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愛的救贖篇

第四章 歡迎回來

《AI少女今天也在觀測我的人生》 · 光子yexi · 2萬 字

最先恢復的,是嗅覺——

消毒水乾淨到近乎刺鼻的氣味蠻橫地取代了記憶中那股混合着血腥、淚水和腐敗食物的絕望氣息,鑽入她的鼻腔。

然後,是聽覺——

心電監護儀規律而冰冷的“嘀嗒”聲在極其安靜的背景裏像某種無情的節拍器,標註着時間的流逝和病人的生命。

最後,是沉重無比的眼皮。

白石惠用盡了全身殘餘的力氣才讓那兩片彷彿粘合在一起的簾幕艱難地掀開一條細縫,模糊的白色天花板逐漸在視野裏聚焦。

沒有密密麻麻的照片,沒有用血寫下的瘋狂字句,沒有那些象徵着她不堪過往的碎片。

只有一片純粹的、空曠的、令人心慌的……白。

大腿上的傷痕還傳來灼燒般的疼痛,但她早就習慣疼痛的感覺了,至少這疼痛可以說明——她還活着。

這個認知像一塊沉重的鐵砸進她空洞的胸腔,沒有激起絲毫慶幸的漣漪,反而帶來一種更深沉的疲憊。

爲什麼還要醒來呢?明明已經決定就在那片自己製造的、熟悉的污穢中徹底腐爛,化爲塵埃,但自己還是活下來了……

爲什麼呢?哦,是那個男人和那兩個機器人。

真是嘲諷,自己居然被自己最討厭的三個人給救了。

她嘗試動一下手指,回應而來的是一陣虛弱的痠軟,以及手背上被針頭固定着的異物感。

冰涼的液體正順着透明的軟管,一滴一滴緩慢而固執地匯入她的血管,強行維繫着這具她早已厭棄的生命。

她轉動乾澀的眼球,打量這個囚禁着她的新牢籠——純白的牆壁,純白的牀單,牀頭櫃上放着一個透明的水杯。

似乎有什麼細小的聲音在自己身邊,微微偏過頭,想要看看是什麼東西發出的聲音。

然後,她的呼吸幾乎在瞬間停滯。

在病牀的旁邊,市谷悠人正趴在那裏睡覺。

他側着頭,臉頰壓着自己的手臂,柔軟的黑髮有些凌亂地搭在額前,眉頭即使在睡夢中也無意識地微微蹙着。

露比亞的眼眸中閃過冰冷的數據流,空氣彷彿凝固了一瞬。

潔白的病房內安靜到能聽見兩人的呼吸聲,悠人站在病牀邊低着頭,心裏有很多想問的但卻怎麼也開不了口。

“我……還有資格回去嗎?”

他轉過頭,看向露比亞,眼神裏充滿了迷茫和自我懷疑。

“啊…!白、白石同學!你醒了啊,感覺怎麼樣?傷口還疼嗎?有沒有哪裏不舒服?”

“是麼……原來……連這種事都能被數據記錄啊。”

但那時的她已經無法再融入任何家庭,也無法相信任何人,所以她拒絕了親戚的邀請,選擇了一個人生活。

他一連串地問着,眼神裏充滿了真切的擔憂,但又不敢長時間與她對視,目光有些飄忽。

“如果……如果當初在電影拍攝的時候,我沒有對她說那些話……沒有用那種方式擊敗她……她是不是就不會崩潰?不會變成現在這個樣子?”

露比亞向前半步,病房的燈光在她銀灰色髮絲上流淌:

悠人一下子挺直了背脊,顯得有些手忙腳亂,聲音裏還帶着剛睡醒的沙啞。

病房裏只剩下醫療儀器規律的滴答聲,過了許久,靜立在旁邊的露比亞用她特有的平穩聲線打破了沉默:

“根據我的數據庫檢索,三年前確有一起刑事案件,涉及一名少女被其父親與兄長長期非法囚禁、虐待,並遭受性侵害,案件地點與您的住處存在高度關聯。”

“我在,悠人大人。”

那個在社團裏能堅定地闡述特攝英雄理念的他,此刻在面對一個被自己間接摧毀的同類時,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無力和困惑。

“我堅持了自己認爲正確的東西,我守護了自己的熱愛……可是,結果卻讓一個人……讓一個同伴,變成了這樣,露比亞,我做的……真的對嗎?”

空氣彷彿凝固了一瞬,尷尬、不知所措,以及某種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在兩人之間無聲地流淌。

◇◇◇

白石惠的手微微顫抖了一下,隨即緊緊攥住了被單,這個她埋藏最深的祕密,這個構成她所有瘋狂的基石,竟被如此平靜地揭開。

自由,對麼美好且令人嚮往的詞。

那些話語,此刻在寂靜的病房裏伴隨着悠人平穩的呼吸聲,再次清晰地迴響起來。

“露比亞。”

“悠人大人,白石小姐需要補充水分。”

他的睫毛顫動了幾下,眉頭無意識地皺得更緊了些,嘴裏發出一聲含糊的咕噥,彷彿在與甦醒的意識抗爭。

白石惠小口地啜飲着溫水,溫熱的水流滋潤了乾涸的喉嚨,也稍微滋潤了她翻湧的心緒。

回到家裏的悠人坐在自己的電腦前,屏幕顯示着被遊戲佔滿的電腦桌面,《艾爾登法環》《幻獸帕魯》《兔兔祕密花園》……他打開一款又一款遊戲,但每一次都是不到五分鐘就沒心思繼續玩了,最後只好關掉電腦躺坐在椅子上,看着天花板長長嘆出一口氣。

正好對上了白石惠“剛剛醒來”,緩緩睜開的眼睛。

白石惠幾乎是在他發出聲響的瞬間像受驚的兔子般,迅速而慌亂地將自己的小指從與他指尖那微乎其微的接觸中抽了回來。

露比亞的身影從房間的角落悄然顯現,如同一個無聲的守護靈一樣,她走到悠人身邊,湛藍色的眼眸平靜地注視着他。

只要割下去,這充滿污濁和痛苦的身體就可以離開這個世界,無時無刻不在掙扎的精神也可以停下思考。

悠人像是找到了救星,連忙接過水杯小心翼翼地遞到白石惠面前。

在離開之前,悠人回過頭看向坐在牀上迷茫的金髮少女,留下了一句:

【沒有人會真正接納這樣的我,他們只是……只是出於一時的同情和善良罷了。】

白石惠沒有立刻回答,她只是靜靜地看着他,看着這個曾經讓她瘋狂迷戀、又讓她墜入更深地獄的男生,此刻正因爲她的甦醒而顯得如此笨拙和慌亂。

窗外的光線似乎更明亮了一些,悄然變換的角度將一片暖融融的光斑挪到了悠人的眼瞼上。

在意識即將消散時,傳來的堅定溫度。

露比亞將手放在白石惠背後支撐她微微坐起身子,悠人將水放在她嘴邊。

悠人沒有回頭,依舊盯着熟悉的天花板,彷彿能在其中看到醫院裏那張蒼白的面孔。

她重新躺好,怔怔地望着那片純白的天花板,記憶的碎片開始不受控制地翻湧——那個骯髒的房間,刻入血肉的名字,歇斯底里的瘋狂,還有……

【可是……】

“我在想……白石她……會變成現在這樣,是不是……是不是我的錯?”

【自由了。】

淚水無聲地滑落,不是因爲悲傷,而是因爲極度的迷茫。

僅僅是這一點點微不足道的接觸,一股難以言喻的暖流卻彷彿順着那相觸的微小點,緩慢地注入了她早已冰封死寂的心臟。

看着這樣的她,悠人猶豫了一下後走上前去。

“該案兩名罪犯均已被判處重刑,目前仍在服刑中,從法律意義上說,您已獲得自由。”

是因爲他最後那句話嗎?因爲那句“隨時都能來”……?

