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來自星星的抉擇
《AI少女今天也在觀測我的人生》 · 光子yexi · 9859 字
“我是……一個迷路的孩子。”
夜色徹底籠罩了這片廢棄的工地,悠人和露比亞站在原地望着眼前這個自稱“迷路的孩子”的白髮少女。
事到如今已經可以確定,她不是小黛。
“小星……小黛是這麼稱呼我的。”
“小星……你說的守護是什麼意思?”
悠人的聲音在寂靜的工地上顯得格外清晰,而白髮少女垂下眼簾,那雙星形瞳孔裏的光芒微微黯淡了些。
“小黛她……太累了。”
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怕驚擾到什麼。
“爸爸不在了,媽媽生病了,家裏變得好安靜好安靜,她每天醒着的時候都在想怎麼辦、怎麼辦、怎麼辦……想到最後,她不再想了。”
“不再……想了?”
少女點點頭,那雙星星般眼睛裏沒有悲傷,只有一種平靜的陳述。
“那天晚上她一個人走到河邊,她說想看看星星,看看爸爸是不是變成了星星,她希望星星可以將她帶走,但她又不想走,因爲她還有需要照顧的媽媽。”
她頓了頓,指尖無意識地摩挲着胸前的碎片。
“那時候我正好飄到這裏,我在宇宙裏飄了很久很久,久到忘記了時間……我被爸爸媽媽留下的星之碎片吸引而來,然後我看到了她——她站在河邊打算結束自己的生命,我想幫她,所以與她與她立下了約定。”
“約定……”
悠人的目光注視着眼前非人的少女,而她將做成吊墜的星星碎片拿出來捧在手心。
“她的意識沉睡在了內心深處,我將自己的身體和她的身體融合後代替她活下去,我來替她面對她無法面對的現實,直到外面的世界不會再傷害到她爲止。”
悠人感覺自己的喉嚨像被什麼堵住了,他想起福田這幾天臉上的笑容,想起小黛在車站蹦蹦跳跳的樣子和天真無邪的性格。
那些都是真的,但又都不是“小黛”的。
“可是……那樣的話不就是在騙福田嗎?”
“有些問題不是一下子就能解決的,有些傷痕也不是叫醒一個人就能好的。”
“悠人哥哥,如果我叫醒了小黛,那之後要怎麼辦?”
聽到露比亞的話,悠人也逐漸回想起來。
路燈的光暈在她白色的髮絲上鍍了一層柔和的金邊,那雙淡藍色的眼眸直視着他。
面對露比亞的回答悠人顯得有些驚訝,但之後只是輕輕的嘆了一口氣便低着頭走在回去的路上,露比亞也安靜的跟在他身邊。
“歷史案例顯示,悠人大人在處理類似事件時也曾陷入過被稱之爲迷茫的狀態,但最後卻憑藉自己的思考和行動去解決了問題,而我在其中只起到輔助的作用,因此可以得出結論——悠人大人對自己的能力有嚴重低估的情況。”
她抬起頭用那帶着星星的眼睛看着悠人,語氣中充滿了嚴肅的質問。
“我會一直在這裏幫您分析邏輯,幫您評估風險,但最終選擇哪個方案的人是您。”
“我們回去吧。”
“我可不覺得這樣待在我一個一直在迷茫的人身邊有什麼好學習的。”
她俯身將滑落的被子重新蓋在福田身上,動作輕柔得像怕驚擾到什麼珍貴的東西。
然後,她轉過身準備像往常一樣躺回自己的位置——
悠人沉默了很久,才低聲說:
很多次,露比亞都建議自己遠離白石惠,可自己都因爲各種理由而拒絕。
“誒?這個嘛……就是……小星不是小黛,她對福田的感情不是小黛的感情,他們之間的互動也不是真正的青梅竹馬重逢……”
每一張照片都記錄了名爲“神田黛”的女孩和名爲“福田達也”的男孩之間那超脫尋常的友情,以及那名爲過去的時光。
悠人望着眼前的露比亞,看着她那雙永遠平靜的眼睛裏似乎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
她輕聲說,聲音裏帶着一絲孩童般的純粹。
“悠人大人,根據數據庫記錄,人類大腦在面臨複雜決策時,默認會激活前額葉皮層與杏仁核的多重神經通路,這個過程在主觀體驗上通常被描述爲迷茫,因此迷茫並非缺陷,而是人類認知系統處理複雜問題的標準流程。”
那裏放着一本舊相冊,深藍色的封面已經有些磨損,邊角微微翹起,應該是福田睡前翻看過但忘記收起來了。
“可是……小黛和福田他們自己怎麼想?小黛她真的打算一直睡下去嗎?真的要讓福田一直矇在鼓裏嗎?”
