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 暴风雨来袭……
《钢壳都市雷吉欧斯》 · 雨木秀介 · 3.1万 字
他作了一个梦。
「今天的晚饭要吃什么呀?」
冲进厨房的托比耶与安丽异口同声地喊道。迟一步进来的拉妮耶达摇晃着麻花辫,一边告诫两人:
「喂,现在还是作功课的时间吧?」
「我做完了!」
「做完了!」
托比耶话刚说完,妹妹安丽也高兴地跟着大叫。
「骗人!」
「真的做完了啦!」
「嗯,有把蜡笔收拾好的话,安丽就算是做完了吧。」
「我也做完功课了啊!」
「托比骗人。你的算术作业还没全部做完。」
「今天晚上到底吃什么啊?」
「给我听好!」
拉妮耶达大声叫喊,看着她的脸,安丽笑了出来。
准备锅子的莉琳也笑了。
「晚饭还要一些时间准备,托比把剩下的功课做完。做不完的话就要处罚。少做一题,吃晚饭的时间就晚一分钟。」
「啥啊!」
莉琳的话让托比发出惨叫。
大家一起分食盛在大盘子内的料理,是这家孤儿院的惯例。就算晚个一分钟,自己能确保吃到的菜也会跟着减少。
然后,雷冯深信只有金钱,才能守护这里的幸福。
「姐姐?」
也许,菲丽他们的答案早就决定好了。无论妮娜做出何种抉择,他们都会那么做。
「立刻做好战斗准备。」
雷冯只有十岁。即使他拥有成为天剑继承者的实力,但他毕竟只是一个小孩。雷冯可以找这种理由替自己辩护。然而,想守护托比耶他们脸上笑容的人是他,最后从他们脸上夺走笑容的人也是他。
「……我是不会怀疑站在第一线上的武艺家啦,不过,间隔不会太短一点了吗?」
来到孤儿院的三人,就这样变成了兄妹。
有什么事情发生了。是古连丹的空气让雷冯稍稍恢复了以往的敏锐吗?他敏感地察觉到混杂在空气中,令肌肤麻痹的危险因子。
没动过利用地下比赛赚钱的念头,托比耶就不会用憎恨的眼神望着自己,拉妮耶达也不会表情阴暗地躲避自己,更不会看见因两人反应而感到害怕的安丽。
「托比!」
「队长?」
「你们不要误会,如果不晓得哪里会变成战场的话,根本无法顺利撤回洁尔妮。」
就算听取了菲丽的报告,雷冯仍然不怀疑自己的感觉。做好准备后,众人朝工作室前进。充斥机油臭味的房间相当昏暗,只有工作台点着一盏灯光。放在不远处的婴儿床中,小宝宝马尔库特正安安静静地沉睡着。
露夏不再多言,抱着婴儿离开了工作室。
妮娜的这句话令在场众人哑口无言。
睡在旁边的夏尼德,也被雷冯的动作吵了起来。
拉妮耶达把手放在膝盖上,睁着大眼望着雷冯。
没有人是在背负着幸福的情况下来到孤儿院的。然而,来到这里的孩子们,每个人都能再次流露笑容。
「我会保护她的。」
看着一天比一天更像莉琳的拉妮耶达,雷冯有了这种感想。
夏尼德似乎不相信她的话。雷冯可以体会他的心情。露夏虽是专门处理武艺家武器的炼金钢技师,但她毕竟只是一个普通人。如果都市警察之类的公权力出面干涉,她绝对无法加以反抗。
「看起来情况不太妙呢。」
「好——」
菲丽有如观察似地望着妮娜。
「…………」
站在后面听妮娜说话的露夏开了口。
在与两人同样惊讶的雷冯面前,妮娜毅然决然地如此宣布:
托比对坐在椅子上切菜的雷冯如此哭诉。
安丽是四岁时来到孤儿院的。还不懂事的幼儿,因为环境突然改变而不停哭了好几天。呼唤母亲的声音是那么令人心痛。托比耶能习惯这间孤儿院,是因为他很努力地试着让安丽停止哭泣的缘故。
妮娜点了头。不过,夏尼德却不同意。
「既然如此,就由我来带路吧。」
「喂,怎么了?」
「我真不喜欢你的这种表情呢。」
*
露夏如此问道,却没有停止手边的动作。
这是雷冯成为天剑继承者前一天的记忆。
「雷冯哥,你也替我说句话啊!」
如此低喃后,夏尼德也跟着穿起了战斗衣。
雷冯抓住事先放在枕边的剑带后,就停止动作。夏尼德惊讶地向他问道。
雷冯无可奈何地摇摇头。光用背部,他就能感受到莉琳脸上浮现了威胁感的笑容。
妮娜如此低喃,雷冯根本没时间苦恼自己的问题。
雷冯瞬间惊醒。他粗暴地掀开毛毯,顺势站了起来。
「战场就是战场,不管昨天或是今天都一样。」
「怎么了?」
那是一场必胜的比赛。雷冯知道自己对手的能耐,所以他连一根小指头都没想过自己有输的可能。
然而,事情并未变成这样。它没有变成这样。
「……那么,我们该怎么做呢?」
露夏也对这个疑虑做出了保证。
「那就拜托你了。」
(我明白了。)
(发生什么事了?)
「喂,雷冯?」
「如果洁尔妮不移动,我们就得进行防御。」
「是……是怎样啊?」
为何自己不见好就收呢?不,不是这样的。为何自己想不到更正当的赚钱方式呢?只要这么做,事情就不会演变成那样了吧?
唯一的对抗手段就是——自己学会做菜。只是,不会调整料理份量的雷冯,至今仍无法在莉琳面前抬头挺胸。
「用不着担心啦。只要我出面相挺,大部分的人都无法对她不利。能做到这种事的人,大概也只有女王或是天剑吧。」
雷冯无法回答。
回过头的露夏皱起双眉。
「……托比,在这里反抗女孩子,是会输的喔。」
事实上就是如此。而且,此时的雷冯已经知道了地下比赛的存在。他打算成为天剑后,就要利用它赚取大量金钱。
面对难以置信的夏尼德,雷冯大大叹了一口气后做出回答:
妮娜众人已经等在客厅了。她的表情很紧张,却没有任何迷惘。
齐声回应的两人,开始帮忙起莉琳。女孩子的嘻闹声,让顺路经过的戴尔克留下了微微笑意。
即使遭到怀疑,露夏也没有丝毫动摇。
露夏话刚说完,催促民众避难的警铃就证明了雷冯的感觉无误。
「我们必须设想最危险的状况。这将是一场没有凑齐天剑继承者就没有胜算的仗。在这种战场上,我们无法一边保护菲丽,一边采取行动。一旦确认脱离这里的时机,我们就立刻会合。雷冯,距离洁尔妮最近的避难所在哪?」
拉妮耶达对逃出厨房的托比大声怒骂。不过,托比并未停下脚步。既然与晚饭有关,雷冯可以想象托比一定直接回房做功课了。像这样被食物操纵,久而久之就会养成在做菜的人面前抬不起头的习性。
(都市内没有异常状况。不过,从这边很难探测到都市外有没有发生状况。为了使用知觉误认,我把端子都集中配置在附近,而且这场大雨也让空气罩外面布满高浓度的污染物质。)
只要没发生那种事,雷冯就能以天剑继承者的身份留在古连丹,莉琳也能一边住在孤儿院,一边去上级学校上学,并且教托比耶他们念书吧?自己可以过着一如往常的生活,眺望着新来的弟妹们受到托比耶他们影响的样子。
「菲丽,解除知觉误认。如果事情的发展如我所料,他们应该已经没时间管我们了。我们一边确认状况,一边前往避难所躲避。」
露夏起身,背起放在工作台下的避难用背包,然后抱起马尔库特。姿势被改变的小宝宝有点不太高兴,不过他马上就安静下来了。
「姐姐,先避难再说吧。」
「可恶,雷冯哥真没用!给我记住!明天的比赛输掉最好!」
「学姐,外面有什么变化吗?」
拉妮耶达是六岁时来到孤儿院的。她总是一个人躲在单人房的角落,让她敞开心扉的人,也是同年纪的托比耶。
就算什么都不做,也能一直存在下去的幸福光阴,就这样被雷冯毁掉了。
幸福的光阴就在这儿。
「等一下。就算要躲去避难所,但我们毕竟是外人。如果让小菲丽去那种地方,害她被抓的话,怎么办?」
「那为什么……」
「……首先要确认状况。」
「只要一上战场,你就会瞬间敏锐起来。虽然这样总比老是松懈要好一些啦。」
某种感觉撕裂了浅眠。
因为,雷冯撕裂了一切。
(我……)
「雷冯哥哥,我没有错吧?」
雷冯简短地说道后,开始穿起用来代替枕头的战斗衣。多亏露夏的帮助,被她洗过的战斗衣,已经没有下水道的臭味了。
「为什么?」
「啊,我知道啦。」
这真是太可怕了。雷冯一边想,一边默默切着菜。
「!」
拉妮耶达对托比露出「你看吧」的胜利表情,看到托比露出愤愤不平的脸孔,安丽又笑了起来。
然而,他却没听见,也没看到任何能辨认的迹象。
「喂!」
「立刻做好准备。」
它一直在旁边待命吧?菲丽的端子散放着淡淡光辉,来到了头顶。
托比耶是五岁时来到孤儿院的。被戴尔克牵进孤儿院的托比耶,脸上跟手臂都有着大片瘀青。进入浴室后,在他的腹部也发现了瘀青。
「来吧,拉妮耶达、安丽,过来帮忙。」
「可是——」
大家都在等雷冯回来吧。夏尼德望向妮娜。这是睡前那段会话的延续。不过,现在已经不是讨论这种事的时候了,唯一需要的就只有结论。夏尼德也露出了严峻表情。菲丽虽然面不改色,身上却散发出与夏尼德相似的氛围。
「请准备避难。」
「你回来啦。」
「因为姐姐的孩子——马尔库特,是天剑继承者鲁伊梅的儿子。」
「……真的假的?」
不只夏尼德,连菲丽与妮娜都露出吃惊表情。
「小宝宝只是小老婆的孩子啦。不过,大老婆没有小孩,所以他可是珍贵的子嗣呢。」
如此说道的露夏脸上没有骄傲,只有略微苦涩的表情。
「就算这样,他仍是现任天剑继承者的儿子,所以还是满有效的。」
「知道这种事要早点说啊。」
夏尼德的责备目光让雷冯垂下视线。这一回,露夏确实露出了笑容。
「这也没办法。因为这小子超讨厌鲁伊梅呢。」
「咦?」
「他一定觉得鲁让我冒了很大的风险吧?」
普通人要生下武艺家的孩子,是一件很危险的事。当然,母子均安的情况占大多数,要不然,就该设下武艺家禁止与普通人通婚的规定。不过,那还是比普通的生产要困难许多。
「我跟前任老公离婚的理由,就是因为我的子宫生了病。他一知道我怀孕的机率不高后,就搞上了其他女人。他们家明明不是什么大户人家,真可笑。」
露夏咯咯咯地大笑,妮娜等人却露出不知该说什么才好的表情。
「我离婚后认识了鲁,然后不知为何居然怀了孕。那大约是雷冯惹出麻烦没多久前的事吧。这家伙很罕见地反对我生下小孩。唉,毕竟我这个生下普通小孩都有可能出问题的身体,生下武艺家的小孩不晓得会变成怎样呢。连医生也语带威胁地说,我如果坚持要生,可能会有生命危险喔。」
露夏的语气中,一点也没有责备雷冯的意思。即使如此,雷冯仍是无法抬起脸庞。
「哎,小马尔就这样平安出生了。我也因此付出了拿掉子宫的代价。不过,我还是很有精神喔。这样解释够了吧,雷冯?」
「……对不起。」
「你干嘛道歉啊。」
雷冯的头被狠狠敲了一下。
如此说道后,她瞪向已经安分下来的孩子们。也许是在打什么坏主意吧,在罗咪娜的盯视下,皮那他们转过了挂着贼笑的脸庞。
「那么,我们要怎么做呢?」
安慰的话语让罗咪娜叹了不知道第几次的气。
天上是阳光无法穿透的厚重云层与黑雾。这种天气以前并不是没出现过。大家都知道只要下雨,空气罩周围就会出现高浓度污染物质生成的黑雾,而且雨长时间下下去的话,厚重云层通常也会一直掩盖着天空。雨现在已经停了,地面还湿湿的,空气中也能感受到雨刚停的浓厚湿气。不过,已经没有雨滴打在肌肤上了。也许是雨刚停没多久的关系吧,空气罩的另一侧仍是一片漆黑。
他们到现在还在生气吧?
