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星之迴響

清晨的陽光透過百葉窗在悠人略顯凌亂的房間裏切割出一道道明暗相間的光柵，空氣中漂浮着的微塵在光線中緩慢起舞，卻絲毫無法緩解此刻室內近乎凝滯的嚴肅氣氛——或者說，本該嚴肅的氣氛。

姿態端正優雅的露比亞站在房間最前面，右掌掌心上方懸浮着一面由全息投影裝置構築的立體畫面，淡藍色的數據流如星河般緩慢旋轉。

而在房間中央，那張原本應該三人各據一邊的矮桌，此刻呈現出一種極其微妙且讓市谷悠人想要奪門而逃的佈局——

“悠人大人，你覺得我今天穿的粉色花邊短襪和昨天的白色過膝襪哪個比較好看呢？”

紫藤水晶的聲音輕柔地從右側傳來，帶着一種近乎撒嬌的語氣……不，這就是撒嬌。

她微微側身，紫色的長髮隨着動作滑落肩頭，裙襬下若隱若現地露出那一截包裹在淡粉色棉襪裏的腳踝線條。

少女纖巧的足弓在晨光中勾勒出柔和的弧度，腳踝處的蕾絲花邊精緻得像少女漫畫裏的特寫鏡頭。

“呃……這個嘛……”

作爲資深足控的悠人一瞬間就紅了臉，目光緊張的投向紫藤水晶向她展示的襪子又看了一眼後光速收回，而看穿了悠人心思的紫藤水晶自信一笑，在桌下用覆蓋在襪子布料下的腳趾輕戳悠人的小腿。

“那個……市谷同學！我今天用了新的香水……你覺得跟昨天相比哪個比較好……”

左側傳來白石惠略顯急促的聲音，悠人僵硬地轉過頭，接着便迎面撞上一雙寫滿“我也不能輸”的倔強眼眸。

“呃……這個也……”

她說着，有些緊張地將垂落在胸前的金髮撩到耳後，手腕內側那一點淡雅的柑橘香氣隨之飄散過來。

一邊是有節奏戳着小腿的粉色蕾絲襪尖，一邊是撲面而來的清甜柑橘氣息，而正前方，露比亞正用那雙看不出感情的淡藍色雙眸注視着不知所措的自己。

“總之！襪子也好香水也好都先放到一邊！”

市谷悠人將貼在自己身上的兩位美少女撕下來，重新調整狀態後用嚴肅的目光看向露比亞，紫藤水晶和白石惠見狀也沒有繼續展開進攻，轉而將注意力放在正事了。

“露比亞，快點開始吧！”

“瞭解。”

露比亞毫無波瀾地接受了指令，掌心上方那停滯了許久的全息投影終於運轉起來。

淡藍色的光幕展開，數據流開始重組。

房間裏陷入了短暫的沉默，福田目前恐怕還不知道這些異常，而且他看起來還沉浸在和小黛重逢的喜悅中。

【11:23，稱夕陽爲【恆星休眠期】，使用非標準描述詞彙。】

就在這時，白石惠突然開口。

“這不是福田和小黛的……”

露比亞用平靜的語氣說着，而聽到這裏房間裏的氣氛逐漸變得凝重起來。

露比亞的提問方式依舊是標準的信息採集模式，但小黛似乎完全沒有被這種機械式的回應影響，反而攥着露比亞裙角的手指收得更緊了些，那雙倒映着虛擬星光的眼眸裏，星形圖案正以肉眼可見的頻率閃爍。

“這是……共鳴？”

在記錄了這一情況後她才走上前去，而小黛突然轉過身抓住露比亞的裙角，用懇求的眼神看着露比亞。

“結束之後要彌補我哦，悠人大人～”

白石惠發自內心的對悠人感到欣慰，而紫藤水晶也一如既往的遞上讚美。

作爲資深特攝宅，宇宙、星空、銀河這些元素向來是他的浪漫源泉，那些英雄們戰鬥的背景以及那些來自遙遠星系的敵人，在屏幕中那些跨越光年的羈絆與誓言此刻全都具象化成了眼前這片流轉的星光。

“關於名爲星星碎片的未知礦物，請大家看這裏。”

