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戀愛百物語
《事到如今,喜歡上了青梅竹馬》 · 丸戶史明 · 6347 字

那是四月上旬的某個早晨,被還不算炎熱的柔和陽光照耀着……
某個平平無奇的日子。
……現在才早上七點多,還遠沒到可以提前給今天下定論的時間。
「阿タ!早呀~」
「陽花梨?今天也這麼早啊。」
在離我們家最近的車站。
正處於人潮湧動早高峯的一號站臺上,我在三號車廂二號門的位置看到我青梅竹馬(阿タ)的身影。
「哪有,阿タ不也是這個時間來坐電車的嗎?」
「可陽花梨離得更近啊,再晚半小時也沒關係。」
這傢伙……不,他說得沒錯,按理來說我沒必要坐這麼早的電車。
因爲我只需要從這裏坐兩站,乘車時間不過五分鐘,再步行五分鐘就能到達學校了。
相比之下,他要坐上十幾站,然後還要爬十五分鐘的陡坡才能到那個鄉下……呃,被大自然包圍的學校。
所以我們平時從家裏出發的時間差了不少,可偶爾……不,差不多每週一次,我們會在車站「偶然」遇見。
「其實我們今天早上有個小測驗,我和朋友約好上課前借她筆記看看。」
「你初中的時候不怎麼學習也能名列前茅,現在居然墮落到這個地步了嗎。」
「你好煩。」
對不起,小測驗什麼的是瞎扯。
而且我十五分鐘前就已經到車站了,一直待在柱子後面等他進站,再巧妙地從後面向他打招呼。
誒?你說『爲什麼要特意跑到車站等他,在他出門的時候或者直接去家裏接他不都行嗎,你們是鄰居吧』?
嗯,您說的很有道理……
……好吧,我承認妄想的成分有點多。
「……事情就是這樣啦!」
看着漫畫、玩着手機、圍着餐桌、看着電視。
之前,我用她的本名「
晴妃
」喊她,結果她立刻發火說『再那麼叫就絕交』,所以喊她的時候得特別小心。明明是個好名字啊,她到底哪裏不滿意?
「……嗯~」
……本該是這樣的,但總覺得這些傢伙的反應好冷淡啊。
算不上特別受歡迎,可班上總有一兩個粉絲。
一直以來我們對彼此都沒什麼特殊的感覺,要是突然變得尷尬,沒辦法隨隨便便去他家了該怎麼辦?我可不願意。
所以我反過來利用了他的溫柔(或者說遲鈍?),贏得了現在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的超近距離。
接下來的是距離上個故事大約一週後的事……
……但問題是,去年年末我們小吵了一架,當時我以「答應她一個請求」爲條件獲得原諒——那本身就是一個錯誤。
可如果這麼做了,我的心意豈不是暴露得一乾二淨?
確實,抬頭看的角度變了。
是站在我正前方,從其他乘客手中保護的我的他。
「你非要現在確認這一點嗎?」
「誒~?真是的,我也是會害羞的好嗎~?」
像往常一樣,用平平無奇的態度、將平平無奇的一天娓娓道來。
即使在這麼近的距離下觀察我現在最在意的男生的臉,我還是不懂有什麼不同。
站在這裏的話,後背不會被別人碰到,而且眼前是……
……話雖如此,能拿來當藉口的點子也差不多用光了。
然後,就不是現在這一點寂寞了,而是要爲今天一天的結束而心神不寧了。
從現實時間上來說,那是在四月下旬,一個第二天就是黃金週、讓人無比放鬆的週末之夜。
「阿タ~能不能別玩手機啦,這麼擠。」
「啊,個子長高了吧?」
同時也是,僅僅兩站無法滿足的,風景。
可以在渾身上下表現出好寂寞、還想再說說話、等不到晚上了。
「我就是在想,阿タ的臉好像沒什麼太大的變化啊。」
然後,再把這些愉快的事情,告訴放學回家的他。
接下來這位沒惡意但說話超暴力的體育系毒舌女子,名叫市谷晴妃,我們都叫她
晴
(haru)。
「好,那麼我們來看聽一個故事吧~好,下一個~」
在甜得發膩的語氣下隱藏着邪惡本性,「怎麼啦?說來聽聽?」系女生,平井優姬。
「這次可別辜負我們的期待,來個讓人心跳不已的故事,或者是讓其他地方也蠢蠢欲動的勁爆故事哦。」
一點點緊張、一點點興奮,還有一點點安心交織在一起,是個提神醒腦的風景。
說到底,這次這個名爲『陽花凜戀愛百物語(講述者不更換)』意義不明的聚會就是她提出的,要是換做平時,我的羞恥心可沒那麼廉價,絕對不會參加這種邪惡至極的活動。
「唉唉唉唉唉~」
可是,因爲他平時總是待在這個位置,所以如果被我搶佔了,他就只好站在我面前了。
百看不厭,卻又心神不定。
所以,像我這樣每週一次的程度,還請您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吧。
我一直拿『上了高二後幾乎每週都有值日或者體育祭的聯繫』當藉口,可我壓根就不會去那種壓榨學生寶貴的早晨時間的學校……不,我不是想說這個。
再花上一整晚考慮「明天該怎麼向他搭話呢」。
……雖然,當門關上的時候,他的視線就已經從我轉移到手機上了。
「……咦?」
現在,我可以隨心所欲擺出不滿的表情。
我稍微向旁邊挪了挪,然後右轉,前往出站口。
在玄關、在路旁、在我家門前。
「陽花梨,你的站到了哦?」
他平常地揮了揮手。
「畢竟是早高峯呀~」
然後,外人眼裏的『保護最愛的女友免遭其他男人的魔掌的英勇男子』就完成了,沒錯吧?
