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 送行的人
《钢壳都市雷吉欧斯》 · 雨木秀介 · 1.8万 字
信上写着一行短文。
「我最近会过去。」
夏尼德不是没想过这句话是什么意思。跟以前一样,信封上没有写寄件人的住址。不过,这一次上面却盖了凯尔尼斯的邮戳。
「他在想什么啊!」
夏尼德如此低喃后,用力握烂了那封信。他很在意凯尔尼斯这个都市名。彩药都市凯尔尼斯。这个名字带给夏尼德的苦涩,比它实际拥有的意义还大上许多。
那家伙会过来这里吧?
可是,他到底有什么企图?
又为什么是从凯尔尼斯那边过来?
夏尼德将捏皱的信纸在掌中揉成一团,令手掌微微生疼。这种痛楚别说是对武艺家,就算对普通人来说也算不了什么。然而,这种疼痛却主张着某种奇妙的存在感,令夏尼德感到难以承受。
夏尼德离开房间。
他跟平常一样脑袋放空地上完课,然后什么也没想地前往练武馆。
不过,他没能进入练武馆,因为建筑物本身正进行着正式的维护保养作业。这么一说,妮娜好像讲过这件事呐。都到这里了才想起这件事,夏尼德搔了搔头。
「我是怎么了?」
打从那天以来,夏尼德就一直有种无所适从的感觉。这恐怕是因为古连丹那场骚动实在太激烈的关系吧?在那之后已经过了很长一段时间,毁坏的建筑物也在自己眼前慢慢更新,只有夏尼德的感觉一直停留在那一天,没有向前流动。
他不觉得自己当时有那么活跃。那个招式不能用来战斗。他教自己这招时,曾说过它是紧急状况下用来逃跑的招式,但自己却用它战斗了。不过,在当时的场面下,在那种状况里,自己使用那招究竟有何意义,恐怕没什么意义吧。夏尼德使用那招,就只是为了让大家活下来而已。然后,连看都没看过的家伙们结束了那个状况。
「……想不到我也想当英雄。」
现在这种空虚的感觉,就是这么一回事吧。夏尼德深刻感受到自己什么事都做不到。
然而,他并不认为自己当初的选择有误。
那是一场夏尼德从未体验过的激战。就算到了现在,它所带来的激昂感仍未完全离开他的身躯。
这也是原因之一吧。
既然如此,让父亲带走迪恩比较好吧。
将过去的好友置于这种状况下,真的好吗?
「不,不是这样吧?」
「喂,到底要怎么办啦?」
多么荒谬的闹剧呀。
这就是父亲唯一做过的工作。自己跟在这种父亲身边,从一座都市流浪至另一座都市的日子有多少年了?打从懂事以来,夏尼德就一直在搭乘流浪巴士。他从未在一个地方定居下来过。在洁尔妮住了四年之久,对夏尼德来说已经是难以置信的状况。
男子比夏尼德高上一个头,身体也壮了一圈。这个男人不但拥有夏尼德的俊俏五官,同时也具有历经风霜的严峻氛围。
他的选择没错。
正要望向这边的侧脸,是自己所熟知的脸庞。
「我是怎么了?」
他想过这一天终会来到。可是,他却没在自己的想象中找到答案过。
当时能做到的事,夏尼德都做了。他没有错估自身实力,灵活地采取行动,没被卷入超出自己能力范围外的事态,从战场上生还了。
「我不是寄信了吗?」
这一幕就像某种怪诞闹剧,让夏尼德硬生生咽下冲到嘴边的话,呆呆地站在原地。
「唷,儿子。」
曾破坏过一次这种美好时光的人,无疑就是他自己。
不管妲尔洁娜怎么想,都跟现在的状况无关。就不肯放开迪恩的心态而论,夏尼德也一样。因为,迪恩可能离开这里的事实摆在眼前时,夏尼德居然动摇成这样。
艾尔拉多•耶利普顿。
「洁娜?」
夏尼德爬上楼梯,朝目的地前进。他知道那个地方在哪里,但他还是一边确认病房号码,一边做好目的地愈来愈近的觉悟。
「这种恶心的话,亏你说得出口。」
继续待在这里真的很尴尬。可是,夏尼德也不能离开现场,因为她可能会冲出去追艾尔拉多。所以,夏尼德只能像这样手足无措地呆站原地。
声音瞬间撕裂医院氛围,凝结了四周的空气。夏尼德发足狂奔,来到了病房门口。
就是这个男人的名字。
如此说道后,父亲以对壮硕的身材而言,略显细瘦的大姆指比向迪恩。事到如今,迪恩仍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对将来可能跟迪恩发生同样状况的病患来说,实验或许有好处,却不见得对迪恩有利。
这里没有陌生人。自己熟知的三张脸孔,曾以为绝对不会相遇的三个人,正以这种形式彼此对立。
「老爸,够了吧。」
他总算骂出了这句话。这虽然不能解决问题,却让他总算明白自己正在焦躁的事实。或许这表示自己终于能迈向前方了吧,虽然夏尼德现在还不晓得自己该走向何方。
正如前面所述,夏尼德不是没思考过这个可能性。迪恩的症状没有好转,就表示洁尔妮的医疗水准不可能让他的病情取得更大的进步。更何况这里是学园都市,是学习者的都市。既然这里是未成熟者的聚集地,迪恩就有可能被用来进行某种实验。为了开发新技术唤醒失去自我意识的患者,当然有可能进行某种实验。
可是,他却想不到这笔账居然会以父亲这个形式出现在眼前。
「这就是老爸的工作?」
艾尔拉多的轻佻口吻,差点让妲尔洁娜拔出炼金钢。
他虽然思考着一定要想个办法才行,却没有半个好主意。
然而,夏尼德的话却慢了半拍。这句话无力阻止妲尔洁娜点燃战火。
妲尔洁娜发现自己了。
「你说什么……!」
夏尼德通过柜台,走向病房大楼。这里不同于门诊区域,四周弥漫着一股独特的静谧氛围。护士们来来回回地走动,探病者与病患交谈着,这里明明到处都是声音,但不知为何,这些声音没有造成回音,只是极静地被吸入某种事物之中,然后渐渐消失。噪音不是噪音。每次来到这里,这种寂静感都会让夏尼德觉得浑身不对劲。
对前来此处的夏尼德而言,这可以说是一种仪式。
夏尼德撂下这句话后,艾尔拉多一边大笑,一边离开病房。
就算事情注定会变成这样,但却被父亲发现,而心里明白父亲发现了这件事的他,感到相当痛苦。
妲尔洁娜瞪向这边。
答案当然是后者。
「冷静一点吧,这位大姐姐。」
好久没看到妲尔洁娜充满怒火的眼神了。她明白那段情感已经损坏,却又无法彻底抛弃。如今,真正失去它的时刻终于来临了。
是什么走样?是妲尔洁娜?还是浮现下流想法的自己?
