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對決，屠夫格魯修

「敢對老師不禮貌，我可饒不了你喔！」

「當然不會的，薩希爾小姐。」

時值十一月初。此刻，亞蓮坐在二樓會客室與薩希爾交談。

事情的起因得追溯至十月底某天，薩希爾有事找亞蓮過去。當亞蓮以爲又要出門跑腿了，薩希爾卻對他說：「身爲我的僕從，這一年來辛苦你了。你有什麼特別想要的東西嗎？」她大概是想體驗一下賞賜下僕的感覺，因此以「擔任僕從一週年」的名義，想送給亞蓮一份獎勵。

儘管亞蓮想不透「擔任僕從一週年」是多稀奇的事情，依然認真思考該要什麼獎賞。起初，他想拿點薩希爾平常喫的點心，卻忽然靈光乍現，鼓起勇氣詢問：「屬下想跟老師學習魔法知識。若您允許的話，希望老師能專門爲屬下開一堂課，而不是單純的旁聽。」

薩希爾平時過着學業滿檔的生活，每週都有好幾位教師前來宅邸爲她授課，諸如歷史、數學或語言學等，魔法課亦爲其中一門學科。畢竟，薩希爾擁有魔導士的天賦。原本亞蓮不抱過多期望，沒想到薩希爾一句話慷慨地答應了他的請求。「哎呀，你的願望只有這樣嗎？」

因此今日，亞蓮迎來了學習魔法的日子。午後時分，一位身披長袍、手持魔杖的年長男性進入會客廳。亞蓮對他一點也不陌生，他是薩希爾的魔法講師。

「今天的學生是你吧？」

「是的，請多指教。」

魔法講師一手握着魔杖，另一手提着一個比平常更爲鼓脹的公事包。前回上課時，薩希爾直接詢問老師是否能當場指導亞蓮？講師並未答應，而是承諾他會先備課，下次再爲亞蓮上課。而今看來，他的確爲亞蓮量身訂做了課程。