“我也是剛知道這些的……”

悠人的聲音不大,帶有一種想安慰但又怕把事情搞砸的笨拙感。

他就這樣……在這裏守了一整夜嗎?

那雙湛藍色的眼眸平靜地注視着病房內的一切,當白石惠的視線掃過她時她極其輕微地頷首,算是打過了招呼,沒有言語,沒有任何多餘的表情,只是安靜地履行着“守護”的職責,彷彿她本身就是這病房裏一件精密而冰冷的儀器。

而就在牀尾處,露比亞靜默地佇立着。

“我以爲這種事情只會發生在H漫畫裏面,但是沒想到真的有這樣的事情……而且還是自己身邊的人親身經歷。”

【真是可憐的孩子……別害怕,因爲你……】

沒有憐憫,沒有恐懼,甚至沒有原諒……只是一種簡單的、近乎固執的“不放棄”。

那裏,血管在薄薄的皮膚下微弱地跳動。

而是一種她從未體驗過的,混雜着茫然、無措、以及一絲……微弱到連她自己都不敢確認的……希望。

她不知何時已經端着一杯溫水走了過來,水溫顯然經過精確控制,杯壁上凝結着恰到好處的薄薄水汽。

這份平靜之下,是早已被殘酷現實磨平了所有尖銳情緒的絕望。

窗外的晨光透過百葉簾的縫隙在他年輕的側臉上投下斑駁的光影,他的一隻手還無意識地輕輕搭在病牀的邊緣,距離她放在被子外纏着紗布的手只有幾公分的距離。

她以爲會感到恐懼或憤怒,但最終湧上心頭的,竟是一種奇異的麻木。

她立刻緊緊閉上眼睛假裝仍在沉睡,只有微微加速的心跳和略顯緊繃的呼吸泄露了她內心的不平靜。

“我……”

晨光熹微,病房內寂靜無聲,一個少女在淚水中靜靜地迎來了她的黎明。

白石惠雙目空洞地靠在病牀上,彷彿靈魂還未從昨夜的血色噩夢中完全歸位,汗水將幾縷凌亂的金髮黏在她蒼白的臉頰上,整個人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氣。

“白石小姐,您的生命體徵已趨於穩定,但精神層面的損傷仍需時間恢復,建議在此靜養。”

他忽然開口,聲音在寂靜中顯得有些乾澀。

昏暗的房間裏只剩下病牀上的白石惠,她緩緩抬起手,看着自己纏着紗布的手腕。

【爲什麼……心臟的某個角落,還會因爲那個笨拙幼稚的傢伙,而感到一絲微弱的暖意?】

她張了張嘴,喉嚨乾澀得發不出清晰的聲音。

“精神……層面?”

這種純粹的反應,比她預想中的所有場景——厭惡、恐懼、或是刻意的疏遠——都更讓她心頭顫動。

白石惠無力地抬起手,怔怔地看着自己纏着紗布的手心,彷彿在那縱橫的紋路里尋找着什麼答案。

“讓我……一個人靜靜……”

白石惠沒有去看悠人和露比亞,只是低着頭輕聲請求,悠人也只會嘆口氣後轉身帶着露比亞朝病房門走去。

◇◇◇

那個時候,警察叔叔將一件大衣披在了渾身赤裸、渾身傷痕的少女身上,然後對她說:

她扯出一個苦澀的弧度,聲音輕得像嘆息。

她像站在一片濃霧瀰漫的十字路口,身後是漆黑絕望的深淵,前方卻彷彿有一絲微光在閃爍,微弱得彷彿下一秒就會熄滅。

白石惠輕聲重複着這個詞,指尖無意識的揪緊牀單,好像在回憶什麼不好的事情。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帶着一種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深切的痛苦,捍衛了自己的理念,卻似乎摧毀了一個人。

“自由……”

她的反應出乎意料的平靜,沒有否認,沒有歇斯底里,只有一種近乎認命的疲憊。

【不,不可能。】

她依舊看着天花板,滾燙的淚水無聲地從眼角滑落,迅速沒入枕套,留下深色的印記。

【我就在這裏,紫藤同學、露比亞也在,福田也會來的,大家都在你身邊!】

這個念頭曾經無數次在腦海中盤旋,但現在……爲什麼猶豫了?

她的手顫抖着伸進舊衣服的口袋裏,從裏面掏出一把薄薄的刀片,對準了自己脖子上最脆弱、最致命的部分。

“自由……”

就在這時,露比亞平靜無波的聲音適時地響起,打破了這微妙的僵局:

◇◇◇

她緩緩地將自己那隻纏着紗布的手極其小心地向旁邊移動了微不可查的一點點,直到小指的邊緣觸碰到了悠人搭在牀沿的那隻手的指尖。

他們被警察帶走了,在警車開走之前,父親用奇怪的眼神看着白石惠,嘴裏好像還說了什麼,但當時警笛的聲音太吵,還在茫然中的白石惠並沒有聽見。

“社團……隨時都能來。”

她如同哨兵一般端正的站着,銀白色的長髮在晨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澤。

這一次的眼淚,不再是因爲絕望、痛苦或是怨恨。

那個時候自己只想着用自己的理念去回擊,但沒想到白石惠有着那樣噩夢般的過去……

他先是茫然地眨了眨眼,花了足足兩三秒才意識到自己身在何處。

隨即,他像是突然驚醒,猛地轉頭看向病牀,

悠人終於掙扎着抬起了頭,睡眼惺忪,臉上還帶着被手臂壓出的淺淺紅痕。

他一邊艱難地組織着語言,一邊用手指無意識地摳着鼠標的側鍵,終於說出了盤旋在心頭一整天的陰霾。

白石惠重複着這個詞,像是聽到了一個陌生的笑話,她抬眼望向窗外刺眼的陽光,回想起三年前的那一天,警車圍住房子,許多穿制服的警察拿着槍對着正在自己身上發泄慾望的父親和哥哥。

“對、對!先喝點水!”

【等他們徹底看清我的本質,看清我這具身體裏裝載了多少污穢和不堪,最終都會像丟棄垃圾一樣……】

她立刻轉開了視線,不敢再看。

說不定……自己那個時候什麼都不做,老老實實接受白石惠的賄賂,還能讓她繼續帶着虛假的面具生活下去,而不是變成現在這樣彷彿失去了靈魂的行屍走肉。

露比亞靜靜地聽着悠人的傾訴,眼中數據流如同靜謐的星河般緩緩流淌。

她沒有立刻用蒼白的語言安慰,而是用那平穩無波的聲線開始了分析:

“悠人大人,您的邏輯鏈條存在謬誤。”

她向前一步,房間的燈光在她銀灰色的髮絲上折射出理性的光澤。

“第一,因果關係的錯位——白石小姐的精神崩潰,根源在於其長期遭受的非人虐待與扭曲的成長環境,這構成了她價值觀的基石。”

露比亞的雙眼像投影儀一樣投射出她整理的有關白石惠的相關資料。

“您當時的言論是擊碎其錯誤價值觀的外部衝擊,而非導致其崩潰的根源……崩潰,是其內在體系無法適應‘真實’與‘純粹’的必然結果。”

悠人一邊坐在電腦前安靜的聽着,一邊回想起自己在那個下午對白石惠說的話。

“第二,責任主體的混淆,施加傷害的是她的血親與欺騙者,而非揭露真相的您,將加害者的罪行歸咎於揭示真相的人,這在邏輯上不成立。”

“第三,時間線的單向性,基於現有數據,‘如果您當初不這樣做’的假設無法驗證,但可以推演另一種可能性:如果沒有您的干預,白石惠小姐有極高概率會沿着原有軌跡持續墮落,最終可能走向更徹底的自我毀滅,或對社會造成更大危害,您的行爲,在客觀上中止了這一惡性循環。”

她的分析冰冷而精準,一層層平息了悠人情感上的自責,顯露出底層的邏輯事實。

悠人怔怔地聽着,緊鎖的眉頭稍稍舒展,但眼中的陰霾並未完全散去。

“可是……就算道理是這樣,看到她現在的樣子……我終究是那個推了她最後一把的人,現在我又能爲她做什麼呢?只是等着嗎?”