【10:51，對【電視】的成像原理提出疑問。】

“是個好辦法，那就兵分兩路進行吧——我和露比亞去接近福田和小黛，紫藤同學和白石同學在這期間去調查神田黛的過去和家庭。”

“可是，現在也不能斷言這些異常會造成不好的影響吧？”

如果這個時候告訴他……他會怎麼想呢？

露比亞的傳感器陣列在這一刻捕捉到了一組異常數據——小黛胸前的星星碎片能量波動驟然加劇，與此同時，少女瞳孔中的星形圖案亮到了近乎刺眼的程度。

紫藤水晶優雅的坐回到悠人身邊，然後又像小女生一樣將臉貼在他的胳膊上，她剛纔的言辭和現在的舉動讓悠人都懷疑這個女生該不會有雙重吧？

“如悠人大人所說，目前還不能斷言這些異常行爲對當前生活造成負面影響。”

“我也想和市谷同學一起行動……”

“那……這東西到底是什麼呢？”

市立天文館的穹頂之下，星光在黑暗中流轉。

【14:08，對【金錢交易】的概念理解混亂。】

“不屬於……”

“你不懂！那可是獅子座系！說到獅子座就不得不提《宇宙戰隊九連者》了，男主角拉奇就是出身於獅子座系的！”

“呃……這個以後再說吧……總之就這樣決定了！立刻開始行動！保持聯絡！”

“露比亞，你覺得怎麼樣？”

紫藤水晶站起來走到全息投影前幾天，伸出玉指指着第四欄。

【同步率檢測：目標個體與碎片能量波峯重合度99.8%。】

而小黛的反應，也在悠人最擔心的情況中……

“爲什麼小黛妹妹會有這個？這和她的異常行爲有什麼關係嗎？”

“神田黛小姐。”

沒有驚呼，沒有誇張的反應，只有晨光繼續在房間裏緩慢移動，將這一行沉重的文字無聲地烙印在每個人的視網膜上。

悠人率先打破了沉默，他站起來問着露比亞。

“那麼就沒必要告訴福田了，他好不容易和自己的青梅竹馬重逢，當然要讓他好好享受這來之不易的時光了！”

首先浮現的是福田與小黛在車站重逢時的影像截圖——那是露比亞通過遠距離鏡頭捕捉的，畫面定格在小黛抬頭望向福田的那個瞬間。

“神田黛小姐，請問需要什麼幫助嗎？”

結果到最後，只有露比亞按照原計劃在陪着小黛進行遊覽並暗中觀察她的反應。

“市谷同學果然還是那個市谷同學呢……”

“爲什麼是露比亞前輩和悠人大人一起去？”

紫藤水晶靠在悠人肩膀上的臉微微抬起，紫色的眼眸凝視着那兩幅波形圖，緩緩開口說：

悠人重複着這個詞，聲音有些乾澀。

會議結束的當天，四人便按照計劃前往了各自的目的地，悠人和露比亞在手機上將福田和小黛約了出來，一開始福田還很困惑爲什麼悠人這個幾乎閉門不出的宅男會邀請他們去天文館，但小黛聽到天文館後卻產生了極大的興趣，於是招架不住小黛請求的福田還是答應了。

“我不知道……不知道距離，也不知道它叫什麼……”

小黛的聲音裏帶着一絲無助，像是小孩子因爲找不到重要東西而快要哭出來的無助。

“就算是從未接觸過現代社會的深山住民，在這個時代也不至於連這些都不懂，而且有一點我很在意……”

“我對該物品進行了三次獨立的非接觸式能量特徵分析，結論——該物質的晶體結構、能量波長、粒子衰變軌跡，均與數據庫收錄的所有地球礦物、人造材料、甚至已知隕石樣本不符。”

“我嘗試對目標個體和碎片的能量場進行了同步監測，結果如下——”

“但是0.3秒之後，她的一切生理指標恢復正常，以人類來說這是根本不可能做到的。”

一段針對謎之青梅竹馬的“祕密調查”，就這樣在晨光中拉開了序幕，而所有人此時都無法想到，即將呈現在他們面前的，是無法用時間和空間去解釋的“夢幻”。

【警告：目標個體能量場讀數超出正常閾值47%。】

“唔……好吧……”