艾尔拉多背后的妲尔洁娜看着这边。她望向夏尼德的视线变得更加冷冽。她连自己也一起鄙视了吧?
这种疑问不由自主地浮现心头。
「嗯?」
「就算他是病人,也不是那种拔掉点滴就会死掉的病人吧?我们这边也有其他人可以照顾他,用不着我替他换尿布。」
「我的工作就是……」
「你想干嘛!」
职业,佣兵。
「走样了吗?」
妲尔洁娜一脸悔恨,准备撑起身体。迪恩还是望着窗外,就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似地。
艾尔拉多•耶利普顿。
「咕!」
只要丢下长矛,就能从对方身边逃开。不过,就算明白这个道理,她也做不到这件事。妲尔洁娜使出吃奶的力气拼命挣扎,艾尔拉多却以单手制住了她的行动。妲尔洁娜以厌恶的眼神望着一派悠哉的艾尔拉多。
「呜呜……」
就某种意义而论,现在的迪恩已经变成妲尔洁娜的所有物,也可以用这个角度思考。
他并不常来这里。不过,他也来过一定的次数。在她面前,他总是在口头上逞强,说自己根本没来这里。不过,在他心中却又有着某种难以割舍的情感,让他无法轻松做出不来这里的选择。
「啊,可恶!」
「你这家伙!」
不过,这种感觉并不差。
「我又没说马上要带他走,而且我们这边也要做一些准备呀。哎,不过我们自己有开巴士来,也不会等太久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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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的他,为了守护洁尔妮居然不惜求助故乡。这到底需要多少觉悟,又要忍受多少屈辱呢?光是想象这种事,就让夏尼德忍不住想大叫。因为明白自己就是将迪恩逼进绝路的原因之一,所以这种感受也更加强烈。
「工作?怎么回事?」
「老爸,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这是一个可以视为侮辱的发言。夏尼德也知道父亲是故意这样说的。儿子领悟到自己打圆场的辛劳,最后还是以无效告终。
「要治疗的话,这里也做得到。带着病人搭乘流浪巴士很不智吧?」
「嗯。我是四处漂泊的浪人,只要工作内容符合报酬,我什么事都做。」
单人病房的房门敞开着,映入眼帘的是妲尔洁娜燃烧着怒火的脸庞,以及站在她前方的男人背影,还有迪恩无视周遭的险恶气氛,一味凝视着窗外的身影。
更何况,就连在想象中,也完全没有父亲会出现的可能性。
夏尼德思考着这种事。回过神时,他已经在前往医院的路上。
艾尔拉多望着这边,一边空手抓住刺向他的突击长矛,因金属鸣动声而爆炸的空气,转眼间就被捏碎了。
路的前方是,迪恩•丁。
出现在自己手臂前方的结果,让妲尔洁娜露出不敢置信的表情。
有如被妲尔洁娜赶走般离开医院后,夏尼德还是不晓得自己该如何是好。
死掉的话,就什么事都做不成了。身体不能动的话,什么事也没办法做。想达成的目标、想得到的事物,一旦死亡就没意义了。
「啊啊,我昨天才收到。」
「洁娜,快住手!」
「把这个小少爷送回故乡。」
男子对夏尼德如此说道。
不过,在这个瞬间,他无论如何都得阻止自己的朋友。
「什么嘛,居然同时到。就是这样我才不相信邮件。」
艾尔拉多回头对妲尔洁娜说道。被对方拖过去,却又无法反抗那股力量的情况下,她的脸庞离父亲愈来愈近。
夏尼德独自低喃,抬头仰望医院。
「什……」
夏尼德根本不想目送父亲离去。
曾为朋友,又跟自己诀别的人就在那儿。
「夏尼德。」
「哼。」
这句话让背对这边的那名男人转过头。他绝对不是洁尔妮的人。在那身脏兮兮的旅行服下方,有着快二十岁的夏尼德绝对无法拥有的精壮肉体。
「事情就是这样,儿子。我要带走这家伙。我们好久不见了,来稍微联络一下父子情感吧?」
艾尔拉多手一松,妲尔洁娜立刻跌坐在地上。
以愤慨口气如此说道后,艾尔拉多浮现有些困扰的笑容,来回看着夏尼德与妲尔洁娜。
「你们认识呀?既然如此,可以替我说服她吗?我是来这边工作的,可是这个大姐姐却要妨碍我。」
在意想不到的事态中,夏尼德觉得自己一定要保持冷静。如果大家都感情用事的话,就没办法进行谈判,对事情也没任何帮助。
她抽出炼金钢,复原,飞身冲向对方,三个动作一气呵成。绝对称不上宽敞的个人病房内充斥着暴风,地板也应声碎裂。迪恩失焦的空洞眼瞳仍然眺望着窗外。
夏尼德曾听迪恩说过,他的老家在彩药都市凯尔尼斯的武艺家一族中,有相当崇高的地位。他还说自己就是对家庭环境感到不满,才会离开都市奔向外面的世界。
激烈威喝声打破了寂静。
再次低喃后,夏尼德终于迈步离开了医院。
他脑中只浮现一个答案,那就是自己无能为力。
走了一阵子后,夏尼德转过墙角,医院也从视线中消失。
「唷!」
艾尔拉多等在那边。
「老爸……」
「好久不见了,我们父子俩要不要一起聊个天?」
「你一直躲在旁边偷看吗?好感人的父爱啊。」
艾尔拉多刚才一直用杀刭躲在暗处观察夏尼德。不然的话,他根本不可能在这么巧的时机现身。
「很感动吧?」
与自己相像的眼瞳演出了善意,这让夏尼德感到无比厌恶。
夏尼德叹了一口气。
先带我去有漂亮姐姐陪酒的地方吧。艾尔拉多此言一出,夏尼德立刻拒绝了他的要求。这里虽然有酒吧,但现在还没到开门营业的时间。
「好无聊的都市喔。」
「你以为这里是什么地方啊?」
「年轻美眉把不完的地方呀。喔,对了。要不要聘请我当教师呢?现在的话,我可以打折喔。替我跟你们的大人物讲一声吧。」
「嗯,到时候我会很乐意把老爸五花大绑,然后从外围地带踢下去。」
「什么嘛,你想独占漂亮美眉啊?不然我以后可以不要叫你儿子,改叫你哥哥喔?」
「总之你给我去死吧。」
夏尼德边讲着烦死人的对话,边找了家店进去。气氛优美的红茶店内,客人并不多。
「算了啦,反正我们也省了不少时间啊。」
「这玩意儿满有趣的嘛。」
「家具是宿舍的东西,而且除了衣服跟教科书外,其他东西我都处理掉了。」
哈雷露出得救了的表情坐上货架。夏尼德抓紧搬运车的方向盘后,打开电源,将油门狠狠催了下去。
补充一句,除了对自己弄出这种局面感到懊悔外。
「学长没听说吗?雷冯找到新房子了呢。」
「嗯,这样讲也对。」
「啰嗦,我不是说时间还早吗?」
何况,他并不讨厌现在的自己。
夏尼德转换心情后,立刻将行李放上搬运车。只要货架放着行李,前轮就不会失去平衡向上浮起。哈雷用着比刚才安全许多的速度驾着搬运车,两名武艺家追在他的后面。
既然如此,时间也可以解决他现在面临的问题啰?