“不。”

露比亞的回答簡潔而肯定,她的眼中藍光微盛,一道柔和的光束從她指尖投射而出,在悠人面前交織成一個複雜的三維結構圖。

那是一個造型奇特的、散發着微弱熒光的手環裝置。

“根據權限,現向您展示一項來自未來的非侵入式神經交互技術——【夢境構築者】原型機。”

“好中二的名字……”

“它可以通過溫和的生物電信號連接,安全地引導並穩定使用者的潛意識,在其精神世界內構建特定的夢境場景,該技術主要用於創傷後應激障礙的心理干預與康復。”

“請小心,雖然光學迷彩能規避視覺感知,但物理碰撞仍然會產生聲波傳導。”

然而,那種令人脊背發涼的壓迫感卻比現實中有過之而無不及。

他抬起頭看向露比亞,黑暗的環境中只能看到她身上淡藍色的流線型花紋,以及那雙永遠不會流露出任何感情的眼睛。

“最後確認:夢境介入存在不可預測風險,您是否堅持執行?”

手環在昏暗的燈光下流淌着柔和的微光,上面的棱形水晶內部彷彿有星雲在緩緩旋轉。

“也沒有厭惡啊……只是……”

這裏就是白石惠內心世界的具象化嗎?這片荒涼、壓抑、被遺棄的景象,就是她一直以來居住的“世界”?

對於一個常年宅在家裏的健全男大學生來說,在黑暗中和異性牽着手實在太具有衝擊力了。

悠人走到病牀旁,躺在病牀上的白石惠雙眼緊閉,額頭上佈滿了細密的汗珠,嘴脣不時無聲翕動着,雙手緊緊攥着雪白的牀單,顯然正被困在極不愉快的夢境中。

在這段被引導的路程中,一個對自己的疑問悄然浮現在悠人心頭:

微弱的眩暈感傳入大腦,悠人的身體朝後晃了幾步,他立刻站穩腳跟去適應這種感覺,沒過多久便恢復了原本的狀態。

走在走廊中的悠人看向兩側的牆壁,掛在上面的身體健康宣傳畫在隱身效果下產生了奇特的色散現象,就像透過流動的水面看東西一樣。

露比亞從她隨身攜帶的、彷彿連接着異次元的存儲空間中取出了那兩枚“夢境構築者”手環。

與他因緊張而微微汗溼的掌心不同,她的手指乾燥而穩定,摸起來的觸感和人的肌膚很像但又有着細微的差距。

“連接成功,已潛入目標潛意識領域。”

"請放心,我會全程監測您的生理指標,現在請跟隨我的引導前行。"

沒等悠人反應過來,他就感覺到一隻微涼抓住到了他的手,輕輕托住了他的手背。

“好奇妙的感覺……”

眼前的現實景象——病房、燈光、露比亞的身影,還有牀上痛苦的白石惠——瞬間如同被打碎的鏡子般支離破碎,被無盡的流光所吞噬。

◇◇◇

她先將其中一枚,以極其輕柔的動作戴在了白石惠未打點滴的左手腕上,白石惠在睡夢中似乎有所察覺,身體微微顫動了一下,但並未醒來。

兩人走到一扇緊閉的病房前,門並沒有鎖。

聲音徹底消失了,當悠人重新穩住“身形”時,他發現自己已然置身於一片完全陌生的、由白石惠內心構築的世界之中——

悠人看着自己的手,心中充滿了決心……

他們穿過空曠的醫院大廳,值班護士正打着瞌睡,完全沒注意到空氣中那不自然的微光扭曲。

隨着露比亞的倒計時結束,悠人感到那股牽引力驟然加強。

“我小時候,也是靠英雄給予我的勇氣堅持下來的,既然白石惠不是什麼無可救藥的惡人,那她的心中一定也有對希望的嚮往,而我們要做的就是讓她知道這份希望已經觸手可及了!”

悠人點點頭,隨即便感到太陽穴上傳來細微的震動,下一秒,他的視野邊緣開始泛起水波狀的紋路,身體輪廓漸漸模糊,最終完全融入了夜色中。

醫院的主樓矗立在清冷的月光下,大部分窗戶都已經變得漆黑,只有少數依舊亮着光,晚風吹起掉在路上的枯黃落葉,到處都是一副寂靜的樣子。

強烈的失重感包裹了他,彷彿正墜向一個無底的深淵。

悠人手腕上的手環開始微微發熱,上面的棱形水晶光芒漸盛,發出低沉的嗡鳴。

“悠人大人,請抓住我的手。”

牆上是福田收藏的《虹嫁學院射手葵》劇場版海報,桌上擺着自己尚未收集完全的歷代紅戰士手辦,角落的書架上是紫藤水晶喜歡的哲學類書籍。

“露比亞?能聽到嗎?”

“我準備好了。”

她伸出手,一道柔和的光束從掌心浮現,在空中交織成複雜的控制界面。

那隻手的觸感十分細膩順滑,卻帶着非人且恆定的冰涼溫度。

一個想法如同黑暗中劃過的閃電,瞬間照亮了悠人的腦海,他想起了白石惠在擔架上時因爲害怕孤獨而露出的神情。

空氣裏瀰漫着一種難以言喻的氣味,混合着淡淡的黴味、劣質香菸的殘留氣息,以及一種……更深沉的,類似於絕望的冰冷。

“有辦法了!”

“既然她害怕自己的過去,那就到她的夢裏告訴她,她不是一個人。”

最讓他感到不適的是寂靜。

眼前的建築與他當初被白石惠帶過來時時相比外觀上似乎更加破敗了一些,牆皮剝落且庭院裏的植物枯萎雜亂。

然後,露比亞將另一枚手環遞向悠人,悠人將其戴在了自己的手腕上。

“……請務必……小心……”

悠人深吸一口氣,重重地點了點頭。

“構築夢境……”

悠人的臉頰在黑暗中瞬間升溫,他幾乎是僵硬地任由自己的手被那隻手引導着,慢慢蜷起,最終握住了對方。

“請再次確認您的‘意識錨點’,確保其穩固。夢境領域受目標潛意識的絕對主導,其規則與邏輯可能與現實迥異,甚至充滿敵意,‘錨點’是您在彼端保持自我認知的唯一依憑。”

露比亞的聲音彷彿從非常遙遠的地方傳來,帶着一絲微弱的干擾雜音。

“你的意思是……可以進入她的夢裏?”