波形圖被分成了上下兩層，上層標註着“目標個體·神田黛”，下層標註着“物體·星星碎片”。

【10:27，對【交通監控攝像頭】的用途表現出完全陌生。】

“那……那小黛本人知道這件事嗎？或者說她知道自己和這塊碎片有這種……聯繫嗎？”

“也就是說……那塊碎片已經不僅僅是小黛妹妹隨身攜帶的物品，它和她之間，存在着某種我們尚未理解的……連接。”

露比亞沒有上前詢問她在做什麼，而是站在身旁默默記錄着她身體中異樣的能量波動。

白石惠雖然沒有說話，但那雙寫滿“我也不能輸”的眼眸已經直直地望了過來。

她的各項生理指標顯示出了和當初車站時類似但有些許不同的情況，露比亞在自己的數據庫中對比尋找着，最後發現了此時小黛正處於的情感混雜着悲傷、愧疚、着急以及思念。

福田的聲音從旁邊傳來，而悠人不滿的轉過身張開雙臂進入了自己熱愛的特攝狀態。

紫藤水晶低聲說着，聲音裏帶着複雜的擔憂。

“問題就在於此。”

紫藤水晶的聲音裏帶着一絲微妙的抗議，貼在悠人手臂上的身體微微收緊了些。

“接下來是語言行爲分析目標個體在以下時間節點，對以下事物表現出系統性認知異常——”

【建議：保持觀察，暫不介入。】

“決定了！就由我們來暗中調查這些異常！如果發現了什麼不對的東西就祕密處理掉，儘可能的不讓福田察覺到就可以了。”

“星星碎片——暫時這樣稱呼吧，剩下的就交給露比亞前輩來進行講解。”

“那個……我有個問題。”

“露比亞姐姐，我找不到……找不到那個星星……”

悠人將手放在下巴處思索着，他越來越覺得自己身邊總是發生些奇怪的事情了——無論是突然就和自己同居在一起的AI美少女還是莫名其妙對自己展開攻勢的初戀女神，亦或者是對自己抱有詭異好感和崇拜感的冰山美人……

“提到宇宙的話當然是《星閃光之美少女》……”

悠人和白石惠看着全息投影都陷入了沉思，而露比亞頓了頓，全息投影再次切換，這次出現的是一塊被放大數倍的晶體結構圖。

“我的檢測結果顯示，在此0.3秒內目標個體的心率、呼吸頻率、瞳孔直徑均呈現顯著波動，符合人類遭受強烈情感衝擊時的生理反應特徵——符合稱之爲悲傷的情感出現時人類會表現出的生理波動。”

“這已經不是鄉下孩子沒見過世面的程度了。”

◇◇◇

“不不不，《宇宙戰隊九連者》可是……”

“無法判斷，目標個體表現出的人格特質與行爲模式與碎片能量場之間存在高度一致性，但這是否意味着她‘知曉’——這個問題超出了現有數據的解答範圍。”

◇◇◇

【10:14，對【汽車】基本概念表現出初次接觸反應。】

“好——！”

“請問您在尋找的是那顆星星呢？如果可以的話請爲我提供大概的距離和外觀信息。”

“太棒了……宇宙真是太棒了！”

“明明現代知識已經這麼匱乏了，但是卻知道恆星，而且恆星休眠期這個說法實在是……”

“爲什麼……找不到……”

“這件事……要告訴福田同學嗎？”

“市谷，你眼睛都快貼到天花板上了。”

露比亞慢步走到小黛的身邊，而小黛此時站在一副巨大的星空投影下，像是被其中的什麼給吸引一樣朝那片虛擬的星空伸出右手，眼眸中的星星圖案開始閃爍着亮光。

【15:42，將自動販賣機描述爲【吐出飲料的金屬箱子】，並對其是否存在【意識】表示好奇。】

白石惠的手指無意識地絞緊了衣角，她望着全息投影裏那塊散發着幽藍光芒的碎片，又想起那個天真無邪的少女，兩種截然不同的印象在腦海裏交織，讓她感到一陣莫名的心悸。

白石惠喃喃道，她不太懂這些數據的含義，但那兩條几乎重合的波形圖本身就說明了一切。

“這是戰略分組！你們只要乖乖聽話就可以！有什麼意見的話就去跟露比亞說吧！”

