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星之淚
《AI少女今天也在觀測我的人生》 · 光子yexi · 9827 字
“月影”咖啡館的深夜時段格外安靜,暖黃色的燈光流淌在深色的木質桌椅上,顏色看起來似乎比白天更加濃郁,將角落裏的卡座籠罩在一片靜謐私密的氛圍中。
背景裏舒緩的爵士樂音量被調低,更像是一種溫暖的背景底噪,很少會有人在夜晚會來這種安靜的地方,只有少數厭倦了熱鬧的人才會選擇來這裏讓身心得到寂靜。
白石惠輕輕攪動着杯中只剩下些許泡沫的拿鐵,目光有些失焦地望着窗外霓虹閃爍的街道,而坐在對面的紫藤水晶則捧着那杯似乎永遠喝不完的熱牛奶,姿態優雅到彷彿一尊精美的雕像。
“有時候……真的會覺得很羨慕。”
白石惠忽然開口,聲音輕得像怕驚擾了空氣中的咖啡香氣,紫藤水晶緩緩抬起眼簾,眼眸中的紫色齒輪狀花紋以平緩的速度轉動着。
“羨慕福田同學和小黛妹妹的關係嗎?還是說羨慕露比亞前輩和悠人大人的距離?或者說……兩者都有?”
白石惠的指尖無意識地劃過杯壁,她的雙眼注視着杯裏的液體,思索了一會兒回答說:
“兩者都有吧……福田同學和小黛之間有那麼多共同的過去,那些回憶像無形的線一樣把他們緊緊連在一起,即使分隔再久,再見面時那種熟悉和親近感也不會消失……那是時間和經歷沉澱下來的無法被替代的東西。”
白石惠的聲音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悵惘,她停頓了一下,似乎在整理自己的思緒。
“而露比亞同學和市谷同學……他們之間沒有那種過去,但她就在那裏,在他的身邊,在他需要的時候出現,在他困惑的時候給予分析,在他……或許自己都沒意識到的時候支撐着他。”
她抬起眼看向紫藤水晶,眼神裏有一絲迷茫,也有一份難得的坦誠。
“她是沒有感情的機器人,所以她不會像我一樣因爲自己心中對他的感情而猶豫和擔心,她每時每刻都在做着自己做夢都想和他一起做的事情——無論是和他拌嘴、早上叫他起牀、替他整理房間,還是和他在一個房間裏睡覺……但是她卻對此沒有任何感覺……她做這一切的時候心裏是空的,沒有心跳加速,不會因爲他的一個笑容就偷偷開心一整天,也不會因爲他的一個皺眉就擔心自己是不是做錯了什麼……。”
白石惠的語氣越來越激烈,聲音裏混雜着無奈、嫉妒、不解、還有少許的……悲哀。
“但是我會,但那又有什麼用呢?和她比起來我明明是個有血有肉的人類,但卻只有一份來得太遲又不知道該如何安放的感情,一些笨拙到連自己都還在摸索的改變以及自己都不願意面對的過去,我和市谷同學之間沒有可以追溯的溫暖過去,也沒有像露比亞那樣理所當然的現在,有時候我會想,我的喜歡對他而言是不是隻是一種……負擔。”
紫藤水晶靜靜地聽着,手中的熱牛奶散發着嫋嫋白氣,她眼中的齒輪狀花紋緩緩轉動,似乎在精密地處理着這些複雜的人類情感。
“第一次意識到自己喜歡他的時候我就想着要不要直接告訴他,但是……我做不到啊,最開始確實是他先喜歡上我,但他喜歡的是那個活潑開朗的我,那樣的我只是假裝出來的,是精心表演出來的假象,那樣的假象甚至曾一度傷害到他,我怎麼可能再用那種方式去接近他?”
