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离家出走
《AI少女今天也在观测我的人生》 · 光子yexi · 1.1万 字
不知不觉,已经到了深冬。
悠人站在中古店的货架前,目光落在那只静静躺在玻璃柜里的二手玩具上——那是《未来战队时间连者》中“时间火焰”的变身道具——V指示器。
绝版老物,漆面有些许划痕,但整体保存得还算完好。
在这个时代还能见到保存度如此不错的V指示器,属实不多见。
如果是以前的悠人,此刻大概已经趴在柜台上,双眼放光地向露比亚滔滔不绝地科普它的背景、它在剧中和直人的高光时刻、以及它背后承载的那一代人的青春了。
然而现在,他只是站在那里,安静地看着它。
没有兴奋,没有解说,甚至没有伸手去问价格。
“悠人大人。”
露比亚的声音从身侧传来,平静如常。
“需要我为您查询这件商品的详细信息吗?包括价格波动趋势、品相评估,以及与其他店铺的库存对比。”
悠人这才像被从某种恍惚中拽了回来,他摇了摇头,将视线从那道银色的金属光泽上移开,转身离开了那个货架。
福田走了。
带着小黛——或者说,带着小星。
原因很简单,小黛的母亲还需要人照顾,她不可能在这座城市长久地住下去,那个乡下的家,那个独自支撑着病体的女人还在等着她回去照顾。
而小黛离开之前,福田做了一個决定。
他说,这个寒假想陪小黛一起回去。
福田父母很爽快地答应了,在他们看来这是孩子长大了、懂得照顾人的表现。
他们笑着拍福田的肩膀,说“去吧去吧,多待几天也没关系”。
但在知道真相的悠人看来,福田想做的,远不止“照顾人”那么简单。
他大概是想靠自己去面对那些问题了,那些小黛无法承受、小星代为承担、而他却一直被蒙在鼓里的问题。
“那就等着吧,等他回来,再听他亲口告诉我们结果。”
至少,他有选择的余地。
然后,他就带着小星消失在了车站的人流里。
“请原谅我只能用数据回答您的问题。”
“作为辅助型AI,记录并分析社团成员的行为数据是我的职责之一,需要我继续分析他离开后对社团整体氛围的影响吗?”
“露比亚。”
他顿了顿,似乎在找合适的词。
“内部检测到生命体征,数量:两个。”
“你说,福田能搞定吗?”
“悠人大人。”
临走前,悠人将一个【梦境构筑者】装置塞进了福田手里。
悠人沉默了一会儿。
本来只是为了转换心情而出门走了一圈,到头来什么也没改变。
那些不太愉快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带着某种沉甸甸又让人喘不过气的重量。
“哈啊?不会是进小偷了吧?”
“根据记录,福田达也在社团活动室的平均发言时长占社团总发言时长的34.7%,其中吐槽类内容占62%,提议类占23%,其余为情绪性感叹。在福田达也离开后的第一个24小时内,活动室的整体音量水平下降了约41%。”
他不知道自己能帮上什么忙,但至少,如果福田需要……
进门,转过玄关,客厅的沙发上坐着一对成年男女,两个人都戴着眼镜,穿着整齐的制服。在悠人的印象里,他们永远穿着这样的制服——那是他们工作的象征,也是某种他一直想逃、却怎么也逃不开的东西。
“你在这里等着,要是被爸妈看到你就麻烦了,万一误会是女朋友什么的……”
母亲的脸上率先浮现起了温柔的笑意并对许久不见的儿子送上问候。
“有的。”
“那种‘少了点什么’的感觉。”
悠人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声音卡在喉咙里,怎么也挤不出来。
“因为有些工作要在这里处理嘛,想着来都来了就跟儿子住一段时间,打扰了啊。”
悠人忍不住侧头看了她一眼。
母亲温柔的声音把他从那段回忆里拽了出来。
他知道,那些真正重要的问题,母亲不会问。而那个会问的人——
这话刚出口悠人自己就觉得蠢,自从露比亚住进来以后,这间房子连一只老鼠都不可能偷溜进来,更别说光天化日之下闯进两个活人。
悠人咽了一下口水转身想走——没等他迈出步子露比亚已经解除了危险信号,干脆利落地推开了门,担心她的身份暴露,悠人咬了咬牙只能硬着头皮跟进去。
悠人没有回答,他知道这不是一个需要回答的问题,因为父亲比谁都清楚。
“你知道我和你妈是做什么的。”
风又大了一些,她继续跟着悠人,走在这条安静的回家路上。
但他不能说,因为他是儿子,因为“儿子”这个身份,好像天然就意味着没有拒绝的权利。
悠人推开门,走进冬日的冷风里。
露比亚安静地走在他身侧,步频稳定,呼吸均匀,像一个永远不会被季节影响的存在。
“有交到朋友吗?”