自己也曾在低落的時候因爲一場夢而振作起來,那個時候自己因爲白石惠的事情而陷入了自我懷疑,然後夢到了刑事連者……

眼前的房子籠罩在一片詭異的色調中,彷彿整個空間都浸泡在陳舊照片的暗黃色濾鏡下。

◇◇◇

他閉上雙眼,腦海中清晰地構築出【超妄想社】活動室的景象——

他試圖解釋,卻發現詞彙實在過於貧乏,只能感受着那隻手不容置疑的輕柔牽引力,帶領他靈巧地繞開隱藏在黑暗中的障礙,每一步她都會給出精確無比的提示。

他緊緊握拳,看着歪頭表示不解的露比亞。

露比亞伸出手指,在她自己手腕上一個不顯眼的接口處輕點了幾下,又凌空對着白石惠和悠人手環上的水晶進行操作,無形的數據流在她眼中奔騰。

露比亞靜靜地注視着他,眼中的藍色光芒微微閃爍,她向前一步,用比平時輕柔的聲線說:

悠人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嘴,更加謹慎地邁出每一步。

這裏的走廊比樓下更加寂靜,空氣中瀰漫着消毒水和某種難以名狀的壓抑感。

悠人的眼睛緩緩睜大,被眼前的未來科技所吸引。

但是露比亞恐怕無法理解這種情緒吧,對她來說這是最具有效率的做法,且她本人也未必認同“女性”這個身份。

悠人和露比亞站在醫院門口,露比亞將手放在感應門上,門便無聲的滑開。

“啊不……大概不是吧……只是有點……不習慣……”

“明白了,我將啓動‘夢境構築者’系統,擔任您的後勤支援。”

“環境光照度已低於人類視覺感知閾值,出於對悠人大人的安全着想,本機將根據實時環境掃描數據,規劃最優行進路徑。”

每一個細節都如此真實,構成了他精神的堡壘,唯一不同的地方是……

自己正站在一間屬性的公寓前,這裏是白石惠的家,但又和他記憶中那個充斥着瘋狂的絕望巢穴截然不同。

“明白。”

“瞭解,介入程序最終階段啓動……3… 2… 1…”

“好……啊!”

“您的體表溫度正在異常升高,檢測到心率明顯提升,是隱身裝置的神經介入副作用嗎?”

"視覺系統適應期約需三分二十秒,建議您將注意力集中在呼吸節奏上。"

“如果是我的舉動讓悠人大人感到厭惡也請指明,我會根據我的系統準則推測其他方案……”

那個總是坐在窗戶下一臉無趣神情的金髮美少女並沒有在活動室裏留下屬於自己的痕跡。

而自己要做的,就是把她帶回來,將那個誤入歧途的迷茫少女帶回自己身邊。

悠人擔憂的看着白石惠,而露比亞的聲音在悠人腦海中響起,依舊是毫無波動的彙報,但在此情此景下卻給人一種奇異的安定感。

自己是從何時開始,已經將她視作一個女孩子而不是一個沒有感情的機器人了呢?

房子所有的窗戶都緊閉着的,拉緊的窗簾像一隻隻眼睛,門廊下的陰影濃重得化不開,彷彿裏面潛藏着什麼東西。

她轉向悠人,藍色的眼眸在昏暗中如同兩顆冷靜的星辰。

天空是壓抑的鉛灰色,沒有太陽也沒有云朵,只有一片均勻得令人窒息的灰濛。

“連接協議準備啓動。”

在露比亞精準的引導下,他們終於抵達了白石惠病房所在的樓層。

露比亞進行着最後的確認,她的聲音似乎比平時更加嚴肅。

“悠人大人的提議有87%的成功率達成【讓白石惠振作起來】這個目的,以下是注意事項:讓精神進入夢境世界存在一定風險,如果不能在夢境結束之前讓自己的精神返回肉體則有概率對大腦造成損害,其次,該治療法不適用於所有人,即使完成也有可能被當成普通的夢而被無視掉。”

他猛地轉過身看向露比亞,眼神重新燃起了光芒,那是一種混合着決心與希望的熾熱光芒。

他感到自己的意識彷彿站在了一道光的門檻前,門後是一片未知的、波濤洶湧的海洋。

“開始同步腦波頻率……構築穩定的意識連接通道……能量輸出穩定,量子糾纏態已建立……通道強度:優良。”

悠人輕輕推開房門,動作輕緩得沒有發出一絲聲響,接着兩人小心翼翼的走進病房中。

在轉過一個拐角時,正在努力適應初次使用的悠人不小心碰倒了走廊上的醫療推車,露比亞以肉眼難以捕捉的速度伸手扶住了即將落地的器械,動作精準得沒有發出絲毫聲響。

悠人完全沒有平時怯懦內向的樣子,他激動的對露比亞闡述自己的計劃,而露比亞的眼中經過高速的計算也得出了結論。

“目標處於快速眼動睡眠階段,腦波活動頻繁且紊亂,符合接入條件。”

他睜開眼,眼神堅定。

悠人站起來,一邊在房間內走着一邊在口中反覆琢磨這幾個字。

“聽起來就像拆炸彈一樣……但是特攝英雄也經常面對這種風險的任務,這種事情作爲社長的我就更不能退縮了。”

悠人按住太陽穴的通訊裝置嘗試呼喚露比亞,但得不到任何回應。

“哦……”

露比亞的聲音通過貼在太陽穴上的裝置而顯得格外清晰。

"您佩戴在太陽穴的神經介入通訊裝置即將啓動光學迷彩功能,初次使用可能會導致前庭系統暫時性失調,建議您放緩動作幅度。"

死一般的寂靜,不僅沒有鳥鳴風聲,甚至連遠處本應存在的城市背景音也完全消失,整個世界都像被隔絕開來,只剩下他和這棟房子。

室內,除了醫療儀器規律的滴答聲,就只有白石惠略顯急促的呼吸聲,昏暗的光線在她蒼白的臉上投下陰影,讓她看起來顯得更加脆弱。

“啊?”

“當然……怎麼能在這裏退縮。”

“準確地說,是引導並構築一個有利於她心理重建的夢境環境,您無法直接改變她的潛意識,但可以通過進入夢中通過人爲方式去改變其夢境,從而做到現實中難以做到的事情。”

看來在這個夢境領域,他暫時是孤立無援的狀態。

他深吸一口氣,努力回憶着腦海中【超妄想社】活動室的溫暖景象,將那份明亮與溫暖作爲對抗這片陰鬱的“錨點”。

他能感覺到,那份“錨點”正在微微發光,支撐着他的意識不被周圍的絕望氣息所同化。

他知道,白石惠——或者說,她潛意識的核心就在這棟房子裏,他必須進去。

悠人邁開腳步,踏上了通往門口那條佈滿裂縫的小徑,每走一步都能感覺周圍的空氣更加粘稠,那股無形的壓力也愈發沉重。

他伸出手,推向了那扇彷彿吞噬一切光線的大門……

◇◇◇

伴隨着一聲沉重的“吱呀”聲,那扇破舊的門就被悠人推開。

一股濃烈到令人作嘔的氣味瞬間撲面而來,混雜着劣質酒精的酸腐、長期積累的煙油臭,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食物腐敗的餿味。

悠人下意識地捂住了口鼻,瞳孔因眼前的景象而劇烈收縮——門廳和客廳一片狼藉,充滿了最純粹且不加掩飾的腐朽與頹敗。

地上密密麻麻地堆滿了空的啤酒瓶和易拉罐,菸頭被隨意丟棄、碾碎,在髒污的地板上留下難看的黑色印記。

喫剩的泡麪桶在桌子上歪倒着,油污凝固在桌面上,傢俱都蒙着一層厚厚的灰塵,彷彿多年未曾有人認真打理。

整個空間都瀰漫着一種令人窒息的絕望,處處都在告訴自己——居住於此的人早已放棄了生活本身。

“這裏……就是她記憶中的‘家’嗎……”

悠人感到一陣心痛,現實中白石惠居住的公寓雖然瘋狂,但至少還有“人”的氣息。

而這裏,更像是一個被痛苦和麻木填滿的垃圾場,沒有任何生活的氣息。

就在悠人難以置信的看着這一切時——

“啊——!不要!求求你……!”