“既然在2500年的人類所探索到的宇宙中也沒有記錄該礦物的任何信息，也就是說它來自更加遙遠和未知的宇宙嗎？”

全息投影中的星星碎片發出淡淡的藍色光芒，環繞着它的光譜分析曲線不斷波動，但沒有任何一條落入已知物質的參考值區間。

“市谷同學……”

“所有的星星都和以前不一樣了，位置不一樣，亮度不一樣，連顏色都不一樣……我找不到回家的路了。”

露比亞的聲音一如既往地平靜，但她掌心上方的全息投影再次變化，這次出現的是一組複雜到令人眼花繚亂的能量波動圖。

“不愧是悠人大人！還是這麼的溫柔帥氣！”

紫藤水晶接過露比亞的話說着，她專業的樣子跟剛纔用襪子吸引悠人的時候簡直判若兩人。露比亞微微點頭，全息投影上的畫面開始切換，這次是記錄小黛言行的階段。

“根據悠人大人的需求，我建議同時從兩個方向入手：一是對神田黛本人的近距離觀察，收集更多行爲與能量數據；二是從側面渠道瞭解她近期的家庭狀況與性格變化軌跡。”

她的聲音比平時輕，卻讓房間裏的空氣又凝重了幾分。

悠人的話語中帶着一股特攝英雄式的決斷力，白石惠怔怔地看着他，那雙眼睛裏先是閃過一絲驚訝，隨即像是被什麼柔軟的東西擊中了一樣泛起溫潤的光澤，她垂下眼簾，睫毛輕輕顫動，嘴角卻抑制不住地上揚。

兩條原本獨立的波形，在某個時間節點開始呈現出詭異的同步律動，不是簡單的相似，而是如同鏡像般精確的呼應：當上層的波動達到峯值時，下層的必然也在同一毫秒抵達頂點；當上層陷入低谷，下層亦步亦趨地追隨。

“以現有數據推論，它不屬於地球且不屬於2500年人類所知宇宙範圍的概率——爲97.3%。”

悠人仰着頭，彷彿整個人被吸進了那片人造的宇宙裏，投影儀在穹頂上緩慢旋轉，將光年外的星雲、星團、星系投射下來。

露比亞抬起眼眸，淡藍色的瞳孔裏倒映着旋轉的全息光影。

露比亞的聲音依舊平穩，沒有任何情緒波動。她沒有追問“回家的路”是什麼意思，也沒有對小黛的異常言論表示驚訝。

她只是用那雙淡藍色的眼眸注視着眼前的少女，用陳述事實的語氣說：

“根據天文館的展示說明，當前投影模擬的是地球北半球冬季星空，由於地球公轉與自轉的影響，不同季節和緯度觀測到的星空確實會發生變化，您所熟悉的星空可能需要調整觀測時間和位置才能重新找到。”

這是一個科學且理性又完全符合事實的回答。

但小黛聽完後，眼裏的光卻黯淡了一瞬。

“不是的……”

她鬆開露比亞的裙角，低下頭，聲音輕得像自言自語。

“不是季節的問題，是……太遠了，遠到連光都追不上了。”

她抬起手，輕輕按在自己胸口——那個藏着星星碎片的位置。

“但是碎片還在，碎片在就應該能連上纔對……爲什麼找不到呢？”

【數據更新：目標個體自稱“找不到回家的路”。表述中“家”與“星星”存在強關聯性。】

【數據更新：目標個體提及“碎片”與“連上”的因果關係，碎片疑似承擔定位或通訊功能。】

【初步推論：目標個體的認知框架與“地球人類”存在系統性偏差，偏差根源可能與碎片相關。】

記錄完畢，露比亞纔再次開口，她沒有安慰，沒有追問，只是用一如既往的平靜語氣說：

“如果您需要繼續尋找我可以陪同，天文館內還有多個展區，包含不同季節和波段的星空影像，也許您能在其中找到熟悉的信息。”

小黛抬起頭，望着露比亞，眼前這個白髮少女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淡藍色的眼眸像兩泓深不見底的靜水。

