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通往炮臺山之路
《仰望半月的夜空》 · 橋本紡 · 1.3萬 字

1
夜——
病房內在熄燈時間過後便陷入一片漆黑。只剩窗簾沒拉上的窗戶那頭,隱約透進些許屋外的光亮。在白色的微弱光線中,一切看來都像披着溼濡的光輝。天花板上如同鬼怪般的紋路、放在邊桌上的熱水壺和茶杯、寫着OXYGEN(氧氣)斗大字樣的供氣閥、點滴架、油漆剝落的牀緣所有事物都毫無真實感,簡直像身陷某個奇異的世界一般。
完全睡不着。
這也是理所當然的。最近我已經徹底變成了夜貓子,在這種時間,根本不可能睡得着。
我一起身,便呆望着堆在牀邊的A書山。那是多田先生的遺產。所謂「虎死留皮」。而那色老頭死了,留下了這些,而且,還留給了我。我也曾思索爲什麼是我,不過就是想不出個所以然來。可能是因爲病房就在隔壁,也有可能是我十七歲吧。
我順手拿起一本看看。
雖然是廢話,反正內容就是女生的裸體照,而且滿滿地整本都是。從第一頁到最後一頁,從頭裸到底。多田先生今年應該有八十了,即便如此,仍然收集了這麼多這種東西。我笑了出來。因爲太悲哀而笑出來。多田先生,你這個笨蛋!我哈哈大笑,一邊這麼想。你還真是個無可救藥的笨蛋呢。
就是在那時候,一股不知打哪來的奇妙力量突然降臨。
那不可思議的力量刺激我內心深處,不,是刺激這個稱爲「我」的人類的深處,並從該處激發出更大的能量。那既是湍流、濁流,同時也是激流。力道之強勁足以沖走所有一切。我起初感到困惑,然後便了然於胸。那或許是多田先生送進我體內的力量,也或許是原本就沉睡於體內某處的力量,硬是被多田先生喚醒了。
我一直以來總是在逃避那股力量及其作用。
刻意移開視線,這形容或許比較貼切。
但是,如今那力量卻突然在我體內起身,持續大喊:快起來,快起來啦!人不知道哪一天會死喔!在等待的期間,說不定一切都會化爲烏有喔!快起來啦,笨蛋,叫你起來沒聽到喔!你到底是想要逃避到什麼時候啦!
我以右手試圖握拳,不可思議的是,我全身上下都充滿力量,完全不覺得倦怠。
「好……」
我呢喃着,接着便拿着手機到陽臺去。
雖然醫院裏禁止打手機,不過在陽臺打多半不會被說什麼。
裏香還沒睡。
「什麼事啊……」
她看到我。滿臉驚訝。
平常偷偷潛入女孩子的病房,難免會覺得難爲情,然而如今的我是在一股無形力量的驅使之下行動,所以能夠處之泰然。從天而降的力量,簡直像在操弄人偶似地輕輕移動我的手腳。
「哈、哈囉! 」
「哎喲,放手啦!」
正對坡道的醫護站燈光如今也正大放光明。這道難關完全必須碰運氣。端視留守於醫護站的護士會不會看向這兒。
夜間出入口的正前方,停着一輛輕型機車。
我焦急地大叫:
咕嗚……!
聲音瞬間尖銳了起來。
我們絕對有那樣的運氣,我邊想着邊踏出步伐。
「只有晚上才溜得出去呀!只有現在了。」
「喂!別抓我的腳啦!」
虎麪人和裏香一起點頭。
「我去。」
那對瞳孔真的潛藏着好強大的力量,每次只要像這樣被她盯着看。我就會立刻將目光移開。
我心裏一直掛念着裏香,一回頭,只見她拼命拔腿狂奔。不知道她這樣子要不要緊。司當然是沒問題。而在司的另一頭,則是亞希子小姐。她雙眼往上吊。來勢洶洶地跑過來。
「帶我去吧!」
快走,他那句話直接傳到了心裏。
「真難纏耶!聽不懂啊,那隻手是怎樣啦!」
「嗯,嗯! 」
嗚咕——!
我沒回頭看所以不太瞭解詳細狀況,可是戰況一定十分慘烈。每當聽到沉悶聲響和司的呻吟聲時,我和裏香就會更緊握住彼此的手。我全身上下莫名地充滿着力量,裏香一定也是如此吧。
然而,如今的我由於那股不可思議的力量,得以處之泰然。
裏香叫道。
可是因爲帶着裏香,我們的速度始終無法加快。恐怖十公尺.感覺上比平常要漫長多了。
「裏香,走吧! 」
「反正有摩托車,你只要負責坐車就好了。」
見他們頷首,我便一口氣衝出去。
裏香戒慎恐懼地指着司。
也一定傳到了裏香心裏。
「我說放手!快給我放手喔!」
那股涼意一定是某種預感吧。
我們正朝那個難關筆直前進。
啊嘎——!
