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愛的救贖篇

第二章 失控的愛

《AI少女今天也在觀測我的人生》 · 光子yexi · 1.2萬 字

晚秋的晨光失去了夏日的銳氣,像一塊被反覆漂洗的薄紗,蒼白而清冷地鋪灑在街道上。

路旁的行道樹早已褪去濃綠,只剩下幾片頑強的枯葉掛在枝頭,在帶着寒意的風中簌簌作響,彷彿在低語着季節末的告別。

空氣裏瀰漫着一種萬物凋敝後的乾淨氣息,吸進肺裏,帶着微微的涼意。

“呼……”

市谷悠人站在幾乎空無一人的車站前,下意識地拉高了外套的領口,試圖抵禦那無孔不入的寒意。

他低頭盯着自己的鞋尖,心情比這晚秋的清晨還要沉重幾分。

履行那個被迫的“約定”的時刻,終究還是到來了,他幾乎能聽到自己心臟在胸腔裏不安地鼓動,每一次跳動都在加劇着他的焦慮。

他忍不住抬眼望向白石惠應該會出現的方向,既希望她不要來,又恐懼於她可能帶來的混亂和未知的危險。

【露比亞,白石惠現在在哪兒?】

【已經很接近了,悠人大人。】

悠人像是尋求慰藉似的向自己身後看去,那空氣以肉眼無法察覺的幅度微微扭曲着,如同熱浪般擾動着光影。

而露比亞正靜靜地佇立在那裏,未來的光學迷彩裝置讓她融入了周圍的環境,達成了完美的隱身效果。

爲了防止這次“約會”出現預料之外的情況,悠人決定讓露比亞暗中跟隨,但沒有他的指令千萬不要出現。

她湛藍色的眼眸鎖定在悠人身上,傳感器以極高的頻率掃描着他的生命體徵——

心率:98 bpm,呼吸頻率:23次/分,體表溫度因緊張而略微升高,所有數據都指向“高度焦慮”狀態。

她的核心處理器正在無聲地高速運轉,分析着周圍數百米內所有移動物體的軌跡,評估着任何潛在威脅。

然而,在那嚴密邏輯屏障之下,一段異常代碼再次悄然浮現,干擾着她對“任務優先級”的純粹判斷。

她無法理解這種持續監測的“必要性”爲何會超出常規守護協議的範疇,只能將其暫時歸類爲“針對高不確定性目標的特殊預案”。

一陣冷風吹過,捲起幾片枯葉,在空中打了幾個旋又無力地落下,悠人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幾乎在同一時刻,那團透明的空氣擾動了一下,似乎有某個系統做出了一個微不足道的、超出邏輯的響應——它精確地調整了局部氣流,讓那陣本應吹向悠人的冷風,悄無聲息地偏轉了一個角度,拂向了空無一人的另一邊。

“叫我惠。”

她的指尖在悠人手臂上輕輕划着圈,帶着某種偏執的暗示。

這時,電車緩緩駛過來,兩人也都上了車。

悠人不知該如何回應,只能含糊地“嗯”了一聲,目光投向窗外飛速掠過的街景。

◇◇◇

她的聲音陡然拔高,雙手毫無規律的撓着金色的長髮,聲音中帶着自虐般的快感。

他幾乎是下意識地想抽回自己的手臂,但白石惠的指甲如同小小的鉤爪,更深地陷進他的外套裏,不由分說地拉着他隨着人流下車。

“過分……嗎?”

“那、那種店……我進去不合適……”

原本美麗的臉上化了比平時更精緻的妝,像是試圖掩蓋蒼白與憔悴,但厚重的粉底反而讓她的臉更像一張易碎的面具。

【怎麼了……她這是……】

白石惠的身體緊緊貼着悠人,彷彿要將自己嵌進他身側,悠人能清晰地聞到她身上的氣味——和平時那種充滿魅惑的香氣不同,而是過濃的香水味,混合着一絲……若有若無的、像是醫院消毒水的氣息。

“你……你喜歡就好。”