亞蓮與薩希爾一同坐在會客廳中央的桌前，講師則在他們對面的位置落坐。

「那麼，你叫亞蓮是吧？」

魔法講師褪去兜帽，詢問亞蓮。他看上去年近七十歲，是一位嘴邊蓄滿雪白絡腮鬍、臉上佈滿皺紋的老人。

「據說你只能上一堂課，所以我特地整理一些資料過來啦……正式上課前，你有什麼問題想問嗎？」

他一面說，一面從公事包裏取出厚重的書籍與水晶等物。儘管公事包看起來相當笨重，但講師似乎不像年邁的外貌那般弱不禁風。

（喔!? 既然什麼都能問，那就問我最好奇的事情吧！）

亞蓮決定把原本打算留到課程結束前再問的問題，一次問到底。

「請問老師，使用魔法的條件有哪些呢？」

講師哼了聲鼻息，撫着鬍鬚。

「條件無他，你得要有天賦。」

（喔喔……意思是得不斷使用魔法來提升等級啊。）

那顆水晶的直徑約莫十公分，比以前在鑑定儀式上見過的水晶袖珍許多。講師把水晶放置在亞蓮面前。

（難、難不成是我寄客訴信所以被懲罰了嗎？艾爾梅亞大人，您怎能如此任性？）

「確實不好讀，但必須謹記在心呢。每一組符號都代表一種魔法。」

「我還想問，您有沒有辦法確認我是否具有使用魔法的能力呢？」

（真假？再這樣下去……）

「怎、怎麼回事!? 」

身旁的薩希爾猛然插話，語氣裏充滿不解，彷彿在調侃亞蓮幹麼問這種用膝蓋想也知道的問題。畢竟，亞蓮在大家眼中就是名無天賦者。

「放棄吧，要先有天賦才能使用魔法啊。」

（嗯……畢竟他才十一歲，正是轉大人的時期，多喫一、兩塊麪包也還好吧？何況他平常還會練習劍術呢。）

（終於拿出頗爲可靠的道具啦！透過它就知道召喚士能不能用魔法了。）

（明明不會使用魔法，智力卻是S級。拜此所賜，我的攻擊力與耐力只有C級。）

男爵夫人看見薩希爾的哥哥湯瑪斯伸長手，打算多拿幾塊擺在餐桌中央的麪包，輕聲出言制止。

被薩希爾掐得快喘不過氣的亞蓮，拚命用眼神示意她把手放到水晶上。聽見講師的勸說，薩希爾才心不甘、情不願地鬆開雙手，把手覆上水晶。

見亞蓮彷彿遭受莫大打擊，薩希爾放緩語氣，溫柔地勸慰他。

「呃……我看不懂。」

由於亞蓮問得太過詳盡，魔法講師有些詫異地打量着他。連坐在他身旁的薩希爾都震驚得說不出話來。

（讓我看看妳身爲魔導士的證明，我絕對會信服……快沒氣啦！）

● 體力A／魔力S／攻擊力C／耐力C／敏捷A／智力S／幸運A

「嗯嗯，黃光代表魔導士喔。」

「唔嗯……看來亞蓮沒辦法使用魔法啊。」

「啊？你在質疑老師嗎!? 」

如此一來，擁有S級智力又怎樣？頂多是提高悟性，讓亞蓮融會貫通的速度快了些罷了。爲了這種毫無用處的狀態屬性，犧牲了其他重要的能力，實在是教人難以接受。

講師繼續解釋，使用魔法的關鍵，在於一組一組地熟記這堆複雜的符號。

噹噹噹當──

亞蓮抖擻精神，伸出手掌，覆於水晶之上。

（這根本就是「惡搞職業」嘛。是不是因爲召喚獸能給予加護屬性，所以才刻意壓低召喚士的能力值？爲什麼要這樣設計啊？）

「好的！」

「來吧，請把手放在上面。」

（哎呀，不小心問得太深入了。突然表現出學識淵博的模樣反而不對勁啊。）

學習魔法有先後順序。首先，得把書裏記載的符號背得滾瓜爛熟；第二步，大量且反覆地使用魔法。不僅如此，還得通過無數次神的試煉，才能施放較高難度的符文。

（發、發光了……）

「我懂了。謝謝您的解說，我可以問下一個問題嗎？」

「喂！亞蓮，你就是個無天賦者啊！你沒認真聽老師說嗎？沒有天賦就不能使用魔法呀！」

亞蓮推測，由於自己的智力層級高，爲了平衡職業能力，其他狀態屬性纔會被削弱。但是，高智力值不能與使用魔法劃上等號，召喚獸的能力值也不會隨着亞蓮的智力而提升。

亞蓮的腦海裏閃過無數個水晶沒有發光的理由。

聞言，湯瑪斯笑着說他十分期待亞蓮獵捕皓鹿回家。這天，男爵家的午餐與往常無異。然而──

剎那間，水晶立刻出現反應，迸發出金黃色的光輝。彷彿太陽一般，散發着溫暖的光芒。見狀，講師滿意地點了點頭。

● 召喚士的智力爲S級，其實隱含着更爲驚人的祕密？

一直待在男爵身側的管家火速走出餐廳。其他人靜靜地待在餐廳等候管家的消息，亞蓮也不例外。

亞蓮提醒自己，一邊把講師述說的內容記錄在魔導書裏。

亞蓮一邊翻動書本，書頁上寫滿了密密麻麻的符號，乍看之下像某種文字。然而，那些符號既不是日文，也不像前世見過的任何語言。亞蓮第一次讀到這種用複雜的幾何圖樣組合而成的符號，且圖案之間也毫無規律可言。

「哦？你的底子不錯啊。能使用輔助魔法的人是賢者或大賢者。當然，詳細介紹的話，還有其他能使用魔法的職業，但至少，天賦是必要的先決條件。」

管家當即向男爵回報情況。一旁，騎士點頭如搗蒜地附和着。

噹噹噹當──

「當然可以。」

「是啊，連細節都要背得滾瓜爛熟，直到能在腦海裏清楚描繪出來。」

望着垂頭喪氣的湯瑪斯，亞蓮不免心生憐憫。自今年起，男爵請了一名劍術教師指導湯瑪斯練劍。亞蓮偶爾會在前庭瞥見湯瑪斯練習劍術的身影，他暗自猜測，男爵家的男丁無論是否具有天賦都得修習劍術，原因與貴族義務脫不了關係。

「嗯嗯……亞蓮，你可真博學多聞。僧侶和聖女使用的是回覆魔法，魔法使擅長的是攻擊魔法呀。」

然而，什麼事都沒發生。亞蓮維持動作，一會兒後，透明的水晶仍舊毫無反應。

格蘭威爾男爵倏然站起身來。男爵夫人與湯瑪斯皆露出懼怕的神情。在場的人們聽聞持續不斷的鐘響，心底升起一股坐立難安的惶恐。

今天輪到亞蓮擔任侍者，服侍男爵一家用餐。正值中午的關係，工作不像晚餐時段繁忙。男爵一家的早餐與午餐，不見得會全員到齊，然而，今天除了就讀學園都市的米哈伊以外，男爵的家族成員齊聚一堂。

要說因此衍生什麼麻煩事？恐怕只有湯瑪斯喫飯時總是不知節制，讓男爵夫人擔憂不已。她甚至經常親自跑到廚房，叮囑主廚稍微減少湯瑪斯的餐食分量。

鎮上的鐘聲猛地響起，敲得比平常更猛烈，次數更爲頻繁。整座領主宅邸迴盪着鐘響，絲毫沒有停止的跡象。十二點的報時鐘聲纔剛結束不久，按理來說，此時不該是敲鐘的時刻。

「咦？」

「只要背誦起來就好了嗎？」

亞蓮訝然不已，呆愣地望着那道柔和的暖光。自從獲得上課的獎勵，亞蓮思索了各式各樣的問題，此刻，他的腦海徒剩一片空白。原本還想請講師在課堂上展示一下魔法，亞蓮頓時覺得什麼都無所謂了。

