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微不足道、隨隨便便又意義重大的契機

正如開頭所說，我是一個暗戀着青梅竹馬、極其普通的高二女生。

不過，要說我爲什麼會喜歡上他，並不是因爲小時候我們許下過婚約，也不是因爲從認識那天起就待在一起自然就會喜歡上，更不是因爲常年把這份心意藏在心底，不是那些青梅竹馬常見的理由啦。

沒錯，我開始把他當作一個「男生」來看待，其實是最近的事。

是在上了高中，我們去了不同的學校之後。

明明以前基本每天都能見到面，現在卻變成了一週才能見一次。

然後，不知怎麼地、每次見面都感覺他好像和以前是完全不同的男生了。

「咦？他以前想法有這麼成熟嗎？」

「嗯？怎麼感覺比以前更可靠了？」

「喂，這麼會關心人，你到底是哪位？」

這樣那樣的違和感，逐漸在心中積累起來。

然後讓我明確「喜歡上他」的契機，是在高一那年的除夕……到元旦的那段時間。

那是一個平平無奇、微不足道、又有點隨便的契機。

但對我來說，卻又是一個非常非常重大的契機……

※　※　※

「老爸你個笨蛋！我不管你了！」

那是在喫完跨年蕎麥麪，正好紅白歌會剛開始的時候——我自己都覺得可笑得過頭的那聲「吼叫」，再加上用力關上玄關門時發出的巨響，響徹了整個鄰里。

在這麼個一年裏家人團聚比例最高（應該）的時間段，我卻對家人惡語相向、衝出家門……

關於這件事的原因，實在無法對外人言說……那倒也談不上。

這其中有非常深非常深……那倒也不至於。

總、總之，是各種誤會與矛盾慢慢積累下來，姑且算是挺複雜的原因啦。

『去邀請一下你那位青梅竹馬嘛，兩人一起去跨年參拜。』

原來是這樣啊…

我們不在同一所學校。

最初的導火索，是傍晚開始、本來說好說要一起跨年倒計時的（最後也沒搞成）羣聊語音。

他還特意拍下我滿臉不爽別過頭去的樣子，然後操作手機，似乎是把照片發了出去。

是啊，老爸他並不是因爲我成績下降而生氣。

而他則掏出手機，專注於偷拍正在用餐的我，實在太不禮貌了！

「哎呀，那個就別問了！」

「？哎呀，阿タ你一直都是那種肯做就行的類型啦。」

因爲，我家門口——那不也是鄰居家門口嘛……

我們的對話，小聲說的話也根本聽不見，不管多嚴肅的話題，最後都得扯着嗓子喊，所以一點悲壯感都沒有。

「……因爲學習的時候，腦子裏就不用胡思亂想了。」

「咦？陽花梨……」

「期末考得那麼差嗎？」

「……幹嘛啊？表情那麼嚇人。」

……沒錯，這件事的當事人可就在這兒，就在我眼前。

然後才發現自己差點踩到了地雷，於是趕緊結束了這個話題。

嘴裏吐着怨言，心裏吐着毒液。

我可是樂天到會被朋友吐槽是『沒心沒肺』、『成績好的笨蛋』。

當我們從家庭餐廳出來時，眼前的空氣與景色，已和進來時稍有不同。

「陽花梨你的高中，不是這附近數一數二的重點學校嗎……十幾名就要被罵？」

「我給老媽發過去，這樣阿姨就知道你平安無事了。」

「你說的是你們四人小團體裏的那個女生？」

「嗚～，好冷！」

但話說回來……

老爸語氣變得強硬，就是從那一刻開始的。

在語音通話裏，我和其中一位朋友……平井優姬大吵了一架，最後我自己先退出了通話。

這麼一想，我和老爸會鬧不愉快，也是因爲和優姬吵了架。

其實真的只是些小事，可我不但生那個不依不饒的她的氣，更生因爲這點小事就鑽牛角尖的自己的氣。

「……我大概能理解你的意思，但這話可別當着人家面說哦？」

我不幸地撞上了提着便利店袋子的青梅竹馬——高村夕，通稱阿タ。既沒能迅速甩開他，也沒法對深夜外出的事裝傻矇混過去，結果，只能任由擔心的他跟了過來。

這個時間，卻基本朝着同一個方向走去的人潮。