“您是指小星的行動邏輯,還是她與小黛之間的共生關係?”
“福田他和小黛在一起的時候那麼開心,但是那一切都不是真的,而他最關心的小黛現在居然已經到了這種情況,而他什麼都不知道,那樣的話……也太悲哀了,不管是福田還是小黛。”
不是她的變化。
“不是直覺,是基於過往成功案例的決策模式遷移,悠人大人曾成功處理過高情感複雜度問題,那次成功證明您具備處理此類問題的能力,因此在當前同樣高情感複雜度的問題上,您可以複用自己的成功經驗,需要我用更簡潔的方式表述嗎?”
她抬起頭,望向遠處燈火通明的街道,那裏有家的方向,有福田家的方向。
“露比亞,你怎麼看?”
◇◇◇
小星靜靜地看了他一會兒,那雙星形的瞳孔裏沒有責備,沒有失望,只有一種近乎溫柔的……理解。
“傳遞……也就是說……”
悠人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麼。
“如果情感本身源自真實,只是表達的載體不同,那它還是假的嗎?”
那些痛苦他沒有經歷過,那些絕望他沒有感受過,他只知道福田在笑,卻不知道小黛曾經哭得有多累。
兩人沉默地走了一段路,悠人才忽然開口:
小星始終低着頭,白色的短髮遮住了她的表情,只有胸前的碎片像一顆跳動的心臟一樣微弱地發光。
“我該回去了,福田哥哥還在等我……”
是他自己的變化。
小星走過去,在書桌前的椅子上坐下。
話音落下,她的身影消失在工地的陰影裏,只剩下悠人和露比亞站在原地望着那片空無一人的黑暗。
小星站在牀邊,靜靜地看了他一會兒,月光透過窗簾的縫隙灑進來,又在他臉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小黛當時的心理狀態處於嚴重危機邊緣,存在自我毀滅的風險,小星介入後爲她提供了一個安全緩衝區——讓她可以在不受外界刺激的環境下逐步恢復,同時小星替代她履行了社會責任,維持了人際關係,避免了因小黛消失而引發的連鎖崩潰。”
看旁邊抱着他們的兩個大人就可以認出來,這兩個嬰兒是福田和小黛,儘管他們並不是一家人但也和一家人一樣親。
露比亞沒有立刻回答他,她只是抬起頭望向夜空中稀疏的星辰,那雙淡藍色的齒輪狀眼眸裏倒映着遙遠的光點。
現在想想,露比亞的建議毫無疑問都是爲了自己,那是理性且正確的,但自己卻每次都會選擇一條最不理性的道路。
“悠人大人,您可以相信自己。”
露比亞停下腳步,轉過頭看向疑惑的悠人,那雙淡藍色的眼眸在路燈下顯得格外清澈。
雖然她沒有親眼看到,但能讓一個原本活潑開朗的少女產生輕生念頭,那一定是他無法去想象的現實。
“沒想到你還會給出這樣的回答。”
這是一種身爲星靈的她所沒有感受過的情感,是隻有人類這種脆弱的生命纔會擁有且真切感受的情感——悲傷。
“我完全聽不懂啊……嘛,聽起來像是在安慰我,我就心懷感激的接受吧。”
相冊的第一頁,是兩個嬰兒。
自己只是一個離家出走之後又後悔卻找不到回家方向的小孩子而已,自己能做的唯有不讓這個女孩和她身邊的人沉浸在過去的悲傷之中。
對,未來毫無意義,像小黛這樣被因果奪走一切的可憐人也沒有人能夠拯救她,只有自己……只有自己這個外來者纔有能力保護她,保護她不受外面世界的傷害。
“悠人大人,我的存在意義是輔助您,觀察您,記錄您,我的思維建立在邏輯和數據之上,如果悠人大人並不想以理性的角度去解決問題,那我建議您以符合您習慣的方式去解決。”
那是因爲無法回到過去而產生的悲傷,小星迴想起自己第一次遇到神田黛的時候,絕望的現在讓神田黛想要結束自己的生命,而現在看到眼前過去的景象時,和神田黛合爲一體的自己也感受到了那個時候她的心情吧。
露比亞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悠人沒有回頭,只是輕輕嘆了口氣。
“您所說的假,具體是指什麼?”
