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飞升至月亮的猫

他总是在夜里与她擦身而过。

佛梅德，卡连从都市警察总署回家时，都会顺便在这附近巡逻。以佛梅德的立场来说，他已经没必要这样做了，但他总觉得如果不这么做，那自己就不是自己了。回过神时，他往往会偏离回家的道路而走在巡逻路线上。这种事做着做着，他渐渐觉得或许自己就是这样，所以也认命地让这个行为变成了习惯。

他在巡逻时兴她擦身而过。

而且都是一星期中固定的那几天。就算因为工作忙碌而多少出现误差，她还是会在这里地方跟佛梅德擦身而过，就像刻意配合他的行程似地。

擦身而过。

就只是这样而已。

虽然只是这样而已，仍是让佛梅德感到在意。这是身为警官的直觉，还是单纯的错觉，或者是存在于男女之间的某种情感使然呢，佛梅德难以做出判断。

也可以说就是因为难以做出判断，他才会感到在意。

「毕竟我在那一方面真的很逊呢。」

如此低喃后，他一个人发出苦笑声。

与他人初次见面时，对方一定会认为佛梅德是长辈。而且他长得不高，可是头却很大，所以身材比例并不好。

佛梅德也心知肚明，自己并没有会让异性青睐的容貌。

可是，如果说就是因为这样自己才致力于工作与学业的话，那就是在污辱这两件事了，而且他也认为这并非事实。不不不，就是这个想法才……不不，没这回事……不不不……像这样一思考下去后，他的面前顿时跑出一座难搞的思绪迷宫。

这两件事只能分开来思考，这样做省事多了。之所以会将这二件事混为一谈，是因为自己还年轻的关系……会有这种想法，是因为精神年龄已经追上外表了吗……？

另一座迷宫即将成形，所以佛梅德将这个念头赶出了脑袋。

就算是这样的自己，也有人表示心仪之意。有一名女性就是这么奇特。这种幸福感让他忍不住想歪头露出困惑表情。

「我在骄傲呐。」

思考跟自己擦身而过的女性时，居然出现了男女情愫这种推测——这件事本身就是一种骄傲。自己因为有女性倾慕而得意忘形。这并不表示自己很有男子气慨，只不过是女方失心瘟罢了。

佛梅德将自我告诫的念头摆在眼前。那么，这种感觉究竟是什么昵？他再次试着思考。

擦身而过的女性是谁，对长年任职于都市警察总署的佛梅德来说，调查这件事并不困难。就职业上而论，佛梅德很擅长记刖人的脸，而且他也可以调查都市的记录。

「只是就性能而论罢了。」

他没有停止已变成习惯的巡逻。

背对月亮的黑猫，简直就像是从黑夜上面剪下来似地。

「一定是这样啦。而且呀——喂，一旦毕业，就会连居住都市都不一样喔。虽然这只是我多管闲事鱿是了。」

「是你想太多了。」

然而当他回过神时，却发现自己也迷上了警官的工作。既然事情变成这样，要不是其中一方会进行得不顺利，就是两边会一起完蛋。可是佛梅德的运气不错，所以他成功地兼顾了两边。