「裕一——!給我等等——!」
「這傢伙是我的朋友——虎麪人。虎麪人是正義的使者。 」
這傢伙果然夠朋友,即便我沒說明是什麼情況,司還是在半夜跑過來。順帶一提,司正戴着日本摔角界著名的虎面面具。他說因爲堂姐在這醫院當護士,不想暴露真面目。
亞希子小姐從坡道高處一口氣跳了下來,就在那一瞬間,眼前的一切看起來就像是慢動作一般。從天而降的亞希子小姐VS堵在她面前的司——雖然亞希子小姐試圖避開他,可是司龐大的手臂整個伸展開來,阻擋住亞希子小姐的追捕行動。亞希子小姐雙眼閃耀着危險的光芒。說時遲那時快,隨着「咻」地劃過空氣的聲響,亞希子小姐結結實實地賞了司的大腿一記「太妹踢」。
「可是、可是——」
「這個人是誰呀?」
我們加快速度沒命跑着。
恐、恐怖。
司老老實實地低下頭。
「你們在幹什麼!」
背後傳來陣陣哀嚎聲。
「我們偷溜出醫院吧!」
喀唏——!
啪嚓——!
身後不遠處,傳來似乎足以撼動大地的聲音。
「對不起、對不起!」
司很清楚情況嘛,我邊這麼想邊跨上機車,機車是司爲我準備的。其實那是他哥哥的,司幫我硬拗來。
「 …………」
肉體碰撞的聲音。
我說:
車上有兩頂安全帽。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裏香,快走。」
「你不是說過,只要去炮臺山,或許就能做好心理準備了。既然如此,很簡單呀!走吧,到炮臺山去。」
就在那時候,單膝跪地的司以左手比出漂亮的加油動作,右手還豎起龐大的大拇指給我們看。簡直就像個正牌的摔角選手一般。然後,司就維持那樣的姿勢,咧嘴一笑。
因爲我需要他的一臂之力。
實在是太恐怖了。
「不是叫你放手了嗎!」
「快跑! 」
畢竟。司纔剛一度闖過這兒。
「啊呀,虎麪人!!」
司的呻吟聲。
「 …………」
「走囉!」
「好了,走吧。」
我們解除蹲姿前進,以普通姿勢跑了起來。
是我把司叫出來的。
終於,裏香這麼說。

背後傳來一陣涼意。
「不是、不是、可是……對不起!」
唉,只不過我覺得即便遮得了臉,也遮不了那過分龐大的身軀就是了。
大概走到一半時,耳邊響起亞希子小姐的聲音。
「啊?」
被發現了!
雖然,我們已經刻意避開護士巡房的時間, 不過仍得提高警覺纔行。最大的難關就是恐怖十公尺。東樓沒有夜間出入口,結果只能如往常一般,利用西樓的出入口。要到那裏去,就不得不通過那條漫長的輪椅專用坡道。
噗趴……!
慘了!
「十年前是你爸爸帶你去的吧?這次換我帶你去了。 」
幽暗中的裏香看起來好嬌小。那身影幾乎要和背後的黑暗融爲一體,就快消失不見了。但是,還不是現在,她人在這兒,我也還摸得到她。
司「咕嗚」一聲,不禁跪了下去。
「喂,全都給我站住!」
我打頭陣,裏香第二,司殿後。我們以這樣的順序,在走廊上邁開步伐。
她的瞳孔中似乎也蘊含着某種光輝。
裏香仍一臉狐疑地仰望司。
我輕聲說。
「那好,要走囉。」
「現在嗎?」
管不了這麼多了,我徑自如此宣佈。
裏香目不轉睛地凝視着我。
我強拉住裏香的手。
「聽好囉,要把身子壓低。記得蹲着走,不可以回頭喔。」
傳到了我的心裏。
「可是,虎麪人他……!」
「別擔心,虎麪人可是正義的使者呢!」
跨上前方座位後,我儘可能將後方的空間騰出來。
我指着後面說:
「快上來。」
我說着戴上安全帽。
隨即發動引擎。
「要抓好喔! 」
引擎傳來「轟轟轟」的震動。
感覺上有點像是心臟的鼓動。
「這樣行嗎?」
裏香纖細的雙手環繞住我的腰。
十指在我肚臍附近緊扣在一起。
她不可能有擦香水,但是聞起來好香。我的脖子感受到裏香吐出的溫暖氣息,腦袋和體內似乎全都爲之陶醉而發麻。
心頭小鹿亂撞。
我不禁吞了口氣。
好想就這麼回過頭去緊抱住裏香。好想將整張臉埋在她那美麗的秀髮、柔軟的頸子中。當然.別說現在沒那種閒工夫了,而且一定會被裏香海扁一頓的。多田先生,我邊握着機車把手邊想:真正的女生好棒喔。說真的,棒得不得了。
那些色情雜誌哪比得上呀。
「走囉。」
「嗯。」
油門一催,機車特有的高亢聲響激烈撼動着夜晚的空氣。兩個小小的輪胎駛上柏油路面,向前奔馳。
就這樣,我們出發了。
「揪哭到了!」
我的嘴脣都凍僵了,沒辦法好好說話。
2
他會這樣叮嚀着,一邊將相機放到我小小的手中。
「我還以爲我們死定了耶!」
我還在上小學時,父親常叫我來買底片。父親當時的嗜好是攝影。只有在玩相機時,那個笨老爸看起來纔像個正正經經的人。
」裕一,是你自己說的喔。你說要帶我去的。」
隨着尖銳的聲響,後輪勁道十足地憑空轉動。不要緊。沒壞掉。我們可以繼續前進了!