混在前往避难所的人群里所看到的古连丹光景,感觉起来就是这么遥远。
「院长果然还是要由你来当才行,毕竟我们那一代的孩子王是你呢。」
天气本身没有任何异常。在这种天气的清晨里,不靠街灯的光线,就会暗到看不清楚路的情况并不奇怪。
在露夏带路下不断前进的古连丹虽面临重大危机,熟悉的光景仍是映入了雷冯的眼帘。雷冯不常去露夏住的那一区,不过走着走着,刺激记忆的景象开始随处可见了。
「我也不太晓得。他没跟门生说一声,就自己一个人出门了。」
露夏曾说,杂志等媒体的报导,正舒缓着都市居民对雷冯的不满,并且将众人的愤怒矛头导向地下比赛本身。然而,不代表连一直跟雷冯生活在一起的托比他们,也会这样想。
也许是因为这样吧,或是因为天气恶劣之故,雷冯没发现自己在不知不觉中已来到了过去曾居住过的地区。为了带领菲丽,露夏没走向自己平常使用的避难所入口。
「露夏,你怎么了?为什么会过来这里?」
「…………」
或者是,自己被大家抛到脑后的关系?
「给我叫姐姐!」
雷冯认识每个人。
「那菲丽就拜托你了。」
露夏应和后,罗咪娜继续说着话……应该要这样才对。
生气、大笑、敲孩子们的头,大家一起混入了避难的人群行列。雷冯等人不被发现地跟在后面。
皮那、戴特、威斯夫、荷隆——他们都是孤儿院的小孩,是雷冯的兄弟们,是比托比耶晚一个世代的孩子们。
「私事?」
「啊,因为我有一些私事要处理。」
心脏被用力揪住的痛楚在全身流窜。
「就是说啊。父亲不在,托比跟拉妮耶达也不在,根本制不住这群失控的小恶魔。」
接着,都市摇晃了起来。巨响甚至吞没了现场人群的尖叫声。剧烈震动崩坏了井然有序前往避难的人群秩序,这种情况下开始有人跌倒,有人试图在停滞的人潮中挤向前方,混乱也一点一滴地扩大着。
「所以还是叫阿姨比较好。」
雷冯解除杀刭,以身体挡住正要踩过罗咪娜她们的群众,试图将人潮导向外侧。
「啊,是的。」
在黑雾的覆盖下,无法清楚地看见洁尔妮的模样,不过还是能看见它的轮廓。点亮在学园都市的人造光,在雾的另一头朦胧地主张着自己的存在。
「真是的,为什么院里都是男孩子呢?就是因为没有莉琳或是拉妮耶达这样的女孩当家,事情才会变成这样……真是的,你们这些孩子啊!」
面对再次聚集在谒见之间的天剑继承者们,爱尔榭拉大声地做出宣示:
比雷冯晚一步发现的妮娜等人,也与露夏保持距离,一边观察事情的发展。使出杀刭的雷冯到底在哪里,连妮娜他们也不晓得。看着弟弟们的脸庞,雷冯只觉得怀念与痛苦同时涌上了心头。
「雷冯……哥哥?」
借由德尔波妮之口编织而成、令人难以置信的字汇排列,连天剑继承者都无法在第一时间理解它的意义。
「总有一天你会习惯的。」
「总之,话就讲到这里吧。你们应该很急吧?」
真是的,她叹了一口气:
「托比他们?」
就时间上来说,现在已经是清晨了,但在云雾的遮蔽下,天色仍然很昏暗。不过,外面已经聚集了大群的避难人潮。
重新抱好马尔库特的露夏如此保证后,行动开始了。
「真少见耶。」
露夏再次大骂,孩子们都笑了起来。
然而,露夏只有露出苦笑,并没有对这句话做出正面回复。这个话题恐怕已经被提过无数次了吧。从罗咪娜没对马尔库特表示任何意见的反应来看,当时应该也谈过这件事了。
要听从妮娜的指挥,就这样回到洁尔妮吗?不去见莉琳一面行吗?
抹消她声音的是,巨大声响。
超过古连丹的都市面积。
罗咪娜的目光从自己的姐妹身上移向他处。她的视线越过人潮,望向都市外面。
然而,袭向古连丹的混乱,现在才正要揭开序幕。
「这……这是在讲什么啊?」
「别说这个了。托比他们不在这里呢,发生什么事了?」
她的话让天剑继承者——特别是卡尔冯——露出了苦涩表情。然而,爱尔榭拉并不在乎他们的感受。
「是谁,居然敢叫我阿姨!」
「这是什么结论啊!」
「露夏阿姨!」
「是的。」
「以前也发生过这种情况啊。」
迟一步过来的人是比露夏还年长一些的女性。她叫做罗咪娜,跟露夏同一个世代的她,也照顾过雷冯他们。
妮娜没回答夏尼德的问题。
「嗯嗯,包在我身上。」
雷冯望向抱着马尔库特走在前方带路的露夏。她对雷冯说,最好不要再跟莉琳见面了。姐姐说莉琳一旦下定决心,不管别人怎么讲,都不会改变心意。姐姐在雷冯他们跟托比耶一样大时,就已经支配着厨房了。所以对雷冯来说,她的话非常有份量。如果跟养父讲这件事,一定会遭到强烈反对,所以姐姐什么都没对孤儿院的人讲,就这样下定决心生下这个小孩,她就是这样的一个人。雷冯之所以会知情,只不过是小小的偶然罢了。受到她薰陶的莉琳一旦下定决心,或许事情真的会如同姐姐所言变成那样吧。
「真是的,偏偏今天不在。」
不过,这并不是爱尔榭拉会管的事。
雷冯一边听着对话,一边感到迷惘。
利法斯战战兢兢地问道。
事情当然会这样演变。露夏她们离开孤儿院,雷冯与莉琳变成院内最年长的孩子时,也发生过同样的变化。两人虽然还有几个年纪相仿的兄弟们,但那些人要不是成为别人家的养子,就是住在工匠那边当学徒,都离开了孤儿院。雷冯与莉琳两人,不得不以最年长的身份来管束院内的孩子们。
那是荷隆的声音。即使身处吵闹声响中,雷冯仍然能辨认出兄弟的声音。
一边尽可能地顺着人潮移动,夏尼德一边提出问题。
罗咪娜用手撑住丰腴双颊,一边叹了口气:
露夏以怒喝声回应这个叫声。小孩子们一边笑闹,一边逃开了露夏的铁拳。
「咦……」
从两人的对话中感受到的,与其说是怀念,倒不如说是时间的流逝。从古连丹出发前往洁尔妮前,养父就提过要将院长的位子让给某人。雷冯不知道那个人就是罗咪娜。雷冯相当明白,只要自己与莉琳一离开孤儿院,托比耶他们就会变成所有小孩的孩子王,不过,当实际上看到罗咪娜托付他们管束小孩之后,先不提拉妮耶达,令雷冯不禁想着「是那个托比耶啊」。
变化总是会发生,人们也会自然而然地去适应它。连雷冯也做得到这种事,托比耶他们当然也做得到。
都市居民井然有序地移动着。雷冯众人一边保护露夏,一边钻着缝隙朝前方移动。
「所以,现在没时间悠哉了。德尔波妮,说明状况。」
然而……
这个声音让雷冯立刻使出了杀刭。
如果有什么地方不自然的话,大概就是自己混在避难人群里的这件事吧。跟人群一起避难的行为只持续到初战为止,在那之后,自己总是站在战场上。
「欢迎来到地狱。」
小宝宝的睡脸让罗咪娜略微放松了表情。
自己的名字出现在话题之中,雷冯顿时感到胸口一紧。
时间不断地流动着。虽然只过了不到一年,时光仍是确实地朝前方流动着。孤儿院里面的情况已相当稳定,雷冯与莉琳不在的状况也变成了理所当然的事情。
「对对对。他说『大姐头』这个称呼,比『姐姐』更适合露夏姐。」
「可是,托比哥是这样说的啊。」
「雷冯就在那边吧?就是因为这样,昨晚托比他们大吵了一架呢。」
妮娜回过了神。
「话说回来,露夏你为什么会在这里啊?从你家出来的话,入口应该在其他地方吧?」
雷冯感受到刺向背部的视线。然而,他却无法停止现在的行动。妮娜与夏尼德也把菲丽拉到身后,并且加入了雷冯的行动。
之所以会感到吃惊,是哥哥无法在一旁守护弟弟长大的不中用使然吗?
「先确认撤退路线。然后,我们也需要确认敌人的出现地点。哪里会变成战场,都市是否还没办法移动。就算损坏的地方尚未修复,我们也必须知道都市是完全无法移动,还是可以勉强进行移动……菲丽,试看看能不能跟会长取得联系。」
「可是,这样叫的话,露夏姐一定会抓狂。」
不过,却一点也不痛。
*
「罗咪,既然你当了院长,就要好好带领这些臭小鬼啊。」
「你想看看嘛。那件事虽然也让皮那他们受到打击,可是,托比他们只比雷冯小一个世代,想法应该不一样吧?」
「我们孤儿院的孩子王,代代都是女人呢。」
「因为安丽说自己忘了带东西,所以我让他们三个人一起回去了。毕竟我不能让这些孩子们自己去避难,而且父亲也还没回来。」
雷冯当时虽然迷惘,却也没将姐姐的事告诉养父。是姐姐的决心压倒了他,或是他跟现在一样,在坚韧意志面前只能采取顺从的态度呢?