「再見……」
「……嗯。」
工作日早晨的電車,和往常一樣,人擠人。
對人類來說,那是一個充滿了興奮感、極其容易暴露祕密的封閉空間。
爲什麼我願意一直看下去呢。
「嗯……」
我這段既心酸又難爲情的青梅竹馬故事,是在放學後和三個朋友一起順道去的卡拉OK包廂裏披露的。
「這樣啊~,那太好了呢~」
和朋友們聊天、認真學習,除此之外還會經歷各種各樣的事情。
那是一個無論白晝夜晚氣溫都剛剛好,簡直是「春眠不覺曉」現實版的美妙清晨……
可是,爲什麼呢。
嗯,我是想說什麼來着?……算了。
「……晴,你說話能不能再委婉一點?」
然後伴隨着發車的鈴聲,電車車門和站臺門的雙重隔板攔在了我們之間。
「我說,陽花凜啊?我們呢,也不是想要聽什麼感人至深的小故事啦~」
之後是一段談不上多麼灰暗,反倒還算愉快的時間。
「怎麼了?陽花梨。」
即使他只把我當成青梅竹馬看待,也並不代表他會和剛打完招呼坐在同一車廂的青梅竹馬保持距離,也不會背對着我。他沒有那麼做的理由。
同時……
※ ※ ※
「哼哼,這一年來長了五釐米哦。」
鳴笛聲、電車啓動的聲音、鐵軌摩擦的聲音,再然後,他的身影就從我的視線中消失了。
我也「僅僅表面上」平常地揮了揮手。
花了那麼多心思和算計的早晨獎勵時間,今天也只有五分鐘就結束了。
「誒?我還沒拿登錄獎勵呢……」
「也就是說,陽花梨?我們追求的是刺激,我們期待的是那種,終於直球告白了啊,或者跳過各種步驟直接被推倒了啊,這種級別的大料。」
你想,如果在開始新的一天的早上,既見不到自己喜歡的男生、也沒辦法和他說話,當天的幹勁一定會大打折扣吧?
可以發出遺憾的嘆息。
「還是這麼多人啊~」
不知不覺中,佇立在站臺的我身後排起了長隊。
她對別人的戀愛八卦極度敏感,一有機會就想撬開別人的嘴,對現在的我來說簡直是天敵一般的朋友。
「阿、阿タ~起牀啦?」
脖子,也比以前更費勁了。
不過,到了這時我便安心了。
「我先走啦~」
略顯倦怠的一張臉,基本上一直是中等偏上的評價。
因爲他確實已經看不到我了。
不過除此之外,就還是我看了十年、早已看膩的那張臉。
接下來,就要從夢境回到現實……也沒到這個程度。
「喔,再來我家玩啊~」
「優姬!明明是你說要我把一切都抖出來的!」
※ ※ ※
我被周圍的人潮吞沒,不過還是保持了平時的位置……三號車廂二號門的右側。
今天才剛剛開始,還有一堆事要做呢。
只是,我也不願意放棄撒這個謊。
「嗯、嗯……」
地點是青梅竹馬的房間。
時間是工作日的早上七點、稍微多一點。
「再不起牀的話,要遲到了喲?」
「再睡五分鐘……就一會兒……」
也就是說,我現在成爲了『叫醒早上賴牀的青梅竹馬的女孩子』,是天選之人。
嗯……讓我們回到十分鐘前。
今天早上,我正準備去學校的時候,媽媽對我說『把這個送到高村家』。
然後當我不情不願地(先不管心裏是怎麼想的)打開高村家的大門時,剛好聽到高村家的阿姨衝着二樓怒喊『夕!你要睡到幾點啊~!』。
一大早忙得不可開交的阿姨說着『陽花梨,你來得正好!那傢伙怎麼都不醒,麻煩你把他叫起來吧!』,把事情甩給我後,自己匆匆回到了廚房。
一般來說這種請求還挺難爲人的,可畢竟對方是每週有一半時間都會招待我喫晚飯的『另一個媽媽』,我怎麼可能拒絕呢……
所以,我現在纔會在他的房間、在他的牀上、在熟睡着的他的面前。
「……………………!嗚誒誒誒誒誒誒!? 」
等下,沒問題嗎?這可是牀戲哦!?