我勉強想移動雙手,卻完全使不上力。我沒辦法用力握住煞車把手,只能以緩慢的速度逐漸減速。結果。在降到預期速度之前, 我們騎的機車就一頭衝進了碎石路。就在那時候,前輪迎面撞上一顆拳頭大小的石頭。
我焦急地跑向裏香。
「你要小心點喔!」
「好,走吧。」
(拜託,一定要動呀。)
「不要緊。」
砌嘎嘎嘎嘎嘎——!
「搭愛代吸份中捉秀,揪刻洗刀司叫下了! 」
就快到了,我其實是這麼說的,不知道她聽懂了沒。
「我知道。」
裏香點點頭。
「這次不要再摔車了喔。」
睡衣褲管捲起來後,裏香纖瘦的腳出現在眼前。她的膝蓋上有個好大的傷口, 雖不至於到斷裂的地步,感覺上像是撞擊造成的肌肉嚴重撕裂。鮮血從傷口汩汩溢出,過於刺眼的大紅色,讓我覺得暈頭轉向。
她是因爲腳上的傷口會痛……
那家超市的前身是家照相館。
我一邊提防裏香被甩出去,一邊騎進彎道。
「也沒那麼痛啦。」
「裏香! 」
我這麼禱告,同時轉動油門。
糟透了。
風很冷。我戴的不是全罩式安全帽,而是隻蓋得住頭頂的那種。帽子上有兩道綠色條紋,還寫着「島田建設」。總之,迎面吹來的寒風沒多久就讓我整張臉都凍僵了。可是,我一點都不在乎。裏香的手就交握在我肚臍附近。我可以清楚感受到那手臂的觸感。背後感覺得到裏香,還有裏香的溫暖。所以,我一點都不在乎。
不過,心臟隨後便狂跳了起來.
當我好不容易起身後。便立刻開始尋找裏香。
「………….」
我更使勁催油門。現在已經管不了什麼超不超速了。反正我連駕照都沒有,而且還兩個人共乘這臺輕型機車。⊕沒錯,不管是哪種違規,只要被抓到就完了。所以我決定,既然如此只有儘速飆到炮臺山方爲上策。
「對、對不起!有沒有受傷?不要緊吧?」
裏香的傷或許比想像中還要來得嚴重。乾脆回去好了,這想法首度浮現心頭。然而,我立刻便打消了這樣的念頭。不能在這裏半途而廢。一定要想辦法到山頂去纔行。
碎石路越來越近了。
鐵定會上演精彩的前輪騰空特技!
裏香一看到我的臉,就以泫然欲泣的聲音大叫:
滴答,紅色的鮮血順着潔白的肌膚滴落。
機車倒在那兒。兩個輪子憑空「喀拉喀拉」地轉着,說不定壞掉了。
裏香的雙瞳中蘊含着光輝。那或許和我體內蠢蠢欲動的奇妙力量,是屬於同類的東西。
然而.沒戴手套的雙手整個都凍僵了,就在那一瞬間反應慢了半拍。感覺上,速度似乎快了點。心底同時竄起一陣涼意。糟了,轉不過去。裏香似乎也感覺到了,她的手緊摟住我的腰。不過,總算還是順利騎過了彎道。後輪滑了一下,還發出「揪嗯」的討厭聲響。
裏香被這麼一說,好像才察覺到自己的傷。
她似乎聽懂了。
如果壞掉的話,就到此爲止了。
「血、血流下來了……」
我剛開始以爲她可能是因爲害怕,纔會緊摟住我。可是後來聽到她的呻吟聲,才發現不是這麼一回事。
只要一想到這,腹中就彷彿有什麼緊縮成一團。
我點點頭,隨即拖着腳步走向機車。
是朝着那擁有終點的永遠駛去。
我忍住手肘擦傷的疼痛,扶起機車。
但是,真正出口的話聽來卻像是——
我鬆了一口氣。
「可是……」
不妙。
在普通情況下,要讓身體孱弱的裏香走上山頂。就已經是不可能的任務了。更何況,裏香現在腳又受傷。
爛透了。
或許——
「聽好,別摔壞了喔。」
(動呀! )
她從外套口袋中拿出一條手帕,用來包裹膝蓋。當然,就算這樣血依然流個不停。
隨後,和裏香一起跨坐上去。
「咦?」
得慢慢減速纔行。
並向亞希子小姐求援了。
一騎過車站,我便叫道:
裏香左膝的睡衣布料,早巳被染成一片血紅。
路面上有汽車駛過所留下的胎痕,小石粒之類的障礙物比較少。我特別沿着那胎痕騎。不過。碎石路終究是碎石路。只要壓到稍微大一點的石頭,機車就常會不穩定地左搖右晃。而每當這個時候,裏香環抱我腰部的手就會更爲使力。
我慎重地催油門,緩緩上路。
「好了,走吧。」
他心情好的時候,還會讓我摸他的相機。