“AI會不斷學習人類的智慧來進步——就算是來自2500年的超高精度人工智能也不例外,根據系統日誌記錄,自觀測任務正式開始到現在,我的情感模擬模塊已進行過十七次迭代升級,但我仍無法真正理解喜歡或悲傷這類情感的體驗層面。”
悠人沉默了片刻,並不是因爲露比亞的回答而意外,因爲他也知道會是什麼樣的回答。
“全部,你覺得她做的是對的嗎?”
夜色已深,福田家的客廳裏只剩下一盞昏黃的落地燈還亮着。
“從結果來看,小黛的母親得到了持續的照顧,福田達也獲得了情感慰藉,小黛本人也避免了在崩潰狀態下做出不可逆選擇,這個替代方案在多個角度上實現了損失最小化。”
她頓了頓,將胸前的碎片輕輕握在手心。
“因爲好人才會替別人難過,纔會想要幫別人解決問題,可是……”
“根據我對小星能量場的監測,她與小黛的意識處於深度共鳴狀態,小星之所以選擇留在福田身邊,之所以會對他產生依賴和喜愛正是因爲小黛內心深處對福田的情感——那些情感通過共鳴,傳遞給了小星。”
那樣的話,就算叫醒了小黛,福田和她真的會覺得開心嗎?
小星看着這些,明明自己並沒有親身經歷過這些,可內心深處的某個地方,卻漸漸湧出了異樣的情感。
夜風吹過工地,帶起一陣細碎的沙塵。
露比亞停下腳步,轉過身看向悠人。
“是的,那次事件中悠人大人的決策路徑可以被簡化爲:在不確定性中選擇了相信,並持續執行對應的行動方案,這個路徑與理性分析框架並不完全兼容,但它產生了理性框架未能預測的結果。”
夜風帶來遠處城市的喧囂,卻帶不走悠人心底那份沉重的迷茫。
來到地球之後自己看到了很多東西,也理解了許多隻有人類纔有的煩惱,那都是一直無憂無慮生活在故鄉的自己從來沒有過的煩惱——自己的壽命很長,長到可以見證一顆恆星的誕生和毀滅,但一個人類卻連這種程度的萬分之一都無法做到。
“悠人大人,可以請您爲我解答一個問題嗎?”
沒有什麼特別的理由,只是……突然想看看。
“悠人哥哥也不知道該怎麼辦吧?”
如果……如果未來的生活滿是被過去所束縛的悲傷,那麼又有什麼必要走向未來呢?像現在這樣在自己構築的花園中安穩的睡着,做着重返過去的夢不是遠比現實美好得多嗎?