少女的慘叫聲從眼前的一扇門後傳來,那聲音充滿了恐懼、痛苦和絕望,尖銳地刺破了房子裏的死寂。

悠人的心臟猛地一縮,瞬間明白了他聽到的是什麼,幾乎沒有任何猶豫,立刻朝着聲音傳來的方向衝了過去,也顧不上腳下是否會踢到酒瓶發出聲響。

門並沒有鎖,悠人趕緊轉動門把手,接着一腳踹開了門。

“暫時……安全了……”

“正是因爲我這樣的廢物,都懂得要保護重要的人!所以才更顯得你們這些踐踏親人、把骨肉當成工具的渣滓,連廢物都不如!”

悠人愣了一下,而白石惠低下頭,手指不安地絞着破舊的裙角,帶着哭腔和深深的不解說:

“可惡……明明是夢境但是好疼啊……難道是因爲潛意識在反射白石惠當初的疼痛嗎?”

“看你們還能往哪兒跑,小子!”

“沒有這種事情,看到有人遇到危險,看到有人被欺負,站出來幫忙,保護他們……這難道不是理所當然的事情嗎?”

“你說她是你女兒,所以任你宰割?那我今天就要告訴你——她的未來,她的價值,由她自己決定!”

他直視着少女困惑的眼睛,回想起那個爲了得到利益而不惜一切的白石惠、爲了證明自己的價值而變得瘋狂的白石惠、爲了不被拋棄而抓住自己手的白石惠……

然而,在這個女孩最需要希望的時刻,他用力地點了點頭,露出了一個儘可能溫暖的笑容。

儘管那個時候的笑容和話語都是設計好的假象,悠人也始終無法忘記那個時候心中充斥着的溫暖和勇氣。

悠人不敢停歇,專挑狹窄的小巷穿梭,試圖利用複雜的地形擺脫可能的追兵。

他通過太陽穴的通訊裝置急切地呼喚,希望能得到一絲來自現實的指引或安慰。

陰影將破舊的摩天輪廂轎團團圍住,它們扭曲蠕動的形態散發出令人窒息的惡意,那清晰可辨的父親面容站在最前方,臉上掛着殘忍而得意的笑容。

白石惠看着悠人臉上被玻璃片劃出的鮮紅傷口,臉上露出了自責的神情。

“不準……你這樣說……”

這個夢境世界是基於白石惠破碎的記憶拼湊而成,街道時而清晰時而模糊,遠處的景物如同融化在霧氣中,顯得極不真實,連挑選合適的逃跑路線都很難。

她看着眼前這個陌生的、爲了她如此狼狽奔逃的大哥哥,猶豫了許久,才用細若蚊蚋的聲音,問出了那個盤旋在她心頭的問題:

然而,回應他的只有一片沉寂,以及腦海中自己越來越粗重的喘息聲,看來在這個潛意識領域,他與外界的聯繫被徹底隔絕了。

她對着那個高大的陰影哭喊,還是像以前一樣只會在他們面前做無用的求饒。

他大聲朝悠人的方向咆哮使着,更多的黑色觸手在他周身凝聚起來。

她抬起淚眼朦朧的眼睛,怯生生地追問:

他看向身旁淚流滿面的白石惠,努力扯出一個安撫的笑容。

伴隨着父親陰影一聲粗暴的呵斥,一道粘稠、漆黑的觸手狀物質猛地從其中一個陰影手中噴射而出,直襲悠人的面部。

◇◇◇

“露比亞!露比亞!能聽到嗎?”

“不要……不要再打大哥哥了!我跟你回去!”

一個碩大的身影從一旁走過去怒斥着悠人,和其他陰影不一樣的是……這個陰影有臉,並且十分清晰,就像現實中的人一樣。

令人不安的黑色陰影在身後窮追不捨,身後的那棟房子如同釋放出怨念的魔窟,隱約還能聽到憤怒的咆哮傳來。

悠人憑藉本能側身閃避,觸手擦着他的耳際掠過,狠狠擊碎了旁邊的窗戶玻璃,瞬間碎片如同冰晶般四濺起來。

“哦?終於肯自己出來了?看來這小子捱打比什麼都管用,快點跟我回去,作爲懲罰可要好好伺候這幾個客戶。”

"看看你這副德行!連自己都保護不了的廢物,還想保護別人?"

“果然還是運動太少了啊,不過在夢境世界我的身體也這麼弱也太扎心了吧……”

“小子,把我女兒交出來!”

這番話彷彿帶着某種力量,震得周圍的陰影都微微晃動,男人陰影的表情第一次出現了裂痕,那是一種被戳中痛處後的暴怒。

"你算什麼父親?利用自己的女兒做這種事情......你連做人的資格都沒有!"

他的聲音因激動而顫抖,卻帶着不容置疑的堅決,那幾個男人似乎被嚇到了一樣停了下來,但也只是停了一下而已。

“……爲什麼?”

“住手!”

“你說得對……我可能確實很弱,在現實世界裏我是個不善交際的宅男,是個連告白都不敢的膽小鬼……”

悠人急忙衝了上去,用盡全身力氣撞開了離少女最近的那個看不到臉的男人陰影。

悠人張開雙臂毅然擋在了白石惠身前,儘管他的心臟也在瘋狂跳動,但他依舊挺直了身體,怒視着那幾個不懷好意的陰影。

悠人喘着粗氣,聲音沙啞卻清晰地迴盪在空氣中,他握緊雙拳,任由身上的傷口刺痛,眼神中的火焰卻燃燒得更加猛烈。

他猛地伸手指向眼前的男人,用盡全身力氣怒吼道:

悠人看着眼前不安的少女,深吸一口氣,眼中閃過一絲決絕。

悠人用手支撐着身體,艱難地抬起頭,鮮血從他額角的傷口滑落,染紅了視線,但他的眼神卻像經過淬火的鋼鐵般堅毅。

“我在這裏!”

這不是簡單的記憶回放,這是深深刻在她靈魂深處的創傷,在她潛意識世界裏化爲了不斷重複、不斷折磨她的永恆場景。

“因爲那些傢伙都是混蛋,你不該生活在那種地方,所以我就來救你了。”

他回頭對嚇得臉色慘白的白石惠低聲囑咐,隨即毅然決然地踏出了相對安全的轎廂,獨自面對外面無盡的黑暗。

一個低沉卻堅定的聲音從地上傳來。

一個穿着衣不蔽體的瘦弱女孩正蜷縮在角落裏,幾個高大的男人陰影正對着她咆哮,另一個稍年輕些的男性陰影則在一旁發出令人不適的扭曲笑聲,空氣中彷彿還回蕩着剛纔那聲慘叫的餘音。

就在那幾個散發着惡意的男人陰影,帶着令人作嘔的笑聲即將把手伸向年幼的白石惠時——

說着,他用手死死抓住身旁的雜草,指甲深深陷入泥土,憑藉驚人的意志力拖着傷痕累累的身體,一點一點重新站了起來。

悠人張開雙臂擋住轎廂的入口,眼睛直勾勾的看着眼前讓人憎惡的男人。

那就是當自己站在那個講臺上,因爲旁人無法理解的愛好而感到自卑時站起來鼓勵自己、對自己露出燦爛笑容的白石惠。

“什麼啊你這小子,他們可是付了錢的,你這麼迫不及待想用她的話就交更多錢來啊。”

"女兒?對,她是我的女兒,所以她的事情應該由我來決定,而不是你這個愛逞英雄的小子!"