娃媞身上没有任何一个身为都市警察必须注意的地方。

回头望向后方后，他大吃一惊。

娃媞正望着这边。

那是一只猫。

或是选择自己在学园都市找到的——身为养殖系警官的道路呢……

就只是这样而已。

「你是这样想的吗？」

在猫儿体内深处的那个人物究竟露出了何种表情？娃媞发现至今为止从未思考过的疑问掳获了自己的心神。

这两个动作不一样——如此心想的他朝前方迈进。

不，走向那边的佛梅德跟走向这边的娃媞，会在没有交会的情况下擦身而过。

因意识回到现实而发现四周寂静无声后，佛梅德自己也停下了脚步。

不，是这股骚动本身。

佛梅德吓了一大跳，甚至还摒住了呼吸。就他现在的状态而论，光是没叫出声音就已经算是侥幸了。他不由自主地踏稳步伐摆出架势，而且还差点摔倒。

「那么……」

「嗯？」

视野边缘轻轻掠过一道黑影。

「唔……」

她是一名有着透明美感的女性。

「原来如此。」

是娃媞·蕾。

而且还有树木。

夜晚——虽然对这个时间带感到介意，但娃媞与佛梅德擦身而过的场所仍是在她的活动半径内。

「比我反应得还快，这就表示你已经不是人类了。」

甚至可以说佛梅德之所以将这件事坦白告诉这名不常见面的同级生，有很大一部分就是因为他早就料到对方会这样说。

「话说回来，你这么接近人类到底有什么打算呢？」

而且，娃媞恐怕就是在看这个装饰吧。

不，佛梅德发现她看的是天空，跟刚才的自己一样。

「养殖跟警官，我完全搞不懂你到底想走哪一条路耶，因为你两边都搞得有声有色。」

在那之后佛梅德做过调查。因为他无法把心里在意的事当成自己神经过敏加以忽视。

所以完全忘记这件事，跟平常一样回家前顺便巡逻一下的佛梅德发出了这种声音。

而且，期待被这样讲的佛梅德对他说道：

佛梅德的忙碌程度足以让他忘记娃媞，但要想起她却也很简单。

充满促狭语气的声音没有透过耳朵，而是直接回响在脑中。娃媞再次望向黑猫。

自己还真是打肿脸充胖子呐——佛梅德一边在内心苦笑，一边如此回应。

吃完午餐后，两人立刻道别，因为双方都很忙碌。同级生有如要冲洗喉咙般一口气将杯子里的饮料喝干，然后离开了现场。目送对方离去后，佛梅德也用一个苦笑忘掉刚才的对话。他专心地解决起午餐，脑中的思绪也切换成必须在今天结束前完成的事务。

「是这样吗？」

在那之后，有好一阵子佛梅德都没有想起她。他不但忙着整理毕业前要发表的研究结果，而且都市警察那边的工作也很忙碌。佛梅德虽然已经不用负责现场的工作，可是为了毫无遗漏地跟继任者进行交接，他还是有很多事情必须亲自处理。而且佛梅德还留在这个位子上，所以他也得处理平常的业务。

是打从一开始就在那儿的吗？从路边的公园长出来的树木，将它的树枝伸到了马路上。这条树枝变成了夜空之月的另一个装饰。

如此低喃后，她发现面前这个男人停止了动作。他并不是被某物吸引了注意力。

「你是……」

「是啦。可是啊，你差不多也该重新调整方向罗。」

娃媞走向这里，白皙脸庞盈满着与黑夜同化般的静谧。

幸好今晚有月亮出现，所以佛梅德可以假装自己在看月亮。

那儿果然有月亮。

即将迎接毕业，不得不替将来做好准备的同级生，或许可以看见佛梅德内心的迷惘吧。

佛梅德判断她就只是这样的人物。

被如此反问后，佛梅德浮现了不好意思的笑容。双方都为了准备毕业而忙翻天，根本没时间张开幻想双翼飞到天涯海角。也就是因为这样，话题并未朝着男女情爱的方向扩张，而是毫不留情地被对方斩断。喂，你该不会累了吧-——没停止进食的同级生以眼神如此问道。

「都市警察的工作你要干到啥时？」

就结果来说，佛梅德在原地霹雳啪啦地跳了一段拙劣舞步。不过，就算佛梅德在面前露出这种丑态，娃媞仍是什么话也没有说。

娃媞发现他正使用远比自己慢上许多的速度缓慢地移动着。

把目标锁定在一年级生进行调查后，答案立刻水落石出。

这次他轻声说了出口。

没看着娃媞，反而让自己陷入在意她的困境吗？察觉这项失策后，佛梅德用着想发出咂舌声的心情移回视线。

它是一只黑猫，可是长在宝石附近的毛却是白色的，而且还描绘着充满狂野气息的图案。

前方有女性迎面走向这边。

原本佛梅德只是认为只要不看到对方，自己就用不着想一些多余的事，结果居然意外让他看见这副景色。觉得自己看见好东西的他，就这样走着路。

月亮很大，而且清新地高挂在那儿，就像漂浮在澄清黑夜里的冰块一样。佛梅德有一种感觉，从天而降的清脆喀啦声响似乎洗涤了自己丑恶的心。

不，还有另一个装饰。

他顺着她的视线望向天空。

……就在此时，脚步声消失了。

是贯彻最初的志向成为研究者？

是什么让他的心产生骚动？

这股骚动总是弄乱佛梅德的内心，刺激四处分布的神经。

某物在骚动着。

她在看月亮？

他也觉得自己做得不错。

「我知道。」

吃午餐时，好久不曾碰面的同级生做出了这个断言。双方都为了准备毕业而有许多事情要做，谈话的机会也明显减少许多。

为了增广身为研究者的见闻，佛梅德离开了自己的出身都市。

「那就好。」

那么，这只是自己想太多罗？

她是娃媞·蕾，一般教养科一年级生，而且连住址也一下子就找出来了。娃媞住的地方虽然奇怪，不过只要想到她是一年级生就很好理解了。对这座都市一无所知，却被便宜租金迷昏头而在奇怪的地方租下房间——每年都有许多因为这样而后悔不已的学生。就算她犯下了类似的错误也不足为奇。