（這些文字不是日文啊，全是沒見過的符號。）

「唔嗯……總之，聽說你想上課，我姑且帶了水晶過來。它可以鑑定出你是否具有魔法潛質。」

他把那本書遞給亞蓮。亞蓮接過外觀陳舊破爛的書，隨意翻了幾頁。

簡而言之，魔法使得背下這些奇怪的符號，接着在腦海裏勾勒出這些圖樣。意味着他們會在描繪的過程中消耗魔力，同時釋放魔法。

從亞蓮的角度來看，這樣的狀態屬性使他不得不舉劍上戰場，等同叫一位魔法使拿雙手劍作戰，毫無效率可言。

亞蓮還在思索貴族義務的事情，湯瑪斯冷不防拋了個問題過來。

「當然……不行，單純背誦是無法精通魔法的喔。」

「只要背誦符號，就能使用任何魔法嗎？」

「屬下好奇，倘若薩希爾大小姐把手放上去，水晶會有什麼反應？」

「哎呀，湯瑪斯，暴飲暴食對身體不好喔。」

（居然要背這麼多東西，魔法使太辛苦啦！）

身爲召喚士，亞蓮的個人能力值如下：

● 單純是水晶故障，說不定角色等級或技能等級提升到一定程度，就能學會魔法。

強制控制飲食的舉動導致湯瑪斯用餐時總忍不住多拿一些麪包，進而遭到男爵夫人制止。湯瑪斯嘴上乖乖道歉，卻沒有要把麪包放回餐籃裏的意思。

＊＊＊

「可是，僧侶或聖女也能使用魔法不是嗎？」

「您指的是魔法使或魔導士這類天賦嗎？」

亞蓮懷疑水晶有問題。聽出弦外之音的薩希爾氣得一把掐住亞蓮的脖子。兩人霎時吵成一團，魔法講師趕緊上前勸架。

亞蓮上完專屬的魔法課程後，時間荏苒流轉而過，如今已是十二月。幾天前迎來了初雪，意味着城鎮將進入嚴峻的積雪時期。

講師接着解釋，懷疑自己是否具有魔法能力，是初學者們的共同疑問。他手裏的水晶是鑑定儀式水晶的簡化版，專門用來判斷一個人是否具有使用魔法的職業天賦。

「喔喔！」

● 鑑定儀式之後，由於自己客訴抱怨長達半年，惹火了創世神，祂一氣之下把召喚士設定爆改一通。

（屠夫格魯修!? ）

噹噹噹當──

聽見魔獸的名稱，亞蓮臉色一僵。「屠夫格魯修」是父親爲弟弟取名的靈感來源。那是隻外形猶如巨型野狼的B級魔獸。

亞蓮努力把講師的話轉換成自己容易理解的方式。

（這下完了，召喚士根本是個廢柴職業……）

長久以來一直不願面對的惡夢，倏然間充滿真實感。

「你回來了。所以，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十五分鐘過去，管家返回餐廳，他的身邊多了一位氣喘吁吁的騎士。

亞蓮怔怔地凝視着遠處，久久無法回神。這堂由薩希爾爲感謝他擔任僕從屆滿一週年而特別贈予的魔法課，也在亞蓮訝然的靜默中劃下句點。

「請問該怎麼使用魔法呢？」

自從亞蓮去年十二月底兼任獵師以來，他幾乎從未缺席每週兩次的狩獵行程。入冬以後，能當作食材入菜的魔獸幾乎只剩下角兔，儘管獵物稀缺，亞蓮每週依然能獵得將近一百公斤的魔獸肉。一年多前，亞蓮尚未被賦予獵師的職務，男爵家的餐桌一直是樸實無華的代名詞。如今，包含家僕們的伙食在內，整個家族的飲食品質大幅躍升。

「屬下立刻前去確認！」

異世界的狀態能力值以S爲最高級，接下來依序是A～E級。階層越高，能力越強。而亞蓮的智力評價是S級。

「喔喔……」聞言，講師發出一聲感嘆，旋即從桌上一疊厚重資料裏抽出一本書。「那可得先背熟這類書籍的內容纔行吶！這本書是薩希爾大小姐正在學習的初級教本。」

「好了、好了！薩希爾大小姐，您也先停手吧。機會難得，不如您把手放到水晶上，讓亞蓮瞧瞧您的天賦，他就會心服口服了。」

「皓鹿嗎……屬下打算等積雪積厚一點，就去找找看。」

「據報，『屠夫格魯修』正朝領都前進，就在城門不遠處。」

「咦？沒有輔助魔法嗎？」

「吶，亞蓮，你什麼時候會去抓皓鹿回來啊？」

「是啊。除此之外，還有大魔導士、賢者、大賢者等等，缺乏相應的天賦，就無從使用魔法。」

「你說什麼!? 爲什麼現在纔來通報!? 牠還有多久會到？」

男爵大爲光火，拋出一連串的問題。眼前的騎士立刻單膝下跪，逐一回答男爵的疑惑。

最初，在南門附近巡邏的騎士團發現了屠夫格魯修的影子。牠筆直地朝着格蘭威爾城的方向前進，騎士們試着誘導牠改變行進方向，卻鎩羽而歸，甚至有數名騎士因此犧牲。再放任牠繼續前進，牠遲早會踏進南門侵略城鎮。

騎士團推估，不阻擋屠夫格魯修的腳步，牠會在下午三點左右入侵格蘭威爾城。剩下不到兩小時的時間。

「領主大人，請問該如何應對？」

「瑟諾夫呢？他還沒回城嗎？」

「回報領主大人，騎士團長與副騎士團長目前在外討伐魔獸，至少兩天後才能返回城內。」

儘管男爵心裏清楚騎士團長出城的事實，還是忍不住開口詢問。

「那就立刻向冒險者公會發布緊急委託！剛好現在正值魔獸稀少的季節，城裏應該聚集不少冒險者……可惜啊，要是『疾風之銀牙』在這就好辦了。」

（「疾風之銀牙」？那不是城裏唯一的A級冒險者隊伍嗎？）

冒險者們編組而成的團隊稱爲「隊伍」。雷文、莉塔、米爾絲三人就是一支冒險者隊伍。雷文是隊長，全員的實力都是C級。根據雷文的情報，格蘭威爾城的冒險者大多不滿C級，B級隊伍寥寥無幾，A級隊伍僅有「疾風之銀牙」一組。