她的聲音開始發顫,自責如同潮水般漫上來,淹沒了先前那些複雜的情緒。
“而且,無論他再怎麼溫柔的安慰我【那不是你的錯】【骯髒的是那些傷害你的人】……但我比誰都要清楚……”
說到這裏,她稍微頓了一下,過了幾秒後才說出了自己一直不想面對的事實:
“我的身體……已經不乾淨了,無論是身體的哪一個角落都沒辦法將自己最珍貴的第一次送給最喜歡的他……所以……我配不上他的。”
“這怎麼是開玩笑?我看挺好啊!你們從小對彼此都知根知底的,小黛又乖巧活潑,達也你小子要是真有那心思,就好好對人家!別老是看那些紙片人,早點把事定下來我和你媽也能早點安心啊。”
“也許在原本的時間軌跡裏這塊【星星碎片】也被小黛妹妹和福田同學偶然獲得,但他們在原來的時間線裏並沒有成爲什麼重要人物,這東西也從未進入公衆視野……自然也就不會被未來的數據庫收錄。”
“不,倒不如說你願意和我說這些我很高興,至少這說明你已經不是那個喜歡戴着虛僞面具把祕密憋在心裏的白石惠了。”
她的聲音比剛纔更輕,帶着一種難以形容的複雜溫度。
“爸……”
“居然……還有這種事……”
她沒有去看紫藤水晶的臉,只是死死盯着桌面,僅僅只是看着彷彿用盡了所有力氣。
福田母親笑着將最大的一隻天婦羅夾到小黛碗裏,眼角的細紋裏都盛滿了笑意,可以看出來兒子這個青梅竹馬她是打心眼裏喜歡。
父親不以爲意,反而越說越起勁,搞得福田臉紅得不得不向一旁的母親投以求助的目光,卻發現母親也是一副看好戲的表情。
“也是呢……”
福田感覺自己快被羞恥和混亂淹沒了,他慌亂地擺手,目光躲閃着不敢看任何人,尤其是身邊那個正用純淨眼神望着他的“小黛”。
“最後。”
這過分詩意的形容讓福田父親爽朗地笑出了聲,在他們還是鄰居的時候小黛就喜歡用身邊的事物去形容食物。
她忽然抓住一個關鍵點,然後用好奇的眼神看向紫藤水晶。
但……如果發生了變化,該怎麼辦呢?
媽媽那邊?這些年他並沒有聽說小黛的媽媽那邊有什麼事情,但是就在他剛想發問……
“老爸你別這個時候起鬨啊!小黛你也是!這種事情不要隨便亂說啊!”
“我和露比亞前輩的數據庫皆未收錄與該物質匹配的任何資料,它的能量特徵、晶體結構、光學性質全都超出了已知的地球物質譜系,甚至也沒有被未來時代的礦物庫記錄。”
白石惠意識到自己說的太多了,並且一直在單方面宣泄負面情緒而連忙道歉,紫藤水晶嘆了一口氣將手中的熱牛奶放在了桌上。
“好漂亮的金黃色!像裹着一層夕陽一樣!”
最後一句重重地砸在靜謐的空氣裏,白石惠終於說出來了,這個她從出院後就開始深埋,連自己都不敢細想的自卑與恐懼,一旦去細想就好像會被拉回到那個只有黑暗的日子裏一樣。
白石惠屏住了呼吸,紫藤水晶望向她,淡紫色的眼眸中齒輪狀花紋靜靜流轉。
“找到自己活着的意義。”
“它根本……不屬於地球,甚至有可能不屬於太陽系。”
白石惠愣住了,她設想過許多種可能——監視、輔助、修正歷史……
“哈哈哈,小黛還是這麼會說話!快喫快喫,涼了就不脆了。”
小黛的眼睛像墜入了星星一樣亮了起來,她小心翼翼地用筷子夾起碗裏的炸蝦後湊近眼前仔細端詳,彷彿在鑑賞什麼藝術品。
“比起這個,來聊聊小黛吧。”
福田父母的表情凝固在臉上,似乎沒料到會得到如此直接又如此元氣滿滿的“確認”。
”沒想到過了幾年再見面小黛還是這麼活潑。”
“我和露比亞前輩一樣來自未來,而我們所在的未來也有着屬於那個時間的過去——只不過那與此刻我們所處的過去,未必完全相同。”
連她都覺得很不可思議,這是她們第三次一起在咖啡店喝咖啡,明明第一次的時候兩人還是一副劍拔弩張的氣氛,現在卻像閨蜜一樣宣泄心中最不堪的祕密。
靜觀其變,也暫時只能這樣。
而福田,在聽到這些後有些發愣。
“結婚的人會住在一個房子裏,一起喫很多很多頓飯,一起看日出和星星,還會……互相承諾永遠不分開,那就是說可以一直一直在一起,直到變成老爺爺老奶奶,對吧?”