然而，事实上却是空无一物。

这只猫有三个眼睛。

那么——佛梅德开始思考，并且在脑海里展开地图。

以月亮为背景，站在树枝上让它弯曲到极限的猫儿就在那里。

娃媞·蕾周围没有任何可疑事件。周遭之人虽然觉得娃媞有点奇怪，不过还是认为这个人很认真，而且她也没有传出任何奇怪的流言。

猫额头上的物体不是眼睛，而是发出奇妙色泽的宝石。

嘴上虽然这样说，实际上连佛梅德也不太晓得自己是不是真的明白。

有此可能。

仰望上方的娃媞如此低喃。

「除此之外还有其他可能吗？」

也可以说看起来就像人偶一样。

*

她一动也不动地望着这边。

这句话听起来只像是随口敷衍。

事情走到这个地步，就算佛梅德慌张地逃离现场也不足为奇，可是他仍然对娃媞感到好奇。她到底在看什么呢？

佛梅德本来想压低视线，不过他忽然又改变了主意望向上方。望向下方的话，视野就会变差，身为巡逻者必须避免这种情况发生。望向上方虽然也一样，不过心情上就不同了。望着天空走路跟看着地面走路，两者并不相同。

「嗯。」

是月亮吧。脑袋虽然这么想，却还是想确认事实的心情让佛梅德采取了行动。

「哎呀，你还把我当做人类看待呀？」

让他觉得有某种事物存在。

那么，佛梅德究竟在介意什么呢？

到了那一天，那个夜里，他又自然而然地遇见了她。

佛梅德以娃媞的预涮活动半径为前提，开始思考她与自己每星期擦身而过的可能性。有心调查的话，佛梅德也能立刻查到娃媞在哪里工作，不过他认为活动半径并不会出现太大的偏差。因为人是不会平白无故到处移动的。

只要知道住所，就能明白活动半径。

「以体感速度体验光速通讯是什么感觉呢？」

不过也就是因为这样，让现在的佛梅德难以决定自己回到故乡都市时到底要成为哪一种人。

「哎……应该是吧。」

有如要触碰娃媞内心似地，黑猫的询问戳向了敏感的部位。

「有必要向你说明吗？」

「没有呢。」

「那么，为何你不惜冒险也要现身呢？」

娃媞如此发问，却也认为自己已经知道答案了。

预测这个人物的行动时，可以确定在动机中一定有好奇心的存在。

她在这个节骨眼上出现在学园都市的理由是？自己必定是原因之一——娃媞会这样想，应该可以说是理所当然的反应。

毕竟娃媞不惜暂停她身为蕾娃媞本来的使命，也要在这种地方收集不必要的情报。

「因为我认为只要自己什么也不做，你也不会对我采取任何行动。哎，再来就是『究竟可以接近到什么地步？』这种类似孩子般的游戏心态吧。」

「所以你觉得今天可以跟我对话吗？」

「没错，就是这样。」

「真是荒谬。」

娃媞试图摇头，却没办法做到这个动作。现在的两人正使用光速交换着情报。娃媞将体感等级提升至现实世界中的对话速度，可是如果将身体在现实中的移动速度也加以提升的话，会造成何种结果呢？