「什么嘛。」
「啧……」
「那么,你上过那个女孩没?」
「不敢相信。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只要看上哪个女人,她们就一定逃不出我的手掌心呢。」
「我要去帮他忙。」
「哎,算了。能立刻搬完也不错啦。」
父亲干脆地让了步。夏尼德瞪着他,心里充满五味杂陈的矛盾感觉。
「啊,对喔,你们互相认识。不行呐,对这种事我实在是太粗线条了。抱歉抱歉。」
这世界上根本没人敢挺起胸膛说出这种话。而这世上也没有适合那种人的地方。夏尼德默不作声,径自选了一个附近没其他客人的桌子。
「唷!」
「啊,这是我借来的啦。我要帮忙搬家。」
父亲的道歉一点诚意也没有。不过,夏尼德还是摇摇头说了句「算了」。
「别讲这个了。老爸,你没想过不带迪恩回去做个赚大钱的工作吗?」
「还有,我说你呀……」
抵达男子宿舍时,哈雷整个人都瘫掉了。
艾尔拉多露出天地异变到来般的震惊脸孔,看着自己的儿子。
「怎么办才好呢?」
「喔,坐上来吧。」
「是谁……改造……这个的?」
「是喔。」
「你用了我教你的倍力法吧?」
「你是白痴吗?所以彩药都市到现在还在制造刭脉加速药吧?」
只有时间能治愈心灵创伤。说得更正确些,应该是夏尼德只知道这个办法。
「三十六计走为上策。我不是说过吗?倍力法就是这样用的。」
夏尼德对父亲皱起了眉头。
「你说什么?」
「本大爷的理论。」
「那么,你为什么要接受这种委托?」
「学长好像很闲呢。」
艾尔拉多露出冰冷眼神。
这里离炼金科大楼有一段距离。夏尼德不明白为何哈雷会推着一台空搬运车走在这里。
雷冯来这里时只带了一个行李箱。就这点而论,他的东西确实是变多了。
隔天。
放在他脚边的东西,只有他平常使用的那个运动背包、入学时带过来的行李箱,还有另一个大箱子。
「应该吧。」
「而且从你身上的感觉来看,你不是用它逃命吧,你这个混蛋。」
「不,一般来说它没办法飙那么快。可恶,我拿到一台改装车了。」
他就是这种人,夏尼德明白得很。事到如今,他对父亲早就没有怨恨,不过看父亲这副模样,也难怪自己不晓得母亲是谁了。
夏尼德感到背脊一寒,但他还是别开了脸庞。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在那之后,他出现刭脉疲劳的症状,也住院疗养了一天。不过,现在他的身体一点问题也没有。
这个想法也很有那家伙的风格。
「唔?」
现在正是低年级学生开始找房子的时期。有人只要找到空房就会开始搬家,至于那些等着接手学长姐房间的人,还要过一阵子才会展开行动。
「别看我这样,我的东西也有变多喔。」
一边维持着自己平时的调调,夏尼德一边回应。他不觉得这样做很辛苦。
「搬家?」
「别说我了,你在干嘛啊?」
*
不管怎么想,夏尼德都觉得回归彩药都市对迪恩而言利多于弊。夏尼德已经做出结论。不过,他并不喜欢这种变化。
对现在的夏尼德来说,这是求之不得的状况。
「败给你了,再无趣也要有个限度吧?」
店员前来点餐。确认对方离去后,夏尼德如此问道。
「请学长过来帮忙吧。」
然而,这件事还是没能逃过艾尔拉多的双眼。
「没耶。」
重建计划即将结束,整座都市都弥漫着松懈的氛围。
「什么啊,难道你还没上过吗?」
「喂喂喂,你就只有这一点行李呀?」
这个说法或许也很正确。
「什么呀?你想叫别人完成自己的目标吗?」
「什么叫没办法,没这回事。」
「我也没办法啊。」
「…………」
他知道父亲是哪种人。所以,他也明白就算自己继续念下去,父亲也不会因此改掉这个观念。
「反正我也很闲,去看一下雷冯的新家好了。」
「你的脑袋到底是用什么东西做成的啊?」
在父亲的盘算中,并没有那种「胜算渺茫,却非战不可」的局面。他认为碰到这种情况就应该逃跑。
「哎,偶尔我也想当个好爸爸,看看儿子过得好不好嘛。只不过,想不到你居然会认识委托物呢。」
也就是说,这就是佣兵——艾尔拉多•耶利普顿的观念,也是他的个性。而不存在任何败因的这项委托,他是绝不会放弃的。事情就是这样。
最近雷冯陷入低潮,也几乎没参加小队训练。夏尼德知道他变成这样的理由,所以也只能由着他去。
「小鬼发情还分时间的吗?」
夏尼德期待自己能听见「这我做不到」的制式反驳,但父亲不是那种个性的人。
「所谓的战斗,从制造有利状况提高胜算的那一刻就已经开始了,就连最后的大逆转也包括在内。明明实力不足却使用那招战斗,就证明你还是太嫩了。」
「嗯?」
「啰嗦,我又没在追随你的人生脚步。」
「……如果遇到怎么打都打不赢的对手,又要怎么办呢?」
「如果期待我身上的父爱的话,就替那小鬼的双亲想一想吧。我的委托人就是他们。」
夏尼德想不到半个好点子,只能恍惚地上了一天的课。练武馆正在保养中禁止使用,小队训练也放起了长假。
在哈雷发出惨叫声,风纪委员大声怒斥的情况下,夏尼德以全速冲过校园,朝雷冯住的第一男子宿舍前进。
如果都市会因此灭亡,就逃出那座都市。
「喔,我是很闲啊。」
「别把他当物品看待。」
端茶过来的女服务生因艾尔拉多的话露出吃惊表情,然后将不屑的眼神投向夏尼德。
放学后的夏尼德无事可做。他漫无目标地走在横越校园的道路上,一边叹着气。
可是,那种事怎样都无所谓。夏尼德并不想知道生母是谁。就算知道,也不会改变他身为夏尼德•耶利普顿的这件事。更何况她可是将小孩交给父亲这种浪子的女人。只要这里面没隐藏着某种戏剧性的大秘密,自己就只会得知无聊的事实。
就在夏尼德脑袋放空走在路上时,哈雷叫住了他。定睛一看,哈雷推了一台动力搬运车。在都市的运作模式下,这里的人会尽可能避免使用大型货车,因应而生的就是这种电动搬运车。只要将行李放上货架,连推车的人也能一起站上搬运车。不过现在货架上没有放东西,所以哈雷只有推着搬运车。
「咦,夏尼德学长。」
夏尼德无话可说,他只能接受这个正当到不行的理由。
「何况,这里的医生治不好他吧?彩药都市很擅长治疗刭脉加速药留下的后遗症喔。」
做事不考虑后果的愚者之都……夏尼德单方面地这样以为,迪恩也没否认这个看法。或许,迪恩满脑子都想着如何才能提升自身实力,所以才不能容许依靠药物的行为吧?