悠人苦笑了一声,又把视线转回前方的路。
悠人不得已主动打破了这份尴尬,听到他的声音,两个人同时抬起头,像从某个遥远的世界被拽回了现实……一个充满了工作的世界。
“收到,我将在此等待悠人大人的命令。”
到那个时候,冬天应该就过去了。
非常不情愿。
但远处的天际线附近,有一小块云层比较薄,透出淡淡的光。
露比亚没有回答。
福田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把那枚银白色的手环攥在手心,点了点头。
每一个“有的”都轻飘飘的,像扔进深井里的小石子,连回响都听不到。
“呦……爸……妈。”
“我只是……觉得有点安静,不是声音上的安静,是那种……”
◇◇◇
“不用了。”
“出去逛了一圈。”
云层很厚,看不到太阳,也看不到星星。
冬日的冷风灌进领口,把悠人最后一点“散心”的念头也吹散了,他和露比亚踩着路灯昏黄的光一步步往家走。
一直沉默的父亲终于开口了。
冬日的街道很安静,只有两个人的脚步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自行车铃声。
父亲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他转过身,走到书架前。上面摆着悠人这些年收集的模型——不是今天才摆上去的,是一直都在那里。只是父亲从来没有亲眼看到过。
“还好。”
悠人低着头,视线落在自己的脚尖上。
悠人深吸一口气,独自走向客厅。
悠人的身体僵在了原地,出门前他吩咐露比亚锁了门,但父母跟房东有联系,弄到备用钥匙不是什么难事,他早该想到的。
“有好好吃饭吗?”
“身边少了个吵吵闹闹的家伙,果然有点不习惯啊……”
过了一会儿,露比亚开口了。
“我刚才看过你的房间了,架子上摆着的那些东西是什么?”
“嗯。”
“有的。”
“根据现有数据,福田达也在处理情感类问题时的成功率为67%,低于悠人大人的71%,但在涉及‘神田黛’的相关事件中,他的行动效率会提升约40%,因此,最终结果的可信区间较宽,无法给出确定概率。”
“也对……”
父亲背对着他,声音低了下来,不像是在责备,更像是在陈述一个他反复思量过很多次的事实。
不久前他决定一个人搬出来住的那个场景,至今还清晰地印在脑海里——因为母亲,也因为父亲,母亲对自己很失望的叹气,而父亲……
走到门口,露比亚忽然停了下来,悠人已经习惯了她这种突如其来的停顿,脚步几乎是本能地在她身后刹住。
“话说……你们怎么来了?”
他抬起头,望着灰白色的天空。
身后,中古店玻璃柜里的那枚【V指示器】还静静地躺在原处。
“您所说的‘不习惯’,本质上是人类对新旧环境交替时产生的适应性反应,根据心理学研究,这种反应的持续时间通常为一至四周,具体时长取决于个体与缺失对象之间的情感联结强度,因此您目前的不适感属于正常范围内的情感反馈,没有需要特别干预的异常。”
父亲站在他面前,声音低的像在克制什么。
她的声音依旧是那种平稳且不带任何多余情绪的语调,但语速比平时慢了一点。
她那双淡蓝色的眼眸映着远方的云层,映着悠人呼出的白气,映着这座城市冬日里微弱却不肯熄灭的光。
“悠人,你回来了,刚才去做什么了?”
不是那种刻意的贴近,而是——就像风把两片落叶吹到了一起,自然而然地,并排躺在了路边。
父母正全神贯注地盯着手机屏幕,完全没有注意到走近的儿子。
“你还在沉迷于那种东西吗?”