「難道那些話都是騙人的嗎?」
「我知道! 」
「裏香,膝蓋!」
⊕日本輕型機車禁止搭載乘客
「你說什麼?」
「大白癡!」
我將手放上車把,打從心底禱告。
事後才湧上心頭的恐懼感,讓我不禁倒抽了口氣。
「我不知道。」
夜裏的小鎮簡直像死去般地寂靜。唯一發出聲響的,就只有我們這臺機車的引擎。
「太好了……」
身爲當地人的我,當然很清楚這一點。所以,當我見到碎石路出現在眼前時,就想着「好,到了。差不多該減速囉。」但是,凍僵的雙手卻無法立刻行動。
屆時也只能放棄一切,半途而廢。
「好像沒事,只是那一帶好痛喔。」
在我戰戰兢兢的手中,那臺Nikon單眼相機沉甸甸地感覺好重,我如今都還清楚記得當時那種觸感。
都已經是十年前的往事了。
我到底做了什麼。
脫下安全帽後,裏香慢慢站起來。她動動這、動動那,確認身體狀況。雖然她的臉龐由於疼痛而皺成一團,可是各部位看起來似乎都還能活動。
當我們終於抵達炮臺山山腳下時, 事實證明我根本就不知道。炮臺山也就是龍頭山,是標高約一百公尺的小山,這裏有一條直通山頂的步道,是條走起來頗爲輕鬆的健行路線。然而,那條路並未鋪設路面。機車是騎得上去,只是必須把速度壓得蠻低的纔行。
裏香大聲反問,帶着全罩式安全帽的裏香,嘴脣似乎沒有被凍僵。
裏香大聲喊叫:
背部遭受撞擊後,我有好半晌無法好好呼吸,只能邊大聲呻吟邊痛苦打滾。
只見她就跪在離我五公尺之處。
各種景物出現在我們眼前,緊接着又在下一秒倏地流逝,在夜晚的黑暗襯托下,一邊『滴喀』作響一邊閃爍的紅色信號燈;以詭異之姿聳立於路旁的電線杆和那切割天空的無數電線;拉下鐵門,毫無人氣的商店街;倒閉數年的超市,玻璃碎裂的櫥窗,散落於超市停車場上無數的玻璃碎片,反射着藍白色月光——
但是,我根本就不知道。
「大概再十分鐘左右,就可以到山腳下了! 」
我實在是一個超級無敵大白癡。
一眨眼,所有一切都反了過來。天與地、夜的黑與月的光——當我回過神時,整個人已被拋向空中。那瞬間真的是長到不行。咦,怎麼會這樣啊,我想。啊啊,翻車了,我想。裏香不要緊吧,我想。得趕緊在空中接住裏香,好保護她,我想。我另外大概還想了三件事後,便摔落到地面。當然,我也沒能夠在半空中接住裏香。
騙人。
然而,裏香卻這麼說。
但是,裏香還是站了起來。
否則, 似乎我們未來的一切也會隨之敗得一塌糊塗。
空中懸掛着半月,
散發耀眼明亮的光輝。
天狼星也在附近。
每當道路轉彎時。那半月便會跟着我們忽左忽右、忽前忽後。然而,月亮總是陪伴在我們身旁。
道路兩側被包裹在一片深綠中。
那是全然的黑暗。
似乎只有我們前進的這條道路,纔是屬於人類的領域。
我們在漫長的一段時間中,都默然無語,只管專心一意地凝視前方。眼前的並非普通的山路.而是我們的未來。那是傾盡全力前進、追求,然後終於能夠掌握於手中的正確未來。
後來,我想起了多田先生。
3
那已經是好久好久以前的事了。
我記得,應該是在全面謝絕會客的禁令尚未解除那時侯。
當時,畢竟還不習慣住院生活,也還不會偷溜出醫院,總之就是整個人悶到快發黴了。
長時間待在病房中,覺得幾乎快要窒息,渾身不自在。
那裏簡直就是個牢籠。
也因此,我想至少要呼吸一下外界的新鮮空氣,所以常跑到屋頂上。
有一天,當我一如往常地到屋頂上時,已經有人捷足先登,是多田先生。他坐在水塔旁的向陽處,那樣子就像只曬太陽的大烏龜。
他見到我便咧嘴一笑,果然笑得也像只烏龜。
「小少爺。」
他這麼叫我。
多田先生那時候一定在心底偷偷竊笑吧。
我們手牽手邁開步伐。身處深沉而寂靜的森林中,我們兩人不知道是不是害怕,裏香慢慢挨近我的手臂。她現在正拖着腳步,睡衣膝部已被染成了一片鮮紅,血似乎還沒止住。裏香的臉龐常會因痛苦而扭曲。但是,我們沒有停下來。