她沒有像福田那樣笑着說“小黛又在說奇怪的話”，也沒有像悠人那樣因爲完全沉浸在特攝世界裏而無暇顧及。

她只是……站在那裏，認真聽着，然後給出一個可供選擇的方案，就像對待一個普通的需要幫助的人。

小黛眨了眨眼，瞳孔中的星形光芒漸漸平息下來，恢復到了正常的亮度。

“露比亞姐姐。”

“後來……後來大概是半年前吧，她突然又好了起來，打電話給她的時候聲音又像以前那麼有活力了，我們一開始還擔心她是裝的，但好幾次視頻通話她都是那副開開心心的樣子，慢慢的也就放心了。”

“露比亞姐姐不來嗎？”

白石惠的腦海裏浮現出那個在車站蹦蹦跳跳、笑容燦爛的少女，那和福田母親口中描述的“小黛”，是同一個人嗎？

白石惠禮貌地鞠躬，然後將手中的點心盒遞了上去。

福田母親愣了一下，隨即笑起來。

“等等！露比亞我們跟上！”

白石惠的聲音很輕，像是怕驚擾到什麼，而福田母親點了點頭，接着說……

【悠人大人，分析已經完成，目標個體與神田黛有着同樣的能量波動。】

露比亞微微偏頭，淡藍色的眼眸裏倒映着暮色。

“還差最後一塊拼圖，但是接下來又要從哪裏開始調查呢？”

“哇！”

她對這個兒子社團裏的這兩位美少女印象極好——尤其是白石惠，那孩子每次見面都嘴甜得不得了。

她轉過身，向着二層展廳的方向走去，走了兩步又回頭看向露比亞。

◇◇◇

城市的天際線在暮色中勾勒出柔和的剪影，悠人提着超市的塑料袋，和露比亞並肩走在回公寓的路上，袋子裏裝着今晚的食材——露比亞根據營養均衡算法列出的清單，悠人負責拎袋子和付款，這種分工模式已經成了他們之間的日常，平淡得像呼吸一樣自然。

聽起來是很感人的故事，但白石惠和紫藤水晶卻知道，這其中一定有什麼原因……

白石惠沉默了起來，故事聽起來是完整的：父親意外去世，母親一蹶不振而生病，少女在創傷後又爲了母親慢慢恢復過來。

資深宅男的悠人很快便氣喘吁吁，眼看少女的背影即將消失在自己的視野裏卻無能爲力。

白石惠和紫藤水晶走到了客廳裏面，福田母親將一盤手作的曲奇餅乾放到茶几上，眼角的笑紋裏盛滿了熱情。

“阿姨，今天打擾了，謝謝您告訴我們這些。”

他喃喃自語，眉頭皺成一團。

“那孩子啊，你們也見到了吧？還是小時候那個活潑勁兒一點沒變！”

他們拐進一條安靜的街道，兩側是老舊的公寓樓和幾家已經打烊的小店鋪，夕陽在這裏投下更濃重的陰影，光線從建築間的縫隙斜射進來，在柏油路面上拉出長長的明暗分界線。

露比亞邁步了跟上小黛，傳感器還在持續記錄數據——小黛的生理指標已經恢復正常，碎片能量波動趨於平穩，剛纔那場短暫的“迷失”彷彿只是一次小小的系統波動。

“我們也是想多瞭解瞭解她，畢竟以後還要經常相處嘛。”

“對不起對不起！我沒看路……”

“根據當前數據分析，神田黛存在系統性異常的概率爲94.7%，這些異常可能對福田達也、神田黛本人乃至周圍人羣產生影響，在信息不足的情況下保持觀察與收集是風險最低的選擇。”

風吹過街道帶起幾片落葉，兩個少女站在原地望着那片晴朗得近乎透明的天空。

“來了來了——哎呀，這不是小惠和小紫藤嗎？快點進來吧。”

”什麼……哇啊”

“希望不會發生什麼意外……”

福田母親嘆了口氣後放下茶杯，雙手交疊在膝上，她的目光望向窗外，像是在整理思緒，又像是在壓抑某些不願提起的情緒。

“這個姿勢是不是反了啊……”

“不過我和白石同學都很好奇，她這些年過得怎麼樣？畢竟和福田君分開了這麼久，突然一個人過來……”