「这样做真的好吗?」
(是的。目标现在在古连丹东方三十基尔梅尔处不断增殖。这恐怕是因为它出现后无法直接入侵都市所致。目标出现的地点在古连丹上空两千梅尔托尔处,而且至今仍不断从那个洞口中出现。在异空间与这个世界同时增殖的它,体积正快速扩大中。要不了多久,它的大小就会超过古连丹的都市面积吧。)
「有是有啦。不过,上次的污染兽跟平常不一样吧?」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啊,因为我也有自己的事要处理。别说这个了,老爸去哪里了?」
「话说回来,污染兽怎么会出现得这么密集呢?」
「当然是在讲敌人啰。」
她挺起胸膛做出回应。
「至于作战计划嘛……讲是这样讲啦,不过我一点想法也没有。大家一起在外围地带迎击敌人。对都市造成一些损害也没关系,你们就尽全力出击吧。如果随便手下留情的话,你们或许不会死,后方却会出现大量伤亡。」
(由于那位小姐的力量之助,敌人刚出现时无法穿透空气罩。不过,它的力量还在继续增强中,所以现在就很难说了。另外,敌人的大小超过都市的面积,而且从现状推测,它的形状应该具有高度的柔软性。它有可能会包围整座都市,所以我们不能将各位天剑集中配置在同一处。)
「事情就是这样。除了利法卡温组以外,其他家伙每人都要负责一大片区域。迪古爷跟帕梅琳退至前线后面,一边在后方提供火力支援,一边担任游击队的角色。萨瓦利斯那个白痴受了重伤,这次战斗派不上用场,所以卡尔冯、林戴斯、鲁伊梅、特洛伊亚特、卡娜丽丝,还有利法卡温组以六角形配置在前线,可以吧?」
「……非常抱歉,陛下。敌方的情报有点难以置信呐。」
卡尔冯替天剑们说出了内心的意见。
然而,爱尔榭拉并未提出说明。在这间房间里就算说破了嘴,也无法颠覆他们心中对污染兽的常识。前阵子袭击洁尔妮的那群巨人确实诡异。不过,他们个别的尺寸仍是在常识范围内,而且他们的团体战术也不是值得大惊小怪的事。幼生体也是一大群啊——这些天剑一定只会这样想吧?
可是,这一次不同,按照德尔波妮的说法,敌人只有一只污染兽。它绝对不是群体。既然如此,就要照刚才那种方式应付敌人。这个老妪应该这样说了。
然后是她口中的敌人大小。
有这种东西吗?连天剑都会有这种想法吧。
「百闻不如一见,这样省事多了。」
爱尔榭拉以简短回应撇开了卡尔冯的问题。
「好啦,你们都听到我讲的话了吧?那就快点动身吧。交到你们手中的天剑,以及你们身上的怪物级实力,不在这种场合下尽情发挥,难道要用在其他地方上面吗?」
爱尔榭拉有如下逐客令似地让天剑们站了起来。在这段期间内,德尔波妮告知了配置地点的详细资料。天剑们听从指示,纷纷离开了谒见之间。
最后一个离开的人是林戴斯。
只有他,到最后一刻表情都没有动摇。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吧?期待已久的日子终于来临,在这种情况下,他当然不可能流露不安神情,甚至应该露出肉食性野兽般的残忍笑容才对,但他并没有露出这种表情。然而,除了明白部分内情的迪古利斯,以及不正式开战,根本就是胆小鬼的利法斯外,明明连那些平常上战场就像去散步一样的天剑继承者们,都多少露出了动摇神情,他却还是那么冷静沉着。
他的反应一点也不奇怪,也很值得信赖。
「真是的,太强悍的人,不能想干嘛就干嘛呢。」
想到自己在这场战役中扮演的角色,爱尔榭拉叹了一口气。
(是这样说没错。不过,偷看修罗之巷这种事,对我这个老人来说太刺激了。)
天空看不见半点云缝。都市对面明明是一望无垠的荒野,却没有半点云缝。就时间上来说,现在已经是早上了,那儿却没有可以让阳光射进来的空间。
卡尔冯高举天剑。拥有宽大剑身的长剑上,也缠着包裹全身的那种黄金刭流。黄金色的领域在空中不断扩大。
德尔波妮的声音,跟少女恶作剧时一样调皮。
该做的事早已注定。既然如此,已经没时间继续管别人的闲事了。
「所有人,进入战斗状态!不要迷惘,全力攻击!」
德尔波妮很在意那名红发男子。那名男子背后有着一股危险的力量,他应该不是一名普通武艺家。
然而,连代理女王政务、家族血统接近三王家,因此在某种程度上知道古连丹秘辛的卡娜丽丝,都难以掩饰自己并不完全相信女王的样子。
(如果陛下表示不需要,我就没什么好禀告的了。只不过……)
(是这样吗?)
那儿甚至散发着有如要将古连丹这座都市吞进怪物脏腑的气息。
无论将视野扩大到何种境界,都无法看清怪物的全貌。在卡尔冯的视野里,从这一端到另一端都被怪物的表皮所埋没,就算转动脖子改变角度,这片光景也没有因此中断。
「德尔波妮,把我的声音传给所有人。」
(原来如此,这就是地狱啊。)
还有,发生在表皮的蠕动现象。
在这个时间点上,天剑中还有一些人觉得这是一场玩笑吧?他们承认前一天的洁尔妮之战相当异常,却还是不相信刚刚宣布的那些事。而且,就算敌人接二连三出现的状况相当异常,他们还是亲眼见到了敌人。他们的数量极多,也有一定的强度。他们明明不是幼生体或是雄性体,却跟幼生体一样拥有统一的外表。就出现地点是空无一物的空中这一点而论,他们也很异常。
在古连丹这座都市上,没有德尔波妮的念威到不了的场所。换言之,那一定不是平常的地方。
即使如此,爱尔榭拉还是不太在意红发男的存在。
它看起来就像一个生命体,是以卡尔冯为核心动着的金色原生动物。
(我怎么觉得陛下似乎有意将她扯入这起事件呢?)
敌人几乎在同一时间突破空气罩,朝这边猛袭而来。
握在手中的天剑,已经复原为剑的形态。大雨已经停止,除去污染物质的空气罩周围却仍然笼罩着黑雾。然而,或许是这一带的空气罩在角度上比较不容易被雨水淋到的缘故,外围地带边缘的雾十分稀薄。雾的另一侧仍旧昏暗,也许是雨云仍然覆盖着大片天空,而且遮去了阳光吧?
认为废贵族是必要之物,因此设立萨林邦教导佣兵团的人,是上一代的古连丹王。前代王应该是因为无法凑齐天剑而感到不耐烦,才会想到用废贵族做为代替品吧?
充满压迫感的刭流鼓动,四散在外围地带的每一个角落。天剑继承者们各自进入了战斗状态。光是他们释放出的刭流波动,就撼动了都市。
这或许是刻板印象造成的观念吧?这种经验他们只有过一次而已。不过,他们还是经历了那件事。既然如此,根据那个经验推论现状的做法,对人类而言,并不算是错误的行动。
在现在的这个战场上,在即将揭开序幕的地狱里,自己又该怎么做?
感受着自己的刭,以及其他天剑们的刭,卡尔冯哼了一声。
(一部分人跟丢了目标,其他人则失去了联络。在我的念威到不了的地方,似乎发生了什么事。)
长时间看着古连丹的言行,让爱尔榭拉渐渐觉得事情并非只有如此。然而,古连丹的态度与爱尔榭拉有关吗?对眼前这个难关而言,它是必要之物吗?沙耶虽然觉醒,却没对此事表示任何意见。
会有这种感觉,是日积月累的经验让自己下意识做出评估,或者只是单纯的恐惧使然?
那现在呢?
然而,天剑还是亲眼看到了敌人。
即便如此,眼前仍是一片黑暗。
外力系冲刭变化——刃铠。
然而,她就是提不起这个劲。
「哎呀,利文家族不是有派人监视吗?」
然而,卡尔冯发现了这片黑暗的不对劲之处。
他们见到了敌人,也跟他们战斗了。连没有直接前往战场的人,也在外围地带确认了敌人的模样。
「她也是守护洁尔妮的战力吧?而且,她有着一对充满正义感的眼眸,又好像涉入了一堆事件,不晓得她会怎么做呢。」
扩大。
如此断言后,爱尔榭拉站了起来。
夹带刭流的声音自然而然变成相当于战声的虎吼,令空气产生了振动。振动也传到了空气罩的另一侧,将挡在前方的黑雾吹开了一大片。
卡尔冯一边说,一边从全身解放刭流。他千锤百炼的身躯发出了金色光芒。
就武艺家的实力而论,前代王并不是那么优秀。至少,他比天剑继承者还弱。也就是说,他体内的武艺家之祖——艾连的因子,并不那么浓厚。前代王的想法,与爱尔榭拉的直觉之所以背道而驰,也许跟这件事有关吧?
(不……陛下为什么对周围的事这么不感兴趣呢?)
那东西已接近至几乎快碰触到空气罩的距离,而且在来到这个位置前,连一点声音都没有发出。若非如此,早在卡尔冯试图找出不自然感这种暧昧的东西前,就已经先一步发现这件事了吧。
「那么,我的剑术可以施展到何种境界,就让我试试看吧。」
现在不是思考这种事的时候。不打倒面前的怪物,都市就一定会毁灭。然后,不使出全力,就不可能毁掉这副巨体。
卡尔冯接受了这个答案。
是哪里,又是怎么个怪法……他不知道该如何解释。不过,那实在不像是普通的黑暗。在视觉必须靠光线做媒介的情况下,就算是以活刭强化的视力,也会在黑暗面前吃到闭门羹。黑暗中虽然有某个东西让卡尔冯产生异样感觉,他却看不清楚它的模样。
问题在于,他们对这个事实抱持何种看法——
「哼。」
这一次,她不能只是等待结果出现。拥有绝大力量的女王,也有做出觉悟的必要。
「那就假装自己什么都不晓得好了。」
爱尔榭拉只是建议那名女孩,为了驱使体内的存在,最好先来古连丹一趟而已。在那里瞥见那个女孩时,爱尔榭拉脱口说出了这个提议,事情就只是这样。
看在卡娜丽丝眼中,事情就是这样。
敌人是复数。他们很有可能是德尔波妮的念威也无法判别的个体聚合体。天剑们都这样想,卡尔冯也说出了这个可能性,甚至还出现卡娜丽丝大声怒骂「陛下不会说这种谎」的场面。
然而,卡尔冯已经知道出现在眼前的是什么东西了。
(我对无法感知的地方的情报没兴趣。不过,单纯就战力来考量的话,我们应该需要那个女孩吧?)
古连丹不需要废贵族。就算它的憎恶可以强化武艺家的能力,也只是不幸与偶然互相重叠的结果罢了。
然而,那东西就像自己所见般,激烈地侵入了都市。
即使经历过无数战役,他仍然没见过这么巨大的污染兽。卡尔冯将惊愕控制在喉咙深处,连低喃也压进了心底。
对爱尔榭拉个人来说,她实在不觉得废贵族之力有其必要,也不认为用它强化武艺家的行为有任何意义。她认为天剑一定要凑齐十二名才行,也不是无法理解就天剑不满十二名的现况而论,不惜使用废贵族或刭脉加速药这种不正常手法强化武艺家,并且让他们持有天剑的极端想法。
空气罩破裂了。
眼前是一道墙壁。
年经时,尚未持有天剑的不成熟时期,或许有这样做过吧?力量的使用方式与技术都不成熟的那个时候,只是一味依赖刭力与腕力的那个时候,或许有这样做过吧?不过,自从技巧进阶至某种程度,普通炼金钢再也无法承受刭力后,他就几乎没使出全力过了。得到天剑的他,心中对炼金钢的不满也烟消云散。然而,他接下来却得面对其他状况。在都市外战斗要注意战斗衣的耐久力,在外围地带战斗则必须考虑到都市的安全问题。
「对啊。而且,我根本没有任何情报可以告诉她。如果那个女孩知道些什么,一定是从那名男子的口中得知的吧?」
(应该近到可以看见它了吧?)