隆冬十二月至隔年三月融雪之前，冒險者們通常會待在城裏悠閒度日。除非飢寒交迫，否則誰也不會冒險出城打獵。能頂着凜冽寒風依舊出門狩獵的人，恐怕只有亞蓮。

「是！謹遵指示。請問城門的部分呢？」

亞蓮還在回想雷文提過的冒險者情報時，管家持續向男爵請示對策。

「應該還有不清楚屠夫格魯修資訊的旅人正往城裏來，關閉城門等同斷了他們生路！」

「但是，這麼做等同放魔獸入城不是嗎？」

「總之，不可關閉城門！立刻派出騎士團與冒險者前往南門，務必把屠夫格魯修驅除出城外，現在就去下達命令！」

「遵命！」

管家詢問完應確認的事項後，當即與隨行的騎士一同離開餐廳，迅速趕往現場向負責單位發佈領主命令。

（這也是我的職責呢。）

E級蟲系召喚獸振翅飛舞，金黃色的鱗粉緩緩地灑落在屠夫格魯修身上。牠的腳步猛然一頓，亞蓮也跟着停下來，轉身確認牠是否中招了。

亞蓮腦海浮現健一的回憶，他曾在敵我交互攻擊的回合制的遊戲裏，遇過相同的情況。明明輪到敵人的攻擊回合，狀態框卻顯示「敵人正在竊笑」，這個回合就這麼結束了。當時他覺得很走運，畢竟敵人白白浪費了一個攻擊回合。然而，實際上遭逢魔獸的「戲弄」，亞蓮豁然明白，對方並不是錯過攻擊時機，反倒是自己被屠夫格魯修當成玩具，玩弄於股掌之間。

亞蓮繼續緩步向後退，他發現屠夫格魯修並沒有立刻撲上前攻擊自己，下一瞬他猛然轉身，邁開腳步全速奔逃。轟隆的地鳴聲自背後傳來，那是屠夫格魯修踩踏大地時發出的駭人跫音。亞蓮從腳步聲推測兩者間的距離，拚命地向前衝，避免被追上。

危急關頭，亞蓮緊握鐵球，注入全身的力氣擲向屠夫格魯修。鐵球彷彿被一道無形的力量牽引，筆直地朝獵物飛去，狠狠地砸中屠夫格魯修其中一隻眼睛。鐵球瞬間沒入眼窩。看樣子順利擊潰屠夫格魯修一顆眼球。

忽然，亞蓮倚靠的樹木劇烈晃動起來，一股野獸般的惡臭竄入鼻腔。

「薩希爾大小姐。」

他在心中嘟囔着，拚命地向前狂奔。屠夫格魯修在身後窮追不捨，兩者之間的距離正急遽縮短。

亞蓮迅速翻閱魔導書的狀態頁面，確認此時此刻自己的魔力已經完全回滿。

（速度不太夠啊，要多召喚鳥系來提升敏捷嗎？不行，耐力也同等重要，或許該換成蟲系……）

（糟糕，牠又追上來了！）

『嗷嗚啊啊啊啊啊啊！！！』

屠夫格魯修發出淒厲的慘叫聲。

（距離還不夠！必須讓牠遠離城鎮纔行……）

亞蓮沒時間回房更衣，他決定以僕從的裝束出門。

亞蓮再度使盡全力擲出第二顆鐵球，然而，已對亞蓮心存防備的屠夫格魯修，手掌輕輕一揮，輕易地拍開了鐵球。

（不過……我現在還是覺得很幸運啊！很好，魔力恢復了！！）

「我要把屠夫格魯修引到白龍山脈那邊！！」

（竟然還沒好!? 差不多是回覆魔力的時候啦!? ）

● 4張E級鳥系卡片。

下一秒，屠夫格魯修伸出空着的手，一把撕開馬車廂的天棚布。

「小、小弟弟，你在幹什麼啊!? 」

（時間所剩無幾……街上一片混亂，恐怕沒辦法直接衝過去。先從北門出城，再繞回南門吧。）

『嗷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薩希爾頓時語塞，亞蓮再次轉身直視着男爵。男爵沉默不語，亞蓮不斷投送懇求的目光，希望男爵准許他上場。

父親爲馬修取名的靈感來源，正是屠夫格魯修。然而，亞蓮不覺得這是好點子，因爲這傢伙身上沒有任何一處優點適合讓孩子們借鑑。亞蓮不禁希望，倘若未來特蕾希亞再懷上第四胎，最好生個女孩，至少名字交給母親決定，比較讓人放心。

「屬下受格蘭威爾男爵之命，擔負獵師的職責。協助驅逐魔獸也是屬下的工作範疇。」

看着亞蓮窮途末路的模樣，屠夫格魯修那張如人面犬般的面容露出猙獰而扭曲的笑意。

聽見亞蓮的吶喊，屠夫格魯修邁開步伐，猛然向前衝刺。牠不斷提升速度，迅疾的腳步直直衝向亞蓮的位置。

亞蓮對着騎士與冒險者們大聲呼喊，旋即轉身全速奔跑。他在空中召喚出魔導書，確認自己的狀態。魔力尚未恢復，仍舊掛零。

亞蓮曾聽聞屠夫格魯修神似野狼，實際上卻不盡然，牠的外型已超脫「狼」的概念。臉龐猶如都市傳說的「人面犬」般駭人，那雙足以掌握馬匹的偌大手掌，擁有靈活的十指，手臂也與人類無異。穩健踩在大地上的雙腿之間，垂着一條愉悅搖擺的尾巴。綜觀全身上下，牠僅有下半身具有狼的特徵。

隨着三隻E級蟲系召喚獸消逝，鬼抓人遊戲再次展開。亞蓮重新生成三隻E級蟲系召喚獸，一面死命狂奔。

「喂！看我這！過來啊，我要把你給宰了！」

「咦!? 」

（好，讓艾格哈把牠弄睡吧！）

「謹遵指示。」

亞蓮身後傳來數道急切的呼喊，但他把人們的忠告拋諸腦後，腳一蹬，拔足衝向前方。他倏地繞到馬車廂另一側，藉此引開屠夫格魯修的注意力，朝背離城鎮的方向移動。奔跑途中，亞蓮不時轉身背對白龍山脈，持續挑釁魔獸。漸行漸遠的視線裏，隱約可見城門口的人們擔憂地望着亞蓮的模樣。