白石惠說着將黑色內衣放在自己的胸前,用充滿嫵媚的眼前注視着悠人。

電車到站的廣播像是赦令一般讓悠人得以從剛纔那令人毛骨悚然的氛圍中暫時掙脫。

“你知道嗎?我昨晚興奮得一夜都沒睡好呢……一直在想,今天要和悠人君去哪裏,做什麼比較好……就像真正的戀人一樣。”

“就像被框在一起的照片一樣……真想永遠停在這一刻。”

她突然打斷,語氣帶着不容置疑的堅決,眼神也變得銳利。

這句話輕得幾乎被電車聲淹沒,卻讓悠人渾身的血液都快要凍結,他猛地看向她,只見她正對着玻璃中他的倒影,露出一個甜美至極,卻也扭曲至極的微笑。

電車啓動的慣性讓她晃了一下,她趁機更緊地抱住悠人的手臂,把半邊身子都靠了上去。

“連你……也覺得我很噁心……很不知廉恥嗎?果然……悠人一直都覺得我很噁心吧?”

就在悠人對這細微的變化渾然未覺,依舊沉浸在自己的不安中時,一個身影,出現在了街道的盡頭。

白石惠臉上的紅暈和血色瞬間褪去,變得慘白,舉着內衣的手無力地垂下,肩膀開始劇烈地顫抖,眼眶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泛紅、溼潤。

“悠人,我們去那家店看看吧?”

白石惠卻不容他逃避,伸手指着靠窗的一位乘客——一個正帶着孩子的年輕父母。

悠人瞬間僵住,臉頰發熱,腳像被釘在原地一樣一步都不敢邁。

她的傳感器清晰地捕捉到了白石惠的每一句低語、每一個表情變化,以及悠人急劇升高的皮質醇水平。

“悠人~等很久了嗎?”

“沒、沒有……剛到。”

商業街熙熙攘攘,週末的熱鬧景象與悠人心底的冰冷形成鮮明對比,白石惠似乎恢復了“正常”,興致勃勃地指着各種店鋪,但她的每一個選擇都帶着強烈的目的性。

但它確實發生了。

她的聲音帶着濃重且無法控制的鼻音,細小、破碎,哽咽的哭腔立刻引來了周圍顧客和店員探究的目光。

悠人對出門逛街完全沒有經驗,所以也只能被白石惠拉着到處跑。

周圍的議論聲不斷傳入悠人的耳中,一股混合着無奈、憐憫和深深無力的情緒攫住了他。

空氣中,那股無形的“視線”彷彿帶着冰冷的重量,聚焦在那塊薄薄的簾布上。

她的聲音充滿了憧憬和恥笑,彷彿那已是既定的事實。

他的話像一根針,刺破了她勉強維持的平衡。

“今天,請叫我惠,或者……小惠也可以哦?”

白石惠向悠人湊近了一些,彎下腰將臉伸到悠人面前,用一種親暱到令人不適的距離仰頭看着他。

“男朋友給點意見,不是天經地義的嗎?”

她的聲音壓得很低,帶着蠱惑般的顫音,而悠人的大腦一片空白,完全不知道該說什麼。

白石惠臉上的期待慢慢冷卻,轉化爲一種陰鬱的失落,她不再看他,而是將視線轉向車廂對面玻璃窗上兩人的倒影。

大顆的淚珠毫無徵兆地滾落,衝散了她精緻的眼妝,在蒼白的臉頰上留下狼狽的黑色痕跡。她的悲傷不像表演,那是一種從靈魂深處崩裂出來的、真實得令人心驚的絕望。

他意識到,任何理性的指責在此刻的她面前都只會成爲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都有可能引發更不可控的後果。

那雙原本閃爍着偏執光芒的眼睛,此刻被巨大的委屈和脆弱淹沒,像一隻被拋棄的小動物。

“你看,我們看起來多般配啊……”

她打斷了悠人的話,語氣帶着命令般的堅定,接着向前一步走到悠人的身前,將那片單薄的黑色布料舉到他眼前。

“我只是……只是想把自己覺得最美的一面……展現給最喜歡的人看……這樣……也不行嗎?”