就算退一百步當成誤解來看,這也算得上是美少女遊戲裏熟悉的場景了吧!?
一般來說,會做這種事的青梅竹馬早都豎過旗了吧?
可能有的是平時對主人公很冷淡,有的是把主人公當弟弟看,但是一定有一個共同點,就是非常喜歡主人公對吧!?
……嗯,我也是一樣的,無言以對。
「好、好、好了……」
現在打起退堂鼓也無濟於事。
全力以赴吧。
這時……
「就是因爲什麼都沒有,我纔會逃避到這種妄想故事裏來啊!」
這樣如何呢……?
歸根結底,需要最先關注的問題是『我屬於哪種類型的青梅竹馬』。嗯。
總之,既然對我有大恩的高村阿姨拜託我了,我必須盡善盡美、一絲不苟地完成使命纔行。
『呼……呼……』
『嗯、嗯?』
順帶一提其實她非常喜歡青梅竹馬。嗯,這一點不會動搖。
這之後的一段時間,在空蕩蕩的牀上,羞得恨不得鑽進洞裏。
叫主人公起牀是家常便飯,豈止於此甚至還給主人公做飯,一起去同一所學校,雖然沒說出口其實非常喜歡主人公的……
「我們想要的不是那種刺激……給人的感覺是:誒?不會吧,是這種故事?衝擊力是不是太強了點?」
不行不行,我怎麼可能說出這種臺詞。
『今天可是好天氣哦~!快點起來吧~~~!』
「我們啊,還沒成熟到能夠欣賞陽花凜你那太過尷尬的妄想吧~」
如此一來,就有縫隙裏流入的涼風把他凍醒的風險。
『你又跑我牀上睡了……』
我們既沒有在交往,也不會一起上學,甚至學校都不是同一所。
「陽花梨,我要換衣服了,你別轉過來哦。」
嗯,總之先把『誒,阿姨你是能猜中別人願望的超能力者嗎』的疑問拋之腦後。
『誒?陽花梨?』
感覺奇怪的聲音和奇怪的汗都冒出來了!?
『嗯……?』
即使是一點小毛病,將來再想起來,也會變成好笑卻又重要的回憶吧?
「小絢……?」
這樣形容可能有些空虛,不過卻很貼切。
優姬和小晴兩人輪流地狂戳我各種傷口。
「啊,不是……」
「啊~抱歉,阿タ,我現在正在想事情,先別找我說話。」
『不醒的話……』
『吶、吶、醒一醒?阿タ~』
不然他一定不是因爲被子被奪走、而是我和平時反差太大而導致感冒。
不行不行。
「……哎呀,真是呢。」
更何況,想要鑽進他的被窩,我必須先把被子掀起來,留出足夠我鑽進去的空間。
「都說了別和我說話!」
因此,我不能指望這個場景了。
接下來進入實踐環節吧!
「自己都說是逃避了,這不就……」
「所以說,陽花凜,你就沒有更真實一點、關係有點進展的故事嗎?不管是健全的還是不健全的都行。」
「嗚哇啊啊啊啊……!? 」
然後我……
這算什麼?我被迫爆料自己的祕密,結果這個祕密還讓她們感到無語,讓我丟人丟到家了好嗎!?
……只是,如果着急而和他貼太近的話,我的心臟會受不了的。
『嗯?哦、阿タ早呀~』
『哇!? 好冷!』
『住、住手!陽花梨!把被子還我!!!』
將自己的體溫傳遞給他,卻不讓對方察覺自己的心跳和喘息,如何把握這個度非常重要。
「啊……」
「喂喂!? 」
「……抱歉,有點無語到我了。」
果然還是不能先腦補場景。
對了,這是「早就在交往的青梅竹馬」的做法嘛!
「喂,你們倆太過分了吧!? 」
順其自然吧。
這是被稱爲「愛管閒事的青梅竹馬」的做法。
「怎、怎麼樣……?」
好,情景模擬結束!
在我正對面、離我最遠,一直沉默着的「第四個人」,終於開了口。
「呃、呃……」
『嘿!醒一醒~』
『嘶……』
這真的,已經到了可以稱之爲「戀愛八卦騷擾」的級別了吧?