就是因爲在外面偶然碰到了他，我才一直保持着離家出走的狀態。

但老實說，我現在也沒想明白原因，他是覺得我「把責任推給了朋友」，還是覺得「那只是藉口」，又或者是別的原因呢。

而且說到底，這次吵架的原因也沒什麼悲壯可言。

「就該讓他擔心！誰叫老爸那麼不講理！」

「對對，四個人裏最八卦愛管閒事的臭婆娘。」

「可我初中時從沒掉出過前三名啊。」

所以這次吵架，只要在外面吹吹冷風，大概三十分鐘氣就消了。

……唉，反正我們倆從小就經常這麼幹，所以我雖然一副嫌棄的樣子，但也不會開口抱怨。倒不如說也沒什麼特別好抱怨的。

說起來，只有我一個人在大口吃着芭菲。

就算吵架了，可能也沒法立刻和好。

像這樣讓他聽我發着牢騷，我的心情也漸漸平復下來了。

聊天時不會讓我覺得有壓力的男生，就只有他一個啊……

然後現在，我們就在離家步行五分鐘的家庭餐廳裏，面對面坐着一起喫芭菲。

「……阿タ，你在幹嘛呢？」

「但你初中的時候，名次不一直都是三位數嗎？上高中後很努力嘛。」

真是的，最近她們也太煩人了！

這段既有意義又無意義的時光轉瞬即逝。

嘴上抱怨幾句，以現在的心情來說也是不可避免的。

最近我居然開始在意這種傢伙，真是太糟糕了吧？

對對對，就是他的錯。阿タ最差勁了。

「唔……她、她也有沒阻止的責任！」

「真的，她每次都這樣！老是聊別人的戀愛八卦……不，算了，我們還是別聊這個了。」

……纔不在意他呢！

「唔……」

然後，我肯定會瞅準爸媽從客廳回房間的時機，偷偷溜回自己的房間……

「咦？阿タ你期末考了年級四十五!? 很厲害嘛！」

快清醒一點，冷靜下來，別被衝昏頭腦。

「說到底，都怪優姬多嘴纔會變成這樣！」

「呃，他直接說的倒不是名次的事啦。」

「算是吧～年級十三，第一次掉到十名開外。」

嗯，這次的事，就當是阿タ的錯吧，就這麼定了。

雖然樣本數也不多就是了！

「……離家出走？」

「沒有那回事的。」

今天發生的一切，說到底，不就怪坐在我眼前的阿タ嘛…

我們不僅知道彼此的優點，也知道一大堆缺點。

「是啊。」

都說了我根本沒那個意思啦！

不管怎樣，在我自己說出那句像是拿朋友當擋箭牌的話的瞬間，我就動搖得不行、惱羞成怒了。

說白了，我現在還在離家出走，不就是因爲他多管閒事跟上來了嗎？我本來就不是那種會一直生氣的人。

「當然啦，都過晚上十一點了。」

即使穿着厚厚的大衣，還是會滲入進來的寒氣。

或許是除夕夜的原因，雖然店裏客人還算不少，但店員數量似乎跟不上，場面相當混亂。

他可能……不是個那麼好的對象哦……

只是在聊到這個話題的時候，我一時口快，說了句『因爲我在幫朋友補習，所以沒辦法嘛！』。

一個人懊惱得跺腳……可選的地方實在太差了。

「……果然和我理解的不在一個世界啊。」

會和優姬吵架，也是因爲根本沒什麼、她卻老是追問我和他的事。

真不該剛出家門就停下來的。

也沒法每天待在一起。

「老爸太過分了啊！期末成績出來都是一週前的事了，他偏要現在翻舊賬，叨叨個沒完！」

「叔叔姑且不論，阿姨是無辜的吧？」

……嗯，我自己都承認那是惱羞成怒。

「那是什麼？」

這麼說來，所有事情的根源，不就在現在我眼前的這個青梅竹馬身上嗎……？

「……因爲我剛發現了一件有點討厭的事。」

爲了掩飾對自己有些不利的形勢，我試着把矛頭轉向了朋友……

「姑且彙報下陽花梨的安全。」

都說了我根本沒怎麼在意了！

而且，我之前也從來沒喜歡上這個男生。

「一個考了十三名的人誇我也沒啥感覺啦……再說我們學校只是箇中等水平的都立高中。」

「所以怎麼回事？因爲成績的事跟叔叔吵架了？」

還有，那些人營造出的歡快、熱鬧，滿溢着某種期待的氣氛。

啊，那個方向是……

「陽花梨……差不多，該回去了吧？」