「「「！」」」

享受馬肉大餐的屠夫格魯修身旁，停放着一輛車輪脫落、側身傾倒的馬車廂。沿着魔獸的行經軌跡望去，路上淨是馬匹與人類殘缺不全的屍體，血跡斑斑的道路從遠處一路延伸至城門前。正如其名，屠夫格魯修就是「殺戮」的代名詞。只要見過眼前的慘況，便能理解牠爲何被稱爲屠夫。

穿着黛黑僕從制服的亞蓮，全速穿越北門，且不斷加快步伐衝向南方。疾行不到兩小時，亞蓮沿着城牆外圍逐步靠近南門之際，眼前卻已塞滿絡繹不絕的旅者。人們爭先恐後地通過南門。旅者周圍圍繞着成羣結隊的冒險者與騎士，他們正採取守備架勢，防止魔獸襲擊人羣。

即便如此，爲了激起魔獸怒意，亞蓮舉起手，作勢擲出鐵球……的剎那間，原本只是轉頭默默看着亞蓮表演的屠夫格魯修，緩緩地有了動作。

在意識到屠夫格魯修的敏捷高於自己當下，亞蓮當機立斷把所有卡片轉換成具有提升敏捷效果的種類。敵人的攻擊力仍是未知數，不幸被抓住的話，後果不堪設想。

他以爲會馬上迎來魔獸的追擊，然而，屠夫格魯修卻只是對着他裂嘴邪笑，並未發動下一波攻勢。看樣子，亞蓮墜地翻滾的窘境逗樂了牠。牠壓根沒把眼傷放在心上、朝着獵物勾起笑容的模樣更教人不寒而慄。

（很好，魔獸的目標已經從那對母女轉移到我身上了。）

薩希爾因亞蓮的發言震驚不已，但她心裏明白，獵師的工作確實包含「救助在城外遭受魔獸襲擊的領民」。過去一年間，亞蓮忠實履行獵師的職責，不僅獵取魔獸，爲宅邸提供肉類食材，倘若遇見被魔獸逼入險境的平民與冒險者，亞蓮也會出手相救。假如今天正好是他出門打獵的日子，他連一刻也不願多等，早就衝向城外了吧？然而，今日只是普通的上班日，他得請示男爵，獲得允許才能行動。

亞蓮向男爵致意，隨即邁開步伐轉身衝出餐廳。

「什、什麼事？」

屠夫格魯修仰天怒吼一聲，猛烈地揮動前肢，在牠面前的E級蟲系召喚獸瞬間成了爪下亡魂，紛紛化作一道泡影，消逝無蹤。

轟轟轟轟轟轟！！

蟲系召喚獸發動特技後，讓敵人陷入負面狀態的機率並非百分之百。亞蓮無法透過一次實驗，判斷這屬於機率性的失敗，還是敵人完全免疫睡眠效果。

這是個完全超乎亞蓮預料的晌午。無須外出狩獵的日子，亞蓮不會吝惜魔力，他早在三小時前就將之消耗殆盡，轉換成技能經驗值。此刻，亞蓮的魔力值歸零。

男爵因亞蓮理所當然的語氣愣了一下。

嚓颯嚓颯……

「快逃啊！！！」

（可惡，終於甩掉牠了吧？沒想到鱗粉對牠無效啊……是說，牠根本不受任何減益效果的影響！）

爲了提升魔力值上限，他把原有的二十張E級草系卡片全部更換成E級蟲系召喚獸。魔導書飛快地翻動書頁，發出啪噠啪噠的聲響，不斷進行刪除與生成的動作。連原本拿來增強攻擊力的E級、F級獸系召喚獸，也全數轉換成E級蟲系召喚獸。

彷彿逗弄着獵物，想讓她們陷入更深刻的恐慌，屠夫格魯修緩慢地伸出那雙有如人類雙手般的前肢，一吋一吋逼近母女倆。

薩希爾本想張口再說些什麼，卻把話嚥了回去。因爲此時男爵的聲音比平時更爲低沉，飽含威嚴。

「怎樣啊？不敢過來嗎？狗雜種！！！」

（魔力不夠……快給我回復啊！）

『嗷嗚啊啊啊啊啊！！！』

「無妨。且記，你的任務不是與屠夫格魯修交手，務必優先協助民衆避難。」

車伕的屍體早已橫倒在地，車廂裏僅剩一對緊緊相擁、渾身顫抖不已的母女。被恐懼支配的兩人連尖叫聲都發不出來，母親只能死命地抱緊懷中的孩子。屠夫格魯修扯了扯臉頰，牽起一抹令人毛骨悚然的詭異笑容。彷彿人面犬的臉龐露出清晰可辨的駭人表情，嘴角殘留着啃食馬匹時的血漬，紅色液體順着猙獰的獠牙涔涔滴落。

「明白，那屬下立刻出發。由於情況危急，屬下會直接趕往現場。」

● 鳥系／敏捷與智力上升。

● 召喚獸的加護效果。

一名騎士團團員注意到站在原地不動的亞蓮，急切地催促他；但亞蓮仍認真地觀察着屠夫格魯修的一舉一動。那匹被生吞活剝的馬，想必是那輛殘破馬車的馱馬。與此同時，傾倒的馬車廂內忽然出現腳步踉蹌的人影，看來裏面還有幾名倖存者。