这么做将会在运动能力无法追上光速的情况下引发某种问题。

更重要的是，这样做会对身边这名男性造成某种损害吧。

「对我来说很重要的事，同时也是没必要让他人理解的事。你想追寻的答案也是这样对吧？」

「…………」

娃媞试图在光速通讯中表现出肉体等级的反应。这个反射动作跟人类一模一样。有心消除的话，娃媞是可以轻易消除这种反应，但她却刻意选择了「自制」这个选项。

「你真的很有趣呢。」

黑猫的声音听起来就像在取笑娃媞的反应。

「…………」

随心所欲让才能与技术暴走的人们。

「不，只是当我心里想『真的是这样』时，突然觉得满滑稽的呢。」

「这是明白彼此不可能互相了解的放弃心态吗？」

「那我问你一个问题。所谓的心灵是什么？」

「意思是可以用有无肉身存在来定义人类？」

「是的。」

可以将构成零之领域，同时也是异民力量来源的物质……极光粒子转化为能源，藉此削弱异民力量的自律型兵器奈米生化机械——就是娃媞。

话语自然而然地顶起娃媞的胸膛，震动喉咙，然后从唇瓣迸射而出。

既然如此，这只猫就是她本人罗？

「除了他以外。」

「世界和平。」

看起来果然像是三只眼睛。

「…………」

「嗯，就这样罗。」

如果对方打算继续对话下去就将其排除，娃媞是这样想的。也许是看穿了娃媞的行动，或者是能接近娃媞到什么地步的——她基于好奇心而进行的邪气游戏的其中一环吧。

如果发生甲这个问题，就用乙来做应对。发生了凹这个问题，就用凸来做应对。所谓的心灵或是人格，只不过是从幼年期开始不断重复的体验与学习所累积——记载着所有问题要如何解决的个人解答集罢了。娃媞是这样想的。

能做到这种事的人，就能得到充满在零之领域内的力量，并且化为异形。娃媞原本存在的世界称呼这些人为异民，而且娃媞就是为了驱除这些异民所创造出来的兵器。

「住口！」

她的使命绝对不是调查这个世界的人类。

然而，不合理的欲望往往也是当事者的行动准则。

不过，不能保证现在也是如此。

就算自身心愿的矛盾点摆在眼前，也毫无畏惧，毫不战栗，毫不害怕，贪婪地追求自己的欲望。

「……我服侍的主人唯有一人。」

「你明白了吗？」

「在肉体没有意义，只有心灵、精神、以及自我才能维持个人存在的那个空间里，你那个只有肉体仍是原状的的主人，还能算是你的主人吗？」

「不管怎么做，无论你怎么说，这个事实都不会改变。」

「是有可能藉由讨论解决事情。只不过，并不是所有例子都适用于这种方式。」

然而，娃媞至今仍没有执行这项使命。

「意思是我错了？」

「这是怎么一回事呢。真是的，我差点嫉妒起你了。不，这种感觉一定就是嫉妒吧。想不到我居然还有无法割舍的事物。而且，居然还让你知道了这种事。」

这个事实令人混乱。

「即使你明明知道自己追寻的存在——也就是人类受到机能部分的影响极少吗？就你所知道的人类基准而论，在这里的人类已经不满足那项要件了。可是，你还是在这里追寻着人类。」

「怎么了？」

「…………」

「关于这个疑问，我想零之领域应该会让你见识到毫无保留的露骨答案。不，没错，说得也是……或许这个答案对你来说也只是经验聚合体所呈现的反射现象，而且这也是如假包换的真实，所以你无法完全否定这个答案。就算我说你追寻的是存在于真实夹缝间的答案，也只能算是一种修辞吧。」

「嗯？」

举止极普通的猫，以及表现出奇妙情感振幅的笑声。两个现象虽不重合，却是同一个存在。

「…………」

「既然如此，那你一定是有所误会了。因为你所知道的样本出了问题。」

黑猫乖巧地待在现场。

「人类打从最初就是以人类的身分存在着，就算机能多少有差异也一样。我是机械。就像虫子到最后都是虫子，花朵到最后都还是花朵一样，身为机械的我也会以机械的形式存在下去。」

超越普通人能存活的时间仍旧存在着的这名人物，就生物层面而论已经不可能是人类了。既然如此，就无法保证她仍然具有人形，而且也同样无法保证这只猫会以交通工具的形式一直存在下去。

「你服侍的主人应该是隶属于链金术士组织的那个人物吧？我记得他叫苏荷？就是艾连认识的那个人。他们之间好像存在着某种异性关系的因缘呢，跟你的外表也有关系唷。」

然而，也有人没有死。

「我不会改变。」

「不对，我只是在描述事物诞生的瞬间就被赋予的固定形像。」

娃妮本来的使命，就是排除创造，并且维持住这个自律性移动都市（雷吉欧斯）四处徘徊的荒废世界的二名异民——艾连以及沙耶。

过去是这样没错。

如果世界上发生了这些解答集都无法适用的重大变革，那添加新笔修改个人解答集也绝不是一件奇怪的事。

「意思是身为机械的事实不会改变？」

「就算这就是将你从身为机械的束缚中解放的最后一把钥匙也一样？」

零之领域这个空间，会以强硬方式揭露存在于这个世界外侧的人类思念，以及潜藏在人类意识底部的欲望，并且将它们现实化。被揭露的人类欲望总是不具备合理性，而且立刻就会自我崩溃。