就在我思緒飄向和今天發生的事完全無關的地方時。

他大概是誤會了我若有所思的表情，又把今天的事提了出來。

「你要是不好意思開口，我也可以陪你一起去低頭道歉。要是暫時不想見他們，正月也可以來我家過，反正我爸媽肯定會歡迎你。」

真是個又正直，又死板，又不開竅的人啊。

難道沒有更機靈、更懂氣氛一點的做法嗎？

哎，向這個認識了十年的青梅竹馬去期待那些，也許本身就是錯的。

嗯，這點我最清楚了。

阿タ他就是不開竅啊！

他就是不懂女孩子的心思呀！

……不過，他要是真那麼會討女孩子歡心，也不會閒到在除夕夜陪着一個不是女朋友的女孩子瞎轉悠了。

「阿タ。」

「總算想回去了嗎？」

「最近，我們家這邊都不太能聽到除夕的鐘聲了呢。」

「……啊？」

所以，我決定乾脆也不去體諒他的心情了。

「聽說聲音太大的話，會被居民投訴。但我覺得一年一次，偶爾不那麼理性地感受一下風情也挺好的呀，可惜卻沒那麼容易。」

「呃，陽花梨小姐……？」

「……所以，要不要去體會一下一年僅有一次的風情？」

指向人潮湧去的方向。

「初中畢業後，我們就沒聊這麼多了呢。」

「嗯？」

不，這麼說有點不對。

一到車站，看見大量同行者差點心態崩了，但即便山路上喧鬧嘈雜、毫無氛圍，我還是努力向上爬。一路上，我不是在嘆氣就是在發牢騷。

「不，我們初中的時候都沒聊過這麼多。」

阿タ一會兒看看夜空，一會兒對手呼氣，一副根本沒意識到身邊有人的樣子，但他始終配合着我的步伐，讓我明白他確實清楚地知道身邊有人。

「……又要報平安？」

……說是發牢騷，但語氣裏還是藏不住那股興奮勁吧。

「……」

我指向和我們家相反的方向……

但是，但是啊……

我們到了附近的神社，排了一會兒隊。

「謝什麼？」

嗯，即便如此，距離也不到十米就是了。

「嗯？怎麼了？」

但…他能在跨年的這段時間陪在我身邊，我是真的非常感激。

「…………」

……不對，我不是來享受的，我是來平息怒火的。

真的、可以嗎……？

離開神社，有氣無力地走在回家的路上。

果然，爸爸媽媽都還在等我吧……

「……嗯。」

很快，兩扇門就會將我們隔開。

「謝謝你啦，阿タ。」

到了明天……不對，到了白天，去新年問候的時候就又能見面了。

「好～嘞，還有一個小時左右就日出了……能趕到山頂嗎？」

「話說，我們半夜在外面亂逛，真像不良少年啊。」

「……」

「這有點……」

是我們主動離開了喧鬧的地方。

現在回去的話，說不定又會吵起來。

我，明明怒氣應該還沒消，不知爲何笑了很多次。

於是，我們的夜晚……

區區幾個小時不見而已，沒什麼受不了的吧。畢竟現在我們有時候會好幾天都見不到面。

「去跨年參拜，好嗎？」

不過……

其實我也不是特地爲了這件事道謝。

有些時候的確一陣子不見面也沒關係，但也有些時候，是此刻不能就此分開的吧……

我們抽了籤，爲各自的結果或喜或憂，然後把籤綁在樹枝上。

「畢竟是在爬山呀。」

「阿タ～」

我們這樣，總感覺好像情侶一樣呢？

「要是趕不上就是阿タ你的錯哦～？」

他把我滿頭大汗比着剪刀手的照片發給媽媽，還收到了媽媽發來的『真的太謝謝你了小夕』的點贊回應，他扮演着一個健全又值得信賴的男生，簡直無懈可擊。

「那麼……」

「不良少年纔不會拍照發給父母報備行蹤呢。」

他，明明應該在爲我擔心，卻也同樣笑了很多次。

「要不乾脆，我們就直接去看新年日出吧？」

「小學的時候我們兩家還全體出動一起去呢～……雖然我當時基本是半夢半醒。」

穿過大路，走進住宅區，走在平時上學也走的那條熟悉的小路上。

「還不是陽花梨你非要來最有名的這裏嗎。」

[譯註：魷魚乾在日本神社儀式中通常代表着吉祥、長壽等意義。]