紫藤水晶沒有繼續聊自己的事情,白石惠也察覺到對方並不想繼續這個話題,於是也沒有問更多的問題。
“對對對!就是結婚!小黛懂得真多!怎麼樣,達也?人家女孩子都這麼說了!”
“所以!”
“暫時不要,雖然小黛妹妹有很多可疑的地方,但她目前並沒有什麼敵意且福田同學本人也很享受這樣的重逢。”
福田家的晚餐時間總是洋溢着母親精心料理的溫暖香氣,今晚因爲小黛的到來,這份溫暖裏更添了幾分久違的熱鬧。
“是我的製造者……也是我的恩人將我從那個絕望的時代送到了這個一切尚未成型的時代,他將我送過來之前只給了我一個任務……”
接着,開口說了一句:
“你對她的印象如何?”
紫藤水晶立刻回答,她端起那杯似乎永遠溫熱的牛奶,輕輕抿了一口,動作優雅得近乎儀式化,放下杯子時,她的目光再次投向窗外深沉的夜空。
“露比亞前輩那邊現在應該也已經將小黛的事情告訴了悠人大人,至於這之後要怎麼辦……就只能靜觀其變了。”
小黛用力點頭後將蝦送入口中,下一秒她的臉上立刻綻放出無比幸福的表情,腮幫子都變得鼓鼓的,含糊不清地讚歎起來。
而此時的小黛歪着頭,聽着大人們的話,努力消化着其中的含義。
這個連人類自己都沒有摸透的問題,讓一個來自未來、身份成謎、能力非凡的存在……
“我想想……小黛妹妹很活潑可愛,有時候又會讓人覺得她是不是有些活潑過頭,甚至有點不太像這個年齡的女孩子會做出的樣子。”
餐桌上瞬間安靜了一秒。
“故事裏都是這樣寫的吧:王子和公主結婚,然後兩個人幸福的生活在了一起。”
紫藤水晶一邊說白石惠一邊回憶着今天自己所看到的小黛,就算是再偏遠的地方也不可能在這個年齡不知道汽車是什麼。
福田差點把味噌湯噴出來,整張臉瞬間漲紅。童年時期的戲言被當衆提起,而且還是在當事人面前,讓他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聽到紫藤水晶的這句話白石惠不禁感到有些愧疚,但也爲她願意聽自己訴苦而感到溫暖。
白石惠喃喃道,心中那份隱約的不安被這番話徹底勾勒出了形狀。
“對不起,對你說這些全是負面情緒的話……”
小黛回憶着自己讀過的童話故事,那些經歷了磨難的男女們最後都有共同的結局——結婚。
“不屬於……”
“對對對!小黛說得太對了!就是這麼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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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石惠的大腦飛速運轉,時間線、外星產物、未來人……這些概念像是從科幻電影裏直接跳出來的臺詞,此刻卻由眼前這位優雅神祕的紫發少女,用如此平靜的語氣娓娓道來。
“這也只是我的猜測,畢竟就算是未來人也並非全知全能,能被記錄下來的永遠只是當時的人們所知道的東西。”
尋找……活着的意義?
“嗯!沒問題的!我想多和福田哥哥待一會兒!”
“什麼魔法師呀,喜歡就多喫點,還有很多呢。”
小黛嚥下食物後一清脆的聲音回答到,瞳孔中的星星圖案在燈光下顯得格外明亮。
“這也是人類複雜情感所導致的因果嗎?名爲過去的【因】束縛了未來會產生的【果】。”
“這……是什麼意思?”
“是她和福田隨身攜帶的那塊【星星碎片】。”
紫藤水晶的目光移向窗外,望向深沉的夜空,彷彿在凝視某種看不見的軌跡。
福田母親被逗得合不攏嘴,心裏對小黛這個天真無邪的女孩喜愛又多了幾分。
“不一樣?”
緊接着,父親爆發出洪亮的大笑:
“達也,你看看人家小黛,喫飯都這麼有精神頭,哪像你整天走路都低着頭。”
“嗯!”
“你剛纔說露比亞是首次對過去時間進行干涉……那你呢?”
福田達也尷尬地撓了撓臉頰,目光卻不自覺地飄向身旁的青梅竹馬,看她喫得那麼香,他的嘴角也不由自主地上揚起來。
紫藤水晶收回視線,臉上恢復了那抹優雅而略顯疏離的微笑,自然地轉換了話題,
“你理解時間線的概念嗎?”