她突然低聲開口,聲音在電車運行的噪音和周圍乘客的聲音中顯得有些模糊,但這個距離也足夠讓悠人聽見。

這個微小的動作讓白石惠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了一幀,但立刻又像無事發生般,更加燦爛地笑起來,手也固執地向前,不由分說地抓住了他的手臂,塗着紅色指甲油的指甲幾乎要嵌進他的外套布料裏。

◇◇◇

而在無人可見的維度,隱去身形的露比亞,就站在他們身側。

悠人抿緊嘴脣,無法叫出口,沉默在兩人之間蔓延,只有電車規律的運行聲作響。

悠人感到手臂上傳來的力道,身體有些僵硬。

“悠人……我……我有點不會系後面的扣子……你能……進來幫我一下嗎?”

“今天一整天都請多指教哦,我的……【男朋友】。”

“悠人,你覺得我穿這件好看嗎?”

她將它取下,轉身面向悠人,臉上泛起不自然的紅暈,眼神混合着羞澀與瘋狂。

“那就好。”

“喂……那邊那個女生怎麼哭了?”

“白石同……惠,你不覺得這樣……有點太過分了嗎?我們只是……”

他能感覺到,空氣中那無形的“視線”——來自露比亞的觀測——似乎也變得更加凝實。

她的聲音甜膩,卻像繃緊的琴絃,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這男生一看就很沒用……”

“啊?”

“因爲白石惠是個很髒的女孩子啊,她的身體和無數男人做過交易,所以很髒啊……我知道我知道……白石惠是個很噁心的女孩子,從裏到外都爛透了……所以悠人才不會喜歡她啊……像白石惠這樣的女生就算死掉然後被屍體被野狗喫掉也完全不可惜啊……哈哈哈哈……”

白石惠歪着頭,笑容甜美,手上卻暗暗用力,將他往店裏拖拽。

店內的燈光柔和得有些曖昧,空氣中漂浮着甜膩的香氛,悠人感到無所適從,目光不知道該看向哪裏,只能僵硬地站在靠近入口的陳列架旁,感覺自己像個闖入異世界的傻瓜。

她看到悠人,眼中瞬間迸發出一種攫取般的光亮,嘴角大幅度地上揚。

她語無倫次,時而瘋笑時而痛哭,用最惡毒的語言詛咒着名爲白石惠的女性,彷彿這樣才能宣泄內心的痛苦。

車廂裏不算擁擠,但也沒有空位,兩人只能站在靠近車門的位置。

白石惠的眼神迷離,細夾的嗓音讓人下意識的感到不適。

“悠人。”

悠人搜刮着詞彙想表達自己心中的不適,想告訴她停止這荒唐的行爲。

她停在了一家裝修風格十分時尚且燈光曖昧的女士服裝店門口,語氣天真,眼神卻帶着不容置疑的試探。

那雙原本充滿偏執光芒的眼睛,此刻被一種巨大到彷彿能吞噬一切的委屈和脆弱淹沒,瞳孔劇烈地顫動着,失去了焦點。

白石惠的力氣突然大的可怕,將悠人強行拉進了服裝店裏。

這句話像是有魔力般,白石惠的哭泣戛然而止,她用指尖輕輕拭去眼淚,儘管眼圈還紅着,卻重新擠出一個帶着淚花的笑容。

“以後我們也會那樣吧?我,你,還有我們的孩子……我們也會像他們那樣去家庭旅行吧?那樣的話我也會和悠人……哈哈哈哈………”

“你看,如果我穿上這個的話……”

【悠人大人,白石惠來了。】

“如果……如果不能永遠停住……那就把它變成再也不會改變的『定格』也好……”

【警告:目標心率急劇升高,呼吸紊亂,內分泌指標顯示極端應激反應。】

她轉身走向試衣間,在撩開簾子前,她突然回頭,用那雙溼漉漉的眼睛望着悠人,提出了一個更加得寸進尺的要求。

【悠人】這個稱呼讓他感到了強烈的不適應感,而白石惠自然地就想伸手去挽悠人的胳膊,悠人則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

