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微不足道而又马虎的巨大契机
《事到如今,喜欢上了青梅竹马》 · 丸户史明 · 6553 字

那么,如开头(序章)所说,我是个对青梅竹马动了心,相当普通的高中二年级女生。
可是呢,我喜欢上他的契机,并不是因为小时候约定好要结婚,也不是从认识以后就把在一起视为理所当然,更没有一连暗恋好几年的情形,这类「常见于青梅竹马」的套路都没发生在我身上。
是的,我直到最近这阵子才把他当成一个男生看待。
从升上高中,就读于不同学校之后。
以往明明每天都能见到面,后来却变成每周一次。
如此一来,每次见面时就觉得他似乎变成了跟以往完全不同的男生。
「奇怪?以前他的想法有这么懂事吗?」
「嗯?感觉好像比以前可靠?」
「等一下,这是谁呀?居然这么机灵!」
感觉有异的部分处处可见,还一层一层地累积起来。
那种感触变成「喜欢」,是在我读高一的跨年夜……到元旦这段期间。
过程老套、微不足道而又马虎。
唯独对我来说,那是相当相当巨大的一次契机……
※ ※ ※
「爸爸是大笨蛋!我不理你了!」
用词极度样板,连我自己都感到傻眼的怒骂声,还有在玄关使劲甩门的声响回荡于左邻右舍,时间是吃完跨年荞麦面,红白歌合战正好要开始的那一刻。
在一年之中,这算是全家团圆比率最高的时段(感觉上),我却对家人口出恶言并且夺门而出……
想当然耳,我是有无法对人启齿的理由……倒也不至于不能说啦。
理由之深……倒也说不上多深刻。
总、总之呢,有好几层的歧见与偏差重重交叠,构成了满复杂的原委!
『妳就邀邀看嘛。找青梅竹马去跨年参拜~』
……是的,连我自己都承认那算恼羞成怒。
「听十三名的人说这些也没说服力……何况我们学校属于都立的中段班。」
至于现在,我待在离家步行五分钟路程的家庭餐厅,落得就这样跟他面对面一起吃圣代的下场。
「……你在做什么,小夕?」
又不是每天都能在一起。
这会儿就发现自己差点又踩到地雷,立刻将话题打住。
到头来,今天的事都要怪眼前的小夕嘛……
「像那种不通情理的爸爸,就让他去担心算了!」
或许他也算不上多好的对象啊……?
「咦?阳花梨……」
我不幸碰上了提着超商购物袋的青梅竹马……高村夕,绰号小夕,然后既不敢立刻把人甩掉,也不敢对自己深夜外出的行为装糊涂,结果让他操心地一路跟了过来。
「可是你读国中时,名次一直排在三位数吧?原来你升高中之后就会用功了。」
「妳的成绩有那么糟吗?期末。」
对啊,原来是这样……
「不过,我读国中时从来没掉出前三名。」
「唔啊……」
虽然我承认样本确实很少!
「所以呢,出了什么事?听说妳因为成绩跟伯父吵了一架?」
快打消念头。要冷静。别被牵着鼻子走。
我现在仍处于翘家状态,追根究柢,不也是因为他操了多余的心追上来吗?
首先,我遭遇的第一个挫折点,是跟朋友们从傍晚开了跨年倒数(结果没数到)的群组通话。
……在如此吐苦水的过程中,我渐渐想开了。
「反正那不重要!」
明明我说过根本没把对方当对象!
唉,那些女生最近太缠人了啦!
最近我居然开始对这样的家伙有意思,未免太离谱了吧?
「说到底,都是因为优姬多嘴才会让事情变这样啦!」
「嗯?我觉得你是有心要拚就拿得出成果的,从以前就这样。」
照理说,我应该会算准父母从客厅进房的时机,然后偷偷回自己的房间才对……
「伯父姑且不提,伯母并没有错吧?」
讲话不会让我觉得有压力的男生,只有他而已……
这一切的源头,不就是当下在我眼前的青梅竹马吗……?