夏尼德打从心底仰天长叹。
夏尼德拍拍哈雷的背,径自穿过大门,雷冯已经集中好行李等在那儿了。
艾尔拉多很不舒服地挤进小椅子中,一边抬起单眉。
「那么,你要搬去哪里?」
「仓库区附近。」
「哇塞,不会吧?」
话是这样说。不过,以两人的实力而言,这点距离根本算不了什么。更何况两人在跑步时,还配合着哈雷这个普通人驾驶搬运车的速度。边说话边追在后面,对他们来说只是小事一桩。
……话虽如此,却没有什么对话出现。
乍看之下,雷冯似乎正渐渐恢复原状。有些失焦的恍惚神情,就像是战斗状态外的雷冯特征。
不过,或许就是这样才可疑。夏尼德如此心想。
事情也可以这样思考:雷冯也许把心中那些没整理好的思绪,一股脑地丢进了这种模棱两可的表情之中吧,夏尼德心想。
举例来说,就像自己不想被别人知道现在的心情,所以极自然地装出平常那副吊儿郎当的态度一样。
雷冯不可能刻意这样做。不过,如果夏尼德猜得没错,或许是下意识的自我防卫本能让他做出了这种举动。
(要重新站起来没那么容易呢。)
夏尼德在战斗途中就退回了洁尔妮,所以他不晓得雷冯在那之后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菲丽虽然知道一切,但她并没有向任何人说明。恐怕连妮娜还有学生会长都不晓得那边发生了什么事。
不过,只要从结果还有雷冯当时的表情,就能看到一些端倪。
库拉丽贝将雷冯拖回了洁尔妮。
他当时的表情就像失了魂魄一般。
这就是一切。不管在物理或是心理层面上,雷冯都没能夺回他的青梅竹马——莉琳。
就算她决定不回洁尔妮,只要莉琳与雷冯能理解彼此,他就不会露出那种表情。
(啊啊……)
夏尼德将雷冯的状况套用在现在的自己身上。
(那我又是为了守护什么呢?)
应该是吧。
夏尼德如此抱怨。
「有什么烦恼的话……」
「要我做粗活吗?」
有妮娜。
「是吗?」
一直到现在,还是很抗拒向他人敞开心胸。
啊啊……
拥有前任天剑继承者这种头衔,身负超绝力量的武艺家就在这里。
「别在意。娜尔姬刚才也讲过,这种家具在设计上就是要让人方便组装的。」
「对不起,队长。这种事我自己来就……」
或是想取回什么?
亏它能撑到现在,夏尼德如此心想。
想着想着,三人抵达了目的地。
恶魔在嗫语。
「啊,谢谢。真不好意思。」
在古连丹的那个夜里,自己似乎跟雷冯讲了内心话。
「你帮忙搬个东西吧。总之,先把箱子拆开,把电器拿出来。」
他们也像这样,一边眺望着空气罩这堵人类无法轻易跨越的高墙,一边借着时间疗愈内心的创伤吗?
「呃,这是我的工作啦。」
雷冯丢下哑口无言的夏尼德与哈雷,径自将行李搬进室内。夏尼德他们也跟着走了进去。要搬的行李不多,又有两名武艺家坐镇现场,所以根本用不着搬第二趟。
「您说的是。」
夏尼德想起自己平时的脸孔,拼命粉饰着那张假面具。
「啊,雷顿。我们把家具组好啰。」
在床上睡得着觉了。
他们也觉得很不公平,却又无可奈何吗?
「哇塞,好麻烦。」
「做这个。」
「什么嘛,这样我不是没事干了?」
「听到时我就有这种感觉了,真佩服你能搬到这种地方耶。」
「就只有这样而已,不行吗?」
不到一个小时,大型家电就已经全部就定位了。娜尔姬推着搬运车去接梅珍她们。雷冯收拾小东西,妮娜与菲丽负责打扫包装箱之类的垃圾,哈雷则开始进行电器的细部设定。
虽然不好意思,但那种时光并不讨厌。
来到学园都市已经四年了。自己有什么改变吗?
「不,你的表情很可怕耶!」
为了了解他人,夏尼德才会在这里。
这里有雷冯。
「没关系啦,反正很简单。」
在空无一物的空间中,有一人靠墙而坐。
「哇塞,不会吧?」
「这个地方很偏远,没有什么人想住,可是又很难拆掉做为其他用途,所以才会变成这样吧。」
是菲丽。
三人总是形影不离,娜尔姬却独自留在这里的理由,就是因为这样吧。
妮娜的声音让夏尼德回过头,她正要将垃圾袋放到阳台。太可悲了,自己居然沉思到没发现别人接近的地步吗?