可能距離感有點錯亂(……有點?),不過這個做法是最穩妥的。
因爲最初那個提前埋伏的故事風評不佳,我祭出了傳家寶刀般的「經典的超拼命型青梅竹馬〞,但聽衆們的反應,比我想象中還要無語茫然一萬倍。
「哼~好像挺辛苦的,那我先去喫早飯了。」
「我這是爲了應付各種情況,在腦內進行各種情景模擬……」
基於這個立場,我想想……
「……嗯。」
……果然拋開最後一點外和我完全無關!
想要避免這個結果,只能以速度制勝了。
「優姬和小晴,陽花梨好不容易鼓起僅有的勇氣說出來的故事,你們倆沒必要那樣打擊她吧,明明是你們讓她說的哦?」
「……你一直在這做什麼啊?」
必須默默付諸行動纔對……不對!
※ ※ ※
『……我就要親你了哦?』
『嘶、嘶……』
……可是我到底屬於『哪種青梅竹馬』呢。
掀開被子,在空氣鑽進去前我先把身體滑進去。
「嗯……咦?陽花梨,你怎麼在這?」
只是這麼一來,有件比對話更重要的事,就是如何進入到最初的場景。
那麼……
「……確實,有點說不過去吧?」
先盡善盡美、一絲不苟地把他叫醒吧。
啊~不過,這麼千載難逢的機會,也沒必要太在意速度、距離感之類的小事吧?
嗯,不太對。
現在最重要的,應該是讓他——阿タ對我產生那方面的意識才對吧?
「唉,希望越來越渺茫了……」
「小絢……」
一方面,對方對我沒有那方面的意識,不過另一方面,我也沒被對方拒絕。
「咦……?」
『因爲我來叫阿タ起牀,結果看到阿タ睡得那麼香~』
早就已經被主人公告白,早就成了學校裏公認的情侶,從早到晚都在『別總是黏着我!』『人家就想黏着嘛!』不停放閃讓大家不爽的,當然也是非常喜歡主人公的女孩子。
然後用我的體溫和冷空氣抵消,讓他察覺不到溫度的變化。
硬要說的話,空氣般的青梅竹馬。
嗯,我想好了……
「嗯、嗯……可行。」
「就是啊,陽花梨?這個聚會都開始四個月了。你也差不多……不說接吻或者做色色的事,至少也該有個約會之類的吧!」
沒錯,拋開最後一點和我完全無關。
痛快地把被子掀起來,痛快地鑽進被窩裏,如果吵醒他了,我痛痛快快地裝睡就行。
總而言之,先……
沒錯,她就是小絢……須藤絢深。
雖然表情有點陰鬱,眼神有點兇狠,說話有點帶刺,但歸根結底是個溫柔又體貼的女孩。
優姬和小晴雖然把我當成小嘍囉一樣對待,但對小絢卻有幾分敬意,雖然她們是把我當小嘍囉對待啦。
「沒錯,難得陽花梨講了那麼柏拉圖……的妄想……噗。」
「……小絢?」
正當我準備用充滿感謝和感動的表情望向爲我說話的小絢時……
「噗、噗噗……」
「喂……?」
「抱、抱歉,忍不住了……噗、噗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你瞎想的都是什麼鬼啊!你是哪來的初中男生嗎,陽花梨!」
「嗚哇啊啊啊啊~!這是目前爲止最失禮的發言~!」
她在我面前,連着喝下去的可樂一起噴了出來,開始爆笑。
喂!你剛纔那副正義夥伴的嘴臉算什麼啊!
白坂陽花梨,十六歲……
不是吧,我的朋友,是不是都太不靠譜了?
……總、總之,多虧了這件超級失禮的事件,強加於我的懲罰遊戲「戀愛百物語」,總算是圓滿結束了。
之後,作爲賠罪,她們三人被處以了新的懲罰——要麼講述自己的戀愛故事,要麼真心向我道歉,二選一……
然後呢,優姬和小晴,明明平時那麼會給別人煽風點火,現在居然不惜下跪道歉。
就算我罵回去『你們這幫傢伙難道一個戀愛故事都講不出來嗎~!』,她們也只是哭着說『我們無言以對~!』,我心裏的怨氣……怎麼可能消啊,你們這羣只會耍嘴皮子的傢伙!
然後,只有小絢說『那樣的話陽花梨不就虧死了嘛』,然後大談特談了她的戀愛故事(名爲戀愛故事的男性交往史)。
包括我在內的三個人聽完也都徹底無語了。
……和聽我故事時的無語不同,這次是因爲故事內容太過寫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