「只不过?」
自己有多久没像这样使出全力了?
也就是说,足以覆盖天空的东西,足以完全遮去阳光的东西,就在自己的面前不是吗?
那不是墙壁,是某种生物的一部分。体积大到足以覆盖整个古连丹的怪物的一部分就在那儿。
「咦?我只是跟她说,想知道真实就来这里而已啊?」
没有原原本本说出自己的疑问,是他的个性使然,或是身在战场之故?谈到实战经验,在古连丹仅次于德尔波妮与迪古利斯的卡尔冯,已经发觉事情不太对劲了。
(我总觉得好像在哪里看过那个人。)
「说不定古连丹也有它的计划。你看,那东西也是废贵族吧?」
「解开记忆上的封印不就晓得了?」
金色领域将枝枒伸至一部分的外围地带——也就是卡尔冯负责的区域。黄金刭流有如软体动物似地在半空中扭动,从每一处伸出尖锐突起。
然而,那并不是事实。几乎无法辨识的空气罩旁边围绕着层层黑雾,从它们的流动方向判断,空气罩看起来就像「气球朝内部破裂」似地破掉了,但事实却并非如此。污染物质没有流进都市,就算真的流进来了,也不是那么紧急的状况。
扩大。
卡尔冯的预测没错。
这种事还用说吗?
唐突的问题令爱尔榭拉露出苦笑。
扩大。
「这就表示那个地方很不寻常呢。」
移动的过程在瞬间内完成。女王在谒见之间与德尔波妮谈话之际,卡尔冯已经抵达了外围地带,而且正在眺望都市外面。
不,自己曾经使出全力过吗?
那东西的皮肤表面,正进行着在普通生物上绝对做不到的蠕动现象。
浮上脑海的是,自己在洁尔妮见到的那名红发男子。他是戴着兽脸面具的奇妙武艺家,是侵入莉琳房间的匪类。但是,他就是从爱尔榭拉至今从不想看一眼的那个世界里生还下来的人吧?
「因为我早就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了。而我也知道自己不是万能的。」
(对了,那名持有废贵族的女孩,到现在还在逃亡中。不用把她找回来吗?)
天剑们会像在公园散步似地战斗。就像爱尔榭拉如此评价一样,对他们而言,只要敌人不是强到足以被命名的老性体,就绝对不会遇到苦战。就某种意义来说,这也算是一种不幸吧?他们不会犯下在战斗中疏乎大意的初步失误,却也没太多机会实际体验自己的最佳状态以及战斗的成果。
黄金刭流在大气中拓展着版图,将世界染成黄金色彩。光辉赶走了黑暗,怪物的姿态也渐渐暴露在视野中。
「……嗯?」
「德尔波妮,我们与敌人之间有多少距离?」
既然如此,废贵族只是一股失控的力量啰?
话说回来,爱尔榭拉打从一开始就对废贵族没多大兴趣。之所以会采取行动,只不过是因为卡娜丽丝正经八百地提出捕获要求,萨瓦利斯又莫名对它感兴趣罢了。而且,替前代古连丹王收拾残局也是理由之一。
*
卡尔冯如此低喃。
拥有巨躯,却能无声移动。这是异常状态中的异常状态。
卡尔冯将半物质化的刭流缠上全身,一边发出大吼:
无声。
大小足以吞没都市的巨大内脏突然分裂,或是变形。从一个巨体幻化为无数个体的它,正试图侵入古连丹。
换个角度来看,也能说它无法以巨躯突破空气罩,所以才改用这种方式。因为,如果它用这副巨躯直接压向都市的话,连天剑继承者们也不可能守护这座都市。
然而,不得不专心应付眼前战役的卡娜丽丝,根本没想得这么深。她只是顺应局面的改变开始动起身体而已。
卡娜丽丝没跟平常一样穿着宽大衣裳。不,身为女王影武者以及代理人的她,在执政时套上的衣物下方,穿的就是这套衣服。
那是让曲线毕露的贴身战斗衣。上衣袖口只做到手肘附近,裤管长度也只做到膝盖旁边,排除了任何会妨碍行动的设计。
然后,她手中拿着复原成细剑的天剑。
「啊啊,我是多么的愚昧啊。」
在未曾有过的紧张感中,在无数怪物分离出来的东西朝这边猛袭的情况下,卡娜丽丝一边仰望天空,一边如此低语:
「就算只有一瞬间,我还是怀疑了陛下的金言。」
她一边说,一边将垂下的细剑举至胸口附近。这个动作,看起来就像准备开始起舞前、飘散着紧张感的缓慢预备动作。
呼……然后,卡娜丽丝握着的细剑向横一挥。
舞蹈,开始了。
「恳求您的原谅,陛下。」
她一边低喃,一边挥着细剑。飞向她的怪物,以及怪物掠过左右上空时分裂出来的东西……也就是它的分体,被这个动作一一撕裂,因封进斩线里的冲刭而破碎。
卡娜丽丝几乎没从原地移动半步。她在原地挥舞细剑,旋转身躯,然后空翻,就像一支舞。在舞蹈中被挥出的剑线,甚至斩断了远方的怪物分体。
支撑着舞蹈的音乐就在这幅光景之中。
被突破的空气罩、蠕动的怪物巨体、从表皮释放出来的分体们。虽然是拥有巨躯却能无声无息遮盖住古连丹的怪物,但只要激烈扭动到这种地步,就会发出声音。
然后是天剑继承者们散发出来,撼动整座都市的刭流鼓动声。
这正是令卡娜丽丝起舞的韵律。
声音发生,互相碰撞,彼此吞噬、掩盖、更新、侵食、磨损、衰退,然后接着发生。以高速交织着并列与重复的互击声响为背景,卡娜丽丝舞动着。卡娜丽丝的剑分割着,卷入着,率领着这些连音乐技法与艺术之美都不存在的混沌噪音们。
此外,古连丹这边也有一种不常使用到,被称作骑士式的战法。那是身穿重装备战斗衣,举着骑士长枪,以团体队形冲向污染兽的战法。由于这是一种自杀式的战法,所以在古连丹这座战斗次数异常频繁的都市里,并不盛行这种战法。但古连丹有这种战法也是事实。
「……能在外面使用这一招就好了。」
「我知道啦。」
她手中握着又长又大的青龙偃月刀,并且将它扛在肩上。
因为,他拿在手中的是盾牌。他并没有一手拿着防具,另一手拿着武器。他手中只有盾牌,是足以覆盖他小小身躯的盾牌。
p004
这里也发生了激烈的光景。
话虽如此,他看起来也没有要采取闪避动作的意思。
只要有人穿成这样,几乎所有武艺家都会嘲笑那个人是胆小鬼,还会毫不在意地射出轻视目光吧。
剑光一闪,分体就会以十位数为单位破碎,而且从一闪到下一闪的间隔几乎一模一样。
「后方支援吗?现在不是做这种事的时候呐。」
但利法斯从未见过这个表情。为了守护站在自己身后的挚爱,他的眼睛总是看着前方。
抵达的境界刚好与伙伴相反之人。化身为「攻击」的她,高高挥起手中的青龙偃月刀,毫无停顿地斜向斩落。
据说卡温迪亚在都市外战斗时,最多只能使用十击。不过,这实在不能说是她所有的力量。卡温迪亚想说的是,只要能用刚才这一击,就能收拾掉之前战斗中逃走的那只老性体。
然后是空中。
卡尔冯的吼声透过念威端子响彻在外围地带。
本体……至今仍在空气罩的另一侧,有如覆盖整座古连丹的脏腑般的本体,以惊人气势喷出分体时,它们会摆出脚部收在硬壳内部,身躯尽可能缩成圆形,就像泪滴般的造型,然后一块一块被射出。
站在这里的是一个硬块。
每分钟四千发。由于左右手各持一门之故,所以每分钟共有八千发刭弹毫不留情地穿越古连丹的天空。这片光弹有如张在天空中的网幕,又像是激流。突破空气罩降向地面的生物弹一接触这片网幕——或是激流,就会纷纷破碎爆裂。
这种光景,看起来甚至像是除了地面攻击外的全方位齐射。是入侵、扰乱、攻击内部三位一体的复合式攻击。
「快退休吧,臭老头。」
这是为什么呢?因为,他是守护者。
她一步也没踏出这个范围外。
外力系冲刭变化——迷霞。
巨体有如脏腑般的表面突破空气罩后产生破裂,并且释放出生物弹之雨。
「烦,烦,烦啊。」
这道声音有如埋入一根柱心似地,有力地响彻在这片荒芜又迷离,随机失控的疯狂战场之中。
分体的形状与幼生体很类似。被硬壳覆盖的粗大胴体上,长着又长又粗的节肢。几乎跟胴体直接连在一起的整颗头部就是一张血盆大颚,里面还长着无数排不具锐利感,有如挫刀般用来磨碎物体的细牙。
「……为了表达歉意,我卡娜丽丝会不负陛下期待地不断斩杀、斩杀、斩杀,请陛下好好欣赏。」
然而,如果它设定成实弹模式的话,就会因为消耗大量弹药而受到都市政府的厌恶。设定成刭弹模式,又会因为不易维持射出速度与刭流供给之间的平衡而不受武艺家青睐,因此几乎无人见过使用这种武器的人。
至于老人背后——
「……迪亚。」
饿狼驱也对空气罩另一侧的本体造成伤害。那副巨躯上被刻出巨型凹坑,巨体也猛烈摇晃。震动介由空气罩传向这边,让难以言喻的沉重声音响彻在整座都市之中。
利法斯构筑而成的防御壁,一个也不剩地挡住了落向他负责区域的生物弹。大多数的生物弹,都在冲突发生的瞬间自我崩坏,不过还是有很多分体靠那些残骸形成的缓冲层活了下来。而且,累积在防御壁前方那些被压溃的残骸层瞬间变厚,分体生还的数量也愈来愈多。
活刭冲刭混合变化——舞乐•鸣风。
分体纷纷被斩裂。
因为,这就是他将自身所有才能全部灌注于「守护」一事,不断淬炼、精进,最后抵达究极境界的招式。
头盔对侧传来呼叫声的同时,出现在其他天剑继承者眼前的状况也在这里发生了。
无数地、大量地。
「刚才那一招已经让我进入状况了,接下来我要彻底进攻啰。」
没有人能一直站立在他——天剑继承者利法斯•伊吉纳斯•耶尔梅的面前。
破坏的爆裂光芒有如泡泡般扩散,合而为一,然后四散开来。
外力系冲刭变化——饿狼驱。
充斥周围的声音……被舞蹈与波动本身同化,被舞蹈拉进战圈,被舞蹈操纵着。透过天剑散布的庞大刭流充斥在四周,与波动互相缠绕,彼此混合,然后掌握了主导权。
他手持盾牌,站在界定外围地带的堤防边缘,仰望着足以覆盖都市的巨大存在。
「战斗还没结束。」
「唉唉,累死我这把老骨头了。」
一边以单字连续发出厌恶情绪,帕梅琳一边扣着扳机。她手中握着两门机关炮。将复数枪管以圆筒状排列,一边旋转一边击出子弹的机械式机枪,是为数不多的枪手武艺家使用的武器。
卡温迪亚•瓦鲁蒙•法尼斯。
而他「守护」的境界,被这块领域保护着的人,则是站立在与他完全相反的境界上。
活刭冲刭混合变化——金刚刭•壁。
迪古利斯一边低喃,一边放出箭矢。钢弦叩向空气,发出清澈的共鸣声。
就算是现在也一样。
然而,这个小小的存在,身材矮小到一个搞不好就会误以为他只是十岁少年的小小存在,并不是骑士。他不可能是骑士。
卡娜丽丝持续地舞着,没有离开原地半步。
「烦。要别人尊敬,就摆出值得尊敬的样子。」
利法斯平时圆滚滚,现在却紧紧眯成一线的眼眸,没有从这幅光景上移开视线。
这一招展现的威力甚至令巨躯瞬间停止射出生物弹,凹坑也突破巨躯直达另一侧,让存在于对面的阳光露出了脸。
是的,就像被击发的子弹。
就这样,卡娜丽丝将这个场所,这附近化成了奉她为绝对君主的杀戮战场。
一边开怀大笑,迪古利斯一般继续射出光箭。帕梅琳做了一个不高兴的表情后,继续架着机关炮开火。
「可是,没办法杀死它,真的让我很后悔。」
然而,那些斩线的成果正确地传向她负责的广大外围地带的每一寸角落,拖曳出一道道细长的破碎之光。
「唉呀呀,要尊敬老人家喔。」
不过,他还是得补上这句话。想象她阵亡,比想象自己的死亡更令他感到恐惧。
年轻时就被誉为「不动的天剑」的老人,名副其实地在原地一动也不动,不断释放着光箭。
从字面上的印象来说,卡娜丽丝的舞就像存在于遥远彼方般快速。对普通人而言,就像快转的影片一样难以辨识,就算在武艺家眼中,看起来大概也没什么两样吧?