露比亚没有立刻接话,她微微偏头,淡蓝色的眼眸注视着悠人的侧脸,像是在分析他话语中的情感成分,又像是在等待他继续说下去。
“又是数据……”
虽然只是租来的房子,所以严格意义来说不能称之为“家”。
露比亚规规矩矩地站到了玄关的角落,姿态端正得像一尊美丽的雕像。
他只是下意识地说了句什么来缓解那种莫名的不安。
“我……”
但也许某一天,某个熟悉的身影会重新站在那个货架前,用发亮的眼睛指着它说——
“最近在学校怎么样?”
“什么?”
“啊不……没什么。”
悠人含糊地回答,然后赶紧把话题抛回去。
悠人嘴上这么说着,心里却像吞了一块石头。
父亲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悠人面前,母亲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已经来不及了。
街道两旁的树早已落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在灰白色的天空下显得格外寂寥,他把双手插进外套口袋,呼出的白气在面前散成一团薄雾。
不是去质问,不是去责怪,而是去——看看。看看那个让小黛想要结束自己生命的世界,到底是什么样子。
“身份检测完毕,内部人员为悠人大人的父母,危险信号解除。”
悠人听着,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但他注意到,露比亚的脚步不知什么时候,和他靠得更近了一些。
不情愿。
那个装置曾经让他潜入白石惠的潜意识世界,走进她内心最深处的黑暗,把那个被困在过去的女孩拉回来。
【露比亚你看!这可是绝版!】
“你还在沉迷于那种不现实的东西吗?”
像是在填一份写过无数遍的问卷,明明是来自母亲充满关爱的提问,悠人却只觉得紧张。
仅仅只是他的声音,就让悠人的脊背条件反射地僵了一下。
“……你这数据也太精确了。”
“我们在机器人领域干了半辈子,我们的成就需要有人接下去,这个人必须是你,你有这个条件,有这个脑子,也有对机器人的热爱,可你却把这些热爱都——”
后面的话他没有说出来,因为后面的话他已经对悠人说过无数次了。
“我不是说你不能有爱好,人都会有爱好,但是你不能一直抱着那种爱好过一辈子,你已经是成年人了,已经不是小孩子了,你需要考虑自己的未来,而不是一直抱着那种幻想。”
“我……”
“你的那种幻想有什么用?能帮你交房租吗?能帮你找到工作吗?能帮你交到女朋友然后成家立业吗?”
父亲沉默了片刻,看着眼前不知所措的儿子叹了口气,说出了最后一句话:
“你自己清楚。”
悠人在挣扎的边缘犹豫着,他张了张嘴,想对父亲说些什么为自己辩解的话,可是却不知道该怎么说。
因为,自己凭借自己的热爱,无法拯救自己的朋友,以及对那个朋友来说最重要的人。
自从遇到露比亚之后,自己以为自己可以靠着外挂一样的未来机器人同伴和自己对特摄的热爱去克服一切困难,可是到最后,面对被现实压倒的小黛以及为小黛感到迷茫的福田,自己还是什么都做不到。
所有的话都变成一团混乱的沉默缠绕在悠人的心中,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说……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从玄关传来的脚步声,是很轻很稳的脚步声,让悠人一下子就知道那是谁的脚步声。
明明吩咐过要在那里等着的,可现在的悠人却感到了一瞬间的救赎——
“失礼了,对于两位刚才的对话我有想纠正的点,请允许我对此进行说明。”
露比亚依旧带着那仿佛永远不变的微笑,她站着笔直端正,没有去看自己的主人,而是看着眼前的两位。
对于这个突然闯入的美少女,悠人的父母都呆在了原地,一是因为她那非人般的美貌,二是对于这种级别的美少女会在自己那不成器的儿子家里的惊讶。
“第一,悠人大人的社团伙伴中存在社交能力在同类年龄段中属于前15%的女生,也存在专业素养在所属领域已达到资深级别的女生,这些资源在未来的职业发展中都有转化为实际助力的可能性。”
露比亚用平静的语气对眼前的悠人父母陈述了事实。
“第二,悠人大人的模型收藏中,有17%属于限量版或绝版商品,其市场价值在过去三年内平均上涨了23%,虽然悠人大人目前没有出售计划,但这些资产并非‘没有价值’。”
“露比亚……”
“悠人大人在过去半年内完成了从独居到与他人共同生活、从未知到知晓多个重大秘密、从被动接受到主动介入他人问题的转变,这些变化需要大量的心理资源和行动力支持。”
玻璃窗里透出暖黄色的光,货架上摆满了各种零食和饮料,有几个穿着校服的学生正站在关东煮的柜台前,一边挑选一边说笑,热气从锅里升起来,在玻璃上凝结成一层薄薄的白雾。
“悠人大人。”
她没有回答,因为答案还没算出来。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父亲看着露比亚,面无表情,母亲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过了一会儿,悠人站起来。
“不知道。”
白石惠穿着一件米白色的大衣,金色的长发在夜风中轻轻飘动,她的手里拎着袋子,歪着头用惊讶的神情看着他们。
“对了……我之前在网上看到有那种可以包夜的网吧,要不我们去那里凑合一晚?”