“嫁給福田哥哥,意思是要結婚嗎?”
“孩子他爸,怎麼現在還開這玩笑呢?”
而且……明明知道對方是自己的情敵,卻在對方身上感覺不到絲毫危機感和敵意,就好像讓她來擁有他也是一件不錯的事情。
福田父母對視一眼,母親掩嘴輕笑,父親則立刻拍起了大腿。
咖啡館裏流淌的爵士樂似乎在這一刻變得遙遠,暖黃的燈光下,兩位少女對視着,空氣中瀰漫着某種無聲的確認。
紫藤水晶輕聲問道,見白石惠略顯困惑便繼續解釋。
“噗——!爸!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那你可要多喫點哦。”
“其次,在她剛下火車看見福田同學的時候我的傳感器捕捉到了她身體一系列極其劇烈的生理反應——心率驟升、呼吸短暫停滯、瞳孔收縮……那完全是人類在遭遇強烈悲傷或痛苦時的應激反應,但只持續了不到0.3秒,下一個瞬間所有指標恢復正常,她臉上就綻放出那種毫無陰霾的燦爛笑容……以人類的情感而言,這種從極端負面情緒到純粹喜悅的瞬間切換……幾乎是不可能的。”
“當然時間線的概念也只是假說罷了,就算是2500年的未來人也還不知道時空的運轉規律究竟是什麼樣的,讓露比亞前輩回到過去進行的情感收集計劃是人類首次對過去的時間進行干涉,至於干涉之後會發生什麼……沒人知道。”
“小黛快嚐嚐這個炸蝦,阿姨特意做了你喜歡的口味!”
“等……等一下!”
“這意味着兩種可能:一,它是某種未被任何時代記載的極端稀有物質,但這種可能性不高,因爲在露比亞前輩和我所在的公元2500年地球的礦物已經基本上勘探完畢,甚至連地球周邊星球也是一樣,那就只有第二種可能:”
福田的母親用胳膊碰了一下福田的父親,用責怪的語氣說着他。
聽到白石惠的瞳孔逐漸放大,她也終於知道自己身邊發生的是多麼科幻的事實。
她頓了頓,彷彿在確認下面的話該如何表述。
紫藤水晶看着白石惠臉上變幻的神色,嘴角浮現出一抹極淡的微笑。
福田的父親——一個身材微胖且笑容爽朗的中年男人樂呵呵地看着餐桌對面的少女,又瞥了一眼自家兒子。
“好次(喫)!外面酥酥的,裏面彈彈的,還有海的味道和油香混在一起……好厲害!阿姨是魔法師嗎?能把這麼多好喫的味道關在這麼小一隻蝦裏面!”
紫藤水晶將雙手輕輕交疊在膝上,姿態依舊優雅,但語氣中多了一絲近乎冰冷的理性。
“果然你也意識到了……那我就直接說吧——首先,她對人類社會的認識有太多非正常空白,甚至已經超出了用【鄉下純樸女孩】來解釋的範疇。”
“話說回來你們兩個小時候關係就很好啊,還記得小黛以前天天吵着說長大了要嫁給福田當新娘呢,真是懷念啊。”
“說起來小黛啊,你這次一個人來……你媽媽那邊沒問題嗎?”
“福田同學那邊呢?要告訴他嗎?”
說到這裏,她的聲音輕得像一聲嘆息。
“嗯!謝謝阿姨!阿姨做的燉菜還是這麼好喫!”
小黛突然從椅子上站起來,雙手撐在桌沿,身體前傾,眼睛亮得驚人,那瞳孔中的星星圖案彷彿真的在旋轉發光。
“我想和福田哥哥結婚!”
“砰”的一聲,福田手裏的筷子掉在了桌上。
空氣徹底凝固了,父親的大笑聲卡在半空,母親的笑容僵在臉上,連窗外的風聲都似乎靜止了。
福田感覺自己的大腦一片空白,他看向小黛——她站在那裏,眼神裏沒有半分羞澀或算計,只有純粹而又熱烈的期待。
一股複雜的熱流衝上他的心頭,尷尬、不知所措、被突然襲擊的慌亂……但在這所有的情緒之下,卻有一種更深層的東西在悄然湧動。
他看着小黛那雙亮晶晶的眼睛,那裏面映着餐廳溫暖的燈光,映着他自己呆滯的臉,也映着某種他記憶中無比熟悉的東西——那種毫無保留的信任,那種想到什麼就說什麼的直率,那種只要認定一個人,就會全心全意靠近的純粹。
率先打破沉默的是福田的父親,他爆發出比剛纔更響亮的大笑。
“哈哈哈!達也你聽見沒有!人家姑娘都這麼說了!你再扭扭捏捏的,我可要替你做主了!”