菲丽看起来有些不爽。向她如此说道后,夏尼德从打开的箱子中取出家电。
妮娜指着还没拆封的家电用品。
说再见比较轻松,因为可以自行做好心理准备。不过,被说再见的人就没办法做到这件事了。
「我没事做,所以在看书。」
她身边放着呈现复原状态的重晶炼金钢。
「嗯?是吗?」
夏尼德忽然想起自己告别过的几个人,揣摩着他们当时的心情。
一直以来,夏尼德总是离去的那一方。
说罢,菲丽翻动了手中的文库本书页。
「这附近有路面电车的车站,也没那么不方便啦。」
自己一个人时,才有办法专心练武。这一点跟以前一样。
夏尼德他们现在在客厅。只有宽广这个优点可取的大客厅里,四处散落着组合式家具的包装残骸。话虽如此,这一丁点东西还是不足以塞满整个客厅。
做料理的人应该是梅珍跟米菲吧。原来如此,与其在这个没有厨具,又因为搬家而灰尘满天的地方做菜,倒不如在其他地方料理比较有效率,也比较卫生。况且,这也比叫外卖便宜许多。
住在同一个地方,已经不会觉得怪怪的了。
是的……就像夏尼德他们所熟知的第十小队前队长。夏尼德想起她离去时的事。当时的哀伤已经治愈。或者说,只有想着哀伤已经治愈才能抚平心中的寂寞呢?
迪恩会消失在地平线的远方。
夏尼德的意识,飞向了笼罩着白雾的荒野光景。
「……嗯?」
哈雷猜测这就是它留存至今的理由。
不过,如果自己有来到这座学园都市的理由,有非在这边学到不可的事物的话,那就一定是这个了。
「搬完家后,我们预定要开派对,派对要用的料理再过一小时左右就能完成。之后,再请某个人过去接她们。」
啊啊,这么一说。
夏尼德有些无聊,所以他走到了阳台。阳台这边可以眺望整个仓库区,在更前方是都市的脚部,然后是外界的光景。
看样子搬行李来这里的这段时间内,妮娜与娜尔姬似乎组好了家具。
也许是听到谈话声吧,妮娜也从里面探出头。
恶魔这种东西,只不过是幻想故事里的存在,但他现在却对夏尼德耳语着可怕的事情。
「喔,也对喔。那我就没工作啰?」
看样子菲丽负责的是联络工作。
「嗯?」
「那你要做什么?」
走进房间时,里面已经有人在了。
他自己也搞不太清楚。艾尔拉多突然要自己去学园都市。夏尼德不知道当时的他心里是不是这么想的。
它本来是白色系的大楼吧。不过,在漫长岁月的洗礼下,墙面有如发霉似地布满黑斑。
「有事吗?」
他说的恐怕没错。在区域划分上,这里勉强属于住宅区。不过它却离仓库区很近,离闹区很远。仓库区就功能而论,必须邻近养殖湖、牧场,或是农场等生产区,加上将物资放在容易发生火灾等人为意外的住宅区或是闹区相当危险,因此仓库区自然而然会避免设置在生活机能便利的场所。
「妲尔洁娜学姐也不知道啊。应该说,这是因为你们两个从武艺大会结束后,就几乎没来练习的关系吧。」
没错。所谓的学园都市就是这种地方,至少对夏尼德来说就是这样。
这栋建筑物相当老旧。
接受这件事,就是所谓的了解他人吗?
既然如此,与迪恩分别,并且接受再也看不见他的事实,也是理所当然的过程吧。
「你不帮忙吗?」
「你在说什么啊,那边还有电器还没安装。」
「小菲丽就只有做这件事?」
「是是是。」
对哈雷的理由表示同意后,夏尼德专心做起自己的工作。
「你怎么了?」
「话说回来,只有我不知道雷冯搬家吗?」
他们的心情,跟夏尼德现在的心情一样吗?
这里是以居住区为名的缓冲地带。如果仓库区有必要扩充,这栋建筑物就会被拆除。只不过就现阶段来说,似乎还没这个必要。
娜尔姬如此说道。也许是刚好在玄关附近吧,三人一进来就撞见了她。
父亲靠佣兵为生。夏尼德跟着这样的父亲,在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旅行生涯中,开始习惯在流浪巴士的座位上睡觉,有时甚至会在床上失眠。他过的就是这种生活。向自己在都市认识的同年龄层玩伴告别的人,总是夏尼德自己。
「雷冯,决定一下家具要摆哪吧。」
妮娜看起来并不相信这番说辞,但她并没有追问下去。房间已经打扫好了,雷冯也整理好他那一丁点的行李,只有哈雷忙着四处巡视,不断提出建言。雷冯时而惊讶,时而困惑,菲丽则是以索然无味的表情看着这一幕。
他从未被告别过。
为了决定组好的家具要摆哪里,雷冯与妮娜她们一起走进里面。夏尼德开始拆起箱子。装在里面的家电不管怎么看,都像是从二手店便宜买来的东西。
就在此时,他发现一件事。
「你在干嘛?」
「那你加油啰。」
「我没事啦。」
「你说的是载货的电车吧?」
身上寄宿着灭亡都市的电子精灵,自由挥洒着烈火之力的武艺家就在这里。
只要拜托他们就行了。
就算艾尔拉多是身经百战的强悍武艺家,也应该敌不过这两人。艾尔拉多也不喜欢胜算薄弱的战斗。
可以用强硬手段阻止迪恩回归故乡。
夏尼德是他们的学长,是小队的队友,也是一同经历过激战的同伴。
只要拜托他们,事情或许就有转机。
玻璃窗另一侧是朋友们欢乐的模样。只要拜托他们就行了。
只剩下两年而已嘛。
夏尼德再两年就毕业了。迪恩也是念同一个年级。无论如何,再过两年他就得离开这座都市。这是学园都市的铁则。夏尼德并不打算破坏这个规定。
只剩两年而已。要艾尔拉多再多给自己两年就行了。只要以他们的力量为靠山,就有可能说服艾尔拉多。
「……我到底在想什么啊?」
自己要对他们提出这种要求吗?
要用什么表情说这种事呢?
他完全无法想象。
总是吊儿郎当又轻浮的自己,要用什么脸孔提出这种要求?与第十小队战斗时,夏尼德曾私下把雷冯叫出来拜托他帮忙。光是那样就让夏尼德深深为了自己的不成熟而懊悔,难道他还想让自己更加后悔吗?