那个人与利法斯不同,是一名身材高A的女性。她的四肢修长得令人惊讶,战斗衣胸口处有着大大的开叉,脸上则有一道从额头划到脸颊的长长伤疤。与肌肤呈现对比色彩的长发被风扬起,眼瞳则骄傲地凝视着她的伙伴,也就是利法斯。
然而,没有人对他这么做。
释出的箭矢、凝聚冲刭的能源从弓弦解放的同时,立刻分化为无数光箭。形成光辉水滴、以放射状散出的刭雨没有直线前进,而是在飞行一定距离后,有如落入水中的绳状生物般一边扭动,一边无视惯性法则的改变方向。光箭贯穿了大片撒落的生物弹,令它们爆碎,又继续寻求新的猎物,不断飞行至能源用尽的那一刻。
卡温迪亚有些闹别扭地说道,但利法斯却没露出苦笑。只要站上战场,他的表情就不会出现丝毫松懈。因为他害怕只要放松心情,心中那股克服胆怯的勇气也会跟着烟消云散。
事实上,站在利法斯背后的她,身上那套近似皮革材质的紧身衣已被撕得破破烂烂,连不太圆润的胸部也露了出来。
在这种攻势中,卡娜丽丝舞动着。
在他背后,一道略微陶醉的声音如此回应。
卡娜丽丝那不成斩击的音击,将数量庞大的分体……生物弹一一击坠。
他的战斗风格偏向防御,太偏重于防御了。他连武器也没拿……不,盾牌本身也能违反它的存在目的当做钝器打击敌人。就算如此,他身上的装备还是太强调防御性了。
那个小小存在穿着对武艺家而言,特别是对古连丹武艺家而言,绝对不可能穿上身的重装备战斗衣。被炼金钢制装甲包住全身的那副姿态,与存在于图画故事书或是娱乐片中,那种骑着马举着长枪战斗的战士……也就是骑士极为相似。
这样的武器,帕梅琳同时使用着两门。两边都是刭弹模式,光是这一点就足以表示她的刭量大得异常。此外,这种武器相当笨重,所以要不是得在固定状态下使用,就是得用皮带吊在身上,而且还要垂下双手才能操作它。然而,帕梅琳却一手一门机枪,轻轻松松地开着火,可见她以内力系活刭强化的肌力也强大得令人瞠目结舌。
「哇哈哈,好一个真理啊。」
饿狼驱在巨体上开出来的凹坑,在两人面前被瞬间填平。超乎寻常的再生能力,在老性体等级以上的污染兽中并不特别。既然敌人拥有足以覆盖都市的巨躯,情况会变成这样也是预料中的事。
「做这种事的话,迪亚会死掉的。」
胆小的勇者。
即使庞大存在感与召唤恐惧的怪异蠕动就在眼前,深藏在头盔下方的眼瞳中也没有半点胆怯。就算上战场前脸色惨白,即使被女王那句「地狱」吓得全身发抖,他也不会拖延上战场的时间。
了解恋人个性的卡温迪亚没有生气,也没对那个事实感到吃惊。
不过,那是它们着地后才会有的造型。
利法斯的视线总是望着前方。视线注视着覆盖都市的巨躯,望着从那儿释出的生物弹。连没进入视线的分体,也被他的意识给锁定了。
分化而出的箭雨消失之前,下一招迷霞接着释出,将古连丹的天空染上了斑斓色彩。
释放技巧所造成的反作用力,让她的战斗衣变成了这副德性。
如果这是配合着战场音乐的舞蹈,如果从怪物正朝整座都市展开分体齐射的现况来思考,卡娜丽丝的凌厉攻势一点也不奇怪。
认识他的人是如此评价的。因为胆小,他这个存在站在战场上,需要比任何人都强的精神力,以及比任何人还要大的勇气。在他那克服了自身胆怯的精神力面前,再多人也无法阻挡他。
细剑不断挥出。
他只是将盾牌举在前方,解放了刭流。
脸庞浮现微笑。沉浸在破坏行为中的卡温迪亚,表情是如此美丽。
这是雷冯从利法斯身上偷学而来,又传授给妮娜的防御技的变化型态。强大刭流沿着他站立的外围地带与都市边境线,形成了一道堤防。
「嗯嗯,我知道。利法斯。」
挥剑的动作没有意义,剑尖也没有释出斩击。她只是有如指挥棒般,宛如乐团指挥般,有如名将似地挥舞着细剑,让破坏发生在任何一个场所罢了。
不,既然这是一支舞,就不可能完全不移动脚步。可是就算有移动,顶多也只在半径十梅尔托尔的范围内而已。
虽然发出叹息,迪古利斯发出弓箭的速度却没有任何变化。
他只如此低喃。
卡温迪亚斩落的青龙偃月刀,灌入其中的冲刭,刻划在大气中的巨大饿狼爪牙,将残留在外围地带的残骸,活下来的,以及正要被射出的生物弹,将这一切全部扫了开来。它们都被斩线切割、被冲刭震碎、被招式产生的热能炭化了。断裂、破碎、烧毁的连锁反应没有停止,就这样在两人面前不断展开。就像在饥饿狼群面前撒下饵食,又将它们解放开来似地,瞬间造就了一场充满破坏又凄惨的灾难。
想起这件事开始闹别扭的她,看起来实在不像正在战斗中的人。利法斯还是没有苦笑,也没有安慰闹别扭的她,只是用头盔深处的眼瞳严峻地盯视着巨体。
两名天剑继承者编织出来的冲刭弹幕,不允许从天而降的生物弹命中地面,就这样在半空中将它们一一击落。
「……真无力。」
然而,帕梅琳脸上的不满表情却没有消失。
「烦,真想一发干掉它。」
帕梅琳脚边还有另一柄呈现复原状态的炼金钢。她望向了它。
这就是她的天剑。就性质而论,枪这种武器不填满事先设定好的刭量,就无法进行射击。她的天剑在这个部分上可以变更刭量的设定,但在这个状态下却不适合使用它。这也是因为就性质而论,枪这种武器射出的刭弹,无法像迪古利斯射出的光箭那样改变行进路径。
所谓的枪,毕竟只是将设定好威力的刭弹击发出去的装置。
「再忍耐一下吧。」
迪古利斯面带苦笑地如此低语。
「采取被动不适合我们。不过,这是优先顺序的问题。」
倒不如说在这种异常状态下,天剑继承者们还能将都市的损害减至最小范围的实力,才是异常中的异常。
「所以你忍耐点吧。」
「哼。」
帕梅琳冷哼一声,瞪视着大片撒落的刭弹。
瞪视着不断下着,连停止的样子都没有的破坏之雨。
不过,就算都市只受到了轻微损害,仍无法改变它已受到轻微损害的事实。
「状况如何?」
(攻击敌人的击坠率为九十九•九九九九九……几乎是百分之百吧。)
「也就是说,不是百分之百啰。」
德尔波妮的报告,让爱尔榭拉望向窗外的战场。
「奈米生化机械是由无数微细个体组成的群体兵器。在它体内,存在着控制这些细微个体的核心。照它体型的规模,以及现在这种不按牌理出牌的攻击模式来判断,没有核心这种管理组织,它根本不可能行动。」
换言之,一切都是命中注定。这个世界本身,并不是偶发的自然现象造成的。造就这世界的是连爱尔榭拉也能理解的个人情感,所以她相信当注定的决战来临时,十二柄天剑必定会找到它们的主人。
无论他怎么做,恐怕都与这场战役无关。
雷冯。
「是的。」
但是,如同自己如此预料一般,爱尔榭拉认为莉琳并不会提出这个要求。
「极光粒子?」
「就形态而论,是女王才对。」
如此低语后,爱尔榭拉注意到莉琳一直盯着自己。
爱尔榭拉有如含住黄莲似地答道:
「……全员出动?」
袭击都市的这场震动。
(这样做真的好吗?)
换言之,事情也可以这样想——雷冯在历经众多波折后,又回到了命运之中。
雷冯相当清楚,散布在外围地带的天剑继承者们造成了这场震动。
「敌人不是蕾娃媞,而且月亮也没陷落。」
问题在于,这种状态会一直持续下去。
「就是这边的污染物质。」
人群尚未理解整个状况,大量刭弹就撕裂了黑夜,破坏着这群块状物。看着这片光景,人们总算发出了惨叫声。
(可是,陛下如果使出全力,我们也会很麻烦的。)
人群的脚步激烈地践踏着背部。妮娜等人发出怒喝,他们正替自己保护着露夏与罗咪娜吧?