“孩子他爸!”
母親終於從震驚中回過神,輕輕拍了丈夫一下,看向小黛的眼神更加溫柔,她拉過小黛的手讓她坐下說話。
“小黛啊,這種話……要等兩個人真正想好了再說,知道嗎?你已經不是小孩子了,明年就該像你的福田哥哥一樣上大學了,再之後會走向社會,你會遇到很多很多的人,到那個時候如果你還能保持自己此時的想法,那纔是真正的喜歡,那樣結婚之後才能幸福。”
“可是……”
聽着福田母親的話,小黛歪着頭,臉上露出純粹的困惑。
“我現在就想好了呀,和福田哥哥一直在一起,聽起來是世界上最棒的事情了。”
她說這話時,目光清澈得不含一絲雜質,彷彿在陳述“天空是藍色的”這樣的客觀事實。
晚餐在一種微妙而混雜着巨大尷尬與隱約溫馨的氣氛中繼續。
父親時不時就拿這事打趣兩句,母親則一邊嗔怪丈夫一邊給小黛夾更多的菜。
小黛依舊喫得津津有味,彷彿剛纔的“求婚”只是餐間一段普通的閒聊。
只有福田,整頓飯都喫得心不在焉,他偷偷用餘光瞄着身邊開心喫飯的青梅竹馬,心裏亂成一團,卻又奇異地感到踏實。
福田的臉已經紅得堪比熟透的蘋果,他揮舞着手臂試圖驅散這令人窒息的回憶和現狀。
她沒有驚動熟睡的福田,只是像被那道光牽引着,悄無聲息地拉開房門,身影滑入走廊,最終消失在通往屋外的小門後。
在那之後已經沉迷於二次元,因爲那裏的女生們永遠不會離開自己,也不會因爲自己沒錢或者長得醜而嫌棄。
“福田哥哥你覺得哪個更香呢?是柚子的,還是牛奶的?”
“有點……”
“我做了一個夢……”
小黛身上那股濃郁的清香撲鼻而來,福田稍微低下頭就能看到那略顯豐滿的胸部曲線。
(大概……只是錯覺吧,要不然她怎麼可能這麼開朗呢。)
◇◇◇
“我也有一點呢。”
(也許……是我想太多了。)
“比一個人在家裏……要開心多了。”
“你倒是記得很清楚嘛。”
身後牀上傳來細微的窸窣聲,那是柔軟的織物摩擦的聲響,而且伴隨着小黛輕輕的呼氣聲。
“洗澡?和福田哥哥一起嗎?”
(一定沒事的……)
髮絲也肉眼可見地縮短,變得更加輕盈蓬鬆,最終停留在觸及脖頸的長度,柔順的銀白色短髮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珍珠光澤。
“我覺得這兩個味道都好好聞,選不出來。”
跟小時候相比她的身體逐漸變得成熟,但性格卻好像停在了小時候一樣。
夜晚的戶外空氣微涼,還帶着植物與泥土的氣息,福田家後方有一小片空地,平日裏堆放些雜物,此刻卻被清澈的月光徹底洗滌,顯得空曠而寧靜。
福田發出一聲細微且絕望的悲鳴,把臉更深地埋進枕頭裏。
她的話語末尾帶着一絲幾乎難以察覺的低落,福田的心微微一動,晚飯時那個關於她家庭的問題再次浮上心頭,但聽着她此刻輕鬆的語氣,他又不忍心破壞這好不容易緩和下來的氣氛。
他緊緊閉着眼睛,試圖數羊,數特攝英雄,數輕小說女主角……但所有思緒最後都會不受控制地繞回身後那個散發着溫暖香氣的存在。
而自己的身邊,現在就有二次元女生一樣的人,且還是那麼的活潑可愛。
(冷靜……冷靜下來啊我!她可是小黛!是我最重要的青梅竹馬啊!)