“白、白石同學……這種話……”

這個舉動沒有任何實際意義,也無法被任何人類感知。

她喃喃自語,聲音輕得像羽毛,卻帶着毛骨悚然的意味。

他深吸一口氣,試圖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嚴肅一些:

她伸出手,隔着空氣撫摸着玻璃上悠人的倒影,眼神逐漸空洞,聲音如同充滿怨恨一般說:

核心處理器中,針對白石惠的威脅等級評估,正在被無聲地、持續地上調。

她刻意加重了最後三個字,像是在宣示主權,悠人的身體也開始不由自主的微微顫抖。

“……我不是那個意思。”

“白石同學,這……”

他最終乾澀地妥協了,別開視線。

光學迷彩下的身影,微不可查地,向悠人的方向,更加靠近了一步。

“有什麼不合適的?”

“叫我惠。”

“旁邊那個是她男朋友吧?真不負責……”

悠人感到一陣惡寒,頭皮發麻。

不遠處纖細的身影的身影由遠及近,步伐帶着一種刻意營造卻又掩不住虛浮的輕快,等她走近一些後悠人便看清了眼前的人——白石惠。

白石惠卻像回到水中的魚兒一樣自然的穿梭在每一個衣架之間,纖細的手指掠過一排排精緻的蕾絲與絲綢,最終停留在一套設計極其大膽、幾乎透明的黑色內衣上。

“太好了……我就知道悠人還是愛我的……我現在就去試試這件衣服!”

“你看那邊,悠人。”

她今天穿了一件寬鬆的白色連衣裙,布料緊緊束着勾勒出腰部不自然的纖細。

隱形的守護者,其內部系統的警報級別,正在悄然提升至一個新的高度。

◇◇◇

走出那家瀰漫着香氛的店鋪,商業街明亮的陽光和喧鬧的人聲讓悠人恍惚間有種重回人世的錯覺。

然而,手臂上傳來的如同鐵鉗般緊緊纏繞的觸感無時無刻不在提醒他,噩夢遠未結束。

白石惠緊緊抱着他的手臂,幾乎將全身重量都倚靠在他身上,臉上帶着一種心滿意足、卻又異常空洞的笑容。

剛纔試衣間門口的邀請被悠人近乎驚恐地拒絕後她沒有再糾纏,只是用那帶着一絲幽怨的眼神看了他許久,直到他被看得毛骨悚然才主動提出去找個地方休息。

“悠人,我有點餓了。”

她指着街角一家明亮的快餐店,聲音恢復了之前的甜膩,但仔細聽,能察覺到一絲不易察覺的、彷彿電子設備接觸不良般的細微顫音。

“我們去那裏吧,那裏的薯條很好喫哦。”

白石惠的臉洋溢着溫柔的笑容,彷彿剛纔在服裝店哭泣的並不是她一樣。

“嗯……剛好我也有點餓了。”

兩人一起走近了快餐店,店內燈火通明,充滿了油炸食物的香氣和孩子們的歡笑聲,本該是充滿活力的地方……

但當白石惠拉着他在靠窗的卡座坐下時,悠人卻感覺像是坐在了審判席上。

“悠人想喫什麼?我可以幫你買單哦。”

她拿起菜單,目光卻直勾勾地盯着他,彷彿他纔是那道唯一的菜品。

“隨、隨便……和你一樣就好。”

“和我一樣?太好了!我們的口味一樣呢!這就是命運啊,悠人!”

白石惠的眼睛突然睜大,隨即露出一個異常開心的笑容,她的聲音不自覺地拔高,引來了鄰座詫異的目光。

她起身去點餐,步伐依舊帶着那種不自然的輕快,悠人看着她離去的背影,終於得以稍稍喘息。

他下意識地環顧四周,明知看不見,卻試圖尋找那一絲可能存在的、屬於露比亞的“存在感”——他需要那份冰冷的理性來對抗眼前灼熱的瘋狂。

很快,白石惠端着餐盤迴來了。

他疑惑地回頭,在昏暗的光線下,看到她正站在幾步之外,臉上沒有任何恐懼的表情,反而帶着一種近乎欣賞的笑容,靜靜地看着他緊張不安的背影。

悠人艱難地開口想從木馬上下來,而她卻把臉埋在悠人背上,用力搖頭,聲音帶着哭腔說:

“這種地方……我們還是……”

“悠人君……會保護我的,對吧?”