发现那件事后,爱尔榭拉也望向窗外。
(现在重要的是等待时机,等到天剑们打通洞穴,让那只怪物露出弱点的那一刻。)
有如在外围地带划线般涌现的刭流波动,确实地显示了这件事。连中央区域发出的刭流也算进去的话,一共是九人份的强大波动。除去德尔波妮与萨瓦利斯的天剑人数,正是这个数字。
「奈米生化机械•母体Ⅰ•蕾娃媞。她是奈米生化机械们,也是所有污染兽的原型。是比正在袭击这座都市的多琳达娜更高阶的存在。」
「……喂,那是什么啊?」
雷冯还在古连丹时,从未发生天剑继承者全员出动的状况。总是在古连丹内外张着念威之网的德尔波妮不算在内的话,天剑都是单打独斗。与被命名的污染兽战斗时,天剑才会联手出击,就像雷冯体验过的那场贝希默多之战一样,而且这种战斗屈指可数。
(已重新配置集结在第三防御线的武艺家,目前还能应付那些敌人。)
「听起来好伟大的名字耶。」
天空。
然而,事到如今,就算没有雷冯这么强悍,也会发现它。
回答的人是沙耶。
莉琳想让雷冯置身事外,她不想将雷冯卷入这个地狱。
如果现在的莉琳如此恳求,爱尔榭拉必定只能屈服,并且将天剑交还给雷冯吧。总有一天,自己会需要她的能力。虽不知会在何种情况下派上用场,但古连丹王家就是深信那一刻终会到来,才会不断纯化血统,进而造就爱尔榭拉与莉琳这两名只差一步就会成为完全体的存在。
「……有的。」
不过,那毕竟不是百分之百。也就是说,小数点数量以下的生物弹落到了古连丹的地面上,而且正在活动着。而就现状来说,连小数点以下的数量也不容忽视。
无论爱尔榭拉的眼力有多优异,都无法在现况下看见它的姿态。
「蕾娃媞?」
「我们没办法花那么多时间呢。」
掠过心脏的痛楚,事实上并不存在。即使如此,这阵痛楚仍让雷冯几乎无法呼吸。
「看样子事情跟我想的一样,这场战役并不是重头戏呢。」
她在洁尔妮,还有内院说过的那些话。
爱尔榭拉想的是自己对雷冯的处置。不解除将他逐出都市的命令,真的好吗?
回答的人是至今一直站在后面的沙耶。与莉琳并肩而立的月夜色少女,淡然地凝视着在窗户另一侧展开的战场。
「……情况还好吧?」
现在的自己,只要专心面对眼前的事就够了。
现场爆出「快躲进避难所」的声音,井然有序地移动着的队伍立刻乱成一片。
听到这个声音时,雷冯已望向上空,一股不好的预感也同时涌上心头。这个预感的恶劣程度,远胜刚才那阵刭流波动带来的不祥预感。令全身肌肤一齐起鸡皮疙瘩的危机感,让雷冯立刻采取了行动。他大声吼叫要妮娜等人注意,自己则用身体护住弟弟们。
爱尔榭拉从德尔波妮口中得知,他从那边来到了这里,但她并未将这项情报告知莉琳。或许莉琳已经知道这件事,只是不把事情说破而已。
它就在空气罩的另一边。
「多琳达娜成功脱逃了。这就表示月亮的状态确实很危险。不过,既然蕾娃媞还没出现,伊格纳西斯应该也还没逃出来。或者说,他现在的状况还没办法做到这件事。因为,她应该会将保护伊格纳西斯视为第一要务。」
而且,能发出这种巨大刭流的人,也只有可能是天剑。
「是这样吗?可是,为什么……」
「也就是说,它有弱点啰。可是,你不晓得它在哪里?」
「讨厌,我怎么这么强呢?」
雷冯不断听着弟弟们的声音。
「喔?那它就是国王了嘛。」
从爱尔榭拉的角度来看,既然她已将雷冯逐出古连丹,就表示这里不需要身为天剑的他。爱尔榭拉诞生,成为女王,天剑们也在同一时间纷纷来到她的身边。
就算不这样,现在也已经是异常状态了。天剑们基本上相当好战,爱尔榭拉难免会担心他们的精神状态。至于那些普通武艺家,他们能在这种战况下维持冷静多久呢?战局对精神造成的重压,比给予肉体的负荷还大,在这种战局中,他们不可能像平常一样长时间维持集中力。
「沙耶?」
自从那场比赛之后,他就没有与弟弟们好好见过面了。有人大声怒骂责备雷冯,也许是被那场比赛吓到吧,雷冯有一次甚至看见有人从他面前逃开……虽然只有一次,对雷冯来说却已经是雪上加霜了。
(哎,管他的,船到桥头自然直啰。)
「希望它有弱点啰。」
「哥哥?」
「…………」
雷冯之所以晚了一步才发现这件事,是因为不必要的事——眼前这群熟人们的对话令他分神之故。另一个理由则是,在人群因震动而乱成一片的情况下,他必须保护大家不被群众挤伤。
「总之就是时机,这就是你想说的话吧?」
然而,莉琳担心的并不是这件事。当然,这件事也是她担心的理由之一,但更重要的理由却是住在上面的人们。
「怎么了?」
不过,雷冯没时间感到讶异。
也就是因为如此,一度被选为天剑,却不得不放弃它的雷冯,有可能从身为天剑继承者的命运中被排除了。
她望向莉琳的侧脸。
「我知道啦。」
(那么,这家伙有时间攻击那边吗?)
「它们是伊格纳西斯的左右手,也是帮助他破坏旧世界的兵器。它们拥有将极光粒子转换成能源的能力,所以可以在零之领域无限制地增殖。就算到了现在,也有可能还是半失控的状态。」
*
「原来如此啊。」
「嗯,它们是污染兽的祖先,这我知道。然后呢?」
就时间而论应该早就天亮,却还是一片黑暗的天空,突如其来地破裂了。它宛如水面沸腾似地冒着泡,不断破裂……在瞬间无限增加,然后降下了大量块状物。
心脏好痛。
背后传来弟妹们的呼唤声。
爱尔榭拉无意使用废贵族或刭脉加速药制造天剑,也是因为同样的理由。这些行为最终只会扭曲命运,或是造成无益的不幸而已。既然只会造就不实在的安心感,倒不如保持天剑没凑齐的紧张感要好得多。
「不要紧啦。」
在这个房间里,对眼前这场战役最不安的人就是莉琳吧?就算她做了极大的觉悟,但她毕竟不习惯战争。事情发生在眼前的话,她当然会感到不安。
「哥哥?」
「没那些人在,根本没办法做这种调度呢。」
啊啊,原来是这样呀。
天剑继承者们的刭流覆盖整座都市的理由,已经被视觉化了。
可是,在这种情况下,也可以认定雷冯又回来了。如果他那种不为自己而战的个性仍未改变,而且又没对莉琳死心的话,那么莉琳战斗的理由,就会成为雷冯战斗的理由。
(如果将陛下前天的攻击威力设定为一成以下的话,陛下全力出击所造成的反作用力,好的话会令王宫半毁,坏的话会传入地底造成驱动机关的严重损坏。王宫本身已使用缓冲材质改建完毕。不过,能确实将损害限定在王宫范围内的次数也只有一次。)
所以,爱尔榭拉刻意以开朗的表情点头。
以近乎完美的状态不断击坠庞大生物弹的天剑继承者实力,可说是令人畏惧。
「哎呀呀,跟我同级耶。」
然而,他也没时间介意这阵痛楚。
莉琳是否明白沙耶的解释,从她的表情上实在看不太出来。她果然还是用满布不安漩涡的脸庞,望向了窗户的另一侧。
洁尔妮。
「它应该是奈米生化机械•母体Ⅲ•多琳达娜。」
爱尔榭拉的话令端子另一边的德尔波妮笑了出来。
「哥哥?」
因为,不管那家伙会变成怎样,又想怎样……
还有这一次的事件。约定之刻——至今为止学习到的一切,真的发生在眼前了。就算只是前哨战,但它毕竟还是发生了。既然如此,总有一天自己会需要寄宿在莉琳眼瞳中的那股力量。也就是因为如此,她变成了整座古连丹最重要的人。既然莉琳变得如此重要,爱尔榭拉当然无法断然拒绝她的心愿。
爱尔榭拉的想法仍旧相同。如果雷冯注定成为天剑,就算爱尔榭拉什么都不做,他也会回到天剑的位置上吧。
「哥哥!」
戴特大叫。
雷冯闭起双目。耳膜感到刺痛,心脏也很疼痛,身上能感到痛楚的部位都在痛。
接下来的叫声没传进耳中。不,是没听见才对。悲鸣声混杂在吵闹声响之中,形成怒涛的脚步声撼动着地面。只要他不想听,呼唤声再大他也可以不听见。
然后,
「雷冯!」
是妮娜的尖锐叫声。
然后,
「不好了,托比他们!」
罗咪娜的悲鸣声贯穿耳膜。
「托比他们还在孤儿院!」
能称作神经的神经都遭到压缩的触感,让雷冯咬紧了牙关。
「雷冯!」
妮娜的声音逼迫他做出选择。
打从睁开眼睛的那一刻起,雷冯的行动就已经注定了。该怎么做?该怎么做?痛苦的记忆、过去的场所、古连丹、伸向钢铁链金钢的手、那个吻的意义……
「……学姐,我可以拜托你吗?」
睁开眼睛后,雷冯望向妮娜。
「交给我吧。」
她可靠地点了头。
「我们会负责把他们送到避难所的。」
然而,安丽还是看见了。
即使如此……
在常识上不可能的事发生了,安丽的脑袋乱成一团。
「……我在找东西啦!别管我了,托比哥你们先走吧!」
眼前的常绿树、背后的建筑物,还有围墙,一切都剧烈地摇动着。随时会让建筑物坍塌的激烈震动令安丽无法动弹,托比最后只好把她硬拖到安全的场所上。
「这不是重点吧!」
安丽看到了他的反应。雷冯连一次也没有对任何人说过自己的借口。
「给我适可而止喔,现是做这种事的时候吗?」
站在那儿的是不耐烦的托比耶,还有一脸胆心的拉妮耶达。
安丽偷听到雷冯流浪到了一个叫做洁尔妮的学园都市。她与罗咪娜一起去戴尔克的道场送晚饭时,在那儿偷听到了莉琳与戴尔克的对话。
「是都震?」
托比耶有如火山爆发似的怒火,让身边的拉妮耶达露出了有些困惑的表情。用不着这么生气吧——她也有这种感觉。污染兽时常袭击这座都市。这次发布的避难通知与上次战争的间隔相当短暂。这件事本身虽然少见,却不是未曾发生过。而且,就算有污染兽来袭,它们也不会立刻来到住宅区吧?更何况自从安丽他们懂事以来,政府虽然发布过无数次的避难通知,住宅区却几乎从未受过污染兽的蹂躏。无论来袭的污染兽有多么可怕,天剑继承者都会轻而易举地打倒它们,连天剑都无须出场的战役就更用不着担心了。
*
「啰嗦!」
「安丽!」
那是雷冯离开后,托比耶藏在这里的东西。是被塞进糖果罐,又被埋起来的东西。
「喂,给我闭嘴喔。」
「啊!」
即使如此,身体还是为了守护弟弟们而动着。
即使如此,她还是没放开紧抱在胸前的罐子。
「为什么我非向他道歉不可啊!」
被托比耶用力扯住衣襟,安丽摔了出去。
「才不是呢。」
「那家伙背叛了我们!他明明是天剑,却参加什么鬼地下比赛,还玷污武艺家的名号耶!」
三人都忘记刚才发生在三人之间的事,呆呆地仰望天空。巨响敲击着天空,刭弹燃烧着天空,破碎连锁震撼着天空。
为什么?
可是,已经太迟了。
安丽无视托比耶,继续用玩具铲子刨出土块。
「…………咦?」
做出回应后,雷冯高高跃起。他朝向孤儿院,朝弟妹们跃去。
就在此时。
安丽如此大叫后,不只托比耶,连拉妮耶达的脸庞都罩上了一层阴霾。
「……我们快逃。」
「托比,不用做到这个地步吧!」
「…………」
然而……天剑们的迎击并非完美无缺。
怎么会?
「知道了!」
即使被托比耶怒骂,被他殴打,被弟弟们丢东西,雷冯却只是一脸沉痛地垂着头。
「呀!」
或许自己就只是这种存在吧?