即使如此,恶魔仍拼命诱惑着夏尼德。
「啊啊,真是的……」
玻璃窗对面出现了变化。娜尔姬带着她那两名朋友来到了这里。她们怀中抱着一大堆便当盒,里面装满了那个害羞王梅珍所做的料理。大家在集训时都品尝过那种美味,所以他们一起发出了欢呼声。只有菲丽露出有些无趣,又不太甘心的表情。
「啊,对喔。」
夏尼德低喃:
「别小看我呐,小鬼!」
是手枪。艾尔拉多左右手各握着一把手枪。装置在扳机护弓处的短剑彼此交叉,挡下了雷冯的一击。
雷冯的身躯纹风不动。不过,他的刀瞬间做出动作,挡下了从左侧斜后方袭来的刀刃。这是右撇子最难应付的死角。雷冯却动也不动地接下了这一招。
艾尔拉多不耐地走向前方。他缠在腰际的破旧剑带上,插着三把炼金钢。雷冯也从妲尔洁娜身边走向前方。
艾尔拉多如此说道后,夏尼德才发现今天都市外吹着强风。在刮强风的日子里,就算流浪巴士来到荒野正中间,通常也得停下来等风势停止。夏尼德不知道从哪里听过,之所以这么做并不只是因为司机看不见路,也是因为强风带来高密度污染物质的同时,有可能引来污染兽之故。
*
「怎样才正确,我根本不知道。」
他也说了这样的话。
夏尼德、迪恩、妲尔洁娜。
「啊啊……」
「…………」
混账王八蛋。
「我们以前就是这样呢。」
夏尼德摇摇头后,只是从远处眺望着迪恩。
迪恩坐在轮椅上,连一眼也没望向自己。他只是用着玻璃弹珠般的空洞眼神凝视着外围地带外的风景。
父亲说了这种话。
「怎么做才正确,我根本不知道。我之所以采取行动,只是因为有人说她不希望那个人离开。」
艾尔拉多在没有遮蔽物的外围地带不断出现又消失。雷冯并没有因这种战法而动摇,持续闪躲着敌人释出的弹丸暴雨。
他完全不认为自己的儿子会在某座都市定居。不,他认为儿子对旅行的观念,不同于一辈子住在同一座都市的普通人吧。
他们对待迪恩的方式,简直就像在保护重要人物似地。虽然不是全部,大人之中还是掺杂了数名武艺家。
期限之日来临了。
这个问题问的对象是妲尔洁娜。艾尔拉多望着表情扭曲变形的她,对雷冯则是连一眼都不瞧。
艾尔拉多的每一个理由都是那么正当。正当的理由层层堆叠,令年轻人感到难以呼吸。正当与情感之间的界线已经模糊。在这里,需要累积经验而来的技术。抹杀情感,名为放弃的技术。
「啊啊……」
不,他根本不可能想那么多。
「洁娜……」
接着出现在眼前的,是彼此交叉挡下斩线的双刃。
「有话想说的话,这是最后一次机会啰。」
叫喊声刺穿胸口,让夏尼德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啧,那就没办法啰。」
艾尔拉多双手闪出复原之光,雷冯的手也一样。青石炼金钢化为刀身形态,准备绘出斩线。它绘出斩线了。
啊啊。
不同于她仿佛撕裂空间般的狂暴声响,还有另一个人有如避开大气般静静地跟在洁娜身后。
太突然了。
雷冯非常能体会这种心情,甚至体会到令人鼻酸的地步。雷冯不只在距离上,连在心理层面都失去了莉琳这个青梅竹马。而他,正再次体会当时感受到的痛楚。
夏尼德大吼。
也没有任何选择。
「像你一样死心不就好了吗?」
在这之后,夏尼德没再离开过自已的房间。
夏尼德来到位于外围地带的流浪巴士停车场。
因为,艾尔拉多知道她才是能引发冲突的人。
艾尔拉多立刻看穿了雷冯的实力。
「在那边的小鬼也一样,这样真的好吗?洁尔妮的医生已经治不好这家伙了。只要回到彩药都市,这家伙或许还有救。更何况那里可是他的故乡哪。你们这样做真的好吗?」
气息不断出现又消失,夏尼德的眼睛根本看不清艾尔拉多的身影。
夏尼德想到这里就悬崖勒马了,他没有将这个想法付诸行动。
不过,雷冯相当明白。
艾尔拉多不在雷冯身边。在刚才那个瞬间判断出彼此的实力差距后,他立刻将战法转变为自己拿手的中、远距离战。
「混账王八蛋……」
「枪冲术……」
自己只能像这样目送迪恩离去。
是雷冯。
有东西朝这边奔跑……不对,是跳跃的脚步声与破空声响。
「唷,你来了呀。」
寄宿在他眼底的热意,远远超过助人的热诚。
只有艾尔拉多的声音传进夏尼德等人的耳中。并用杀刭的高速移动再次迷惑了夏尼德,他的身影也从视线范围内消失。雷冯动了。无数枪弹袭向他上个瞬间站着的位置,在外围地带的铺面道路上留下无数弹孔。
好久不曾见过雷冯进入战斗状态的表情了。此刻,他的脸上充满着异样的锐气。
夏尼德也感到呼吸困难。妲尔洁娜扭曲着面孔,只有雷冯依旧维持着锐利的表情。
或许是输给了雷冯释放出来的威压感吧,艾尔拉多望向雷冯。
「像你这么轻易就放弃的人,怎么可能了解我的心情!」
妲尔洁娜因痛苦而走调的嘶吼声,响彻在附近一带。
「不错嘛!」
有一台流浪巴士被牵引机吊着,在发车地那边待命。也许是车体上有着私人车辆的特殊涂装吧,在发车地等车的乘客并不多。
或是只能不可靠地呆站一旁,什么事都做不了的自己?
与妲尔洁娜一起站在这里的人是雷冯。他的腰际上缠着剑带,里面还插着炼金钢。他站在妲尔洁娜的斜前方,脸上挂着与搬家时截然不同的锐利表情。
雷冯斩钉截铁地说道,连站在一旁的妲尔洁娜都吓了一跳。
「你懂什么?」
一边想着这种怎样都无所谓的小杂学,夏尼德再次望向父亲。
这是瞬间使出杀刭,同时进行极速移动的高级技巧。夏尼德明白艾尔拉多做了什么,却不晓得他移动到了什么地方。
艾尔拉多突然如此低喃。
「够了。」
「喔……这家伙不好应付呢。」
夏尼德从紧紧咬住的牙缝中挤出咒骂声。
两人的身影在夏尼德面前落地。
夏尼德只能无力地低喃。
夏尼德在心中低喃。不过,连他也不晓得自己在骂谁。是雷冯,还是告诉雷冯这件事的妲尔洁娜?