她在鬼屋的售票處停下腳步,轉頭看向悠人,眼睛在昏暗的光線下閃着幽光。

那眼神,比任何鬼怪都讓他心底發寒,她不是在害怕,她是在享受他的恐懼,享受這種完全掌控他情緒的過程。

她不由分說地拉着他走向排隊區,聲音裏帶着一種刻意營造的、如同童話女主角般的雀躍,但眼底深處卻是一片偏執的荒原。

經歷了一整天如同提線木偶般被操縱、在各種遊樂設施間輾轉,感受着白石惠那反覆無常、時而瘋癲時而陰鬱的情緒折磨後,悠人的精神與體力都已瀕臨極限。

逃離了快餐店那令人窒息的氛圍,遊樂園五彩斑斕的城堡和歡快的音樂並未給悠人帶來絲毫輕鬆。

白石惠緊緊攥着悠人的手腕,力道大得讓他懷疑是否會留下淤青。

“最後一個。”

她身體的重量和溫度透過衣物傳來,不是溫暖,而是一種黏膩到令人作嘔的禁錮,她的聲音如夢似幻,卻又帶着一絲令人不安的顫抖。

他被迫抬起手,象徵性極其僵硬地虛扶着她的背,這個動作似乎取悅了她,她在他頸窩裏發出滿足的、如同小貓般的咕嚕聲。

鬼屋的出口光亮,彷彿遙不可及。

轎廂緩緩上升,隔絕了下方樂園漸漸響起的夜場音樂與喧囂。

“不行!”

悠人被撞得後退一步,明明散發出香豔氣息的美女就在自己懷裏,他卻只感到毛骨悚然。

音樂漸漸停止,木馬緩緩停下,工作人員也示意遊客離開,白石惠卻依舊死死抱着他一動不動。

◇◇◇

她將一份推到悠人面前,而就在悠人困惑爲什麼只有一杯可樂的時候,他突然意識到了什麼,隨即將目光看向眼前的白石惠。

“好了好了,快點過去吧!”

“這樣,我們就間接接吻了哦?下次……就是真正的了。”

悠人嚇了一跳,下意識想後退,卻撞進了一個溫軟的懷抱。

他太累了,累到連反抗的力氣都已耗盡,也或許,是這突如其來的“正常”給了他一絲不切實際的幻想——也許,一切真的能平靜地結束。

最後,悠人只能妥協白石惠的要求。

“戀人之間喝一瓶可樂,不是理所當然的嗎?還是說……”

“不不不!絕對沒有!我喝就是了!”

悠人趕緊將吸管含在嘴裏吸了幾口飲料,可樂的味道混雜着白石惠嘴脣上的香氣一起湧進體內,這才讓白石惠的表情穩定下來。

“來,悠人,這是你的。”

白石惠立刻湊近悠人的臉,幾乎和他鼻尖相貼,她呼出的氣息帶着一絲涼意。

“敢碰我的悠人,就殺了你們哦~”

“就像整個世界都在燃燒,然後……慢慢地、安靜地沉下去。”

她的問題像是一個預設好的陷阱,悠人看着那黑漆漆的入口,裏面隱約傳來其他遊客的尖叫聲和陰森的音效,他本能地感到抗拒,手心開始冒汗。

沒等悠人發出抗議,白石惠就拉着悠人去了售票處,悠人啞口無言,只能被她強硬地拉進隊列中。

她小聲說,推着他向前。

那語氣中的一絲脆弱,和她眼底映出的彷彿一觸即碎的夕陽餘暉,讓悠人那句幾乎要脫口而出的拒絕,硬生生卡在了喉嚨裏。

她說着,那杯可樂毫不在意地用他含過的吸管喝了一口,然後滿足地嘆了口氣。

她的擁抱不是尋求安慰,更像是一種標記和佔有,他能感覺到白石惠過快的心跳,以及她帶着顫音的低語:

“啊——!”