（是屠夫格魯修！）

稍微遠離城門口的地方，佇立着一頭足足有五公尺高的巨大魔獸。牠的手裏似乎握着什麼？亞蓮定睛一瞧，那是一匹上半身已不復存在的馬。伴隨着響亮的咀嚼聲，魔獸正大快朵頤着馬肉。

牠朝着天空發出懾人的咆哮聲，大手一甩，把喫到一半的馬匹屍體拋出去，就像一匹馬從天而降。

調整完編組後，新的卡片組合如下。

領主宅邸位於領都北邊，直接穿越格蘭威爾市街，絕對是前往南門最便捷的方式，然而，急促緊張的鐘響可能已讓城鎮的中心與南部地區陷入恐慌。因此，亞蓮判斷先從北門出城，再繞回南門的路線會更快一些。

敏捷高達600點的屠夫格魯修與亞蓮僅差幾步之遙，牠的前腳差點抓到亞蓮。千鈞一髮之際閃過攻擊的亞蓮，驟然失去平衡翻滾倒地，他急忙翻回正面，急切地尋找剛纔一度消失在視線中的屠夫格魯修。

『嗷嗚嗷嗚啊啊啊！！』

亞蓮一步一步向後退。爲了讓屠夫格魯修放下戒心，他用力僞裝一副絕望至極的模樣，顫抖着全身，眉頭深鎖，臉頰皺成一團，竭盡所能擺出懼怕的神情。

「唔？」

亞蓮在一旁保持緘默，直到男爵與管家對話結束，他纔開口提議。

微微震動的地面伴隨着悶沉的地鳴聲，屠夫格魯修四肢着地，全身面向亞蓮蓄勢待發。

亞蓮一邊佯裝害怕，一邊操縱魔導書，一口氣轉換了召喚獸卡牌的編組。只要把魔石儲存在收納頁面，亞蓮無須實際動手置放卡片，在心裏默唸就能發動生成術與合成召喚獸卡片。

此刻，騎士與冒險者們忙着護衛商人與旅者進入格蘭威爾城，他們只能屏息觀望着那對命在旦夕的母女，無暇出手相救。儘管周圍沒人試圖搶救馬車裏的母女，但他們是他們，亞蓮是亞蓮。他光明正大地從收納頁面取出一顆鐵球，似乎一點也不在意收納技能暴露於他人面前。

（去死吧！）

● 蟲系／耐力與敏捷上升。

亞蓮一路跑到距離城鎮一公里以上的郊外，四周的景色逐漸過渡到一片樹林，他與魔獸的鬼抓人遊戲尚未止歇。繼續奔走數百公尺，亞蓮判斷此處已足夠遙遠，人們應該無法看清他與魔獸的樣子。

（什麼!? 竟然起不了作用！牠具有睡眠耐性嗎？還是碰巧失敗而已？）

「哇啊!? 」

「喂！小弟弟，你在那裏做什麼!? 快進城避難啊！」

「危險！」

亞蓮舉起鐵球丟向屠夫格魯修，卻輕而易舉地被拍開。雖然他已摧毀敵人一隻眼睛，但恐怕無法再故技重施，現在難以靠鐵球造成實質傷害。

（接下來……先回城吧。該死！魔石都快用光了。）

他從收納頁面取出死神蜘蛛披風，覆在僕從制服外頭。不久前，他嘗試發動G、F、E級蟲系召喚獸的特技，結果完全無效。因此，亞蓮決定放棄討伐屠夫格魯修，先行撤退。沒辦法讓敵人陷入負面狀態，亞蓮幾乎沒有勝算。

（這傢伙的性格實在太惡毒。以後我還是別透露屠夫格魯修的事讓馬修知道吧。爸爸，你取名字的品味真是爛透了！）

「……嗯，確實，亞蓮。你亦爲格蘭威爾家族的成員，倘若你想履行我賦予你的職責，我也沒有道理阻攔你。」

● 36張E級蟲系卡片。

三小時後，亞蓮躲在樹蔭下，他感受不到周圍有屠夫格魯修的氣息。

（嗯……以前有些遊戲的敵人會在攻擊回合站在原地做出「竊笑」的動作，原來就是這種感覺啊。）

亞蓮的話語既符合道理，也沒有反駁的空間。

「過來啊！」

亞蓮維持奔跑的姿勢，在身後召喚出三隻E級蟲系召喚獸。由於屠夫格魯修是B級魔獸，至少需要三隻E級蟲系發動特技「特技」，纔有機會讓敵人陷入沉睡。

發現身上的魔石所剩無幾，亞蓮暗自咒罵，就在這時──

「等等！你在說什麼啊？你沒聽見剛纔的對話嗎？那可是屠夫格魯修耶！完全沒有讓你上戰場的道理啊！」

把屠夫格魯修誘導至郊外勢在必行，如果可以的話，亞蓮更想擊倒這隻巨大的魔獸。不過，此處距離傾倒的馬車不過數百公尺遠。儘管騎士與冒險者們的身影已縮小到幾乎看不見的程度，但若想呼喚召喚獸出來戰鬥，他得再往郊區移動，更方便全力迎戰。

「家主大人，請問可否讓屬下參與討伐任務呢？」

他詫異地轉身，愕然發現屠夫格魯修就站在樹後，扯開詭譎的笑容望着他。牠伸出人類般的手，猶如隨手拔除雜草似的，輕鬆地將整棵樹連根拔起。這彷彿是一道訊號，示意亞蓮繃緊神經，再次投入鬼抓人的遊戲裏。