引擎停止運轉後,世界瞬間沉入寂靜。
我們毫不猶豫地走進了類似獸徑的羊腸小道中。
伊勢的冬天其實並不會很冷。因爲,暖流流經紀伊半島南部。可是,今天卻非常寒冷。我們所吐出的氣息沒兩三下就凍結了,僅剩那抹彷彿沐浴於光線中的白,在我們眼底與心底留下殘影后,終於緩緩消逝。
「什麼?」
月光照耀之處是個空無一物的停車場,大概和裏香的記憶完全不同吧。
「可、可愛嗎?」
「你不久後也會遇到喜歡的女生吧。聽好啦,你可得好好守護她喔。」
聽到他的驚人之語,我不禁這麼出聲。
毫無路燈的山頂上,沉入完全的黑暗中,只剩銀白色的月光孱弱地照耀着世界。
我那一陣子早就深刻體認到亞希子小姐的恐怖。再怎麼說。我前一天才剛被她的點滴針刺了三遍耶。不僅如此,當我坐着輪椅玩的時候,就被她連人帶輪椅整個翻過來,害我的腰摔得慘兮兮。不然就是在我一時好玩,把頭伸進太平間偷窺時,被她用門夾住整顆頭,凌虐一番。
「畢竟身份差距太大了。」
我停下腳步。
那門親事完全是由父母作主,女兒就這麼被強嫁了出去。更令人震驚的是,那個將校結婚第二天就到前線去了。聽說他後來平安歸來了,不過整件事還是莫名其妙、亂七八糟。
在月亮時而露臉時而隱身地追隨於我們身旁之間,簡直像是所有一切早已註定了一般,我在自己都還沒意識到的情況下,逐漸放鬆油門。我緩緩地讓機車減速,尖銳高亢的引擎聲像是被籠罩於四周的寂靜與黑暗吞沒似的,歸於無聲。
「就是這了,山頂。」
手握着手。
我回憶起手腕、腰和頭的痛楚,憂鬱地婉拒。
話說回來,像什麼零式戰鬥機、竹槍、望族村長之女、登米和吉藏等,也曾經有過那種很不得了的時代呢。不過是五、六十年前的事,聽來還真讓人覺得不可思議,又或許該說是瞠目結舌呢。像現在,哪還有什麼望族村長呀。
或許,多田先生那時候沒能把心意傳達給登米小姐吧,他可能是因爲兩個人身份懸殊而卻步。然後,到了八十歲還在爲那件事感到懊悔吧。
由於是冬天,就連蟲鳴都聽不到。
我跨下機車說:
那是個會讓人想喫秋刀魚的秋天,那時候還很有精神的多田先生,如今已經不在了。
不是立刻就變成寡婦了嗎?
「就是沒什麼機會……」
話說回來,我身邊的大人爲什麼總喜歡這麼說呢?
「很遠嗎?」
見到我那個樣子,多田先生笑了。
所謂的蠢蛋,指的是不是多田先生自己呢?
「真是個好姑娘呀,亞希子親親。」
由於身份地位相差懸殊,這樣的愛情並不見容於當時社會,兩人只好不斷偷溜到神社後或馬槽裏幽會,以偷來的片刻溫存撫慰彼此心靈,離別時總是淚眼朦朧、難分難解。聽說年輕的多田先生就是拼着滿腔熱血。守護着與登米小姐之間的愛情。
「啊?」
裏香不斷四處張望。
我把安全帽掛在照後鏡上,然後伸出手。
「恩.那真的是很難熬呢……」
「怎麼啦?」
「別看她那個樣子,亞希子親親也有她可愛的地方呀。」
我對多田先生的話,感慨萬千地點點頭。
「這兒就是山頂嗎?」
劈頭就是這個問題。
我們沒有花多少時間,大概十分鐘左右。如果裏香的腳沒受傷,應該不用五分鐘就到了吧。當我們一撥開在冬天中同樣保持鮮綠油亮的杉木葉片,眼前豁然開朗,有個空間剎那間躍入眼簾。那個開放空間比剛剛的廣場狹小許多,充其量只有一半大小而已。這裏因爲沒有整頓過,到處雜草叢生,周圍樹木隨心所欲地伸展着枝幹。
「哈哈哈,是呀。」
我們持續往前走。
「我的初戀就是個像亞希子親親一樣的女孩子呢。那時候還是日本零式戰鬥機,追着美國B29轟炸機飛的時代,對了,大概是昭和十七或十八年吧⊕……」
「知道嗎,一定要堅持到底呦。這樣一來,不管任何事都能夠迎刃而解的。什麼都不做就放棄,可就真是個頭號大蠢蛋囉。」
裏香的聲音透着沮喪。
「嗯。」
「你有女朋友嗎?」
我以前本來就不太有機會能和老爺爺交談,總之對於該怎麼和老人這種生物相處根本就是一竅不通。