紫藤水晶用手肘碰了碰白石惠，紫色的眼眸裏倒映着窗外的天光。

“哎呀，說什麼打擾不打擾的，你們有空常來玩，阿姨給你們做好喫的！”

“怎麼了？”

“那雙眼睛是……”

她的頭髮是齊耳的銀白色短髮，在夕陽餘暉中泛着柔和的珍珠光澤。

“我已經把收集到的資料發給露比亞前輩了，整合一下目前的信息的話，最關鍵的問題就在於小黛發生轉變的契機到底是什麼，這個契機和星星碎片又是什麼關係……”

“小黛的轉變契機……碎片的外星來源……爲什麼偏偏是福田……”

陽光透過窗欞灑進客廳，在地板上投下明暗交錯的光影，茶几上的曲奇餅乾還散發着黃油和香草的甜香，但此刻這份甜膩與話題的沉重形成了奇異的對比。

福田母親的笑容微微凝滯了一瞬，那是一個極細微的變化，若非仔細觀察根本不會察覺。

悠人忍不住笑了一下，那笑容裏帶着幾分無奈，卻也沖淡了些許沉重。

悠人想都沒想就追了出去，露比亞在身後迅速撿起散落的食材後緊隨其後。

白髮的少女以極快的速度在暮色籠罩的街道上穿梭，她赤着腳踩在微涼的柏油路面上卻彷彿完全感覺不到疼痛，每一步都輕盈得近乎失重，像是在滑行而不是奔跑。

與此同時，午後的陽光斜斜地灑在福田家的門廊上，站在門口拎着一袋點心的白石惠深吸一口氣後按響了門鈴。

“是關於小黛的事情。”

“小黛她爸……幾年前出事了。”

露比亞微微偏頭，似乎在分析這句話的含義。

“悠人大人此時的罪惡感屬於人類道德認知中的共情衝突，這種情緒本身是合理的，但它不應成爲阻礙真相調查的理由。”

“悠人大人，請交給我吧。”

“福田那麼開心，我們卻在背地裏查他的青梅竹馬，總感覺……是不是讓他知道比較好？”

直到福田母親的語氣開始低落——

她的聲音恢復了輕快的節奏，彷彿剛纔那一瞬間的迷茫和無助從未存在過。

“她的母親……現在還好嗎？”

白石惠感到一陣寒意從脊背爬上來，而紫藤水晶偷偷在數據庫裏搜尋，也找到了那一起爆炸事故的報道。

那雙眼睛正驚慌失措地望着他，瞳孔深處有一枚金色的星形圖案——和小黛眼中那個是一模一樣。

“露比亞，你說我們這樣做……真的對嗎？”

悠人剛說出一個字她就盯着悠人的臉站了起來，面無表情的她什麼都沒說，就只是這樣靜靜的看着悠人。

悠人下意識地道歉，然後站起來伸出手想要扶起她，但當他抬起頭看向對方……

【建議：持續收集數據，暫不採取干預措施。】

“那孩子啊……過得其實挺苦的，你們也知道，小黛家和我們是老鄰居了，後來他們搬走了，但逢年過節也還聯繫，小黛那孩子和我們家福田關係又好，我門一直把她當親女兒看的。”

白天的天文館之行他幾乎全程掉線，只看到了一些露比亞記錄下來的片段——小黛站在星空投影下伸手的畫面，她問露比亞的那句爲什麼找不到……

◇◇◇

小黛沒有回答，她只是望着露比亞，臉上慢慢浮現出一個笑容——不是平時那種元氣滿滿的燦爛笑容，而是一個更安靜和微妙的弧度。

沒等悠人反應過來露比亞的意思，已經就被露比亞以公主抱的姿勢抱了起來，露比亞的鞋子發出淡藍色的微光，緊接着便以比肩汽車的速度跑了起來，掀起的氣流讓悠人本就雜亂的頭髮更顯得凌亂不堪。

直到拐過街角，確定已經遠離了福田家的視線範圍，白石惠才停下腳步。

“來就來嘛還帶什麼東西啊，快點進來吧！”

“我們後來瞞着福田去拜訪過一次，小黛那孩子從那個時候就不再笑了，也不怎麼說話，每天就是上學、回家、照顧她媽，我們去看她的時候她就坐在那兒安安靜靜的，跟小時候那個成天追在福田後面跑的女孩完全不是一個人了。”