雷冯被相互矛盾的两种感情推来推去,哪儿也到不了。就像在训练中使用的硬球撞到墙壁时会反弹,最后因力量用尽而停下来似地。
而那座叫洁尔妮的都市,现在就在古连丹的旁边。
「给我适可而止!」
「托比哥才不是因为那种理由生气呢。雷冯哥背叛了我们的期待,托比哥才会那么生气。」
虽然脸颊沾上了湿润的土壤,安丽却仍是无视阻止的声音,自顾自地挖着地面。她握在手中的是小孩子用来玩沙的玩具铲。她用这只玩具铲拼命挖着土。
「喂,情况好像不太妙喔。这件事待会再说,我们立刻去避难所……」
托比耶忍无可忍,一把抓住拉妮耶达的手。有如被拖着跑似地,安丽她们提高了速度。
安丽的话让托比耶再次陷入沉默。
现实突然发生变异,三人都无法进入状况。
都市的摇动微弱,却仍然没有停止。不踏实的地面,妨碍了奔跑的脚步。更何况安丽与拉妮耶达的心情,都还没适应突如其来的剧烈变化。脚底不踏实的感觉,带来了腿软般的不安定感,让两人无法好好使力奔跑。
托比耶压住喉咙的沙哑嘶吼,让安丽难过了起来。拉妮耶达也露出了同样的表情。
「我们快去避难所!」
「不是啦,姐姐。托比哥气的不是这件事。」
铲子的前端没多久就碰到了坚硬触感。
可是,安丽刚才喊出的那句话,难免会让人觉得她的危机意识过低,就算被骂也是没办法的事。然而,托比耶的怒气中,似乎还夹杂着除此之外的情绪。
孤儿院里除了大家住的房子外,还有放置其他玩具的宽广土地。
托比耶大吼。
倔强地否定拉妮耶达的话后,托比耶瞪着安丽。安丽也不服输地回瞪着托比耶。
即使被烦躁声音阻止,安丽仍然没停止挖洞的动作。
虽然害怕,却还是想要碰触。
「安丽,你怎么了?」
害怕周围气氛的安丽,只能捂住自己的耳朵。
极少数的漏网之鱼出现了。数量已进入百分比小数点以下的生物弹,落向了古连丹。着弹的震动撼动着都市。
「安丽!你在干嘛啦!」
「快啊!」
面对安丽的质问,两人只能报以尴尬的沉默。
安丽等人过着极平凡生活的地方——就算都市被污染兽袭击,也能过着和平生活的空间,瞬间化成了战场。
「就算这样我也!」
他参加地下比赛,事情也随后曝光,接着一切都不对劲了。托比耶勃然大怒,拉妮耶达感到悲伤,连弟弟们都被托比耶的怒火吓哭了。养父为了负起责任,将孤儿院让给了罗咪娜。雷冯离开古连丹,莉琳也离开了孤儿院。
「咦?」
拉妮耶达呆呆望着上空,用手指着那边。
然而,她相信只有这件事必须清楚地做出了断。
安丽背对无法回应的两人。不管两人要怎么做,安丽都要这样做。因为她已经下定决心了。
与莉琳见面或许毫无意义。孤儿院的大家或许在憎恨自己。之所以来到这里,对雷冯而言或许只是单纯的留恋,其实一点意义也没有。
托比耶用力一拉,安丽站了起来。她与拉妮耶达手牵手地跑着,托比耶则是跑在前方确认是否安全,还不时停下脚步等两人追上来。
「现在已经发出避难通知了,我们要快点去避难所才行喔。」
「安丽,托比说的对,这不是问题的重点。安丽也已经当姐姐了,不能做其他孩子的坏榜样喔。」
「没关系啦,因为有天剑他们在啊。」
如此低喃的人是托比耶。
托比耶满脸通红,一动也不动。他的手握得死紧,安丽却还是没有停止挖掘。
「呜哇!」
「说不定只有现在喔!能跟雷冯哥见面,跟他道歉的机会,说不定只剩下现在啰!托比哥,这样做真的好吗?我不喜欢这样,姐姐应该也是吧?」
「托比哥他不希望自己丢在这里的东西被挖出来。」
托比耶出言恐吓。可是,安丽并没有停止说话。
「咦?」
痛楚仍未停歇。弟弟们,戴特想要说什么呢?雷冯反射性地拒绝了应该听进去的话语。
托比耶的吼叫声悲痛地响彻在黑暗之中。
怪物射出的生物弹突破空气罩,有如大雨般淋向地面的光景,映入了她的眼瞳。那些生物弹立刻被大量刭弹击落的光景也接着映入眼帘。
她握紧铲子,找出刚才发现的坚硬触感。
雷冯跃向空中。
「安丽!」
点头的动作如此可靠。
「洁尔妮过来了耶!」
都市摇动了。
「雷冯哥他就在那边。放过这个机会的话,说不定再也没办法向他道歉了喔!」
曾是他们最喜欢的雷冯哥。
跑过来的姐姐如此问道后,安丽总算回过了头。
在这片土地的一角,延着围墙种植的常绿树树荫下,安丽一语不发地挖着洞。
「快点,快点!」
「你明明舍不得丢掉!」
「!」
「安丽!」
而考虑到古连丹这座都市的大小,这种小数点以下的机率又显得更低了。然而,微乎其微的机率仍是发生在三人的面前。
生物弹在三人面前着弹了。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
这声惨叫是姐姐发出的,或是自己呢?安丽已经不晓得了。着弹的冲击粉碎了地表的铺面,三人被无形空气硬块弹开,纷纷倒在地面上。
喀叽嚓……
就在三人因擦伤与瘀伤发出呻吟时,旁边传来了又湿又硬的物体彼此摩擦的难听声响。
即使不了解状况,就算一脸茫然,这阵怪声仍是让他们理解了眼前之物的真面目。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这次明显是安丽的声音。插入地面的生物弹开它的硬壳伸出长脚,颚部大大地撑开,虫一般的复眼发出红色光芒。
「!」
就在此时,托比耶站到了在原地无法动弹的两人身前。
「托比!」
「你们快逃!」
「怎么可以,托比!」
在拉妮耶达的悲鸣声下,托比耶脸色惨白地走向前方,站在怪物面前。
然而,怪物的变化不只如此。
相当于胴体的部位,那儿的上侧甲壳有如虫翅般张开了。甲壳下方不是虫子般的柔软内脏,而是收纳着许多球状物体。
每个球体的大小,都跟卷起身体的成年男性差不多大。
用更简单易懂的话来说明,它们看起来就像卵。
这种物体有二、三十个。
「啊,啊啊……」
「是吗,太好了。」
「……啰嗦,我早就丢掉它了。」
事情突然发生了。托比耶突然动了。他发着抖的拳揍在雷冯身上。雷冯明明可以避开的。身为武艺家的雷冯,要躲开这个拳头明明易如反掌,但他却没有避开。
「雷冯哥……」
「…………」
「这种东西就够了,就够了啦!」
「嗯。」
「所以,你不准道歉!」
「请你将他们三人带去避难所。」
看到两人相对无语的模样,安丽觉得自己一定得说些什么。要说些什么才行……这里只要走错一步,托比耶与雷冯两人就再也无法重修旧好了。安丽有这种感觉。不只如此,如果不说些什么,安丽也无法表达自己的心情。
「啰嗦,这东西根本没在卖啊。我只要有这个就行了!」
抓住雷冯衣领的手松开了。软软垂着的手臂,仍因为紧紧握住的拳而颤抖着。
看起来就像一道锐利光芒从天而降。它压溃了那个巨大的生物弹。光之轨迹接着掠过身边,切碎,并且蒸发了那些骸骨。
那个人拿着跟养父一样的刀,严峻目光俯视着被踩扁的生物弹。在那张侧脸上,仍贴着自己在那一天见到的哀凄神情。
藏在里面的东西被解放了。
是一个人偶,手中还拿着类似盾与剑的东西。
「对不起。」
「……因为我想要钱。托比耶你们可能不记得了,不过,以前曾发生过非常严重的粮食危机。大家都没有东西吃,只有身为武艺家的我有东西吃……」
拉妮耶达压住了嘴巴。她的眼瞳噙着泪,喉咙也拼命压抑着声音。安丽的反应也一样。她拼命忍住快哭出来的情绪,凝视着托比耶与雷冯。
就算到了现在,托比耶还是很喜欢雷冯。这个事实令人发疼地传向了安丽的心田。
「…………」
「啊……」
「……总之,你们三个快去避难所。菲丽。」
「……不要。」
「你根本不用参加地下比赛吧!」
「快逃!」
「听说洁尔妮过来后,安丽就把它挖出来了。」
「这是托比哥舍不得丢掉,藏在这里的东西。」
「可是!只要雷冯哥陪在我们……陪在我身边,我就……」
她们连声音都发不出来了。
雷冯如此呼唤后,散发淡淡光辉,有如小小金属片的某种物体靠了过来。安丽立刻明白它就是念威端子。
有个人站在生物弹的残骸上。爆炸烟雾缓缓散去,那个人的身影也清楚地出现在眼前。
「……男生真难懂呢。」
安丽什么也说不出口。她刚才明明对托比耶说了那么多话,然而,然而现在却连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
一切都结束了。
安丽与拉妮耶达旁观着这一幕。
托比耶还在大叫。
它们飞了出来。
「我也是,只要雷冯哥陪在身边,我们就很开心了。」
拉妮耶达如此说道后,推着安丽将她带到雷冯面前。
然而,就算要逃跑,托比耶也帮不上任何忙。托比耶不是武艺家,手上也没有武器。他只是一名随处可见的十二岁少年。
托比耶以颤抖的声音如此大吼。
「可是,我偶然来到了附近,又发生了这种事……我实在没办法舍弃你们。」
他在哭泣。托比耶一边怒骂,一边哭泣着。他的双肩发颤,拳头愤怒地紧握着,眼眸也恶狠狠地瞪着雷冯。
托比耶全身发着抖。雷冯有些犹豫,但他仍是将手放上了托比耶的肩膀。雷冯可以听见,托比耶正低喃着「你这个混蛋」。
姐姐的视线,让安丽想起了自己抱在怀中的东西。
「托比。」
「快逃!」
可是,光说出这句话就让她费尽心力了,除此之外,她根本不知道还能说些什么。
「混蛋。」
跟雷冯哥道歉、再吃一次莉琳亲手做的菜、取笑托比耶与拉妮耶达、跟学校的男生打架,一切的一切都再也做不到了。
拉妮耶达的低喃声中有着无可奈何,却也带着微微哭音。
「嗯。」
安丽不晓得这个人偶到底是什么。不过,它总是放在托比耶的私人置物箱内,而且安丽也看过托比耶拿它出来玩的模样。安丽还记得,自己以前觉得可以用它来玩家家酒,所以向托比耶开了口,要他出借这个玩具,却遭到他的严厉拒绝。
「事到如今,你还有什么脸站在我们面前!」
「托比、拉妮耶达、安丽……你们没受伤吧?」
然而,众人没时间沉浸在喜悦中。
「对不起,如果我有买到就好了。可是我真的买不到,所以……」
「……我也知道,事到如今,自己不该再出现在托比耶你们面前。」
雷冯打开了罐子。
「快逃!」
从天而降的怪物遭到破坏的光景,仍在空中上演着。
「我记得这个是洛基小子吧?」
「你这个混球!雷冯哥真是一个大混球!」
安丽好不容易才挤出了这句话。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她还是搞不清楚。
「就当作什么事都没发生喔!」