瞹昧的激动语气在光速通讯中跃动着。

「……你还真是顽固——这就是难以改变的真实呢。」

解放被这个世界幽闭的娃媞之主，也跟排除这两名异民的任务有关。

「嗯，我明白了一件事，那就是与你的讨论没有任何意义。」

「为何会憧憬这种东西呢，真教我难以理解呐。」

「这不是事实吗？」

「欸，你最初的主人是隶属于链金术士组织的人，现在的主人则是被称为链金术士的人。你知道这个事实。光是用经验导致变化的理论，没办法解释这个差距吧？」

「…………」

娃媞如此说道，制止了试图说出结论的黑猫。

然而……

人是会改变的生物。用这种方式形容的不是别人，就是人类自己不是吗？

「是的。」

「你是说还有其他事情是我可以做到的吗？不，你不是我的主人，所以我不能听从你的命令。」

人的心究竟是什么，所谓的人格又是何物？

「我指的当然是你们。」

零之领域会暴露出那些欲望，让人产生自觉，进而使人绝望。在肉体不具备意义的场所中，它会举出存在于当事者根干处的欲望有何矛盾，藉此夺去人类的性命。

飘来的云朵令月光变弱，猫的身影变朦胧了。

「原来如此，困扰你的所有疑问都可以集中在这个观点上面呢。这是极普通的平凡问题，而且也是永远的疑问。」

「你这样做就可以得到答案吗？」

「不可能有这种事，你们链金术士……」

可是，猫的动作没有配合她的声音，也没有受到她的情感影响。

声音在笑。

「……你的目的是什么？」

「不管事实为何，你的这个回答都隐含着很有趣的意义呢。」

「是喔？」

猫的眼睛闪出光芒。它的视线朝向了娃媞面前的男性。

三只眼睛凝视着娃媞。它引出娃媞心中的疑问，而且正品评着这个问题。

「……是这样吗？就算在你长时间躲藏的那个空间里，他也能像你刚才说的那样存在着吗？」

「没错，我们会变成无法理解彼此的存在。」

「就算这样，你也不改变自己的规定吗？」

正是如此。

「为什么？」

它只是轻巧地坐在背负着月亮的树枝上。

「这个嘛，人类很喜欢使用『只要好好沟通就能互相了解』这句话呢。」

这只猫只是她乘坐的交通工具罢了，并不是她的本体。

可是，傅入耳中的声音像是在笑，同时也像在生气。听起来虽然像是打从心底发出笑声，却也像是用大笑忽视突然涌现的沸腾怒意，藉此掩饰心中的情绪。

黑猫没有停止说话。

解放拥有意志决定权的主人，对以娃媞为首的奈米生化机械而言相当重要。

「你知道事实吧？」

「无论我是否得到答案，结局都不会出现任何改变。」

「它就只是由记忆与经验构成的状况应对表而已吧？如果有经验会让心灵必须做出大幅度的变更，那人本身也会跟着改变不是吗？」

然而？事实真是如此吗？

「不把私情带进工作吗？围绕着你我的这个状况本身，就是私情的聚合体吧？」

这就是所谓的链金卫士。

黑猫渐渐被暗暗吞噬，只有两只眼睛还有额上的宝石绽放光辉主张着它们的存在感。

人就是一边追求自己本来绝对得不到手的事物，一边过着人生的生物。人就是这样活着的，无论本人是否有察觉这个事实。

「制造你的时候，除了我以外没有半名链金术士。我与你的制造过程无关，所以你不可能知道链金术士是什么。」

「是不相交的平行线。」

「既然如此，你就是舍弃了我想要的事物。」

「那么……」

「你所知道的链金术士是什么呢？是组织的名字？还是身为组织起源的我们呢？」

认知受到动摇的奇妙感觉令娃媞感到困惑。

娃媞不晓得自己发生了什么事。

对不断散布邪气，而且还踩到境界线的黑猫施加报复……事情并没有变成这样，只是要这样做的话，她根本用不着大吼。

而且除了大吼外，她没对黑猫做出任何举动。

娃媞什么都没办法做，就像命令系统出问题似地。感觉起来就像自己绞紧喉咙迸发出声音似地，但这并不是发生在现实中的事。在光速通讯中迸射而出的想法没有减速成音速的言语，而是以光速的形式直接释出。