“什麼？那她……”

“怎麼會這樣……”

“！”

“阿姨好，這是我的一點心意，請您收下吧。”

“你和其他人不太一樣。”

【觀察結論：目標個體“神田黛”存在明確的“非地球”參照系認知，其情感波動與對“家”的定位能力直接相關。】

那是一個少女，看起來和福田差不多年紀，明明是冬天她卻穿着一件略顯單薄的白色連衣裙，可儘管是這樣她看起來卻一點不覺得冷。

“小黛的媽媽從那以後整個人就不太對了，本來就是個性子軟的人，一下子沒了依靠……我聽達他爸說，有好幾次鄰居看到她大半夜的在陽臺上站着，也不知道在想什麼，漸漸的就生了重病。”

“沒什麼，我們去看下一個展區吧！”

她頓了頓，語氣一如既往地平靜。

沒等悠人說完，眼前的少女突然像感應到了什麼一樣轉身就跑，白色的裙襬在暮色中劃出一道弧線，銀色的短髮隨着奔跑的動作飛揚。

一個白色的影子從拐角處衝了出來，直直地撞向悠人。

開門的是福田的母親，她繫着圍裙，手上還沾着些許麪粉，看到門外的兩人她臉上的笑容頓時綻開，熱情得像是見到了親閨女。

“你……”

“那……後來呢？”

塑料袋脫手，裏面的番茄和蘋果滾落一地，悠人踉蹌了兩步才被身後的露比亞穩住身形，而被撞的那個身影也跌坐在地上。

但這些都不是重點，重點是她的眼睛。

但露比亞沒有刪除任何一條記錄。

“我們沒有將那件事告訴福田，因爲他當時也正處於低落中……”

“他工作的工廠發生了爆炸，那場事故……不止他一個人沒回來，小黛她爸，還有好幾個工友都沒能出來。”

“您是指調查神田黛這件事？”

“唉……”

“阿姨，我們這次來其實是有件事想問一下。”

走出福田家的門，冬日午後的陽光依舊溫暖，白石惠和紫藤水晶並肩走在安靜的住宅區小路上，誰都沒有先開口。

“怎麼回事……這速度完全不是人能做到的……”

白石惠和紫藤水晶坐在對面安靜的聽着，內容聽起來和福田當時說的差不多，如果只是這樣的話也能解釋她爲何如此活潑開朗。

紫藤水晶微微側頭，紫色的長髮隨着動作滑落肩頭，她的表情依舊是那副優雅從容的樣子，但紫色的眼眸深處，齒輪狀的花紋正以比平時更快的速度旋轉。

“具體是指哪個方面？”

謎題正在一步步揭開，但此時他們卻陷入了困境……

“那……那小黛她……”

“紫藤水晶，你覺得怎麼樣……”

“出事了？”

紫藤水晶接過話頭，紫色的眼眸溫潤如水。

悠人一邊走一邊在腦中想着之後的安排，而就在這時——

“是的，很可愛的女孩子。”

堂堂男子漢居然被美少女用這種姿勢抱起來跑，這畫面要是被福田看到一定會被笑話的。

露比亞淡藍色的眼眸鎖定着前方那道白色的身影，鞋底的推進器持續噴射着微光。

“目標個體移動速度維持在每秒8.7米，超過人類極限但仍在機體可控範圍內，請悠人大人抓緊我，接下來將進入狹窄巷道區域。”

“什麼？等等——”

話音未落，露比亞一個急轉拐進兩棟建築間的夾縫，悠人只感覺一瞬間兩側的牆壁以令人眩暈的速度向後掠去，風的聲音在自己耳邊呼嘯而過，毫無疑問以這個速度如果掉下去絕對會摔斷胳膊的。