＊＊＊

自從屠夫格魯修現蹤于格蘭威爾城近郊，已過了三天。

這天，看守北邊城門的門衛遠遠望見一名身上覆着披風的男孩。他馬上認出亞蓮的身影，只是他一身黑色基調的制服早已沾滿污泥塵土。

「啊！是小弟弟！」

（太好啦，總算回來了……）

「您早……」

步履蹣跚艱難地走到城門前的亞蓮，還來不及說完一如往常的問候，便失去意識，倒在地上動也不動。

「咦？小、小弟弟，你沒事吧!? 」

門衛慌張地衝向他的身邊。此刻的亞蓮有如斷了線的木偶，已然沉沉睡去。

這是亞蓮與屠夫格魯修的初次邂逅。

＊＊＊

「……這裏是哪裏？」

亞蓮睜開雙眼。

（我在領主宅邸嗎？嗯？我怎麼會在客房？咦？我發生了什麼事？屠夫格魯修呢？）

回憶起屠夫格魯修那張駭人的面孔，亞蓮猛然從牀上坐起。腦海裏仍是一片混亂。他低頭一瞧，身上的制服不知何時換成了睡衣。顯然有人替他更換過衣物。

「你醒來了啊？」

管家的嗓音傳入耳畔，他似乎一直守在亞蓮身旁。

「早安。請問我……」

「你還記得多少事情呢？」

望着一臉茫然的亞蓮，管家沉穩地詢問。這句話讓亞蓮的記憶迅速回籠，他想起自己被屠夫格魯修連續追趕三天三夜，好不容易甩開牠，亞蓮才踏上回城的道路。

「我不記得回城後發生的事情了……」

「這些是給你的獎勵。」

爲什麼會有兩份獎賞？亞蓮困惑地盯着兩個小布袋。

不少騎士與冒險者親眼目睹南門前的那場騷動，這件事自然而然傳入男爵耳中。

正當亞蓮思忖着團長究竟有多厲害，管家與一名身材剽悍的光頭男子同時步出會議室。那是格蘭威爾城冒險者公會的分會長。亞蓮曾在擔任侍者、服侍賓客用餐時見過他幾次。

「馬車的主人？」

一股疑惑油然而生。剛纔分會長似乎想跟他說話，管家卻刻意打斷兩人交談。

就在亞蓮思緒飄向遠處，男爵接着開口說明。

「好，可以。」

男爵把兩個小布袋放在桌上。隨着袋身觸及桌面，發出清脆的「鏗鎯」聲，亞蓮胸口怦然鼓動，猜測袋裏裝着硬幣。

「您好。」

（聽說騎士團長是領地裏最強的男人啊……）

（喔喔！這筆天降之財夠讓我買祕銀劍啦！）

「真、真的嗎？」

（應該是在談屠夫格魯修的事吧？畢竟領主前幾日發佈了緊急委託，不管怎麼說，當時事態相當緊張呀……）

亞蓮無法證明自己究竟把屠夫格魯修帶往哪裏，只能含糊其辭。實際上，屠夫格魯修緊逼亞蓮身後，他一路奔逃到白龍山脈的山腳下。途中，他發現皓鹿與鎧蟻，靈機一動，故意改變路線，試圖挑釁其他魔獸攻擊屠夫格魯修，卻無濟於事。每每如此，屠夫格魯修總一腳把低等魔獸踢得潰不成軍，目光回到亞蓮身上，窮追不捨。

「請問您找格蘭威爾家的僕從有什麼事嗎？他現在得向家主大人彙報屠夫格魯修的事情。」

據聞，騎士團長的天賦是「劍豪」。這是亞蓮從未聽說的天賦，不過他推測，劍豪的難度應該位於一星的劍士與三星的劍聖之間，是屬於二星難度的職業。

聞言，男爵眉頭深鎖，面露難色。過程中，男爵數度看向騎士團長，意會到男爵眼神的騎士團長便會微微點頭。他們似乎透過這種互動，確認亞蓮的陳述是否具有可信度。

「是的，家主大人。給您添麻煩了，屬下深感抱歉。」

「那就好。距離彙報還有一段時間，你先好好休息吧。」

亞蓮回想起自己從北門一路被追殺到郊外的過程。這回與屠夫格魯修展開一場殊死追逐戰，讓他深刻體會到B級魔獸令人膽寒的實力。單就亞蓮目前的力量，最多隻能討伐C級魔獸。若不提升角色等級或召喚術等級，他毫無與B級魔獸抗衡的能力。