只有身体试图接近黑猫。

不过，身体也没有按照娃媞的意愿进行移动。它通过黑猫坐着的那棵树，接着移动到身边那名男子的前方。

「呜喔！」

在娃媞面前，身材矮小的男性正用着吃惊的眼神看着这边。娃媞无视封方的反应，迳自回头望向她刚才经过的那棵树。

当她抬头仰望上方时，黑猫已失去了踪影。

*

是从何时开始发呆的呢……

「呜喔！」

回过神时，佛梅德不由自主地大叫了一声。

在不知不觉间，娃媞·蕾的脸庞近在眼前。她接近面无表情的美貌脸孔，近得就像要迎面贴上似地。

对方的脸庞突然出现在面前固然令佛梅德大吃一惊，但这并非他发出叫声的唯一理由。

看起来面无表情的娃媞，似乎微微绷紧了她的眼尾与脸颊，还有唇角。

不，光靠月光不可能在那瞬间看穿这些细微表情。

在那瞬间，从她面无表情的脸孔中释放出来的——某种类似思念般的事物让佛梅德产生了这种想法，而且让他发出叫声。

思念——自己刚才真的感受到这种充满诗意的情感吗？一旦回过了神，答案也跟着暖昧起来。或许自己只是被突然出现在眼前的娃媞吓了一跳而已。

不过在那个瞬间，她面无表情的脸庞上似乎寄宿着与这种表情截然不同的激烈情感，而且这种情感的余韵至今仍紧紧吸附在佛梅德的记忆之中。

「……抱……抱歉。」

重要的是继续前进。

娃媞看着佛梅德。胸口被刺穿般的紧张感袭向了他。

「…………」

因为保管在学生会的履历表上，就是贴着表情一模一样的照片。

那只猫现在不在那边。

意识中断般的感觉让佛梅德感到很不自在。事情就只是这样而已。猫不在的事实并没有任何意义，佛梅德并未在意这件事。

回想失败的记忆并不是一件快乐的事。佛梅德回答时的语气自然而然地沉重了起来。

在自律型移动都市（雷吉欧斯）上生存就是这么一回事——无论是没察觉到这个事实，或是虽然察觉但在生理上却无法接受，总之有这种感受的人是不会消失的。

然而，所谓的生存指的就是进食，所谓的进食指的就是杀生。这跟被杀死的是动物或是植物无关，因为两者无疑都是为了延续种族而活动的生命体。

呆立在叉路前方，这就是现在的佛梅德。

娃媞·蕾应该是一个普通人。她谎称了自己的经历吗？不，如果武艺家不想使用身为武艺家的力量，也是可以待在一般教养科。就像雷冯·阿尔塞夫当初也是就读一般教养科一样，这种行为是被允许的。