后来,大家开派对闹到半夜。途中库拉丽贝带着贺礼来到现场,客厅又变得更加热闹。在众人因笑累、聊累而渐渐坠入梦乡之际,夏尼德独自离开了这间房子。
为什么?这个问题的答案,夏尼德当然晓得。
所有流浪巴士都跟交通都市约尔德姆的电子精灵连接在一起,以便在移动时随时掌握都市的方位。然而,这里面也有不是让旅客搭乘,而是因私人目的往来都市之间的巴士。
妲尔洁娜做出判断,既然在大道理与艾尔拉多的实力面前无计可施,那就用更强大的力量排除这两项要素。
夏尼德忍不住想仰天长叹。他望着怀抱那种心情的雷冯。
他想起三人还在一起时的往事。因为自己对无法取回的美好回忆留恋不已,才会一直没办法真正融入这群人之中。
他连自己该说什么都不晓得。
不过,现在没时间管这件事了。
不只是她。
「哎,如果是你,离开这座都市后再去彩药都市也行啦。」
「洁娜!」
夏尼德不晓得自己该对迪恩说些什么,也不知道他听不听得懂自己的话。就算迪恩听得懂好了,夏尼德也不晓得他会如何诠释那些话。
然而,妲尔洁娜却这样做了。
两人拔出炼金钢的动作快得看不清。
恶魔对她耳语了。就像他曾对夏尼德耳语似地,他也对妲尔洁娜说了一样的话。
不过,他还是很在意雷冯。
萨林邦教导佣兵团来到洁尔妮所搭乘的巴士就属于这一类,艾尔拉多搭乘的那台恐怕是迪恩老家的私人巴士,应该也是如此。
眼前不可能有答案。
「啊……总之,我们先厘清现在的状况吧。」
「哎呀,真是败给这个鬼天气了。有时候就是会像这样,明明万事皆备,外面的天气却恶劣到不行。风势不变缓,我们就没办法出发。虽然我们知道目的地在哪里,可是看不见前面的路也没用呀。」
「你不想让这个小少爷离开,所以要来硬的啰?这样真的好吗?」
护卫们摆出架势。做出手势要他们退下后,艾尔拉多望向两人。
迪恩对当时的事仍然怀恨在心吗?或者他已经看开了?这是自己一厢情愿的想法吗?
夏尼德的脚没有移动。他只能从这边看着迪恩的背影。
夏尼德还来不及思索这句话的意思,它的结果就已经传进了耳中。
「为什么告诉他这件事?」
艾尔拉多大叫。下个瞬间,他的身影消失了。
艾尔拉多如此说道后,向夏尼德挥了挥手。等在发车地的他看起来似乎很无聊。在他身边还有几名大人,坐在轮椅上的迪恩则被他们团团围在正中间。
雷冯低喃了某句话。
他右手的青石炼金钢再次发光。它解除刀身形态,变成了钢丝。因为威能过大,学生会禁止雷冯在战斗场合外使用钢丝。能将炼金钢变成这种形态,就表示哈雷也有涉入这件事。
所以,第十七小队都知道这件事啰?
不……
如果是这样的话,妮娜就一定会出现在现场。这是雷冯擅自做主的决定?
听妲尔洁娜讲这件事时,他就觉得自己有必要使用钢丝吗?
或者说,他担心自己在紧要关头使不出全力?比起钢丝,雷冯应该更擅长使用刀。不过,在古连丹战斗时,雷冯都有持续使用钢丝配合刀技。他不允许自己无法使出现阶段最强的实力吗?
雷冯再次静止。他四周爆出的无数火花是因为钢丝在半空中挡住了艾尔拉多的枪击吧?
另一方面,雷冯将青石炼金钢交至左手,右手则抽出了另一柄炼金钢。他拔出简易型复合炼金钢,将它复原。寄宿着漆黑夜色的刀身出现了。
雷冯身上缠绕着爆出火星的无形刀刃,手持暗黑之刃昂然而立。这副姿态令夏尼德感到毛骨悚然。至今为止,他曾见过数次激战中的雷冯。然而,他从未见过雷冯露出这种表情,应该没有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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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种怪物要被拉出来了。
夏尼德本能地感受到这件事。艾尔拉多不断消失出现,重复释出枪击,脸上的表情相当严峻。这不单单只是因为两人战至高潮之故。是因为雷冯这个敌人比想象中更强悍,或是艾尔拉多也感受到了更可怕的暗黑氛围呢?
不能让雷冯继续这样下去。
夏尼德不知道理由。不过,他就是有这种感觉。更何况这件事与雷冯一点关系也没有,他绝不能让雷冯为了自己的私事露出这种表情。
「喂,快住……」
不过,他没能把话说完。
突如其来的杀气让他跃向一旁。出现在眼前的,是妲尔洁娜举起突击长矛,朝这边冲过来的身影。
「洁娜!」
「我绝不让你阻止!」
「你这个混蛋!」
夏尼德拼了老命地死缠烂打,但最后别说是打败艾尔拉多,甚至没办法让他拿出真本领。也许是发现夏尼德口中的是「我们」,也或者跟这件事一点关系也没有,战至中途妲尔洁娜也加入了战局。不过,在艾尔拉多的实力面前,这个举动似乎没有太大的意义。
「啊,我也有不对。我们该做的事就摆在眼前。我们也只能那样做。」
「老爸,我要跟你赌一局。」
「痛死人了。不过,唉,我还活着啦。」
夏尼德的吼声,让雷冯与艾尔拉多停止了攻击对方的手。
「这样我一点好处也没有耶。」
「哎,应该很好吧?」
突击不断袭来。夏尼德试着逃开,却无法做到。与第十小队那时相比,现在的妲尔洁娜成长了不少,特别是经过锻练过的稳固下盘。她以双腿稳稳控制住突击产生的反作用力,不断逼近不让夏尼德拉开距离。
「…………!」
雷冯还想说些什么。不过,夏尼德的手让他屏住了呼吸。夏尼德的手掌被剑刃贯穿,不停地冒着鲜血。
夏尼德如此大吼,冲向艾尔拉多。
「咕!」
「可恶……」
用肉掌试图挡下高速移动的尖锐物体,只会出现一个理所当然的结果,就算它没有刀刃也一样。
是不知不觉间已经过了那么久,还是自己晕过去了呢?夏尼德将遍体鳞伤的身躯倒向冰冷的铺面道路,然后望向天空。
她手中握着藏在突击长矛内的细剑。突击枪狂风暴雨般的刺击,变成了由细剑描绘而成的纤细斩舞。突击长矛虽是近身战武器,使用的却是一击脱离式的战法。战况演变成专门跟敌人一对一的剑击战后,夏尼德渐渐无法应付对方的攻势。
因为这句话,妲尔洁娜或许才在来到这里后第一次望向雷冯吧。说不定她也看见了他与艾尔拉多战斗的模样。
「你不走的人生道路,由我来走。所谓的儿子,不是父亲的复制品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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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阳光辉令眼睛生疼。
「你说什么……」
「难道你要让那些家伙,让迪恩憎恨的那些家伙带走他吗?」
「……他走了呢。」
艾尔拉多手下留情到最后一刻,也狠狠修理了夏尼德……
长矛爆炸了。
现在不是做这种事的时候。夏尼德一边闪躲着无边无际扫向自己的斩击,一边思考着这件事。
夕阳映照下的金发是如此美丽。眩目光芒令夏尼德眯起双目,眺望着妲尔洁娜一动也不动的背影。
夏尼德无视伤势,径自望向父亲。
「不成为大人也要勇气啊!」
她看见了那副带着黑色火焰的表情吧。
「学长不要紧吧?」
即使如此,妲尔洁娜的姿势还是稍微失去平衡。拜托,就这样倒下去吧!然而,这个心愿却只证明了夏尼德的天真。
他不晓得雷冯会如何诠释这句话。
夏尼德顺口说出了这样的话。他现在没有余力装模作样,所以这句话应该不是谎话吧?