而面對她的質問,悠人再一次陷入了沉默。
她伸出手,指尖觸碰那本相冊的封面。
夜風吹過街道,帶起幾片落葉,露比亞靜靜的等待悠人的回答。
“悠人大人。”
◇◇◇
在感受到小黛的心情後,小星更加堅定了這樣的想法。
悠人不知道自己可以說什麼,但還是將自己腦中第一個想到的問題問了出來。
“根據我的分析,小星的選擇符合最優解模型。”
“悠人哥哥是好人呢。”
但即使是這樣,道路也可以走通,露比亞都會用她自己的力量去協助自己走通一條看似絕不可能成功的道路。
他不知道該說什麼,他只是站在那裏,望着眼前這個明明在守護卻讓事情變得更加複雜的星靈,心中湧起一股深深的無力感。
他邁步向工地外走去,露比亞一如既往無聲地跟在身後。
就像……兩顆微小的星星一樣。
“你說……”
“可是……福田開心的那個小黛不是真的,那一切……都是假的啊。”
就在悠人疑惑露比亞的話是什麼意思時,露比亞將那張從來沒有出現過其他表情的臉轉向悠人,但雙淡藍色的眼睛,卻彷彿有着什麼的不同的東西……
她後退了一步,銀色的短髮在夜風中輕輕浮動,悠人望着她,望着那雙倒映着城市燈火也倒映着遙遠星光的眼睛。
走出廢棄工地候城市的燈火重新將他們包圍,便利店的燈光、居民樓的窗戶、路燈昏黃的光暈……一切都和平時一樣,可悠人卻覺得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
但是……此時此刻小黛的心情正通過這具身體傳入自己所捏造的心臟之中,讓自己這個星靈第一次如此深刻的體驗到名爲悲傷的情感。
夜風吹過,帶起幾片落葉。
繼續翻頁,是各種各樣記錄兩人日常的照片——一起在河邊玩鬧、一起在草叢裏抓螞蚱、一起在晚上數星星……
“小星在車站第一次見到福田時那0.3秒的劇烈情緒波動並不是她自己的反應,而是小黛意識深處的情感投射,小星對福田的喜歡並非悠人大人所想的演技,本質上是小黛對福田喜愛的延續。”
從理性角度,露比亞說得沒錯。小星的選擇,確實避免了最壞的情況發生。
小星輕輕推開房門,赤裸的雙腳踩在微涼的地板上,房間裏,福田的呼吸聲均勻而綿長,偶爾伴隨着幾聲模糊的夢話。
她的目光停在了書桌上。
“歷史案例……你是在說白石惠嗎?”
“你這是在讓我相信自己的直覺?”
悠人轉過頭看着她,路燈的光暈在露比亞白色的髮絲上鍍了一層柔和的金邊,那張永遠平靜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變化,但那雙眼睛——那雙眼睛深處,似乎有什麼東西和最初見面時不一樣了。
露比亞依舊用理性的思維去解釋自己看到的一切,跟悠人印象中的她一樣。
◇◇◇
夜晚,悠人坐在電腦前用一隻手撐着下巴,他並沒有像以往那樣點開收藏的動漫和特攝開始觀看,而是呆呆的看着桌子,回想着今天發生的事情。
宇宙人什麼的已經不足以讓他感到震驚了,畢竟身邊連來自未來的機器美少女都有,就算第二天怪獸襲擊城市自己也不會再覺得驚訝了。
露比亞像一位女僕一樣拿着清潔工具收拾悠人房間裏的垃圾。
“露比亞,你說……”
過了一會兒,悠人才緩緩開口。
“如果未來真的會沒什麼希望的話,是不是停留在過去會更好呢?”
悠人也不清楚自己爲什麼會問出這個問題,明明自己平時就是個不善思考的特攝宅男,而現在他居然開始思考所謂的未來。
但他現在卻非常想要得到露比亞的回答,因爲露比亞她就來自於未來。
“這個問題並不是身爲AI的我能夠爲您解答的,人類各自都有各自活着的意義,而且您的問題存在邏輯錯誤,就算用技術回到過去的時間,時間也不會因此停滯,而是會繼續向着未來流動,2500年的人類對時空的運轉規律還無法下結論,但卻有一個是已經確認的——時間無法停止,就算用科技手段做到了讓個體回答過去的時間,也無法讓整條時間河流逆向流動。”
悠人沉默地聽着,指尖無意識地敲擊着桌面。
“所以……”
“過去、現在、未來是連續的存在,試圖停留在某一刻,本身就是一種僞命題——因爲停留這個行爲本身,就已經在創造新的時間。”
悠人低下頭,看着自己在桌面上的倒影。
新的時間……
小星讓小黛停留在“花園”裏,創造的不也是一種新的時間嗎?在那個沒有痛苦的世界裏,小黛沉睡其中,而外面的一切仍在繼續。
福田在等她。
母親在等她。
生活,也在等她。
可是等待她的,真的是希望嗎?還是更加沉重的現實?
他們的希望,真的是小黛的希望嗎?