「雷冯哥哥……」
他一直对安丽她们如此大吼。
「我以为只要有钱,只要有很多钱,就不会发生这种事。当然,问题并没有这么简单,但我还是想尽一份心力。除了当上天剑能得到的金钱外,我还想要更多钱。所以……」
松一口气的表情一如往常。
「你对我们做了那种事,又不能继续留在这边,这不就是舍弃了我们吗!」
放在里面的是一个小玩具。那不是随处可见的普通玩具,却也不是每个人都会用羡慕眼光看着的高档货。它相当朴实,看起来甚至还有点丑。
「嗯。」
可是,托比耶没从原地移动半步,也没收回为了保护安丽她们而张开的双臂。任谁都看得出他的双脚正发着抖,即使如此,他还是不打算逃跑。
据说,当时饿死了很多人。
面前那些几乎要压溃自己的恐怖存在,就这样被轻易击毁了。
「没有,别担心。」
泪水几乎夺眶而出。
「……你现在还道什么歉啊!」
「哥哥,我跟托比,还有安丽都跟以前一样,最喜欢哥哥了。」
他只是默默挨着打。
那是一个木制玩具。
雷冯也看着托比耶。不同于安丽与拉妮耶达的反应,托比耶以那对因吃惊而动摇,却立刻染上憎恨色彩的双目望着雷冯。
拉妮耶达的声音就像在喘息似地,眼睛也望向了托比耶。
托比耶再次大吼,眼睛狠狠瞪着这边。
在怪物四周着地的那些东西趴伏在地面上,四肢长得异常,看起来就像一副骸骨。它们明明没有血肉,也没有肌肉,关节部位却贴着一层黏膜状的物质。它们的黑色眼窝里燃起了小小的红色火光,开始朝三人逼近。
托比耶大吼。雷冯从怪物身上下到地面,托比耶冲上前去抓住他的衣领,继续大骂:
「……我也不会道歉喔!」
雷冯似乎知道这是什么。
可是,安丽与拉妮耶达两人都动弹不得。她们被突然出现在眼前的黑暗命运所震慑,身体也因此无法动弹。
「为什么,事到如今还……」
硬壳张开的同时,那些卵也跟着产生裂缝。裂开,破碎。
雷冯缓缓地,有如液体缓慢渗出似地如此低喃:
「对不起。」
「你不是早就舍弃我们了吗!」
安丽从罗咪娜口中听过这件事,那是她出生前发生的事。当时,生产区块出现了重大问题。问题虽然解决了,粮食的生产进度却因此延误。
然后,状况又出现了逆转。
这样轻易地——
可是,总而言之,这样就好了。安丽如此想着,心里也跟着高兴起来。
安丽果然还是不懂。这大概是托比耶小时候流行的卡通资料片吧。男孩子总是很喜欢这一类的卡通。
就在她因懊悔而垂下头时,拉妮耶达从后面推了她的背部。
「你还留着这个啊。」
(我明白了。)
念威端子传来的声音是那么清澈,又那么的好听。
「哥哥。」
「天剑们似乎无法全部解决敌人,说不定同样的事还会继续发生。菲丽……学姐是一名很优秀的念威操作者,所以她一定会带你们走一条安全的路。」
「雷冯哥要怎么做?」
「我……」
托比耶的问题让雷冯望向远方。
他的视线望向古连丹的中心。愈靠近中央,建筑物也愈高。而且,最高的建筑物正是位于中央的古连丹王宫。
雷冯的视线应该看着那边吧。
「我也得跟莉琳见面才行。」
「是吗,说的也是。」
安丽瞬间一惊,因为看着王宫的那张侧脸是那么的严肃。在那儿的是……爱尔榭拉•亚尔莫尼斯女王,这件事连想都不用想。哥哥他,至今仍恨着将自己放逐的女王陛下吧?
「啊,不过莉琳姐应该在避难所吧?」
「别担心。」
担心什么?安丽听不懂这句话的意思。
「快走吧。」
在雷冯的催促下,安丽没能提出这个问题,而且就现况而论,的确也没时间继续磨蹭下去了。于是,安丽只能被拉妮耶达牵着手,就这样跟着念威端子走向避难所。
目送弟妹们的背影离去后,雷冯再次望向王宫。
(你果然还是要过去呢。)
另一枚念威端子在雷冯身边淡淡散发着光辉。
雷冯也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不过,他还是觉得自己非说些什么,所以他张开了嘴。
「队长他们呢?」
「呃……菲丽?」
(冯冯?)
或许莉琳只是单纯不想让雷冯涉险,才会说出那些话。这样想也很有她的风格。
「……或许吧。」
「是这样吗?」
「是……是的。」
她也不知道女王是最强之人。天剑们用皮肤就能察觉到,就算不是天剑也一样,有一定程度的武艺家只要看到她的身影,就能感受到隐藏在她体内的异常刭力。
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吧?几乎没人见过女王实际踏上战场的模样。就算有好了,也从未让都市居民知情过。
雷冯不是很懂这个问题的意思。菲丽不是以平常那种淡淡的语气,而是用有点紧张,又有些结巴的口气如此问道。这里面有着何种意义,雷冯不是很明白。
(啊,无心实现的事,请你不用说出口。)
如果不是刚才的那种想法,也不是不想让雷冯与女王战斗,而是她真心想回古连丹,所以才阻止雷冯的话呢?
这一切的一切,雷冯都想找莉琳问个明白。
他不晓得莉琳有没有这种想法。然而,在那个瞬间,就算她心中存有雷冯可能有办法救出自己的想法,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
菲丽不可能看见那个场景。
自己被这种说法敷衍了无数次吧。妮娜失踪时,还有前些天与老性体战斗时,她都不肯告诉自己洁尔妮的情况。
「不过,就到此为止了。你要去的地方是洁尔妮。」
端子发生了某种故障吗?就在雷冯如此心想,将手伸向端子时,声音总算是传过来了。
接受了戴尔克谅解的证明,雷冯整个人都松懈下来了。他哭了出来,莉琳也哭了,然后……
雷冯从来没见过这种状况。
(她只是你的青梅竹马吗?还是说你对她有意思?或者,你们已经是恋人了?)
(…………)
菲丽似乎也发现了。到刚才为止明明没有任何气息,身边却突然出现一股强大刭流。对方使用杀刭,暗中观察着自己吗?古连丹明明身陷危机,这个人却不去跟怪物作战,而且还接近雷冯。
(请小心。在这种状况下,对方的目标一定是你。既然如此,对方必定有某种不寻常的企图。)
话才讲到一半,就被毫不留情地打断了。
然而,莉琳必定不晓得这件事。
(……武艺家,一名。)
这个跳跃式的想法,也许跳得太远了。
「其实,我也想跟队长她们一起回洁尔妮……」
(雷冯,你对莉琳有什么样的感觉?)
(那个……)
「…………………………………………………………………咦?」
(我早就知道事情会变成这样了,所以我没有生气。)
眼前出现的是令人难以置信的身影。
「那边的状况如何?」
「……菲丽。」
「嗯。」
「雷冯,好久不见了。」
为什么要改口呢?而且还改了两次。
「菲丽……」
听了妮娜的话,听了露夏的说法后,雷冯一直在思考一件事。
「把端子退下去。」
当时,两人在满腔思念的推动下接了吻。在那个瞬间,雷冯只觉得脑中一片空白。他只是觉得很高兴,高兴到喜极而泣,心中也因此充满了感动。
「父亲,您为何——」
声音中没有这句话应有的怀念之情。有如打入钢钉般,蕴含着某种言外之意的坚硬话语,几乎击溃了雷冯。
发问的人明明是菲丽,端子传来的却是漫长的沉默。
(既然如此,请你把一切都说开来吧。不管结果如何,与其因为不知道而烦恼,倒不如知道一切还好一些。)
(我的心情也没有改变。如果有成为念威操作者以外的道路,我也愿意试着挑战看看。因为,这就是我来到洁尔妮的目的。)
对方有何企图?
为什么自己非问出答案不可?
不……莉琳没有这样想过。
刀锋朝向了雷冯。
父亲的杀气淋向了儿子。
(为了改变自己,你才来到了洁尔妮。你的这种心情还是没变吧?)
这就是妮娜口中与世界之谜有关的战争吗?
(你要前往王宫吧?)
莉琳拒绝雷冯的理由。
难以置信的话语传入耳中,刭流也同时爆发。
他想起来了。
那么,既然如此……
雷冯不明白父亲在说什么。
「那洁尔妮也……」
「………………为什么?」
(我无法跟洁尔妮那边取得联系。因为空气罩另一边,全被那只超乎寻常的怪物包围了。)
「什么事?」
在那个节骨眼上不告而别回古连丹的理由……或许跟妮娜口中那个与世界之谜有关的部分有所关联吧?
菲丽也是这样想的吗?留下这番话后,端子就拉开了距离。
「那个……?」
「呃,这个……」
雷冯明白,菲丽正在端子另一头叹气。
「父亲……?」
都市居民中,甚至有人认为女王是最强武艺家的这件事,只不过是王宫的宣传词罢了。
不过,如果不是这样呢?
女王的实力,只是不让王室权威蒙尘的假象——雷冯知道有人是这样主张的。
站在那儿的是自己的养父。他手中跟雷冯一样,握着一把呈现复原状态的钢铁链金钢,而且以他从未在孤儿院露出,在道场也几乎没人见过的严峻眼瞳凝视着这边。
「我就要用这把刀迎击你。」
「这个……」
不过,菲丽没有停止发问。
唯今之计,只能先与莉琳见面,再当面问她这件事了。
光是思考,是无法找出答案的。
那么,刚才的问题究竟有何意义?
(已经抵达避难所了。他们现在正在探路,确认回洁尔妮的安全路线。)
(可是,如果让你用这种心情回到洁尔妮,你又会因为担心莉琳而不知如何是好。)
雷冯握在手中的是钢铁链金钢。他不加思索地做了这个选择。从他感受到的刭力判断,如果使用钢铁链金钢与对方对战,就会变成一场纯粹较量技巧的战斗。这样做好吗?就在他如此思考时,对方现身了。
法鲁尼尔之战前一晚的事,浮现在雷冯的脑海中。
(我们目前只能希望情况不是如此。)
莉琳为什么疏远雷冯,又为何在那个节骨眼上决定回古连丹?
「……对不起。」
突如其来的质问,让雷冯不明究里地点了头。
话还没说出口,他就先感应到了那个存在。
「嗯。」
(不过,我只想问你一件事。可以吗?)
当时的雷冯,不可能胜过林戴斯,也不可能打败女王。就算他手中有天剑,顶多也只能延长被林戴斯击败的时间而已。
不管怎么想,眼前的未来只剩下一片黑暗。周围正发生着激烈战斗。古连丹正上演着连雷冯也不曾目睹的状况。只能用怪物来形容的污染兽包围、镇压着整座古连丹,天剑也全员出动展开防卫战。
「现在立刻回去。不过……如果你不打算马上回去的话——」
那个行动,是不加思索的自然举动。
(雷……冯冯…………雷冯你…………)
不,那种事不可能遗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