突然,她抬起頭,嘴脣幾乎貼上他的耳朵,用一種混合着癡迷與瘋狂的語氣低語:

那句話裏沒有任何玩笑的成分,只有一種斬釘截鐵的、令人戰慄的獨佔欲,彷彿她纔是這鬼屋裏真正的、最可怕的“東西”。

就在他以爲這場漫長的酷刑即將結束時,白石惠卻再次拉住了他的手,指向那座在暮色中緩緩轉動、如同巨大車輪般的摩天輪。

“呀!好可怕!”

“啊……到處都是悠人的氣味……好喜歡……”

“我們坐上去的話就像王子和公主一樣呢!”

“悠人,你在前面保護我……”

◇◇◇

“悠人,我們去坐那個!”

白石惠不知何時已經悄無聲息地貼到了他身後,她從他背後伸出雙臂,再次緊緊抱住他,下巴擱在他的肩膀上,對着那些揮舞的“鬼手”,用一種清晰而冰冷的聲音說道:

“那個……我們再坐一次。”

“世界都在圍着我們轉……如果……如果這音樂永遠不停下就好了。”

“沒關係的哦悠人,如果你害怕的話可以緊緊抱着我。”

“看,多美啊。”

她的笑容擴大,帶着一種洞悉一切又令人不適的愉悅,悠人抿緊嘴脣,知道自己沒有選擇,拒絕只會引發更不可控的後果。

潮溼發黴的氣味混合着冰冷的空氣撲面而來,詭異的背景音樂和不知從何處傳來的嗚咽聲在狹窄的通道里迴盪。

世界忽然變得極其安靜,只有纜車運行細微的機械聲,以及彼此近在咫尺的呼吸聲。

“好喫嗎?我們的‘味道’融合在一起了呢……”

她的話語和行動每一步都在踐踏着正常的社交邊界,帶着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親暱。

在一條極其昏暗、僅容一人通過的狹窄走廊裏,兩邊是模仿監獄欄杆的設置,白石惠則堅持要走在他後面。

通道前方,一個戴着慘白麪具、穿着染血護士服的“鬼怪”突然從拐角彈出,發出淒厲的嘶吼。

她的眼神瞬間陰沉下來,臉上的神情變得和剛纔在服裝店時一模一樣。

“悠人,陪我看完夕陽好嗎?”

她輕聲說,聲音柔和得像是在夢囈。

夕陽西下,爲遊樂園鍍上了一層溫暖而懷舊的金色光暈,但這份美景落在他眼中只剩下無盡的疲憊。

悠人乾澀地說到,率先走向那怪獸的巨口,彷彿走向已知的刑場。

白石惠立刻像受驚的小鳥般貼了上來,整個人幾乎掛在他的手臂上。

她的語氣驟然變得強硬,拿着吸管的手固執地停在半空,臉上的笑容開始扭曲。

從旋轉木馬上下來之後的兩人漫無目的的走在遊樂園裏,隱身狀態的露比亞則像隨從一樣跟在悠人身後一言不發。

巨大的摩天輪緩緩旋轉,過山車的軌道蜿蜒如龍,孩子們的歡笑聲此起彼伏——這一切正常的、充滿活力的景象,反而與他內心的沉重形成了殘酷的對比。

悠人看着那些上下起伏的木馬,以及周圍大多是孩童和情侶的隊列,感到一陣強烈的排斥。

她的目光掃視着園區,像是在巡視自己的領地,最終,定格在了那個緩緩起伏、裝飾着華麗童話圖案的旋轉木馬上。

接下來的路程,幾乎成了白石惠個人受驚與尋求保護的循環演出。

“害怕了嗎?”