這是悠人的習慣,每當自己感到迷茫或者害怕的時候就會看着那些紅色英雄的身影,彷彿可以從他們那裏得到些許的勇氣。
窗外,福田的身影正沿着街道走向遠處的小公園,夕陽在他身後拉出長長的影子。
“所以纔想單獨和你談,我在你家附近的那個小公園等你,就我和露比亞。”
“好吧,我現在過去。”
悠人喃喃道,聲音低得像在自言自語。
但他心裏清楚,自己問的不是概率。
“小黛?她怎麼了?好好的在家打遊戲呢。”
悠人猶豫了一下,然後點了點頭。
他和她還會……需要她嗎?
遠處,福田的背影即將消失在街角。
走廊裏空無一人,福田父母似乎都不在家。
鞦韆在微風中輕輕晃動,幾個放學晚歸的孩子正從遠處跑過,笑聲漸漸消失在街角。
他還會用那種溫柔的眼神看着她嗎?
“福田,你現在方便出來一下嗎?”
他是真的覺得幸運——能在迷茫的時候有人陪着,能在困惑的時候有人解答,能在不知道該怎麼辦的時候,聽到一句“我相信您”。
這個身體,是小黛的。
“如果小星是對的怎麼辦?”
福田看着她毫無防備的背影心裏總覺得有些過意不去,但他還是拿起外套走出了房間。
“明白了,將爲您規劃最佳行動方案。”
她有誰?
“厲害!這個跳臺我當年卡了三天!”
露比亞微微偏頭,似乎在分析這個問題。
她低下頭,看着自己的雙手。
(還有……我的未來。)
他從電腦前站起來,走到了手辦櫃前。
小黛——或者說,正扮演着小黛的小星——雙手握着手柄,眼睛緊盯着屏幕上跳躍的角色,整個人隨着遊戲節奏微微晃動。
◇◇◇
她走到門口,輕輕推開門。
他還會這樣對她笑嗎?
關於……小黛的。
“小黛?她就在我旁邊啊,有什麼事不能直接——”
她們互相拯救了彼此。
銀色的短髮從髮根開始蔓延,黑色褪去,顯露出本來的顏色,瞳孔中的星形圖案微微閃爍,像是在進行某種確認。
悠人苦笑了一下。
夕陽將她的影子拉得很長。
小黛揮了揮手,眼睛依舊盯着屏幕。
她跟了上去,不是因爲不信任悠人,也不是因爲想要阻止什麼。
“嗯,有點事情想和你談談,關於……小黛的。”
掛斷電話後,福田站起身撓了撓頭。
門關上的聲音響起,房間裏安靜下來。
“或許,我們應該從另一個方面去想。”
她坐在原地,望着那扇關上的門,胸口深處那個沉睡的存在,又開始微微顫動。
想了一會兒,悠人轉身對露比亞這樣說。
但那股波動,變得更暖了一些。
“喂?悠人?怎麼了?”
但她一直在。
小黛在這時按下暫停鍵後放下手柄,臉上的笑容一點一點地消失了。
“所以,你特意把我叫出來到底要說什麼啊?神神祕祕的。”
(悠人哥哥……他要告訴福田哥哥了嗎?)
(關於小黛……是指我嗎?還是指……她?)
“福田,接下來我要說的話,可能聽起來很離譜,離譜到你想笑,但我希望你能聽完,然後再決定要不要笑。”
露比亞安靜地立在一旁,淡藍色的眼眸注視着福田,像是在等待某個預定的程序啓動。
“小黛,我出去一下哈,悠人說有點事要談。”
“嗯?是悠人?”
“您要無視小星的請求,去將真相告訴福田先生嗎?”
電話那頭傳來悠人的聲音,聽起來比平時低沉一些。
從那晚翻開相冊之後,小黛的“波動”變得越來越頻繁,像是在夢裏不安地翻了個身,又像是在掙扎着想要睜開眼睛。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胸口深處那個沉睡的存在,今天又微微動了一下。
“嘿嘿!”
小星不知道這是好是壞。
悠人站在他面前,雙手插在口袋裏,表情是從未有過的凝重。
露比亞沒有說話,她只是站在原地,安靜地等待着他繼續,而悠人卻沒有繼續說下去,目光遊則游到了自己那擺滿了模型的手辦櫃,然後……
“如果未來真的沒什麼希望,如果醒來只會更痛苦……那讓她一直睡下去,是不是纔是正確的?”
“現在?呃……是有什麼事嗎?”