「好，已讀了 。所以，陽花梨你許了什麼願？」

我心裏今天的怒氣還沒完全消解。

但我還是隻注視着他的後背，向着山頂前進。

但即便如此，這也是一年只能有一次的，特別的約會……不對，是活動。

尤其是在這樣一個，和往常不一樣、又不算平平無奇的時刻，他依然在我身邊……

正當我在胡思亂想的時候……

「哇哦哦哦哦～！」

『白坂』與『高村』。

「畢竟要待到第二天，順便也跨年了嘛……」

好不容易來到正殿前，往香油錢箱裏投了錢，搖響了鈴鐺。

兩棟格局幾乎完全一樣的獨棟住宅。

不對，我們的新年，似乎纔剛剛開始。

不知不覺間，周圍只剩下我們兩個人了。

這件事帶給我的，並不僅僅是「感激」，或者說，是比「感激」更強烈的情感，足以在我心中留下深深烙印的情感。

就算在這麼晚，把女孩子帶到這麼遠的地方，阿タ還是那個阿タ。

「…………」

「陽花梨！」

比灰姑娘……多待了大概一個小時。

「希望我爸的脫髮能稍微嚴重一點。」

阿タ……

但現在也差不多該回到現實了。

最近我時不時感覺到的那個「喂，這麼會關心人，你到底是哪位!? 」，他恰巧在此時完美展現了這一面。

在那之後，我們在附近這個人氣不上不下的神社裏，盡情享受了新年第一次參拜。

所以，我才能完全安心地……雖然根本不該這麼安心纔對。

「哈哈，說得也是。」

可不能去想依依不捨什麼的。

這樣讓人心裏癢癢的、又有些不清不楚的時間，也就持續到我們兩家門前吧。

我們搭上了只在今天深夜運行的電車，花了不少時間，總算來到了以日出聞名的那座山所在的車站。

「畢竟是有名的景點嘛。」

「哇啊啊啊啊～！」

「就是那個啦，跨年參拜……」

就在我拍手準備參拜的瞬間，他的手機攝像頭，這次從正面拍到了我的臉。

喧囂停止了。

「新年快樂，阿タ。」「今年也請多指教，陽花梨。」

……話雖如此，這次因爲正在參拜，我閉着眼睛，所以我的心情好壞大概又沒能傳達給他吧。

「累死了～」

這樣的活動，和我一起真的可以嗎？

「誒～，纔沒那回事啦～！」

不知不覺間，朋友慫恿的那個高難度任務（和他一起跨年參拜），已經達成了。

原本來來往往的參拜者的身影，漸漸從視野裏消失。

我朝自己家看去，客廳的燈還亮着。

我們的距離從不到一米，忽然拉遠到五米。

「啊，嗯……」

雖然沒喝神酒，但還是毫不客氣地拿了魷魚乾。

我絕對不是因爲某人說了句『去邀請他跨年參拜看看』就當真了哦，絕對不是哦？

「……誒？」

「到處都是人～」

既然說「好像」，意思就是「並不是」。

至於我們到底有沒有趕上日出的瞬間……

聽到這吶喊聲，就懂了吧？

「陽花梨，你站到那裏！我把你和日出一起拍下來！」

「這麼多人根本不可能啦～」

現在的我們，完全變成了土包子觀光客。

彷彿從一開始就計劃好了要跨年參拜和看日出，很早以前就興奮地期盼着這一天，成了一對普普通通的樂天派高中生。

『要不乾脆，我們就直接去看新年日出吧？』

『……誒？』

『事已至此，今天也不叫離家出走，應該叫遠足了吧？』

『……那又怎麼樣？』

『不，我就說說而已。』

『……』

數小時前，也許是爲了減輕我的罪惡感，他才找了個牽強的理由邀請我一起出來。

沒想到，那句看似隨便的話，現在竟會深深打動我……其實我隱約也有預感。

「哇～好厲害啊～太震撼了～太壯觀了～人類的存在真是渺小啊～」

「不用說了啦……」

就連現在，阿タ也在關心着我。他一定是打算一直陪在我身邊，直到我心中的陰霾也煙消雲散。

「阿タ。」

「嗯。」

他能這麼做我很開心。

而能明白他心意的自己，也讓我有些許自豪。

白坂陽花梨，再過幾天，就十六歲了……

如果那時，我能把自己的心情坦率地說出來。

還有那抹難得的、靦腆的笑容。

「我應該、告訴爸爸的。」

因爲，我已經明白了。

「我、不該那麼和爸爸說話……」

「嗚、嗯……嗚……」

如果他沒有，媽媽也一定會對爸爸發火的。

我的摯友，小絢她……

雖然有一點點害羞，但真的、好開心。

因爲，因爲……

對……我那個時候真的很開心。

比起感謝，比起愛慕……

這還用說，我當然要好好認錯。

對我說：「照這樣子，第三學期我可能就要超過陽花梨了哦」。

那樣的話，爸爸一定會露出笑容。

不過，也有一點點遺憾的心情。

她用一如既往的、帶着些許挖苦的表情。

「我應該告訴爸爸，比起自己名次掉了五名的不甘，摯友的名次前進了五十名的喜悅，要大得多得多……就是這件事……」

「當然……！」

即便我已經明顯說不出完整的話，甚至發出哽咽的抽噎聲，他也始終沒有收起笑容，而是正面對着我。

「是嗎……真有陽花梨的風格呢。」

「嗯……！」

她們纔是對……我，是那麼地喜歡我的青梅竹馬。

我那個因爲一些特殊原因，暫時離開了學校，但即便如此還是經歷了許多，拼命想要回到原來位置的朋友。

那個瞬間，已經近在眼前了。

「是嗎……」

「你願意向叔叔道歉了嗎？」

「還有，在電話裏吵架的朋友？」

此刻，唯有悔意在我心裏不斷累積，然後被慢慢淨化。

就在剛纔，我有了今年的目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