而小黛卻毫無所覺,舉着兩瓶沐浴露蹦跳着湊到福田面前,仰起臉問他。
瞳孔中,那枚金色的星形圖案,無聲地亮了起來,裏面流轉着非人的微光。
房間陷入了真正的寂靜。
福田的呼吸變得均勻而綿長,最後,意識沉入溫暖的黑暗,他睡着了。
她低下頭,靜靜地看着自己攤開的雙手,人類的掌心紋路在月光下清晰可見。
“嗚……”
(能再見到這樣的她……真的,太好了。)
福田的聲音越來越輕,越來越慢。
小黛她翻了個身,面朝着福田肥碩的背影。
“怎麼可能一起啊!”
小黛軟糯的聲音突然從背後傳來,在寂靜中格外清晰,嚇得福田身軀一震。
她披散在肩頭那尚且有些溼潤的棕色長髮,從髮根開始彷彿被月光洗去了顏色一樣逐漸褪變成一種近乎透明的銀白。
小黛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身體,似乎對這個“長大了”的概念還有些模糊,但她很快又抬起頭,恢復了那副開朗的模樣。
經歷了一番波折後,房間終於恢復了表面上的平靜,燈光調到了最暗的檔位,朦朧的暖黃色暈染開來,勉強勾勒出房間的輪廓。
“長大了……就不可以了嗎?”
他低聲說着,身體漸漸放鬆,不再那麼僵硬。
“喂!那種黑歷史就不要提了啊!”
記憶裏那些無憂無慮的畫面,像清涼的溪水一樣流過燥熱的心緒。
提到童年,福田緊繃的神經鬆弛了一絲。
明明擁有着已然成熟,曲線初現的少女身體,她的表情卻依舊像孩童般天真無邪,彷彿完全不明白自己此刻的姿態對一個青春期的男生具有何等毀滅性的衝擊力。
“你先把澡洗完再出來啊!”
福田手忙腳亂地將那些海報扯下來,接着飛快扯過一塊舊牀單,將陳列着手辦的櫃子嚴嚴實實地蓋住。
房門被毫無預兆地推開,帶着沐浴後清新水汽的小黛走了進來,而福田只看了一眼,就感覺全身血液“轟”地一聲衝上了頭頂。
◇◇◇
他此刻無比後悔自己平時爲什麼沒把房間收拾得更“健全”、更“普通”一些。
緊接着,不可思議的變化發生了。
做完這些後他環顧自己這個突然顯得無比“罪惡”的房間,認命地開始打地鋪。
那裏,簡直是夢境一樣美好的世界。
從小到大,除了母親這還是第一次有女孩子進入他的私人空間,更要命的是,今晚還要同處一室過夜——儘管是打地鋪。
自從自己和小黛分開之後,自己在新的環境因爲外貌和身材被嘲笑,而那個一直在身邊鼓勵自己的她卻無法再看到。
“浴室在走廊盡頭,毛巾和睡衣……我讓我媽準備好了,應該是放在浴室了。”
看着小黛乖乖點頭後抱着福田母親準備的換洗衣物走出房間,福田纔像脫力般靠在了門上,接着長長地籲出一口氣。
過了一會兒,確認身旁的地鋪傳來穩定沉睡的呼吸聲,牀上的小黛悄悄睜開了眼睛。
(但是……浴巾……肌膚…水珠……)
溼漉漉的棕發披散在肩頭,髮梢滴落的水珠順着精緻的鎖骨滑落,沒入浴巾邊緣的陰影裏。
他不敢有絲毫耽擱,立刻開始進行房間的“緊急淨化行動”。
視覺、嗅覺、還有那該死的想象力……多重感官的轟炸讓他頭暈目眩,幾乎要窒息。
她像一片羽毛般無聲坐起,赤足踩在微涼的地板上沒有發出絲毫聲響,月光從窗簾未合攏的縫隙間擠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狹長而明亮的銀痕,彷彿在爲她指引方向。
“後來那隻蟬……飛走了……我們找了很久……”
此刻的她,在清冷的月輝中彷彿褪去了一層人類的僞裝,顯露出某種更接近其本質也更空靈而非凡的形態。
(她只是經歷了一些事,變得比以前更直接、更……純粹了。)
“因爲和福田哥哥在一起的事情,都很開心呀。”
她輕聲自語,聲音在寂靜的夜空中飄散。
“福田哥哥,爲什麼這些姐姐都不穿衣服呢?”