“第三。”
“去哪里?”
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个浅一点,一个深一点,像两块拼在一起的拼图。
不是没话说,是不知从何说起。
悠人脑子里很乱,父亲的叹息、母亲欲言又止的表情、书架上那些沉默的英雄们——这些画面像被绞碎后重新拼接的影像,在他脑海里循环播放,找不到暂停键。
“根据我的分析,您父亲的情绪中包含大量未表达的不安,他对您的失望本质上不是对您本人的否定,而是对‘无法按照自己的预期控制您的人生’这件事的——”
“悠人大人。”
“嗯。”
“以我的能力,打开一把普通的门锁不需要超过——”
“我……”
“市谷同学?”
“我们走吧……露比亚。”
父亲的目光从露比亚身上移开,落在悠人脸上,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惊讶,只有一种更深的、更让悠人难以承受的东西。
那个“明白”比任何指责都让悠人难受。
空气像是被抽走了一层。
悠人没有立刻回答,他靠着走廊的墙壁,慢慢蹲下来,把脸埋进手掌里。
“活动室那个时间早就锁门了。”
“市谷同学的爸妈突然来了,然后你们吵了一架,然后就出来了?”
“根据当前情况,有以下几种选择:一,前往酒店;二,前往二十四小时营业的咖啡馆;三,前往社团活动室。”
“买东西啊,便利店打折,紫藤同学说晚上来做客,我们就一起出来买了点吃的。”
悠人点了点头,没有多说。
露比亚走在他身侧,她的鞋跟踩在柏油路面上发出规律轻快的声响,两个人走了一阵,谁都没有开口。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父亲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了。
“反驳,我是负责悠人大人日常生活支持及事务处理的同伴,目前的身份定位为室友,爱好是cosplay机器美少女。”
“此外,根据您今日的精神状态和生理指标,您需要在安静的环境中得到充分休息,而非在充满噪音和光污染的空间中进一步消耗精力,何况悠人大人的父母并没有明确的归期。”
不是“我理解你”的明白,是“我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了”的明白。
“您所说的‘这个样子’,依据我的观察,是一个正在以自己的节奏成长、同时仍然保留着少年时期热爱之物的普通青年,这种状态不符合‘没用的’或‘不现实的’这类描述。”
“不可以,那是犯罪。”
露比亚偏头看了他一眼,那双淡蓝色的眼眸泛着冷白色的光。
白石惠终于开口,声音放得很轻,手指无意识地绞着桌布的一角。
露比亚安静了下来,走廊里只剩下感应灯细微的电流声和悠人偶尔吸鼻子的声音。
“走吧。”
她顿了顿。
这个问题问得很轻,但悠人听出了里面的分量,他也没有立刻回答。
走过一家便利店时,他忽然停下来。
悠人站在客厅中央,感觉自己像是被剥掉了所有的壳——那些用“社团”“朋友”“自己喜欢的东西”搭建起来的、薄薄的、脆弱的壳——此刻全都被掀开了,露出底下那个他一直在逃避的、不想被看到的自己。
“cosplay……我大概明白了。”
“白石……紫藤?你们怎么在这?”