明明是件琐碎的小事,我气她偏要死缠烂打地跟我杠,也气自己为了这种琐碎小事就在赌气。
跟优姬发生口角,则是因为「明明跟『他』没什么」还被追问。
「没那种事。」
「……毕竟只要念书,就可以省得想东想西啊。」
当我自觉有点理亏,正打算把矛头从爸爸转向朋友以便敷衍过去时……
尽管是这样的时段,仍然有满可观的人潮几乎都朝着相同方向走去。
「唔~好冷!」
那一瞬间,爸爸的语气就变重了……其实到现在我也不明白理由是什么。
所以这次跟爸爸吵架,只要我到外头吹一吹冷风,肯定只要三十分钟就气消了。
「还好啦~第十三名。名次首度跌到二位数。」
「……水准依旧跟别人不同耶。」
由于是跨年夜,店里多少还有些客人,店员人手似乎却忙不过来,显得兵荒马乱。
……哎,反正彼此从小就习惯这样报备了,虽然摆出排斥的脸色,我倒不会向他抱怨。应该说也没有什么好抱怨。
「……怎样啦?干么摆那种恐怖的脸。」
「她真的每次都这样!老是喜欢拿别人的感情事……算了,你说得对,我们还是别谈这个了。」
明明我说过不是那样的!
就是啊。爸爸并没有气我成绩退步。
嗯,这次的事情,原因就归咎在小夕身上吧。决定了。
「……虽然也不是无法会意,妳可别对她本人那么说喔?」
没错没错,要怪他。都怪小夕。
「……翘家?」
「呃,姑且替妳报个平安。」
毕竟我属于生气也根本气不了多久的那一型。
……他才不是我的菜!
「对~」
即使穿了大衣,深夜的寒意仍会沁入体内。
「那当然了,都已经过十一点啦。」
当时我跟其中一个朋友……平井优姬起了相当大的口角,就自己先退出通话了。
只不过谈到这件事时,我脱口说出了:「因为我还要教朋友功课嘛,没办法!」
我们不只了解彼此的优点,连缺点都知道一大堆。
「唔……她、她没拦阻也是有责任的啊!」
「对对对~是我们这群之中最懂得用手段的老姑婆。」
「……我无意间发现了有些恼人的盲点。」
我们要是轻声细语,声音会完全传不到,因此无论话题再怎么严肃,都得扯开嗓门大呼小叫,听起来也就一点都不悲情。
「谁教爸爸那么过分!期末发表成绩已经是一个星期前的事情了啊。他到现在却还一直翻旧帐!」
彼此并非同校。
离开家庭餐厅后,眼前的空气与景象跟我们进店时稍有不同。
嘴里大发牢骚,内心怨着对方。
可是……
他是认为「我把责任赖给朋友」,还是觉得「那只不过是借口而已」,或者另有别的理由呢?
就算吵架,或许也无法立刻和好。
「我先把照片寄给妈喽。这样伯母就会收到妳没事的消息吧。」
现在不是让我一离家就停下脚步的时候。
如此有意义而无谓的时间,一转眼就过去了。
连个性都开朗到被朋友笑称「少根筋」或「成绩好的傻瓜」。
何况我这次跟爸爸吵架,根本没有多大的悲情要素。
他将一脸排斥还将头转向旁边的我纳入镜头后,似乎就操作手机把照片寄出去了。
因为在外头跟他碰个正着,我依然处于翘家状态。
这么一想,我会跟爸爸有歧见,是因为跟优姬发生了口角。
「那个女生,是平时跟妳很要好的四人组之一吗?」
若要自己一个人跺脚埋怨这些,我挑的地点实在太糟。
与此同时,以往我从来都没有喜欢过这个男生。
「阳花梨是读这附近数一数二的明星学校嘛……掉到十几名就会挨骂吗?」
唉,我在表面上会不停发牢骚,以目前的心情而言也是在所难免。
应该说,大口吃起圣代的只有我。
「哎,他倒没有直接提到名次的事啦~」
毕竟我家门前,不就等于邻居(青梅竹马)家门前吗……
……对,这个话题的当事人在场。而且正在我眼前。
他那边则拿出了手机,似乎正热衷于拍摄我用餐这种没礼貌的行为。
「咦?小夕在期末排进四十五名了?那很厉害嘛!」
「那伯父是怎么说的?」
毕竟我在讲出那种拿朋友当挡箭牌的话之后,顿时就慌得顾不了那么多,还不由得恼羞成怒。
而且那些人散发着既开朗又热闹,仿佛满怀某种期待的气息。
对喔,从这里过去就是……
「我说,阳花梨……妳差不多可以回家了吧?」
当我像这样神驰于跟今天这场风波完全无关的事情时。
他大概是对我当下沉思的表情有了误解,因而认真翻起今天的旧帐。
「要是道歉会让妳尴尬,我也可以陪妳一起赔罪。要是妳暂时不想跟伯父见到面,也可以在我家过年。反正我们家父母只会欢迎妳。」
他真的是正经八百,都不懂得看场合。
总有更贴心一点的应对方式吧,我想。
哎,向认识十年的青梅竹马要求这么多是我不好。
没错,这一点我自己最清楚。
小夕不懂得体贴!
他不擅长体恤女生的心情!