「因为学长很有名，学长也有在都市警局那边工作吧？」

既然如此，娃妮现在是为了寻求什么事物而抬头仰望天空的呢？

「……或许吧。然而，这是人类社会非吞下肚不可的伦理观灰色地带。无论是不准被害者做出纯粹报复行为的法律，或是无意义地杀害众多生命的行为都一样。」

的确，也许是从事警官工作之故吧，认识佛梅德的人很多。就算一年级生认识他也不足为奇。

「唔，嗯……你认识我啊？」

娃媞仍然面无表情。佛梅德不知道她是以何种心情提出这种问题的。大部分来说应该都是嫌恶才对，也会有人说不该这么随便的对待生命。

养殖科做的事就是——研究如何制造出可以有效管理家畜的环境，或是创造出适合都市环境的家畜。

而且，生存在自律型移动都市（雷吉欧斯）上面的人类，则是必须创造出足以适应都市环境的食用生命，或是维持它们的生命。

看起来也像是月亮上出现了龟裂。

突如其来的道歉让佛梅德感到困惑。

「……学长有操作遗传因子制造过新的家畜吧？」

佛梅德手中什么证据也没有，而且连犯罪发生过的事实也不存在。他在娃媞身上感受到危险气息只不过是直觉罢了，光凭直觉是不能逮捕任何人的。

「那个，我有一件事想请问学长。」

「被下令处分掉的失败品生命才是被害者吧？」

佛梅德暗自做好心理准备，就像在担心有东西会从她嘴里喷出似地。

然而，让他变成警官的却只是鸡毛蒜皮的小事。

猫不见了。

在这种情况下可能会诞生在被害者心中的悲叹、憎恶、愤怒——面对这些负面情感时，警察能做到什么？

那么，有猫坐在树枝上这件事本身，就是自己神经过敏或错觉罗？

不管是哪一边，都会出现可以用逻辑加以说明，却无法在情感上让人同意的情况。

可是，他没办法一直像这样脚踏两条船下去。

如此断言后，佛梅德望向娃媞。

她有什么理由必须道歉呢？猫消失了。它或许消失了。事情就只是这样而已。

的确如此。

只要站在她面前，心情就会濒临失控边缘。或许这也是面无表情的效果吧。

在那儿的应该是跟平常一样的她。

眼神透露了自己的想法吗？

「警察的工作也是如此。就算抓到罪犯，被那名罪犯剥夺，或是破坏掉的事物往往也不会恢复原状。在这种情况下，警察能替被害者做什么呢？什么也没有。逮捕罪犯或许能让被害者从某处得到补偿。不过，被夺走的事物是不会回来的。」

「没有猫吗……？」

娃媞·蕾是何方神圣？

「猫逃掉了。是学长认识的猫吗？」

「…………」

你有办法继续这样下去吗——他经常听到周遭的人对自己这样说。

「把生命当做垫脚石吗？」

娃媞也是会在生理上感到嫌恶那一类的人吗？这么一想，佛梅德不禁感到一丝类似失望的情绪。跟出路或是任何事都无关，只是将自己生理上的嫌恶感发泄在正好出现在眼前的佛梅德身上——她就只是这种人吗？