◇◇◇
露比亚没有立刻回答,她微微偏头,像是在检索相关资料。
形状不完全一样,但恰好能靠在一起。
路灯在他们头顶嗡嗡地响着发出细微的电流声,远处的便利店传来关东煮的香气和夜风一起飘过来,在这个冬夜的角落里勉强营造出一丝温暖的气息。
“这么晚了,你去哪——”
“我出去一下。”
紫藤水晶站在她身旁,紫色的长发垂在肩头,手里也拎着一个袋子,她的表情比白石惠平静得多,但那双紫色的眼眸在路灯下微微闪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审视什么。
四个人围坐在咖啡馆角落的卡座里,光线柔和,爵士乐低低地流淌,气氛并不轻松,但至少比站在冬夜的冷风里要好一些。
悠人叹了口气,把双手插进外套口袋里,继续往前走,脚步比刚才快了一些,像是在逃避什么,又像是在追赶什么。
这个问题问出口的瞬间,悠人自己都觉得有点好笑,在这个城市里他住了这么些时间,此刻却像个无处可去的流浪者。
“所以……”
“你是……”
悠人张了张嘴,想反驳,但看着她那双认真的眼睛,又把话咽了回去。
可他整个人还是僵的,像是冬夜里被冻透了的石头,一时半会儿暖不过来。
“嗯。”
“露比亚。”
“我刚才的发言,是否超出了辅助范围?”
“露比亚。”
刚才遇到的时候,他已经简单解释过情况,但那些“情况”被他过滤掉了大部分细节——没有提父亲说的那些话,没有提自己当时的无力感,也没有提露比亚差点和父亲吵起来的事。只说父母来了,有些观念不合,所以暂时不想回去住。
他迈步向前走去,露比亚跟上他,脚步轻得像一片被风吹起的落叶。
悠人把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缩着脖子往前走,冷风从领口灌进去,顺着衣领的缝隙往身体里钻,也没有停下脚步,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地消失在冷空气里。
“不用管他,他想做什么就去做吧。”
“不用分析了。”
紫藤水晶的目光从悠人脸上移到露比亚脸上,又从露比亚脸上移回来。
露比亚跟在他身后,没有回头,也没有道歉。
露比亚坐在悠人身侧,腰背挺得笔直,面前放着一杯只喝了一口的温水。
他转过身,没有看试图制止的母亲,他怕自己一看就再也迈不动步子了。
“不知道,反正……先离开这里。”
悠人看着那层白雾,忽然想起一件事。
走廊里的感应灯亮起来,惨白的光照在悠人脸上,他站在那里盯着那扇关上的门看了几秒。
前两个选项他早就想过了,可是最重要的……他没有钱了。
“您说的是‘漫画喫茶’或‘网络咖啡厅’,根据数据库记录,此类场所的住宿条件存在以下问题:空气质量低于国家标准、隔音效果差、休息区的卫生状况参差不齐、长期使用可能对腰椎和颈椎造成不可逆损伤。”
“悠人,你……”
“没有……谢谢你,要不然我就不知道怎么办了,可以的话下次别在我爸妈面前说自己是cosplay。”
冬天的街道上没什么行人,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两块被人随意摆着的拼图。
“了解,排除选项三。”
白石惠坐在他对面,双手交叠放在桌上,时不时抬眼看他一下,又飞快地移开,像是在确认他还在不在,又怕自己的目光被他发现。
门里面,母亲大概在责怪父亲说话太重,父亲大概只是一言不发地坐在沙发上,想着他那个“让人失望”的儿子。
身后,那扇门还关着。
悠人抬起头,街道的另一头,两个少女正拎着便利店的塑料袋站在路灯下。
“今晚住哪?”
悠人开口,声音比他预想的要沙哑。
“只是住一段时间而已,哪有那么严重……”
“那你说怎么办?”
“月影”咖啡店里暖气开得很足,可以和外面的冷风形成鲜明对比,悠人捧着一杯热可可,指尖贴着杯壁,让温度一点一点地渗进皮肤里。
◇◇◇
“他的女朋友?”
悠人想让她停下来。
“有什么指示吗?”