夏尼德借着痛楚诊断了自己的伤势。就感觉来说,应该住院一天,或是躺在床上用活刭治疗个三天就没事了吧。骨头没有任何异常,内脏也没有出现问题。
「哈!」
艾尔拉多哼笑了一声。
夏尼德强忍痛楚,咬着牙如此骂道,让这些话渗进妲尔洁娜耳中:
「既然不晓得事情会变成怎样,就只能选择要不要留下遗憾啰。」
「只要你答应这个赌注,我就会超佩服自己的老爸。」
「可是……」
「不过,这是个笨选择喔。」
夏尼德以这句话做出觉悟。他刻意露出一个明显的破绽。妲尔洁娜的攻势令夏尼德疲于应付,但他也能从这些攻击中感受到她那颗紊乱的心。这虽是她本来的战法,却也明显表露出她不愿看到内心的迷惘,渴望速战速决的心态。
没错。迪恩痛恨彩药都市,痛恨自己的家族。就是因为这样,夏尼德与妲尔洁娜才会只知道彩药都市的黑暗面。
夏尼德一边感受着肋骨受到挤压的剧痛,一边退向后方。可是妲尔洁娜追了上来。
「这样好吗?」
不过,浮现在他脸上的笑意,却表示他答应了这个要求。夏尼德捡起自己丢出去的手枪。掌心的伤口妨碍了手指的动作。不过,他仍是摆出了架势。
雷冯探头问道。
「咕……」
她以气势抹消痛楚,冲向夏尼德怀中。夏尼德以毫厘之差避过矛尖。不过,刹那间的大意却让他穷于应付妲尔洁娜接下来的攻势。
这是自己露出的破绽,自己也晓得对方攻击的位置。
他没时间观察雷冯。不过,就刚才所见,雷冯的模样绝不正常。自己一定要阻止这场战斗。这是一场阻止他人掠夺心爱之物的战斗,绝不能将现在的雷冯丢进这种场所中。
「你想让那家伙变得跟我们一样吗!」
「别把学弟卷进我们的私事!」
「啊,痛死人了。」
枪弹擦过侧腹,妲尔洁娜露出痛苦的扭曲表情。如果是直接命中的话,就能借着冲击力道与刭流瞬间麻痹她的全身,只有擦到的话就没有这种效果了。
妲尔洁娜因震惊而无法言语的脸庞,近在咫尺。
「哼,你以为这样就算大人了吗?」
「你在说什么……」
「我不允许这种事发生!」
夏尼德缓缓撑起上半身。出现在眼前的,是妲尔洁娜在外围地带眺望都市外界的身影。
夏尼德一边大吼,同时也复原了炼金钢。他左右手的掌心各自出现了手枪。妲尔洁娜对准夏尼德的着地点猛冲,夏尼德却刻意站在原地迎接她的到来。他将手枪交叉,挡下了突击长矛。
「现在不是做这种事的时候……」
所以,她会咬住这个破绽。
「那家伙才刚失去重要的人,你怎么能让他看见这种场面呢!」
「少开玩笑了!」
妲尔洁娜的炼金钢并未解除安全装置。然而,细剑虽然没有刀刃,却还是在夏尼德全身留下无数道撕裂伤。
「可是,不这样做的话——」
攻过来的是突刺。
「雷冯,谢谢你。可是,这是我们自己的问题,不要再配合洁娜一时糊涂的决定了!」
掌心已经停止出血了。如果血流不止,事情或许会演变成不得了的状况。战至中途时,夏尼德就发觉手掌停止出血了。定睛一看,才知道有人替自己做了应急包扎。
「到此为止了!」
「你就把他带走。」
力量的抗衡崩溃了。夏尼德能应付近身战,妲尔洁娜却是生活在以近身战为主的世界之中。所以,他根本不可能用蛮力压制住她。矛尖有如要钻进眉间似地猛袭而来,夏尼德错身避开这一击。
「!」
「赌一局?」
妲尔洁娜强制分解了突击长矛的矛尖。矛尖因刭流爆炸而分解,进而形成凶器击向夏尼德的侧腹。
「输的话呢?」
「如果我们赢的话,你就留下迪恩。反正我们再过两年就毕业了。」
这也在夏尼德的预料之中。妲尔洁娜使用突击长矛时的战法,也影响了她使用细剑时的招式。她会以突刺做为致胜一击。
夏尼德抛开手枪,将掌心伸向那个地方。
剧痛随之传出。一边感受金属穿过自身血肉的恐怖感觉,夏尼德一边移动手指。他让手掌贯穿至剑锷后,伸手握紧了她的手。
无视这个问句,夏尼德将手抽出细剑。他无视痛楚,大声吼道:
夏尼德如此低喃,雷冯无言以对。
夏尼德装填在手枪内的是比赛用的麻醉弹。它不具备杀伤力,所以夏尼德毫无顾虑地放出枪弹,试图用硬碰硬的方式甩开妲尔洁娜的纠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