幕間
《AI少女今天也在觀測我的人生》 · 光子yexi · 2631 字
“咔噠。”
厚重的實木門扉合攏,將最後一絲外界的光線與聲響徹底吞噬。
玄關陷入一片死寂的昏暗,只有城市遠處的霓虹透過窗簾縫隙,在地板上投下幾道詭譎的、如同傷痕般的光痕。
白石惠背靠着冰冷堅硬的門板,彷彿那是支撐她不至於徹底坍塌的唯一支點。
先前在衆人面前精心維持的、那副混合着漠然與戲謔的面具,此刻如同風乾的石膏,從內部開始龜裂,然後“啪”地一聲徹底粉碎、剝落。
她沿着門板緩緩滑落,最終無力地跌坐在冰冷的瓷磚地面上。
昂貴的絲襪與地面摩擦發出細微的嘶聲,在這極致的寂靜中顯得格外刺耳,昏暗的光線勾勒出她單薄而微微顫抖的肩膀輪廓,像一隻折翼的鳥。
起初,只是從喉嚨深處溢出的、壓抑不住的短促氣音。
“呵……呵呵……”
隨即,那聲音失去了控制,如同決堤的洪水,演變成一陣高過一陣的、癲狂而空洞的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
笑聲在空曠的客廳裏衝撞、迴盪,撞在光潔的牆壁上,反彈回來,變得扭曲而怪異,彷彿有無數個她在同時尖笑。
這聲音裏沒有喜悅,只有一種瀕臨崩潰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宣泄。
她猛地抬起頭,原本一絲不苟梳理着的長髮已然凌亂,幾縷髮絲黏在汗溼的額角與臉頰。
那雙慣於傳遞誘惑或冰冷算計的美眸,此刻卻燃燒着一種混亂的、近乎毀滅性的火焰。
她伸出微微顫抖的雙手,舉到眼前,彷彿要在昏暗中看清什麼——是觸碰過悠人手臂的殘留感?還是銀幕上那將她徹底淨化、吞噬的熾烈光芒所帶來的、幻覺般的灼痛?
“英……雄?變…身?”
她對着空氣嘶吼,聲音因極致的情緒而扭曲、變調,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中擠出來,充滿了鄙夷,卻又帶着一絲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被刺痛後的戰慄。
“蠢透了!幼稚!可笑至極!那種虛構的光……那種……東西……”
眼前不受控制地閃過定格的畫面——光芒萬丈中,那個由悠人扮演的英雄,眼神是如此堅定、純粹,爲了守護身後那個冰冷的機械造物,竟能對她揮出毫不留情的一劍。
狂亂的潮水退去,暴露出的不是平靜的沙灘,而是更深、更黑暗、更令人窒息的虛無深淵。冰冷,從地板,從牆壁,從四面八方滲透進來,鑽入她的骨髓。
那光,太刺眼了,刺眼到讓她內心深處某個早已被遺忘、被封印的角落,都感到了針扎般的刺痛。
她早已習慣了用僞裝作鎧甲,用征服和掌控來填塞內心的空洞,早已忘記了……心被某種東西真正觸動的感覺。
她沿着盥洗臺滑落,緊緊抱住自己的雙膝,將臉深深埋入其中,彷彿要將自己徹底藏匿起來。
她下意識地抬手,指尖顫抖地撫上自己的臉頰。
風暴過後,是一片死寂的狼藉。
記憶的閘門被這不合時宜的淚水衝開了一道縫隙,她記不起上一次流淚是什麼時候了。
昂貴的琺琅花瓶被掃落,碎裂成一片片悽豔的殘骸。
她僵住了,瞳孔驟然收縮,難以置信地凝視着指尖那不斷匯聚、滾落的透明液體——眼淚。
爲了那可笑的電影?爲了那個幼稚的男人?還是爲了……那束她以爲自己早已唾棄、卻彷彿在靈魂最陰暗的縫隙裏,曾經也如螢火般微弱地嚮往過的……純粹的光?