那幾個男人陰影發出了低沉且非人的低吼,身形彷彿變得更加高大、更具壓迫感,一步步地朝微微顫抖的悠人逼近。

他將白石惠放在對面的坐墊上,背部靠着冰冷的鐵板滑坐到已經破爛不堪的坐墊上大口喘氣,小腿持續發出疼痛感,眼前也變得模糊。

白石惠喃喃地重複着這個詞,這對於她扭曲的過去來說是一個完全陌生的概念。

房間內的景象,比他想象的還要殘酷。

但只有一個白石惠,是他始終無法恨起來,也是唯一他“喜歡”過的白石惠。

“機會!”

她的聲音越來越小,每一個字都像針一樣紮在悠人的心上,這就是她從小被根植於內心的自我認知。

“不許你們……不許你們再碰她!”

“爲什麼要救我?”

“別說的我像是綁架你女兒的壞人一樣啊,你這個混蛋老爸!”

“別哭……真正的英雄,在戰鬥結束前……是絕對不會倒下的。”

"閉嘴!她是你女兒!不是商品!"

看到悠人渾身是傷地倒下,白石惠再也無法安心躲在轎廂裏,她哭喊着衝出來,不顧一切地跑到悠人身邊用自己瘦小的身軀擋在他前面。

公園裏的鞦韆鏽跡斑斑,滑梯也斷裂了一半,到處都長滿了雜草,處處透露着破敗與荒涼。

“我……我不認識你……而且,爸爸和哥哥說……說我是不被需要的人……是骯髒的……”

不知跑了多久,直到雙腿都如同灌了鉛,肺部也火辣辣地疼,他纔在一個看起來荒廢已久的公園邊停下。

悠人看着她,心中充滿了複雜的情緒,他深吸一口氣,努力平復自己的呼吸,然後用盡可能溫柔、堅定的語氣回答:

“我混蛋?你倒是說說我哪裏混蛋啊?”

眼前的男人大笑起來,彷彿聽到了世界上最好笑的笑話一樣。

“可惡……居然這個時候……”

“而且你一點也不骯髒,做錯了事的是那些傷害你的人,你只是……一個需要被保護的,普通的女孩子,僅此而已。”

“什……什麼?”

“待在這裏,別出來!”

他搖搖晃晃,卻堅定不移地再次擋在白石惠身前,直面那個高大的陰影。

他不能在這裏倒下,更不能讓身後的少女再次落入魔爪。

“普通的……女孩子……”

悠人渾身傷痕的趴在地上劇烈喘息着,現實的無力感與夢境的壓迫感幾乎要將他壓垮。

站在最後面的一個男生站了出來繼續說着,這個男生和有着十分清晰的面龐,並且樣貌和剛纔那個很像……

陰影踉蹌了幾下,似乎沒料到會有人介入,接着發出一陣模糊不清且飽含怒意的聲音。

一根根黑色的觸手像鞭子一樣抽打在悠人身上,悠人想要閃躲但身體卻完全施展不出來力氣,只能任由觸手在自己身上留下一道道傷痕,一次次將疼痛擴大。

男人瞬間將幾根毒蛇般的觸手射向悠人,悠人狼狽地翻滾躲避,一道道觸手擦過他的臉頰,留下清晰的痛感。

“大哥哥,你是……誰?是英雄嗎?”

他小心翼翼地揹着白石惠躲進了公園角落裏那個早已停止運行的摩天輪轎廂裏,這裏勉強能提供一個隱蔽的角落。

“嘛,估計是想當什麼拯救失足少女的英雄吧,這種妄想自己英雄救美的小鬼我也見多了。”

就當他準備開口回答的時候,一根黑色的觸手如同子彈一樣打破了轎廂的玻璃,悠人轉頭看去,發現無數黑色的陰影已經像上漲的潮水般朝這裏逼近。

“父親?呵..…我養那丫頭這麼多年,總該在我需要她的時候回報我一下,要不是看在她這張臉還能換點錢的份上,我早就......"

那個蜷縮在角落、瑟瑟發抖的瘦小身影,與病牀上蒼白脆弱的白石惠重疊在一起,一股混雜着憤怒與心痛的熱流瞬間沖垮了他的猶豫。

“這樣啊……白石惠並不記得自己的身體被賣給過哪些人,但是她記得將自己推向深淵裏的父親和哥哥……”

“也就是說……我要一分錢都不花,把你的女兒佔爲已有!”

緊接着,他咬緊牙關,抱着懷中輕飄飄的少女向着破碎的窗口縱身躍下。

耳邊是呼嘯的風聲,懷中是輕得令人心疼的重量,悠人將白石惠背在身後,在夢境世界那扭曲昏暗的街道上奮力奔跑。

沒有半分遲疑,悠人猛地轉身一把將嚇呆了的白石惠緊緊抱在懷裏,用整個後背擋住飛濺的玻璃渣。

“但是——!”

這個問題讓悠人怔住了,他想起自己平時陰沉的性格,在現實世界中的笨拙和不善言辭,怎麼也稱不上是“英雄”。

尚未發育完全的少女怯生生地從他懷裏抬起頭,那雙盈滿淚水的大眼睛裏,恐懼仍未散去,但更多的是一種茫然和難以置信的好奇。

“大哥哥!”

然而,最讓悠人感到心悸的是那個縮在角落裏的白石惠——她的眼神空洞得可怕,彷彿已經習慣了這種虐待,只是在機械地發出求饒的聲音。

“你……你這臭小子……!”

更多的黑色觸手瘋狂凝聚,帶着毀滅一切的氣勢。

但此刻的悠人連站着都已經是極限,已經無法再躲開了,如果接下這一擊,恐怕就會變成徹徹底底的噩夢吧。

那樣的話,自己現實的精神會受到損害,白石惠也無法得到任何鼓勵,反而會讓她更堅信過去的痛苦……

“那種事情……”

就在黑色觸手即將打中悠人的時候,戴在手腕上的【夢境構築者】突然迸發出強烈的光芒擊退了黑色觸手。

緊接着,耳邊再次響起了那熟悉的聲音——【悠……大人……】

“露比亞?是露比亞嗎?”

【您的……連接完成……請使用……】

悠人還在試圖理解露比亞斷斷續續的話,而手環中突然顯示出了一個熟悉的圖案——那是他自己設計並幻想過無數次的……【變身器】。

“夢境世界還可以做到這種事情啊……好。”

他堅定的看向身後的白石惠,開口說:

“我不是什麼英雄,只是普通的宅男而已,但是……”

他走上前去,將袖子裏的手環露出來,眼前的男人困惑的看着手環,不理解悠人要做什麼。

“既然你需要英雄,那我就來做這個英雄!”

他將意識聚焦於內心深處最熟悉的形象——那些在特攝裏爲了正義而戰的紅色英雄。

【Hero—Changer!】

手環中央的水晶驟然綻放太陽般的光輝,無數光之粒子從裝置中湧出,如同有生命般纏繞在他周身,它們交織成流線型的戰甲輪廓,胸前浮現出象徵希望的徽章,頭盔眼部亮起堅定的光芒。

當強光漸熄,站在原地的是一位身披赤紅戰衣的戰士,戰衣上流淌着淡淡的光暈,每一道線條都彰顯着力量與希望。

“這就是……我的變身。”

"我不會允許你再傷害她了!我會帶她回去!回到她的同伴身邊!"