（會議室啊……我從沒進去過，這個方向沒錯吧？）

「然後……還有一個袋子，裏面同樣裝有十枚金幣。這是那輛馬車的主人致贈給你的謝禮。獎勵總共是二十枚金幣。」

「是。」

「啊，我明白了。」

「謝謝您。」

「亞……」

「亞蓮，你身體好多了嗎？」

「那就好，平安無事最重要。冒險者公會的分會長正在與領主會談，我們待會兒再進去。」

分會長拍了拍亞蓮的頭，隨即跟着管家離開了領主宅邸。

「是的，我沒事了。」

「那麼，我就先告辭了……唉，真是令人頭痛……」

分會長道別後嘴裏仍唸唸有詞，似乎在抱怨着什麼，八成是緊急委託出了什麼問題。下一瞬，亞蓮與分會長的視線交會。

他走上三樓，恰好與站在會議室門口的騎士團長四目相接。

「亞蓮，這袋共十枚金幣，是獎勵你這次爲領都做出的貢獻。根據你的報告，緊急委託也算圓滿完成了，且我認爲你將領民、冒險者與騎士的傷亡降至最低。」

「嗯？你無須道歉。爲了擬定今後的對策，請你告訴我，你把屠夫格魯修帶往遠郊後發生了什麼事？」

「你已經能下牀啦？身體無礙就好。」

「兩天前啊……」

「原來如此，我大致理解了。我得先聲明，這次事件導致你曠職三天，未能盡到僕從與侍者的職責。關於這點，我不會責怪你。因爲你拯救了領民，應當接受獎勵。」

「嗯？啊，是你呀，亞蓮。」

「屠夫格魯修的性格極其執拗，無論屬下甩開多少次，牠總會想辦法追上來。」

格蘭威爾城裏，具有天賦、且能與B級魔獸正面交手的騎士或冒險者屈指可數。甚至說白了，多數的冒險者都是無天賦者。根據雷文的說法，要說這個領都最有實力與B級魔獸抗衡的冒險者是誰？絕對非「疾風之銀牙」這支冒險者隊伍的隊長莫屬。

除此之外，實力凌駕於「疾風之銀牙」隊長、號稱「領地內最強」的男人，此刻正站在亞蓮的身旁。儘管亞蓮從未親眼見識他戰鬥時的英姿，但領地街頭巷尾皆謠傳着騎士團長擁有無可匹敵的能力。冒險者或熟稔騎士團長的人們似乎都稱呼他爲「戰鬼瑟諾夫」。屠夫格魯修剛現身於城鎮近郊時，男爵第一時間想呼喚的幫手便是騎士團長。

雖然亞蓮進入領主宅邸剛滿一年多，但他心知肚明，格蘭威爾男爵家相當貧困。甚至剛成爲僕從時，看見男爵家的伙食，他還萌生繼續當農奴或許更好的念頭。想起來，男爵之所以賜予羅丹與格爾達等人平民的身分，大概也是因爲男爵家沒有多餘的金錢能賞賜給立功的狩獵隊員。畢竟，讓農奴成爲平民，一分錢都不用花。

（十枚金幣啊，挺大方的嘛！）

「所以你纔在郊外野宿三天嗎？我們接獲消息，說有位穿着家僕制服的少年遭到屠夫格魯修追殺，因而逃往郊外。我還以爲你已經被牠喫下肚了。」

亞蓮一刻也不想多待，只希望會議早點結束，好讓他飛奔到武器店。天不從人願，男爵還有其他想確認的事情，捉着亞蓮詢問了許多細節，這一天就在男爵的問題中結束了。

同時，亞蓮的腦海中亦浮現了當民衆的馬車遭受屠夫格魯修襲擊時，冒險者與騎士僅能站在遠處觀望的無力面孔。他們並沒有見死不救的意思，而是心有餘而力不足。現在的亞蓮，已深深理解他們的無奈。

送分會長離開宅邸後，管家返回三樓，帶領騎士團長與亞蓮進入會議室。會議室中央擺着一張陳舊的圓桌，管家引導亞蓮坐在男爵正對面的座位。

完全沒想到分會長竟認識自己，聽見對方呼喚自己名字讓亞蓮備感意外。不僅如此，他似乎有話想對亞蓮說。

（有兩袋？）

「啊？沒什麼啦，他平安無事就好。」

「是的。雖然屬下記不太清楚了，但屬下應該跑到相當遙遠的地方，才終於從牠的追趕中脫身。」

管家離開客房後，亞蓮沉入平日提供給貴賓使用的柔軟牀榻，一睡就是三個小時。待他再度撐開雙眼，牀邊已擺放着餐點。飢腸轆轆的亞蓮一口接一口享受美食。剛用餐完畢、放下餐具，一名家僕走進客房通知亞蓮，騎士團長已抵達宅邸，請他前往三樓的會議室。

（是獎賞，久違的獎賞啊！）

過去一年當中，王族使者曾造訪男爵宅邸兩次。他們每次都捎來相同的訊息，那便是王族希望男爵提高領民的人頭稅。雖然男爵領地的稅賦沒有隔壁卡爾內魯子爵的領地來得重，但王族仍認爲還有上調的空間。面對王族的要求，顧念領民生活的男爵卻一再拒絕增加稅賦。這項堅持導致男爵家必須自行補足差額，上繳到王國的國庫。因此，財庫空虛的男爵一家，至今仍過着與貴族身分不相襯的簡樸生活。即便如此，亞蓮對於男爵家清貧的作風並沒有任何怨言。

「屬下明白了。」亞蓮回應，接着開始敘述他與屠夫格魯修展開追逐戰的始末。當他趕到南門時，屠夫格魯修已逼近城門口，並襲擊了一輛馬車。爲了救援車廂內的一對母女，他朝魔獸投擲鐵球，吸引牠的目光。而後，亞蓮順勢將屠夫格魯修誘導至白龍山脈附近，儘量遠離格蘭威爾城。

雖然亞蓮已在領主宅邸工作一年以上，卻從未踏足男爵的寢室、書房與會議室。

（嗯？剛剛是怎麼回事？他想幹麼？）

亞蓮原本計劃花費五枚金幣購買一把鋼鐵鑄造的劍，卻獲得一筆意外之財，多虧這筆獎賞，他終於買得起夢寐以求的祕銀劍了。

男爵向亞蓮介紹了馬車主人的身分。他說，馬車主人在大街上經營一間高級旅館，他親自捧着這份謝禮拜訪領主宅邸，由衷地感謝亞蓮救了妻子與女兒一命。

「我現在去請騎士團長過來。待會兒麻煩你向家主大人報告屠夫格魯修的情況，可以嗎？」

由於仍有人因此犧牲，男爵纔會採用「降至最低」的說法。

「嗯，你倒在北門前，被門衛送回宅邸。不過那是兩天前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