藏这方面心情的能力相当高明。

「是喔……」

「所以你不要这样钻牛角尖。像你平常那样用直觉去决定也无妨吧？」

「咦？什么意思？我之前都像那样不经大脑吗？」

「辛苦了。」

「我单纯出自好奇才这样问喔……妳到底喜欢这家伙哪一点？」

坐在身旁的矶部愣住了，我不由得用手肘顶了他的侧腹。我没什么特别的用意就是了。

现在到底是谁被告白啊……

「才两个月前吧……」

「啊…………抱歉……」

不知为何，这时我脑海中浮现了友梨的脸庞。

看到公司同事这样的一面，感觉满新鲜的。

这说法到底是什么意思……

佐千原小姐抬起眼，有些尴尬地问道。

「好的！」

「很开心……？」

「呵────」

嗯～～看来症状不轻啊。

之前在午休时间共进午餐时，她很少选择矶部旁边的位子，单纯只是因为「害羞」吧──这下我终于理解了。

我们被带到店內里侧的餐桌座位。矶部一如往常坐在我旁边，佐千原小姐则坐在我们对面的位子。

「坦白说，我之前有点嫉妒驹村先生。」

「不准笑，驹村。」

于是，隔天傍晚。

佐千原小姐清楚地说到这里，像要掩饰泛红的脸颊般喝了一口啤酒。

「不要这样啦，你是高中女生喔？」

「那个，驹村先生，今天非常感谢你邀我一起来。」

矶部眉头深锁，陷入沉思。

大概是因为喝了酒，刚到店里时的尴尬气氛已经消失无踪。

这先撇开不谈，我真不晓得矶部和佐千原小姐之间有过这些往事。

佐千原小姐忸忸怩怩地玩着手指，继续说：

我不由得和矶部面面相觑。

刚才开朗的态度顿时不知去向。

哎呀，毕竟这就是最让人好奇的部分嘛。

「真的～～从车站过来要绕一圈才能进公司。」

听见太出乎意料的字眼，让我不由得发出怪声。

「啊～～……确实有过这种事。那时候的我还太年轻了。」

「我要离开会计部的时候，矶部先生从抽屉里拿出美味棒给我。」

「不过，要是处不来再分手，用这种心情交往说不定也可以吧……」

处不来再分手──

「嫉妒──妳是说对我？」

「…………咦？」

「是的。其实那时候我因为挨骂，心情很低沉……所以我受到很大的鼓励，还有，觉得矶部先生满有趣的。」

我默默地点头。

佐千原小姐原本还在滑手机，一注意到我们的身影，立刻就露出灿烂的笑容。

「怎么可能啊！少说这种噁心的话。」

毕竟只有共处一段时间才能真正理解对方吧。

矶部歉疚地道歉后，佐千原小姐连忙摆摆手。

「…………为什么？」

啤酒虽然好喝，但是置身于这种状况，没有多余心力细细品味。

见到佐千原小姐消沉地垂下头，与此事无关的我也有点心痛。

「因为办公桌的抽屉里面放了一大堆美味棒啊。」

「呀啊！」

矶部的视线在店内四处游走，同时无谓地不断卷起已经用过的湿毛巾。

「就算你这样讲，还是会害臊啊……」

体现了单身男性悲哀的嘀咕就这么隐没在员工餐厅的喧闹声中。

就在这时，店员端来了饮料。

「我想也是……」

在这之后，我们先把矶部和佐千原的关系抛到一旁，开始针对我们公司吐苦水。

矶部这句话轻易地渗入我的心底。

「从那天之后，我就一直注意矶部先生……然后一起吃午餐几次之后，我渐渐觉得矶部先生果然是个很有趣的人，想和矶部先生多聊聊……」

对与我同住的奏音与阳葵怀抱同样的想法──

『远在「那两人」之前──』

和矶部一起搭电梯来到入口大厅时，佐千原小姐已经在那里等了。

「辛……辛苦了……」

「有、有这回事喔？」

我觉得自己只是单纯与他对话而已，她的意见完全出乎意料。

「总之就是明天傍晚，要空出时间喔。」