“像我這樣的人……也可以得到原諒嗎……”

【來吧,英雄機器人!】

“謝謝你,悠人……”

這哭聲裏包含了太多——有被至親背叛的痛苦,有對自身骯髒的厭惡,有對漫長黑夜的恐懼,但更多的是終於被理解的委屈和解脫。

父親的陰影徹底暴怒,整個夢境空間都開始震顫,更多的陰影從地面、從虛空中滲出,凝聚成更加龐大扭曲的怪物。

【英雄充能——救世斬!】

白石惠仰望着那尊頂天立地的赤紅機甲,淚水不知何時已模糊了視線。

她突然明白,這道光從來都不在遙遠的天際,而是始終蟄伏在她心底最柔軟的角落,等待着被勇氣喚醒。

“回去之後,一定要和周圍的同學好好相處,別再總是算計和利用別人了。”

當英雄王胸前的裝甲展開,露出如同太陽般璀璨的能量核心時,整個夢境都被希望的光輝充盈。

悠人身上的紅色戰鬥服逐漸褪去,露出那張怎麼也稱不上帥氣且傷痕累累的臉,剛解除變身的悠人還沒來得及說話,一個溫軟的身軀就突然撞進了他的懷裏。

如同樓宇般巨大的怪物出現在兩人面前,而悠人此時也將手環移到嘴邊,接着念出了指令:

“嗯,只要拿出真心去改正,你一定可以的。”

在這個隔絕了一切的白空間裏,沒有過去的陰影,沒有現實的桎梏,只有一個哭泣的少女,和一個努力想要給予她一絲溫暖的少年。

“等等……別丟下我!大哥哥!”

她帶着濃重的鼻音,輕聲問着悠人,而悠人沒有絲毫猶豫,立刻回答她:

一朵黃色的小花在白石惠目前破土而出,她的手指輕輕撫上花瓣,另一隻手不自覺地撫上胸口,那裏正湧動着陌生的暖流,像是冰雪初融的溪澗,又像是破土而出的新芽。

“嗯……”

頭頂的天空傳來氣流波動的感覺,白石惠好奇的抬頭看去——

“我不該爲了自己隨意玩弄別人的感情……我不該那樣貶低你的熱愛……我不該想要把你也變得和我一樣骯髒……”

和以前總是猥瑣的遊走在自己身體上的粗糙手掌不同,這是一雙更加純粹且溫柔的雙手。

四周的夢境場景正在緩緩消散,化作無數閃爍的光點,他們站在一片純白的光暈中,彷彿整個世界只剩下彼此。

她用力地點着頭,淚水再次湧出,但已不再是絕望的黑色,而是如同朝露般清澈。

“英雄鋼刃(Hero—Sword1;!”

高空中的戰鬥彷彿一場神話史詩,英雄王手持光劍劈開黑暗,每一擊都帶着斬斷宿命的決絕。

不再是狼狽的翻滾,而是精準的閃避,每一次移動都恰到好處。

"別太得意了!"

四周的夢境場景正在緩緩消散,化作無數閃爍的光點,最後,他們站在一片純白的光暈中,彷彿整個世界只剩下彼此。

純白的世界開始泛起溫柔的漣漪,如同滴入清水的墨彩,預示着夢境的終結。

悠人僵在原地,雙手遲疑了片刻,終於輕輕回抱住她顫抖的身體,他能感覺到她的淚水是滾燙的,幾乎是要灼傷他的皮膚。

鏽蝕的鞦韆在英雄王降臨的餘暉中重新閃耀着金色的光澤,彷彿連這個被遺忘的角落也被賦予了新的意義。

白石惠怔怔地看着自己的雙手,那些被刻意遺忘的記憶如潮水般湧來——自由的日子,爲了利益出賣身體的每一天,崩潰的夜晚,還有自己爲了“愛”而瘋狂的樣子……

一陣強烈的抽離感襲來,彷彿從深海上浮,衝破水面的瞬間,現實的聲音與感知如同潮水般湧入。

光柱所過之處,色彩以驚人的速度奔湧而回——枯萎的草地重新染上鮮活的翠綠,灰敗的天空暈開湛藍的底色,鏽蝕的鞦韆閃耀起明亮的鵝黃,一切都想被重新染上顏色一樣。

潮水般的黑色陰影一擁而上,悠人按下手環上的按鈕,接着在手中凝聚出一把紅色的長劍。

【英雄——光子利刃!】

“裝神弄鬼!"

“嗯……”

男人陰影咆哮着,更多的黑色觸手如同狂暴的巨蟒般從四面八方襲向新生的英雄。

就在觸手即將命中他的瞬間,他動了。

她把臉埋得更深,悶聲答應。

“嗯……”

"在她的噩夢裏,你或許確實很可怕,但在這裏,希望和勇氣,纔是真正的規則!"

在意識徹底抽離的前一刻,白石惠感到那隻一直輕拍着她後背的手,稍稍收緊了些許,傳來了一個笨拙卻無比真實的承諾,也傳來了他細細的叮囑。

她哽咽着,拳頭無力地捶打着他的後背。

“熾熱之心的英雄——【英雄Red!】”

“我已經說過了,你一點都不骯髒,骯髒的是那些把你變成這樣的人,你只是一個需要保護的、普通的女孩子而已。”

“爲什麼……爲什麼現在纔來……”

“我……我一直都好害怕……害怕自己永遠都要一個人……害怕被拋棄……害怕自己永遠都洗不乾淨了……”

“你這傢伙……到底是什麼人!”

"妄想的英雄也無所謂……我會拯救她,就算這一切都是一場夢,我也會拯救她!"

她的聲音帶着哽咽,但這次,是溫暖的哽咽。

“當然,那裏本來就是你的地方。”

就在白石惠打算說什麼的時候,英雄王已經飛向了遙遠的高空……

紅色的身影化作一道流光,以肉眼難以捕捉的速度在觸手的間隙中穿梭。

悠人終於開口,聲音有些沙啞,卻異常堅定。

“還有,一定要好好愛惜自己的身體,那麼漂亮的身體可不是讓你裝滿傷害和仇恨的。”

這不是恐懼的淚水,而是某種更深層的情感在心底甦醒。

失去平衡的瞬間,熟悉的失重感襲來,她絕望地閉上雙眼——

變身後的悠人握緊雙拳,感受着前所未有的力量在體內奔湧。

怪物的身體被耀眼的V型光芒射穿,白石惠站在原地望着開始消散的黑暗,屹立於大地的英雄王和白石惠一起看着充滿明亮的天空。

"大哥哥……好厲害……"

她把臉深深埋在他的胸口,聲音悶悶的,帶着劇烈的顫抖。

他猛地向前衝刺,每一步都在夢境的地面上踏出金色的漣漪,面對密集如林的觸手攻擊,他不再躲閃,而是雙拳齊出!

那些曾經讓她夜不能寐的恐怖陰影,在機器人熾熱的光芒前節節敗退。

“啊……”

【用這招了解你!超傳說——英雄V射線!】

“沒事的……”

“悠人……市谷同學……回去以後……我……我還能留在社團嗎?”

赤紅色的機器人從光柱中降臨,巨大的身軀屹立在大地之上,悠人縱身一躍跳進胸口的駕駛艙內,操控機器人擺出戰鬥的架勢。

這句遲來了幾年的吶喊終於衝破枷鎖,她想起每個被淚水浸溼的夜晚,想起那些骯髒的交易,更想起方纔那個遍體鱗傷卻依然擋在她身前的身影。

一道前所未有的赤紅光柱,如同開天闢地的第一縷曙光,悍然擊穿了黑白世界的壁壘。

英雄王的巨劍與陰影碰撞迸發出漫天星火,如同節日的煙火照亮她淚光盈盈的臉龐。

她斷斷續續地訴說着,像是要把積壓了多年的痛苦盡數傾倒出來,那些不曾對任何人言說的祕密,那些深夜裏只能咬着手臂吞下的哭泣,此刻都化作了滾燙的淚水和破碎的音節。

“對不起……對不起……”

“這裏是……”

白石惠踉蹌着向前奔跑,淚水模糊了視線,她害怕這束光會像從前所有美好的事物一樣從指縫間溜走,害怕醒來後發現自己依然被困在那個永無止境的噩夢裏。

就在她的意識即將完全迴歸現實的瞬間,她鼓起了全身的勇氣,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在這個純白的、即將消散的夢境盡頭說:

淚水瞬間浸透了他胸前的衣襟,起初是壓抑的嗚咽,隨即變成了無法抑制的嚎啕大哭。

黑色的碎片四散飛濺,男人陰影發出一聲痛吼。

白石惠用盡全身力氣抱住他,彷彿要將自己融入他的骨血。

就在她拼命追逐那道漸行漸遠的光芒時,腳尖不慎踢到一顆石子。

所有的瘋狂與偏執,似乎都在這場淋漓盡致的淚水中被暫時沖刷、淨化。

面甲下傳出經過變聲器處理、充滿金屬質感的聲音,他單手撐地,一個利落的空翻不僅躲過了貼地掃來的觸手,更是順勢一腳踢碎了另一根試圖偷襲的觸手尖端!