雖然, 自顧自地講起故事來的多田先生讓我嚇了一跳,不過聽着聽着,也覺得那個故事還真不賴。
一步一腳印地往前走。
我頓時手足無措。
「到了。 」
這老人到底是在說什麼啊?難不成,在多田先生的故鄉,「可愛」這個詞有不同的含意。說不定形容「可憎」或「恐怖」的時候就會說「可愛」。
當時,我的腦袋裏又迴響起父親的臺詞:
「大概五年前施工整修後,現在這裏就成了山頂。不過,其實還得再爬一小段路的。」
「小少爺哪天如果也遇到了喜歡的姑娘,可別遲疑,只管往前衝就對啦。而且呀,不能半途而廢喔。男人啊,就應該有那樣的決心纔行。半途而廢的話,到頭來可是隻會悔恨終生的喔。」
「但是呢……」
4
朦朧的藍天在又高又遠的彼端無限伸展着,雲的輪廓曖昧不清,大概是因爲前一天下過雨,沉重的空氣感覺上有些潮溼,還帶着些許水的氣味。
「這裏就是真正的山頂了。」
我想自己當時就呢喃着諸如此類的話語。
「不會呀,走吧。」
裏香握住了那隻手。
當然,這都只是我單方面的想像罷了。
「嗯,可愛得很呢。」
那個人啊,下手實在是不知道輕重。
「那次分別是我這一生中最難熬的呢!」
「山頂就長這樣子呀?」
「喔……」
那故事實在挺感人的,害我當時都快流眼淚了。
多田先生一定滿腦子都只想着女孩子吧。
至於我爲什麼會有這種感覺呢,是因爲多田先生後來還這麼說:
據說,那是一段激烈狂熱的戀情。
「那裏纔是真正的山頂嗎?」
這不就像是釣魚的人常會把跑掉的魚兒,說得比實際的還要來得大嗎?
「唉呀!那可怎麼成。這樣不是寂寞得緊嗎?」
或是——
那時候還是秋天,空氣還沒這麼冷。
是的,那時候的我還不瞭解。不瞭解多田先生是個超級誇張的大騙子。如今回想起來,是不是真的有登米小姐這個人都還是個問號,就算真的有,我覺得也不是像多田先生聽說的那種關係。
總之,多田先生和登米小姐墜入了愛河。
「……不必了。」
⊕西元一九四二、一九四三年。
有一天,登米小姐嫁給了一名海軍將校。
如果他死掉的話。嫁過去時哭得昏天暗地的登米小姐要怎麼辦呢?
「沒……」

多田先生的初戀(聽說長得很像亞希子小姐),是地方望族村長的女兒——登米婆婆。不,多田先生當時也還不是個像烏龜的皺巴巴老頭,而是個堂堂正正的青年——吉藏,所以那個登米小姐一定也很漂亮吧。
「那亞希子親親怎麼樣呀?」
我脫下安全帽,同時吐出憋了好久的那口氣。
如今已是滿臉皺紋的多田先生說:
那是個直徑約二十公尺的空間。其上緊密鋪滿了藍白色碎石.另外還停着好幾輛車。
裏香問我。
我說:
往右。
往左。
再一次往右。
接着再往左。
終於。她的視線準確地停在正前方。那裏蜷伏着一個黑色塊狀物體。她拖着腳步,朝那物體走去。我一語不發地跟在她後面。
那個物體就是炮臺。
裏香伸手覆住那古老的混凝土表面。
「我看過這個東西。」
「是和你爸爸一起來的嗎?是這裏嗎?」
「嗯。爹地那時候還把我抱上去呢。」
我纔在懷疑夜晚的黑暗是否在一瞬間消退時,整個世界已隨即籠罩在一片刺眼的光芒中。簇擁於周遭的樹葉,在豔陽下顯得格外鮮豔,雜草長得又高又密,頭頂上閃耀的太陽發狂似地灑落無限光束。那時侯是夏天。
在發黑的大炮座臺前,父親與女兒並肩而站。兩個人都汗水淋漓,父親脖子上還綁着條毛巾。女兒則穿着一件看來很清爽的水藍色連身洋裝。
那個女兒——還年幼的裏香拼命伸出短短的手臂想摟住父親,父親將手伸進裏香腋下,將那嬌小的身體舉向藍天。裏香很開心地笑着,那笑容像是會綻放光芒般燦爛。裏香嬌小的雙腳總算構到混凝土的巨大臺面。那是大炮座臺。強烈的夏季日照直射古老的座臺和裏香,而其陰影則在地面上清楚勾勒出輪廓。風一吹,裏香的細發便隨之飄逸擺動,父親則像是很刺眼似地眯眼凝視着裏香,裏香始終很開心地笑着。
那幅幻想在瞬間消失。
一回神,我又再度被冷冬的空氣所包圍。
和裏香在一起的,並不是她的父親。
而是我。