她站起身,走到窗邊。
長椅旁邊的自動售貨機發出低沉的運轉聲,偶爾閃爍一下指示燈,福田達也坐在長椅上手撐着膝蓋,有些不自然的看着自己眼前的朋友。
“從概率學角度,您遇到我的概率確實極低,在這項計劃處於商議階段時就定下了從過去的漫長的時間裏選中一個人作爲計劃的觀測者,如果將此定義爲幸運,那麼數據支持這一結論。”
這雙手,是小黛的。
但如果福田知道了真相——
小星看了一會兒,然後轉過身,走到房間中央。
幾秒鐘後,銀髮少女站在了那裏。
(小黛……你也想見他嗎?)
(我想親耳聽到,你們會怎麼決定小黛的未來。)
而小黛呢?
“是關於小黛的。”
儘管那個人的聲音永遠平靜,儘管她的眼睛永遠看不出情緒。
只是因爲……
福田沉默了片刻,他看了看小黛——她依舊專注地盯着屏幕,似乎完全沒有在意這通電話。
“去找福田談談吧,他是小黛最親近的人,我不覺得他會希望自己被矇在鼓裏。”
“那個在家裏和你打遊戲的人,不是真正的小黛。”
“露比亞,你覺得……像我這樣的人,能被你這樣的未來機器人指引,是不是很幸運?”
小星開心地笑起來,那個笑容和小黛一模一樣——燦爛、天真、毫無陰霾。
可是現在……自己卻想讓她們分開,讓小黛重新面對殘酷的現實。
小星閉上眼睛。
她只有那個難以重逢的青梅竹馬,只有那個病重的母親,只有那個空蕩蕩的家——然後,她遇到了小星。
傍晚的餘暉透過窗簾的縫隙,在房間裏投下溫暖的光暈。
銀髮的少女像一隻無聲的幽靈,在暮色中跟隨着前方那個毫不知情的少年,一步步走向那個即將改變一切的公園。
沒有回答。
小星的手指微微一頓,但她沒有回頭,繼續盯着屏幕。
“嗯嗯!去吧去吧!”
一邊看着,不善思考的悠人一邊開始思考了起來……
“福田哥哥快看快看!我跳過去了!”
◇◇◇
“什……什麼啊,這麼嚴肅……”
小星睜開眼睛。
傍晚的公園裏,夕陽將一切染成溫暖的橘紅色。
小星的耳朵微微動了動,她的感官比人類敏銳得多,即使隔着幾步遠,也能清晰聽到電話那頭傳來的每一個字。
就在這時,福田的手機震動起來。
不是“小黛”,而是“小星”。
小星赤着腳,無聲地滑入暮色之中。
這些日子以來,福田對她笑、和她說話、陪她喫飯……那些點點滴滴,都已經成了她這個流浪星靈最珍貴的記憶。
胸口深處,小黛的波動變得更加強烈了。
(他們……要談什麼?)
她只能繼續笑着,繼續扮演着,繼續用這具身體替那個女孩度過每一天。
空氣彷彿凝固了一瞬。
福田愣在那裏,表情從困惑變成茫然,又從茫然變成一種近乎荒誕的笑意。
“哈?”
他笑了一聲,那笑聲裏帶着明顯的不相信。
“你在說什麼啊?又在搞什麼社團設定嗎?”
悠人沒有笑,他只是靜靜地看着福田,眼神裏帶着一絲心疼。
“我沒有在開玩笑,福田。”
福田的笑容慢慢收斂了。
他看了看悠人,又看了看一旁的露比亞——那個永遠面無表情的機器人少女,此刻正用那雙淡藍色的眼睛注視着他,像是在確認什麼。
“你認真的?”
“認真的。”
福田沉默了幾秒,然後搖了搖頭。
“不可能,你肯定是搞錯了什麼,小黛就是小黛,她記得我們一起抓過螞蚱,記得我給她系過鞋帶,還記得我們小時候一起看的那些星星——如果她不是本人,怎麼可能知道這些?”