然而,這一次,悠人——不,是【英雄Red】——只是靜靜地站在原地。

這句話彷彿擊碎了她最後的防線,白石惠哭得更加厲害,但緊緊抓着他背後衣襟的手,卻緩緩鬆開了力道,從一種絕望的抓握,變成了依賴的擁抱。

他笨拙地輕拍着她的背,像安撫受驚的小動物一樣溫柔。

“已經沒事了。”

【完成,英雄王!】

"這裏真正骯髒的人……只有你啊!"

而更令她震驚的是,映在他面罩中的自己不再是那個瘦弱的國中生模樣,而是一個更加成熟性感的大學生模樣。

她反覆地道着歉,不知是爲了夢中救她而受傷還是爲了現實中的瘋狂。

他擺出自己私底下練習無數次的唱名動作,接着指着眼前的敵人——

"怎麼可能?!"

悠人猛地睜開眼睛,首先映入眼簾的是病房熟悉的天花板,消毒水的氣味再次變得清晰可聞。

巨大的斬擊砍斷了黑色陰影的身體,就在悠人以爲戰鬥告一段落時,整個夢境空間發出不堪重負的哀鳴,驟然坍縮成單調的黑白兩色。

公園、天空、乃至每一寸空氣都失去了色彩,彷彿一部陳舊壓抑的默片,那個被擊潰的父親陰影並未消失,反而如同黑洞一樣瘋狂吞噬着僅存的光線與希望開始急劇膨脹。

白石惠看着那道紅色的背影,眼中充滿了前所未有的憧憬,心中的恐懼也被眼前爲了希望奮鬥的紅色身影觸動……

“一定要多和社團的其他人來往啊,福田那傢伙雖然嘴上很討厭你,但你出事的時候他還是很關心你的,還有露比亞和紫藤同學也是。”

熟悉的聲音在耳畔響起,她驚訝地抬頭,發現扶住她的正是處於變身狀態的【英雄red】,或者說……市谷悠人。

第一次有人站在自己身前保護自己,第一次有人爲了自己而這麼努力,第一次有人告訴自己“你不是骯髒的”。

◇◇◇

過了很久,她的哭聲漸漸平息,只剩下細微的抽噎,她依然沒有鬆手,彷彿這個懷抱是她唯一的依靠。

黑色的陰影有些慌張的問着悠人,而他抬起頭,面甲下的目光如烈焰般灼熱:

他依舊保持着坐在椅子上的姿勢,身體因爲長時間維持一個動作而有些僵硬,他下意識地低頭,看向自己的手腕——那個造型奇特的“夢境構築者”手環如同完成使命般黯淡下去,進入了休眠狀態。

他立刻轉頭看向病牀。白石惠依舊安靜地躺着,但與她入睡前那緊蹙眉頭、不安輾轉的模樣截然不同。

此刻她的呼吸平穩悠長,蒼白的臉頰上似乎恢復了一絲血色,最重要的是她那微微上揚的嘴角,帶着一種前所未有的柔和。

“悠人大人,請問您現在感覺如何?”

清冷而平穩的聲音在身側響起,悠人轉過頭看到露比亞不知何時已悄然站在他身邊,她湛藍色的眼眸正靜靜地注視着他,其中數據流的光芒似乎比平時更加活躍一些。

露比亞從一旁走過來將悠人的手環摘下來放回了存儲空間,悠人回憶起自己在白石惠的夢境世界中所經歷的事情。

【謝謝你,悠人……】

悠人輕笑一聲,轉過頭看向露比亞,接着露出一個有些疲憊但卻充滿希望的笑容。

“嗯,很棒哦。”

◇◇◇

“歡迎回來!”

當白石惠有些遲疑地推開活動室的門時,早已等候在兩側的悠人和福田同時拉響了手中的拉炮。

砰砰兩聲,五顏六色的綵帶和亮片噴湧而出在空中劃出歡快的弧線,在空中緩緩飄落的綵帶掛在了白石惠那頭柔軟的金髮上和她因驚訝而微微張開的嘴脣前。

她愣住了,呆呆地站在門口,看着眼前這意想不到的歡迎儀式,綵帶落在她的肩頭、髮梢,像是爲她披上了一件慶祝新生的禮服。

“大家,這是……”

她眨了眨眼,一時間有些無措,聲音裏帶着一絲不敢置信的輕顫。

“當然是歡迎會啊,笨蛋!”

福田達也把用完的拉炮筒隨手丟進垃圾桶,雙手叉腰,雖然語氣還是一如既往的粗魯,但臉上卻帶着爽朗的笑容。

“你可算是回來了!少了你這個麻煩精,社團裏連吵架的人都沒了,無聊死了!”

“福田。”

悠人無奈地看了他一眼,隨即轉向白石惠,露出了一個溫和而真誠的笑容。

她走到那個屬於她的角落,手指輕輕拂過椅背。

一股熱流猛地湧上鼻腔和眼眶,她趕緊低下頭,不想讓衆人看到她瞬間泛紅的眼圈。

陽光透過窗戶照在那些綵帶上,反射出斑斕的光點,也照亮了她眼中重新燃起的、名爲“希望”的光彩。

白石惠的目光緩緩掃過每一個人——吵吵鬧鬧卻眼神關切的福田,理性客觀卻表達歡迎的水晶,默默準備一切的露比亞,還有站在最前面,眼神溫暖而堅定的悠人。

而在房間的另一側,露比亞正安靜地端着一個托盤走來,上面放着四杯冒着熱氣的紅茶,以及一杯特意爲白石惠準備的果汁。

她將果汁輕輕放在白石惠常坐的那個位置前,用她那特有的平穩聲線說道:

他們用最自然、最“超妄想社”的方式,宣告着她的歸來,彷彿她只是請了一次稍長的病假,如今一切如常。

這時,紫藤水晶也從她的書後抬起頭,淡紫色的眼眸平靜地掃過白石惠,輕輕頷首:

新的日常,開始了。

她深吸一口氣,努力平復着翻湧的情緒,然後抬起頭,用力扯出一個或許還有些僵硬,卻無比真實的笑容。

“嗯!”她重重地點頭,聲音帶着些許哽咽,卻異常清晰。

“別誤會了,只是你不在的話悠人大人總是心神不寧的,我只是擔心悠人大人而已。”

“我回來了!”

沒有憐憫,沒有小心翼翼的避諱,更沒有她曾經最恐懼的疏遠和排斥。

“根據您的身體狀況數據,現階段不建議攝入咖啡因,這是爲您準備的無糖果汁。”

她邁步走進活動室,腳步不再遲疑。

“歡迎回來,白石同學。”

《AI少女今天也在觀測我的人生》3 愛的救贖篇 第四章 歡迎回來插圖(1)
《AI少女今天也在觀測我的人生》 · 3 愛的救贖篇 · 第四章 歡迎回來 · 第1張插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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