「裏香。」
我暗自下定決心,如此說道:
「要不要爬上去看看?」
裏香是個聰明的女孩。
我的臉應該已經漲紅了吧。
「爲什麼同樣的神社會有兩個呢?」
即便如此.我在裏香面前還是樂觀地說:
在那前方的大型建築物是文化會館。
但是.事實並非如此。
「那樣的話。我是不是也能做好心理準備呢?」
「你不久後也會遇到喜歡的女生吧。聽好啦,你可得好好守護她喔。」
在好長一段時間裏,裏香就這麼不停地哭泣着。
「對啊。」
是神宮的森林。
保留着火警瞭望臺的奇妙老車站。
「我已經做好心理準備了。」
「纔不是哩。我爸很過分喔。又喝酒,又賭博,以前真的是爛透了。」
而小鎮正中心,橫亙着好深好深的黑暗。
「你爲什麼會帶我到這兒來呢?」
真的是慘兮兮。回到醫院,一定會被亞希子小姐殺掉的。只要一想到這,體內便冷颼颼地直髮涼。
「我爸他以前跟我說過,要好好地保護女生。」
她注意到我微妙的表達方式。
不知道是什麼時候,我半夜跑出去玩,要回來時司曾這麼說過:
「唔,嗯。」
那是因爲我很清楚。
哭過一場後,裏香變得很有精神。只不過,她的雙頰上還殘留着沒擦乾淨的悲傷痕跡。每每注意到這一點時,我就會想起將裏香抱在懷中的感覺,想起她那副嬌小的身軀。
我把手放到裏香頭上。
「嗯?」
「怎、怎麼了啦。」
她的話語方歇。
一而再、再而三地撫摸着。
半月閃耀着光輝。
有一陣子,我們兩人都沉默不語,徑自凝視着展現於眼前的小鎮。像這樣看起來,的確是個美麗的地方呢。可能是因爲沐浴在月光下吧,那簡直就像夢境似地瀰漫着縹緲的氣氛。
裏香終於說,
有什麼從裏香雙眼滾落。
我也跟着伸手抓住混凝土邊緣,腳踩着壁面缺口,奮力爬了上去。
當時,我故意打斷了司的話。
我那時侯並沒有深思所謂「心理準備」的意思。
天狼星閃耀着光輝。
風一吹。裏香的頭髮便隨之搖曳。那一根根髮絲反射着銀色月光,閃閃發亮。我隱約聞到洗髮精的香味。
「真是莫名其妙。」
「偷溜出醫院,又惹那個護士生氣,不是會很慘嗎?」
我感到臉頰有些發熱。
天狼星閃耀着光輝。
「裕一。」
裏香當時是那麼說的。
我很清楚那傢伙想說什麼。
「啊?怎麼啦?」
「喔~~真是個說話很有道理的爸爸呢。」
「啊——!」
「沒問題的,別看我這樣,我好歹也算個男人呀。」
放棄生存的心理準備。
我只認識這個地方。
只能輕撫她飄逸的秀髮。
我儘可能乾脆地說出口。
那光芒照耀着我們。
怎麼會有這種事呢。
「咦?怎麼說?」
「啊。可是……」
「好漂亮喔。」
「這樣我就可以心滿意足地死掉了。」
「或許吧,總之那兩個地方都是伊勢神宮。」

「以前?」
半月閃耀着光輝。
聽到她道謝。 我感到有些慌張。這還是我頭一次從裏香口中聽到像是「謝謝」之類的話。我以爲她又在玩什麼花樣,當下嚴陣以待。
「神宮好大耶。」
「他很久以前就死了,喝酒喝到身體都搞壞了。」
裏香將身體靠了過來。我已經停止了思考。身體自然而然地動了起來。我緊緊抱住裏香的身軀。整個人埋在我手臂中的裏香,比我想像中嬌小多了。
「我覺得很不可思議。爲什麼明知道那個叫做裏香的女生那麼任性,裕一還是願意奉陪呢?」
「車站前的是外宮,另一個嘛……你看,就是那邊,那邊不是有一區很暗嗎?真要說起來,那一邊纔是真正的伊勢神宮,叫做內宮。」
由於四周一片黑暗,似乎沒被裏香識破。
一到座臺上,整個小鎮便一覽無遺。
裏香雙眼還是溼溼的。
「死掉的心理準備呀。」
那樣的嬌小讓人感到分外淒涼。
「謝謝。」
也可以看見如今已完全沒落的商店街拱廊。
「爹地那時候是不是也懷着這樣的心情呢?爹地也是在這兒……」
事實上,並非如此。
然而,裏香極其率真地展露笑容。
那東西包裹着月光,一邊閃閃發亮地從裏香柔軟的面頰上滑落。那無止盡的光珠就這麼溢了出來。嗚咽聲從裏香口中逸出。裏香的淚中一定隱含着各種意義吧。父親的死、同遊此地的往事、自己的心臟、手術——