……哎,擅长的话,他在跨年夜就不会像这样,闲到陪在不是女友的女生身边吧。
「欸,小夕。」
「想回家了吗?」
「近几年,我家都很难听见跨年夜的钟声耶。」
「……啥?」
所以,我决定也不体恤他的心情。
「据说是声音太大会被街坊邻居抗议。一年一次嘛,我觉得撇开道理感受一下情调也不错。可是好像很难通融。」
「呃,阳花梨同学……?」
即使在三更半夜带女生到了这么远的地方,小夕依旧本性不移。
即使如此,这仍是一年只能有一次,别具意义的约会……不对,年度活动。
「上次我们聊这么久,是在国中的时候吧?」
我只是痴痴地凝望着他的背影,朝山顶而去。
「嗯?」
……语气本身的兴奋之情倒是无法完全掩饰啦。
「阳花梨!」
所以,我由衷感到放心……虽然说,其实应该不能就这样松懈下来。
最近不时会让我觉得「等一下,这是谁呀?居然这么机灵!」的他就完美发威了。
……不对。这不是为了享受乐趣,我是来平息怒气的。
「呃,那未免……」
真的好吗……?
不对,我们的新年似乎才正要开始。
我指向人潮流去的方向。
「新年快乐,小夕。」
可是,可是呢……
还有,因为他肯在有别于往常,「并不算」风平浪静的这种时候陪在我身边……
抽完神签,对各自的结果有喜有忧,然后将签纸绑上树枝。
「不良分子才不会传照片跟家长报备去处。」
即使如此,也是时候该回归现实了。
「谢什么?」
后来我们就在家附近香火还算鼎盛的神社,尽情享受了新年参拜的乐趣。
「…………」
「跨日总该报备吧,再说还要跨年……」
不知不觉中,周遭变得只剩我们两个人。
「……对呀。」
欸,小夕……
「……所以喽,我们去体验一年才一次的情调吧?」
「话说回来,这么大半夜的还外出走动,我们都变成不良分子了耶。」
抵达家附近的神社之后,排队排了一会儿。
小夕一会儿仰望夜空,一会儿朝手吹气,感觉根本没意识到身旁有人在,同时却又配合了我的脚步,让我知道他有留意身旁的人。
毕竟,我心里还没有把今天的怒气消化完啊。
「咦~才不是你说的那样!」
绝不是因为我把某人「邀他去跨年参拜看看」的意见真当一回事了,懂吗?
「这样还赶不上的话,就是你害的喔,小夕~?」
哎,可是呢……
虽然会觉得「像」,就代表「我们并不是」。
「…………」
望向家里,客厅还开着灯。
「去跨年参拜,好吗?」
「好,讯息已读了。阳花梨,所以妳许了什么愿?」
我谢的倒不是这一点。
「我们要不要干脆去看元旦的日出?」
「白坂」与「高村」。
那里的同道之人实在太多,差点令我受挫,但我还是一路爬上既吵闹又毫无气氛的山道,嘴里发出的尽是叹息、哀怨与牢骚。
短短几个小时的空档,没道理不能忍啊。毕竟我们现在也有好几天都见不到面的情况。
不知不觉中,朋友怂恿我挑战的任务(跟他跨年参拜)已经达成了。
「谢谢你喔,小夕。」
喧闹声停了。
不对,这样会有点语病。
当我的脑袋像这样转个不停时……
「不,国中时我们没聊这么久啦。」
虽然跟灰姑娘比……我多待了一个小时左右。
「今年也请多指教,阳花梨。」
现在回家的话,说不定又会吵起来。
果然,爸爸和妈妈都在等我吧……
「哎,谁教这个景点很有名。」
「唔、唔嗯……」
在这里,我们的距离从不满一公尺,变成隔五公尺远。
虽然说,就算这样也离不到十公尺。
婉拒境内提供的神酒,也没忘记要领鱿鱼干。
「拜……」
「……又要报平安?」
「我祈求让爸爸掉发的症状再恶化一点。」
「…………」
「那么~再过一小时就要日出了……我们来得及到山顶吗?」
方向跟我们家相反……
「这个嘛,谢你陪我跨年参拜啊……」
等明天……不对,只要等到中午,我们又可以在拜年时见面。
「啊哈哈,好像也对~」
那就足以让我抱持一股不同于感谢,或者说,比感谢更深刻的感情了。
搭乘仅限今天深夜加开的电车班次,花了好一段时间来到以欣赏元旦日出而闻名的山中车站。
「…………」
你选择跟我一起度过,这样好吗?