想到這裏他本能地死死抱住露比亞雪白的脖頸，完全不敢睜開眼。

白髮少女在錯綜複雜的小巷中靈活穿梭，她似乎對這片區域有着某種本能的熟悉，每一次轉彎都恰到好處，每一處跳躍都精準落點。

而跟在身後的露比亞也絲毫不遜色，她的眼中數據流飛速閃爍，預測對方的每一個轉向，以最優化路線緊追不捨。

兩人之間的距離從最初的三十米，逐漸縮短到二十米、十五米、十米——而悠人全程都死死抱着露比亞的脖頸，一點都不敢動。

終於，白髮少女衝進了一片開闊地。

那是一個廢棄的建築工地，鏽蝕的鋼筋裸露在外，未完工的水泥骨架在暮色中投下猙獰的陰影，少女跑到工地中央的空地時停下了腳步。

露比亞也在距離她七八米的位置停下後輕輕將悠人放了下來，此時的悠人只感覺雙腿發軟，只能扶着露比亞的肩膀勉強站穩。

“嚇死我了……不過她……她怎麼不跑了？”

露比亞沒有回答，只是微微側頭，示意悠人看向少女的方向。

“這是……”

白髮少女站在空曠的工地上仰着頭，望着暮色中剛剛開始顯現的第一批星辰，她的右手緩緩抬起，像是要觸碰那星空一樣。

那雙有着星形瞳孔的眼睛裏，此時倒映着那微弱的星光。

“還是……找不到……”

她的聲音輕得像一聲嘆息，卻在寂靜的暮色中清晰地傳入悠人耳中。

“明明就在那裏……明明能看到光……爲什麼找不到……”

城市的燈火漸次亮起，卻掩蓋不住那遙遠宇宙中傳來的微弱光芒。

“那你……你是誰？”

白髮少女沒有回覆他，她依舊一如既往仰望着天空，但她的右手緩緩放下來垂在身側，指尖微微蜷縮。

“那……你是誰？你和小黛是什麼關係？”

“露比亞，她的眼睛……”

悠人張了張嘴，卻不知道該說什麼。

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夜風中的低語，卻帶着一種說不清的空靈感，彷彿不是從她嘴裏發出，而是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

“掃描完成，如悠人大人所想，與神田黛的眼睛有同樣的生理特徵和能量波動。”

她的聲音依然很輕，但每一個字都像石子一樣投入悠人心底。

她輕聲開口，聲音在暮色中飄散，像是在對悠人說，又像是在對自己說，更像是在對那片遙遠的星空說。

“小黛……是我要守護的人，她累了，不想再醒了，所以我替她醒着，替她笑，替她……見想見的人。”

“我在找……我的星星。”

她並沒有立即回答，而是將胸前的碎片握在手心，閉上眼睛像是在傾聽什麼。

那雙星形瞳孔在暮色中泛着幽幽的金光，她的表情很平靜，平靜得近乎空洞，但那雙眼睛裏卻彷彿藏着太多太多複雜的東西。

而且，那雙星星瞳孔……

他看着眼前這個銀髮的少女，看着她單薄的衣裙，看着她赤着的雙足，看着她那雙雙星星一樣的眼睛。

“我是……”

“你……你在找什麼？”

就在這時，一陣風吹過工地，同時掀起少女單薄的裙襬和銀色的短髮，而悠人清楚地看到了——

“果然是這樣嗎……那個，你認識小黛嗎？”

白髮少女似乎察覺到了他的靠近，肩膀微微繃緊，但依舊沒有回頭，只是死死盯着那片越來越暗的天空。

“已確認，目標個體攜帶的碎片與神田黛和福田達也持有的碎片能量波長完全一致，兩者之間存在強烈的共鳴反應。”

“一個迷路的孩子。”

悠人輕聲開口，努力讓聲音聽起來溫和無害。

這個說話方式，還是那近乎悲傷的語氣都讓悠人想起了在天文館時露比亞記錄的小黛。

少女沒有立刻回答，她再次抬起頭，望向那片徹底暗下來的天空。

悠人看向眼前望着星空的白髮少女，他的腦中想到了一種可能，然後朝着少女走去。

她終於轉過身來，面對悠人。

“一樣……這塊碎片好像只有福田和小黛有吧，而且她有着和小黛一樣的星星瞳孔……”

她脖子上掛着一條細細的銀鏈，鍊墜垂在胸前，那是一塊拇指大小的淡藍色晶體，和小黛以及福田隨身攜帶的星星碎片一模一樣。

“她很喜歡福田哥哥，夢裏一直在叫他的名字，所以我想……讓她多叫一會兒，讓她在夢裏開心一點。”

“露比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