听到父亲这句话后,悠人叹了一口气,然后走出了客厅。
露比亚沉默了片刻,那双淡蓝色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转动,像是某种精密计算正在进行。
露比亚没有看他,视线依旧落在父亲身上。
门外面,那个儿子正带着一个来自未来的机器人,走进冬夜的冷风里。
紫藤水晶坐在她旁边,姿态优雅地端着咖啡杯,紫色的眼眸安静地注视着杯中的液面。
“这么冷,您和露比亚前辈在外面做什么?”
“我今晚,可能没地方住了。”
像是确认了什么他早就怀疑的事情。
白石惠“嗯”了一声后垂下眼帘,她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怎么说,桌布的一角被她绞得有些皱巴巴的。
紫藤水晶放下咖啡杯,瓷器碰到碟子发出轻微的脆响。
“悠人大人,您和露比亚前辈今晚打算住在哪里?”
“还没想好……”
“还没想好?”
白石惠抬起头,眉头微微蹙起,声音里带着一丝藏不住的担忧。
“那你们刚才就是在街上随便走?”
“也不是随便走……就,想着先出来再说。”
白石慧想说些什么却又有些不敢的用手攥着裙角,紫藤水晶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那是一个很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她凑近白石惠,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她们两个人能听见。
“白石同学,这或许是你的好机会。”
白石惠的手指停住了,她僵了两秒,然后整张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从脖子一直烧到耳根,从耳根蔓延到脸颊。
她猛地抬起头,戴着美瞳的眼睛瞪得圆圆的,粉嫩的嘴唇颤动了一下,发出来的却只是一个气音——
“诶?”
紫藤水晶没有重复,她只是安静地看着她,那双紫色的眼眸里带着一丝了然的笑意,和某种“我什么都知道”的从容。
她端起咖啡杯,又喝了一口,姿态优雅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你们在说什么?”
“没……没什么!”
白石惠的手不知道该往哪里放,她只好去拿自己的杯子,结果手指碰到杯壁的瞬间又被烫了一下缩回来。
悠人没有去在意她们之间的对话,他正低着头盯着杯里那团正在慢慢融化的奶油,像在思考什么很重要的问题。
悠人愣住了。
而悠人突然觉得,自己可能真的没办法拒绝了,不是因为没有理由,而是因为——他好像也不想拒绝。
“也太打扰了吧。”
拿铁已经凉了,但她觉得整颗心都是热的。
“就是……人家一个女孩子住的地方,我一个大男人带着自己家的女孩子跑过去……”
“哪里不好?”
紫藤水晶端起咖啡杯,遮住了自己嘴角那抹藏不住的笑意。
“嗯……”
她说“关系发展”这个词的时候,语调没有任何变化,但白石惠……甚至是悠人的脸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又红了一层。
“紫藤同学?!”
“而且,悠人大人不是说他们可能要住一两个月吗?你总不能一直住网吧吧?那个对腰不好,而且也不安全。”
悠人抬起头。
“嗯,那就这么定了。”
紫藤水晶端起咖啡杯,轻轻抿了一口,她的视线从白石惠的侧脸上移开,落在窗外夜色中的街灯上,嘴角那抹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
悠人张了张嘴,还想说点什么。
“根据我的计算,这是目前的最优解。”
“了解,那么今后就打扰了。”
“那……今后就打扰了……白石同学。”
悠人本来还想说什么,可是悠人突然注意到了一点——紫藤水晶跟自己说这些话的时候居然没有露出一副娇羞小女生的样子,这就只说明一件事,那就是她非常认真。
“请问,这段时间我可以借住在紫藤同学家里吗?”
“如果不介意的话,我有一个提议。”
因为如果说出来,会不会显得自己太主动了?会不会被他看出来什么?会不会被紫藤同学笑话?会不会——她攥紧了桌布,把那块可怜的布料又拧了半圈。
“请多关照。”
“哈啊?露比亚前辈居然还有请求……”
紫藤水晶也微微颔首,姿态优雅得像在接待一位远道而来的贵客。
“同时,紫藤同学的公寓距离白石惠家仅1.2公里,属于我可以迅速抵达的距离,若悠人大人遇到紧急情况,我仍能以十秒的时间及时抵达。”
“而且,我也一直想和露比亚前辈好好聊聊,可以吗?”