关于这件事，我希望她能摆出更清楚明了的态度。

店员很快就来到桌边，我们点了饮料后，佐千原小姐对我微微低下头。

看这反应，应该真的不记得吧……

「虽然嘴上这样讲，其实来上班都很期待能和我说话？」

佐千原小姐倏地指向我们。

不过，这道理也不限于恋爱就是了……

这回轮到我被他用手肘顶了一下。

「那我们快点出发吧。」

今天选的聚餐地点是以海鲜类为主的酒馆。

佐千原小姐爽朗地回答后迈开步伐。不知为何矶部利用我的身体，呈现挡住自己半边身体的状态。

「喂，驹村！」

「是的。因为你平常总是很开心地与矶部先生聊天嘛。」

「我们公司能不能把入口改到反方向啊～～」

「就是这样！我羡慕的就是这样的交流，真是的～～」

「没这回事。我反倒觉得上次的约定这么快就实现，很让人开心。」

「不会，别客气，我还在担心会不会给妳造成麻烦。」

佐千原小姐嘴里冒出怪声，脸颊也顿时变得通红。

哎，我也知道他那样说有一半是在开玩笑。

「我才该道歉，抱歉让矶部先生这么烦恼……」

其他部门的同事确实常在填写收据时出现缺漏，对我们来说也不是多稀奇的事就是了。

「像这样彼此轻松交谈的感觉，让我很羡慕……」

欠缺经验的我差点会错意，一度以为：「她也许对我──？」这我自己也有错就是了。

在这之后，沉默造访。

「我反倒觉得你一直以来都只凭直觉活着啊……你之前只是在电车上看到女性，就说什么『我什么也没做就被甩了』。」

「不、不会啦！没关系。其实告诉驹村先生也完全不要紧──！」

矶部不知为何慌了手脚，但我不理会。

至少算得上是受到信任吧。

三杯生啤酒摆在桌上。

佐千原小姐一如往常精神饱满，两相对照之下，矶部显得举止不太对劲。

「没有，我从来没这样想过，只是单纯交谈而已。」

也许友梨也和她怀抱着同样的心情吧？

「呃，那个……驹村先生应该……已经知道我们之间的事……了吧？」

没有干杯前的开场白，我们只是举杯互相轻触当作干杯，先喝了一口。

「说归说，我本来就没有其他计划啊。」

「驹村，你和我聊天觉得很开心吗？」

「我刚进公司的时候，有很多收据的填写问题……某天我把收据送去会计部时，被副处长骂了一顿。在那之后为我打气的就是矶部先生……虽然矶部先生可能已经不记得了。」

我们为了避免加班，从上午就拚了命工作，好不容易能够准时下班。

「是、是因为……」

差不多是时候了吧──

品尝了生鱼片拼盘和炸鱿鱼之后，我缓缓站起身。

「喔，要上厕所？」

「没有啊。我差不多该走人了。」

「咦！这么快？」

矶部看我的眼神立刻转为哀求。

但是我故意放生他。

因为我觉得这个气氛应该没问题。

「我得早点回家，因为『她』在家里等我。」

「啥──！我就知道你有女朋友！」

我故意不多说什么，只是一笑置之。

唯独现在这一刻，不知为何我不打算否认。

「就这样，不用找钱。」

我把钱交给矶部，头也不回地走出酒馆。

虽然只喝了一杯，心头有种轻飘飘的感觉。

隔天，矶部害臊地跟我报告：「决定要交往了。」

目前这样就好了。这是我真正的心情。

这种时候该怎么说才是正确回答？

可以说「恭喜」吗？

还是该说「加油」？不，这好像有点高高在上。

「喂，太用力了吧！很痛耶！」

我只是使劲拍了矶部的背代替祝福的话语。

过去从来没有亲近的友人跟我说这种消息，一时之间我不知该怎么回答。

大概是动作当中灌注了太多心意，稍微被他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