「呃，不，不是这样的。是喔，它逃掉了啊。」

「学长是念养殖科吧？」

「那么，你要问我问题？」

用最适切的角度去思考，就会是这么一回事。佛梅德也是如此。为了拓展身为研究者的见识，佛梅德来到了学园都市。他并不打算成为警官。

既然如此，就表示她也是这种人罗？

「是有这种事啦。」

凝视着月亮，全身有如定住般一动也不动的娃媞微微摇动双肩，然后转身面向佛梅德。

「啊，不……」

都市上没有无用的空间……不存在能让其他生命跟人类毫无相关地存活下去的场厮。

「我不晓得被处分的那一方会怎么想，或许会被憎恨吧。不过，在这件事上面我什么也做不到。」

即使佛梅德发出叫声，她仍然不为所勤，就这样站在他面前。

「啊……」

「学长会处分掉失败的生命吗？」

「处分没有达到预期目标的生命时，学长什么感觉也没有吗？」

娃媞开了口。

突然在这个地方……这种异常状况加上心里感受到的骚动感，让佛梅德提高了戒备。

「是的。」

然而，他成功地做到了。不只如此，他也感到警官工作中存在着值得付出努力的部分。

或者，她在烦恼自己的出路？

「……会呢。」

如果是武艺家就有可能做到这种动作。既然没发出半点声音，或许就表示她是一名高手吧。

「嗯？」

佛梅德也做过这种事。在这六年来，他也制造过数种新生命。

「嗯？哎，我是做过这种事啦。」

「所以？」

为何她会在佛梅德身边呢？

是何时逃掉的？自己没有看到吗？是在自己发呆时逃走的吗？它似乎是一只黑猫，所以或许是混在夜色中自己才没有注意到吧。

不，打从自己发现有猫的那一刻起几乎没经过多少时间，就算自己在发呆，时间也不可能过了那么久。

「是吗？」

不过，如果是这样的话，为何她要隐藏武艺家的能力待在一般教养科呢？佛梅德开始在意起这个问题。

与娃媞擦身而过，然后发现脚步声消失而回过头时，她正抬头仰望月亮。她肯定是在仰望那只坐在树枝上的猫。

就像没听见叫声似地，她从这边移开视线，回头仰望后面的树木。

「哎，这个嘛——」

或许就是因为她发现的新事物就是养殖科，所以才在发现佛梅德后提出了这个问题。

有如重重压在夜空上的月亮依旧大大地挂在那儿。虽然飘来数片云朵令月光变弱，却仍然没有改变这幅光景。

眼前的娃媞或许也处于这种状况之中。或许她也是为了某种目的而来到学园都市，却在这里发现了其他新事物。

佛梅德至今仍有不成熟的地方。像是让家畜适应环境，或是单纯将家畜加工成食用肉品时的味道等问题上，他有时候都无法达到预期的目标。

「你干嘛问这种事？」

这样想的话就可以理解了。

佛梅德想起来了。

「我会觉得感伤。不过，我并不打算让这种感觉困住自己。因为我认为浪费生命的罪孽，只有达成目标才能赎罪。」

娃媞是在看月亮还是树木，佛梅德没办法从自己的位置做出判断。疑问自然而然地从他口中掉出。

「嗯……？」

「有其他用途的话，有时候我也会送到那些地方。不过大部分都杀掉了呢。」

佛梅德感受到的骚动，或许是他以身为警官的直觉发现了某种事物——他想要考虑这个可能性。

佛梅德没发出声音，却以眼神发出问题。

「唔，原来如此。」

「失礼了。」

所以？问了这种事情后你想怎样呢？

「什么都做不到。警察能给予的只是一个做出了断的机会。逮捕罪犯是让事情告一个段落。被害者只能这样想，然后把它当成继续前进的机会。」

「创造出来的生命，不可能每次都跟自己所想的一样吧？」

「当时学长是如何处置那个生命的呢？」

佛梅德似乎感受到她那副面无表情的面孔的恐怖之处。这就是她可怕的地方吗？因为面无表情，所以无法看穿对方的想法。因为无法看穿对方的想法，所以自己在想什么可能会被对方看穿？她的面无表情让佛梅德感受到了这种不安的感觉。

承受月光照耀的树木仍然在那边。枝条被昏暗光线描成黑色，就像是只有影子被撷取出来似地。

尴尬氛围让佛梅德也望向那边。

是的，什么也做不到。

她刚才明明在另一个方向抬头仰望坐在树枝上的猫，可是下一个瞬间就来到了佛梅德前方。

佛梅德不晓得她平常的模样。不过就自己打听到的情报指出，这应该就是她原本的表情。

「原来如此……」

娃媞如此低喃，语气中没有认定佛梅德在诡辩的轻蔑氛围。那么，她是怎么看待这件事的呢？佛梅德无法从娃媞面无表情的脸庞上判断出她的情感。

感到困惑的佛梅德只能看着她。

「谢谢学长，学长的话很有参考价值。」

「喔，喔……」

娃媞道了谢，佛梅德却仍然感到困惑。

「这样可以解开你的疑惑吗？」

「我不晓得。不过，我知道了一件自己想知道的事情。」

「是吗？」

佛梅德听不懂这是什么意思。

「谢谢学长。」

娃媞再次道谢，然后转身离去。佛梅德没理由把她留下。凝视娃媞的背影半晌目送她离去后，佛梅德自己也搔搔头踏上了归途。

骚动感仍然残留在心中。

「哎，这样也好吧。」

到头来，完全没有任何迹象让他确定这股骚动感就是犯罪的预兆。

或许只是神经过敏吧。说不定只是因为最近有其他事情烦心，所以自己才产生了某种误解。

佛梅德不晓得娃媞从自己的回答中得到了什么东西。然而，从这个问题中得到的答案，一定是学生应当得到的事物。学习、迷惘、寻找道路。学生就是重复着这个过程。

「我也差不多该选择其中一边才行了呢。」

佛梅德一边走路一边喃喃低语。要成为警官或是研究者？学生时代虽然可以兼顾，不过在成人的世界里应该做不到吧。

「……该怎么做呢？」

除了天秤外，他脑袋里还浮现了另一件事。

「……怎么可能呢。」

在面无表情的脸庞后面，娃媞是否暴露了无法显现在表面上的情感呢？她追寻的不是自己的道路，而是发泄情感的出口吧？

「我想太多了吗？」

「哎，即使如此，总有一天还是得下定决心呐。」

走着走着，佛梅德明始有了一个想法——当时的她或许是在哭泣吧。

差不多也该停止巡逻了吧——佛梅德一边仰望月亮，一边开始思考这件事。

快要坏掉却又没有坏掉的面无表情，与她抛给佛梅德的问题无法联系在一起。

天秤没倾向任何一方，佛梅德一边搔头一边前进着。

佛梅德望向天空。月亮明明靠得那么近，现在却被云遮住而几乎看不见。

看起来像是面无表情，却又不是面无表情。表情出现细微变化，而且释放出某种情绪。

娃媞在不知不觉间来到佛梅德面前时所露出的表情，仍然残留在他的脑海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