“嗯!福田哥哥還說數到一千轉就能睡着,結果你自己每次都先數睡着。”
過了一會兒,他的房間才終於有“房間”的樣子,就在他剛把被褥鋪平,還沒來得及喘口氣時——
福田背對着牀僵硬地躺在地鋪上,身體繃得像一塊木板。
福田的嘴角不由自主地揚了起來,那些早已模糊的細節被她用輕快的聲音重新勾勒,彷彿帶着陽光和草地氣息的聲音驅散了此刻空氣中那份令人心慌意亂的曖昧。
“福田哥哥,你還記得我們小時候嗎?夏天晚上太熱,我們就會把榻榻米拼在一起,躺在上面看着風扇轉呀轉,還經常對着風扇說話呢。”
福田的喉嚨裏發出一聲短促而無意義的音節,大腦徹底宕機,視線不知道該往哪裏放,最後只能死死釘在天花板的某一點上。
小黛仰着頭,清澈的目光好奇地掃過牆上那些色彩鮮豔的二次元泳裝美少女海報,語氣裏是純粹的求知慾,沒有絲毫羞澀或評判。
“等等!這些不能細看!”
那些封面過於惹眼的漫畫被塞進抽屜最底層,幾個姿勢略顯撩人的手辦被面朝下按倒,連電腦桌面都火速換成了風景圖。
他緊張得語無倫次,只覺得房間裏的空氣都因爲異性的存在而變得稀薄燥熱。
地板的堅硬似乎不再難以忍受,身後飄來的淡淡香氣也變得寧靜而令人安心。
晚飯的尷尬之後,在福田父母帶着促狹笑意各自回房後非但沒有平息,反而在福田自己的房間裏達到了頂峯。
緊接着,一股清淡而甜潤的香氣——混合着柚子與牛奶的沐浴露味道,還有少女肌膚本身溫熱的氣息絲絲縷縷地飄了過來縈繞在他的鼻尖,鑽入了他試圖封閉的鼻腔。
“嗯!”
鋪被子的手有些抖,一半是因爲緊張,另一半……連他自己也說不清。
“夢裏,我變成了一顆星星,在廣闊的宇宙是四處遊蕩。”
“你睡不着嗎?”
“小黛,你坐這邊……啊不,還是先洗澡吧!”
“福田哥哥!”
“福田哥哥?”
“啊……”
◇◇◇
“但當我醒來時,只剩下些微的寂寥……”
在小黛講述故事般的語調中,累積了一整天的緊張、尷尬、以及重逢帶來的巨大情緒波動終於化作了沉沉的倦意。
她身上只裹着一條白色的浴巾,剛好可以遮住女生的關鍵部位,肩膀、鎖骨、手臂和大腿就這樣裸露在空氣中,而且還帶着沐浴後溼潤健康的光澤。
“那是小時候啊!小時候!現在我們都長大了!不一樣了!”
然而,他的感官卻不受控制地變得異常敏銳。
“還有啊,有一次我半夜做噩夢嚇醒了就偷偷爬到福田哥哥的被窩裏,結果早上被阿姨發現,她還笑話我們像兩隻擠在一起取暖的小倉鼠。”
“啊……記得,你那時候總說風扇轉起來像一朵銀色的花。”
“誒?明明小時候經常一起洗澡的。”
這個充滿了個人癖好的空間,此刻在青梅竹馬天真無邪的目光注視下彷彿每個角落都在散發着名爲“死宅真噁心”的無聲吶喊。
兩人就這樣有一搭沒一搭地聊着,話題圍繞着童年夏日裏冰鎮西瓜的滋味、一起養過的短暫逃家的蟬、還有那些如今看來幼稚無比卻當時堅信不疑的冒險遊戲。
小黛的聲音裏帶着純粹的懷念,還帶着些許的……落寞。
福田的心臟在胸腔裏瘋狂跳動,每一次呼吸都小心翼翼,生怕驚擾了這微妙的距離。
“好吧!那我自己去!”
“怎……怎麼了?”
她抬起手,指尖輕輕觸碰到自己的眼角。
那裏,不知何時,凝結了一滴微微發光的液體,正順着臉頰緩緩滑落。
”和那……朝露一般的淚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