不等她回答,我便一把抱起裏香。比想像中來得重。如果這麼說出口的話,裏香一定會生氣吧。我憑藉着一股身爲男人的意志力,把裏香舉上座臺。
正確而言,應該是這麼說的。
「我好想再去那裏看看喔。」
我竟然如此堅定地謹守父親的吩咐。
無法言語。
好小好小,小不隆冬的城鎮。
唉,結果裏香終究還是靠自己的力量爬上去了。
「對呀。可是,所謂的伊勢神宮還有另外一個喔。」
裏香如今或許再也無法獨力承受這一切的一切了。
在那一瞬間。我覺得自己正墜入黑暗的萬丈深淵。我此時才終於察覺,所有的一切全都搭錯了線。腦中浮現裏香站在屋頂的模樣。
車站那一頭的河流因月光照耀而反射着銀色的光芒。
「啊?」
裏香是爲了堅定死亡的心理準備,纔到這裏來的。
我凝視微笑的裏香。一邊起身。雖然想說些什麼,卻一句話都吐不出來。我這麼一路努力拼命、給司添麻煩、甩掉亞希子小姐,到頭來卻讓裏香做好了死亡的心理準備。
「裏香,用手抓住那邊。」
她仍掛着一抹率真的笑。
全然封閉的世界。
我們坐在大炮座臺上,遠眺小鎮。同時天南地北地閒聊。雖然聊的都是些無關緊要的事,不過還是開心不已。
只管暖昧模糊地聽了進去,只看到蘊含於那聲響中某種肯定而積極的部分。大概就是接受危險手術的心理準備吧。也或許是堅持求生的心理準備吧。
「欵,裕一。」
「我也不知道,反正就是這樣囉。」
「這樣不會讓人家搞混嗎?」
裏香和我的父親都去世了。那種氛圍、那種相似的某種因素牽引着彼此。因爲,所謂的「父親」早爲「亡者」所取代,再也無法常伴左右的事實,同時寄生於我倆之中。
那時候,我並不想承認。
正因爲我那個笨老爸,我對裏香纔會產生吸引力。
正因爲我那個笨老爸,裏香對我纔會萌生牽掛感。
我完完全全不想承認。
我從小便始終憎恨着父親。因爲每當父親做出什麼事來,總會害母親哭泣。那時候應該也有什麼所謂的「戀母情結」吧。總之,對於年幼的我而言,父親就和敵人沒兩樣。
然後,就在我具備與之抗衡的力量前,那個敵人竟然就這麼幹脆地撒手人寰。
根本就是個打贏了就溜的傢伙。
父親的聲音在我心底響起。
「你不久後也會遇到喜歡的女生吧。聽好囉,你可得好好守護她喔。」
不折不扣的笨老爸。
自己隨隨便便地就那麼死掉了,哪有資格來指揮我啊。
「這樣啊。所以你纔會帶我來的呀。」
微笑從裏香臉上消失。
莫名地。
她的表情看來有些遺憾。
「裕一是因爲同樣沒有爸爸,所以纔會帶我來的呀。」
我覺得自己聽到了「喀恰」一聲,和司抱着小貓咪來找我時,所聽到的聲音一模一樣。那大概是齒輪往錯誤的方向滾動的咬合聲音吧。
她誤會了。
裏香似乎對什麼事產生了錯誤的認知。
怪了。
「裕一?」
而是更、是的,是因爲存在於心底深處的某種……
剛開始的確是因爲兩個人都沒有爸爸。都擁有相似的氛圍,所以才產生興趣。但是,現在不一樣了。我不只是因爲那樣,才做這種事的。我不會因爲那樣,甚至敢惹亞希子小姐氣到抓狂,而跑到這兒來。
我感到頭昏腦脹。
異常沉重的疲憊感從身體深處湧現。一直以來驅使着我行動的那股力量,似乎在忽然之間消失無蹤。我感到自己跪了下去,視野隨之傾斜。雖然膝蓋突然撞上座臺,我卻不覺得疼痛。裏香叫着我的名字。而那聲音逐漸離我遠去。
我緊抓住她的手。
我的記憶只到此爲止。
非得傳達出去纔行。
雖然我不太清楚那是什麼事,又或許是不想去搞清楚。但是,沒錯,總之就是搞錯了。如今,似乎有什麼即將從手中摔落。
「不、不對!跟那一點關係都沒有!我爸他怎麼樣都無所謂……也不是這麼說……是我……」
我拼命想補救。
「我是……我……」
你搞錯了。
意識隨後便「噗嗤」一聲地完全中斷。
「我……」
「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