因为如此,我们的这一夜……
「到处都是人~」
格局几乎相同的两栋透天住宅。
他将我汗流浃背比出胜利手势(爬山英姿)的照片传给家长,从家母手里获得了「真谢谢你呢,夕」名义的「按赞」,完美地树立了健康又备受信任的男生形象。
「唔哇啊啊啊~!」
「我累了~」
「欸,小夕。」
当我拍过手,准备要参拜的那一瞬间,他就用手机镜头对着我的脸,这次从正面入镜。
明明他也在替我操心着急,笑容却没有少过。
不可以有依依不舍的念头。
穿过大街,踏进住宅区,走在通学也会利用的熟悉巷道。
「嗯?怎样?」
好比有时候会觉得隔一段期间没见面也不要紧,目前我就是觉得不能直接跟他分开……
不久,两道门将两个人区隔开来。
不过他肯陪我迎接新年,对此我只有感谢。
总算来到拜殿的我们投钱进功德箱,然后摇响铃铛。
「……咦?」
是我们主动从热闹的地方离开了。
总觉得,我们这样好像一对情侣耶?
「提议干脆到知名景点的是妳耶,阳花梨。」
离开神社,步履蹒跚走在回家的路上。
……话虽如此,这次我在参拜途中闭上眼睛,所以心情是好是坏应该又没有传达给另一边(家人)了吧。
如此肉麻十足,而又让我觉得有点疙瘩的时间,也只到我们俩抵达家门口为止。
明明没消气,我却觉得自己笑口常开。
「哎,毕竟要爬山嘛。」
参拜者熙熙攘攘的身影,逐渐从视野消失。
「小学时我们两家人还曾经全体出动吧……虽然我大概有一半时间都在睡。」
「唔喔喔喔喔~!」
至于我们有没有赶上元旦日出的那一瞬间……
哎,听见这样的欢呼就晓得了吧?
「欸,阳花梨,站到那边!我帮妳拍一张跟元旦日出的合照!」
「人这么多,拍不了啦~」
目前,我们完全变成了乡巴佬。
变得像从最初就打算跨年参拜和欣赏元旦的日出,还从很久以前就一直雀跃地盼着这个日子,这般既单纯又开朗的高中生。
「我们要不要干脆去看元旦的日出?」
「……咦?」
「毕竟那样的话,今天这些活动就等于出了趟远门,并不算翘家吧?」
「……那有什么意义吗?」
「没有,就那样而已。」
「…………」
几小时前,他大概是想减轻我的罪恶感,就用了这套牵强的说词邀我。
那些话,居然会这么深入心底……虽然我本来就有一丝预感。
「哎呀~好棒喔~好猛喔~真是壮阔~感觉人类的作为是多么渺小~」
「不用扯那些有的没的啦……」
如今,小夕也还在关心我。
他肯定是打算一直陪在旁边,直到我心里的疙瘩完全化解。
「你听我说,小夕。」
「嗯。」
「也包括在电话里吵架的朋友?」
我的好朋友,小绚……
「妳愿意向伯父道歉?」
只要我坦然说出自己当时的感受。
原来,我对青梅竹马这么有好感。
讲话声变得像在打嗝的我,状况明显跟平时不同,然而他不改脸上的笑容,依旧面对面朝着我。
还带著有一丝害羞的笑容。

那让我好高兴。
要说的话,我只有拚命谢罪的分。
「嗯……!」
她带着如往常般的挖苦表情。
毕竟,毕竟……
「那满像妳的作风……阳花梨。」
就在刚刚,我为自己定下了今年的目标。
那么一来,我敢说爸爸肯定会露出笑容。
「这样啊……」
要不然,我敢说妈妈肯定会对爸爸发飙。
「比起自己名次后退五名的懊恼,好朋友进步了五十名有多么令人欣慰,我应该跟爸爸说清楚的,对不对……!」
但是我也觉得有点遗憾。
毕竟我顿悟了。
尽管有一点点难为情,我还是很高兴。
白坂阳花梨,再过几天即将满十六岁……
能体会他的那份心意,也让我觉得好骄傲。
说出了「阳花梨,照这样下去我也许在第三学期就会追上妳耶」这句话。
相较于感激,或者爱慕……
因为那一刻,已经直逼眼前了。
她们几个说的,才是对的……
此时此刻,在我心里油然而生的只有后悔,还逐渐得到升华。
「之前,是我搞错了表达的方式……」
曾因为稍有隐情暂时离开学校,又因为发生过许多事,决定努力回归原位的那位朋友。
「早知道跟爸爸说清楚就好了。」
「当然……!」
「唔,呜、呜呜……噫,呜。」
没错……当时,我觉得很高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