“露比亚前辈都这么说了,那就这么定了吧。”
“露比亚同学……”
白石惠正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在杯沿上画圈,嘴唇抿着睫毛微微颤动,不知道是不是灯光的关系,她的脸颊上还残留着一层很浅很浅的红。
悠人越说越小声,耳朵尖开始泛红。
“你……你怎么也跟着——”
紫藤水晶端起咖啡杯最后抿了一口,咖啡已经凉了,但她觉得今晚的温度刚刚好。
“我答应您。”
“请问我可以再提一个请求吗?”
露比亚的话使在场的三人都愣了,而露比亚接下来的话更是让三人都感到了诧异。
“您和露比亚前辈,暂时住到白石同学家里去如何?”
“您要搬来和我住,把悠人大人一个人丢在白石同学家?”
但某种东西,从今晚开始,确实不一样了。
而她的视线只撑了零点几秒就逃开了。
白石惠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住了,她低着头,没有看他,但嘴角控制不住地弯了一下——只有一点点。
悠人将目光看向白石惠,她的整张脸埋在手掌里,从头到尾没有移开过,不过悠人也注意到了她那已经蔓延到了耳根的羞红。
一切都和平时一样。
白石惠低下头盯着自己面前那杯已经快要凉掉的拿铁,她的心跳得很快,快到她能听见自己的脉搏在耳朵里咚咚咚地响。
紫藤水晶转过头看着他,那双紫色的眼眸里带着一种温柔但不容拒绝的坚定,她没说什么大道理,但那眼神的意思很明确——“你已经不用再找借口了”。
声音很轻,轻得像怕被谁听到。
“我吗?”
不知所措的悠人选择向自己最依赖的人……或者说机器人求助,而露比亚在简迅速计算之后也得出了结论。
“干……干扰什么的……”
她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悠人用充满歉意的眼神看着她,她抬起头时那渴望的目光也看着悠人,两双眼睛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撞在一起。
“诶?”
“我觉得……”
悠人的话卡在了喉咙里,他看着紫藤水晶,又看了看白石惠。
紫藤水晶眨了眨眼,手指轻轻点在自己胸前。
“我……我家平时只有我一个人……没什么打扰不打扰的……”
紫藤水晶点了点头,那双紫色的眼眸弯成了两道温柔的月牙。
“是的,根据计算,悠人大人与白石惠同住期间,我的存在可能会对两人的……关系发展产生不必要的干扰。”
不打扰——这三个字在白石惠的喉咙里打转,她想说,很想说,但嘴唇像被胶水粘住了一样,怎么都张不开。
“露比亚……你怎么看?”
露比亚安静地坐着,淡蓝色的眼眸扫过窗外的夜色,冬夜的街道上没什么行人,路灯把空荡荡的马路照得很亮,远处的便利店还亮着暖黄色的光。
空气安静了两秒。
露比亚安静地坐在一旁,淡蓝色的眼眸在几人之间扫了一圈,她的视线在白石惠微微泛红的侧脸上停留了零点几秒,然后低下头看着自己面前那杯已经凉透的水。
“悠人大人,露比亚前辈说得对,您和白石同学确实需要一些……单独相处的时间。”
“那就打扰了。”
“好,我明白了。”
只剩下悠人呆呆地坐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对紫藤水晶的了解还是太少了,为什么会对自己那么依赖,为什么会称露比亚为“前辈”………
“所以,露比亚前辈的意思是——”
“你把我和白石同学想成什么样子了啊喂!”
她放下杯子,声音里带着一丝忍笑的颤抖。
白石惠也愣住了,但她愣住的原因和悠人不同——不是因为被这个提议震惊,而是因为她刚才心里想的恰好就是这件事,她没想到紫藤水晶会替她说出来。
“白……白石家?这……不太好吧?”
“悠人大人。”
“啊?”
“可是——”
“不是‘丢’,是‘交付’。”
紫藤水晶放下杯子,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晰。
她赶紧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拿铁,把那点笑意压了回去。
她听到了每句话每一个字,所以心跳得很快,快到她觉得整颗心都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了。
“好吧……露比亚,这几天你就住在紫藤同学那里吧。”
两个人的对话就这么定了,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没有任何讨价还价的空隙,就像两台精密仪器完成了数据对接。
紫藤水晶歪了歪头,表情无辜得像在问“今天天气不错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