瘦削的肩膀在冰冷的空氣中無助地、劇烈地聳動着,沒有嚎啕,只有壓抑到了極致的、斷斷續續的抽泣,如同受傷幼獸的哀鳴,微弱地迴盪在這座空曠的“牢籠”裏,充滿了令人絕望的孤獨。
動作狂亂而粗野,所有的優雅與從容都被徹底拋棄,只剩下最原始、最失控的破壞慾。
她抓起沙發上那個限量版的、柔軟昂貴的抱枕,將它想象成悠人那張此刻讓她恨得牙癢、卻又莫名心悸的臉,用盡全身的力氣撕扯、捶打、踐踏。
“憑什麼你能露出那種表情……憑什麼你能爲了那種可笑的幻想……變得那麼……耀眼……”
她像是被某種無形的力量猛地拽起,踉蹌着衝進客廳——這個用奢侈品牌堆砌、卻冰冷得如同展廳的空間。
最後一絲力氣也被抽空。
她喘息着,扶着冰冷的洗手檯,抬起頭,看向鏡中那個狼狽不堪、眼神空洞的女人。
“……我纔是……對的……”
無人回應,只有窗外城市的霓虹依舊冷漠地流轉,將斑斕卻毫無溫度的光投射在她蜷縮於黑暗與狼藉中,微微顫抖的孤獨身影上。
昂貴的連衣裙沾染了灰塵和碎屑,凌亂的長髮披散着,只有胸口劇烈而不規則的起伏,證明着這具軀殼裏還殘存着生命的氣息。
“憑什麼……”
精心裝裱的裝飾畫被狠狠扯下,畫布撕裂,玻璃碎片如淚滴般四濺。
就在這時,一個最不該在此刻響起的聲音,蠻橫地、不受控制地在她腦海深處炸開——不是熱血沸騰的戰鬥音效,不是激昂的變身音樂,而是那個愚蠢的、穿着可笑戲服的悠人,在銀幕上對着她喊出的、最荒謬的臺詞:
而這該死的、不受控制的淚水,卻像第一道裂痕,清晰地出現在她精心構築的、冰冷堅硬的外殼上。
“爲什麼……”
“呃——!”
她尖叫着,聲音嘶啞,如同困獸最後的哀鳴。
痛得她渾身蜷縮,幾乎要跪倒在地。
“悠人……”
她力竭地癱倒在冰冷的地板中央,蜷縮在碎片與混亂之中,像一件被遺棄的破爛玩偶。
“我要毀掉……毀掉所有讓你分心的垃圾!我纔是對的!我的愛才是真實的!你那種虛僞的、幼稚的愛……根本不值一提!!”
“那種東西……那種噁心的……臺詞……”
觸感,是冰涼的、持續的溼潤。
視線所及的一切,那精心挑選的藝術品、那象徵着她“成功”與“魅力”的戰利品,此刻都變得無比礙眼,彷彿它們都在嘲諷她的狼狽。
“你是我的!只能看着我!只能需要我!”
爲了什麼?
一種遠比憤怒和嫉妒更尖銳、更陌生、也更無法抵禦的劇痛,如同淬毒的冰錐,精準地刺穿了她層層包裹、自以爲堅不可摧的心臟。
“砰——”
那個名字在她心底無聲地劃過,帶着前所未有的混亂、不甘,以及一絲……連她自己都無法定義、卻真實存在的、微弱的悸動。
強烈的、生理性的噁心感猛地攫住了她的喉嚨,她掙扎着爬起來,衝進洗手間,對着光潔如新的馬桶乾嘔,卻什麼也吐不出來,只有酸澀的膽汁灼燒着食道。
或許是在很久很久以前,在那個她第一次用甜美的笑容和精心的算計,換來了渴望已久的禮物,卻在無人角落發現自己的心再也泛不起一絲真實漣漪的夜晚之後?
“嘶啦——”
【我的攻擊……不是爲了摧毀你!是爲了打醒你!是爲了奪回那個,曾經給過我鼓勵的‘白石惠’!】
嘶吼聲陡然低落,化爲一種帶着濃稠不甘和……一絲微弱委屈的喃喃自語。
指甲無意識地深深摳入掌心,留下清晰的、月牙形的血痕,她卻感覺不到疼痛。
她對着空氣發出微弱而固執的申辯,卻連自己都無法說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