他越說越覺得自己有道理,甚至笑了一下。
“悠人,你不會是最近特攝看太多了吧?什麼替身啊、僞裝啊、外星人啊——那都是電視劇裏的東西,現實裏哪有那——”
“我沒興趣用你的青梅竹馬和你開玩笑。”
悠人打斷了福田的話。
“你應該也注意到了吧。”
夕陽依舊溫暖,鞦韆依舊在微風中輕輕晃動。
但福田達也的世界,在這一刻,徹底安靜了。
小黛的聲音從裏面傳來,依舊是那個充滿活力的聲音,她小跑到玄關,臉上掛着燦爛的笑容,那雙眼睛在燈光下亮晶晶的。
悠人現在已經不太明白自己爲什麼要插手他們之間的事情了,但他覺得福田至少要有選擇的餘地,而不是在自己青梅竹馬身身陷這般處境時作爲她最思念之人卻一無所知。
但他的腳像是被釘在了原地。
小黛歪了歪頭,臉上的笑容帶上了一絲疑惑。
◇◇◇
“我也會離開。”
那雙星形的瞳孔裏,沒有責備,沒有恐懼,沒有期待——
“福田哥哥?”
福田站在那裏,看着眼前這個少女。
那張臉還是小黛的臉,但氣質完全不同了。
“福田哥哥?”
她頓了頓,垂下眼簾。
“你果然知道了呢,悠人哥哥告訴你的嗎?”
聲音從喉嚨裏擠出來,沙啞得連他自己都嚇了一跳。
“你想怎麼做?”
他看着那雙眼睛,那雙和小黛一模一樣的眼睛,然後,他問出了那個問題。
一切都和往常一樣。
空氣安靜了,客廳裏的燈光依舊溫暖,窗外的夜色依舊深沉,遠處偶爾傳來幾聲犬吠。
福田的喉嚨像是被什麼堵住了,他看着眼前這個銀髮的少女,看着那雙依舊有着星形圖案的眼睛,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只有一種平靜到等待宣判的坦然。
但站在玄關的少女,臉上的笑容一點一點地消失了。
“你……”
“福田哥哥,悠人哥哥找你什麼事啊?是不是社團又有什麼新活動了?”
她看着他,用那雙和小黛一模一樣的眼睛。
“如果你想讓我繼續這樣下去,我就繼續這樣下去。”
她的聲音也變了,不是小黛那種元氣滿滿的調子,而是一種更輕也更平靜,帶着一絲空靈感的聲音。
而躲在不遠處一棵樹後面的小星靜靜看着這一切……
“你是……”
那樣的話,也太悲哀了。
“你是小黛嗎?”
“如果你想讓我叫醒她,我就叫醒她。”
她叫他的方式沒有變,還是那個稱呼,還是那種語氣。
小星。
悠人告訴了福田自己所知道的事情,福田聽得很認真,並沒有像悠人預想的那樣吵鬧。
“如果你想讓我離開……”
“歡迎回來——!”
不是那種生氣的消失,也不是那種悲傷的消失。
天色已經完全暗了下來,福田推開家門的時候客廳的燈還亮着,暖黃色的光從門縫裏漏出來,像是什麼都沒有發生過一樣。
但福田的腦海裏,卻不斷迴響着剛纔在公園裏聽到的那些話。
生理指標異常,認知斷層,不屬於地球的碎片,沉睡在身體裏的真正的小黛……
然後,她的頭髮開始變化。
“怎麼了?臉色好難看哦……是不是悠人哥哥說什麼不好的事情了?”
福田深吸一口氣。
她穿着小黛的衣服,有着小黛的臉,發出小黛的聲音,用着小黛的語氣叫他“福田哥哥”。
還有那個名字——
夜風吹過,帶動玄關的窗簾輕輕拂動。
不是那個活潑開朗的少女,而是一個——
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怕驚擾到什麼。
小黛眨了眨眼。
銀髮的少女站在那裏靜靜地等待着,等待着那個她守護了這麼久的人給她一個答案。
“福田哥哥。”
但這一次,是小星在叫他。
黑色從髮根褪去,銀色如水銀般蔓延而下,直到整頭秀髮變成了月光般的銀白,長度也悄然縮短到從及肩變成齊耳,在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澤。
一個來自遙遠星空的迷路之子。
只是……像是某種開關被關掉了一樣。
福田張了張嘴,他想笑,想和平時一樣說“沒什麼”,想繼續維持這個溫暖而虛假的日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