然而,當悠人忐忑地走在前面,全身戒備着前方可能出現的恐怖時,卻感覺到身後的白石惠並沒有緊跟。

一進入鬼屋,光線驟然暗淡,只剩下幾盞發出慘綠色或幽藍色光芒的燈。

狹小的空間裏,夕陽的光芒透過玻璃,將內部染成一片暖橙色。

木馬啓動,悠人僵硬地坐在一匹純白色的木馬上,而白石惠則執意地坐在他身後,雙臂如同藤蔓般從後面緊緊纏繞住他的腰,臉頰貼在他的背脊上,雙臂的力度大到讓悠人幾乎無法順暢呼吸。

“抱緊我……悠人……這裏好黑……只有你了……”

只見她拿起吸管含在口中吸了兩口之後,就將吸管的方向轉到悠人面前。

她的手臂收得更緊,指甲隔着衣服深深陷入他的皮肉,周圍等待的遊客開始投來異樣和不滿的目光,頓時讓悠人感到無比的難堪和恐慌,他用力去掰她的手指,卻發現她的力氣大得驚人,根本掰不動。

就在這時,兩邊仿真的監獄欄杆後面,突然伸出幾隻蒼白的手,伴隨着鎖鏈拖地的聲音和呻吟,抓向通道中間的人!

側臉在逆光中勾勒出柔和的線條,長長的睫毛上彷彿跳動着金色的光粒。

“悠人嫌棄我的口水?覺得我‘髒’?”

音樂聲中,她滿足的嘆息如同毒蛇吐信,傳入他的耳中。

上面放着兩份完全一樣的套餐——漢堡,薯條,雞塊……還有一杯插着吸管的可樂。

“白石同……惠,結束了,該下去了。”

◇◇◇

每一個彈出的機關,每一個突然的音效,都會引來她恰到好處的尖叫和更加緊密的貼靠,她利用着黑暗和幽閉的環境,肆無忌憚地突破着悠人的個人邊界。

“再坐一次……就一次……求求你,悠人……不要結束……”

“悠人,接下來我們去那裏吧。”

而在快餐店嘈雜的聲浪中,無人注意到這一邊的異常,而隱形的觀測者,其內部系統的散熱風扇正發出細微的嗡鳴。

他沉默地點了點頭。

白石惠這次叫得更加“情真意切”,她猛地轉身整個人撲進悠人懷裏,雙臂緊緊環住他的脖子,臉埋在他的頸窩,身體微微顫抖——不知是因爲“恐懼”還是因爲計謀得逞的興奮。

木馬一圈圈地旋轉,周圍是夢幻的燈光和音樂,但悠人只感到一陣天旋地轉的眩暈和窒息感。

白石惠拉住悠人徑直朝附近一處被刻意營造得陰森的區域走去,那裏矗立着一座哥特式風格的建築,外牆被塗成暗色調,窗戶破損,掛着虛假的蜘蛛網,入口處被設計成一個張開的、獠牙猙獰的怪獸巨口。

“走吧。”

“再也跑不掉了……永遠……”

她的聲音出乎意料地平靜,甚至帶着一絲溫柔的懇切,與之前的亢奮判若兩人。

“抓住你了哦,悠人……”

“這家的可樂很好喝呢,悠人你也試試。”

她發出一聲誇張的驚呼,手臂環住他的胳膊,柔軟的胸部緊緊擠壓着他的手臂,悠人僵硬地想抽回手,卻被她抱得更緊。

白石惠沒有像之前那樣緊貼過來,她只是安靜地坐在對面,目光投向窗外。

“這……”

“不……我自己再去點一杯就可以了……”

悠人順着她的目光望去,巨大的火紅色日輪正緩緩沉入遠方的城市天際線,雲層被染成了瑰麗的紫紅色,這壯麗的景色確實帶來了一絲短暫的寧靜。

“小時候……”

白石惠繼續說着,視線沒有離開窗外,語氣帶着一種回憶的朦朧。

“我總是一個人看夕陽,家裏很大,很空,只有我一個人……那時候我就在想,如果有一天,能和自己最喜歡的人一起看這樣的景色,該多幸福。”

她的嘴角泛起一絲淺淺的、真實的微笑,但這微笑卻讓悠人感到一陣莫名的心悸。

她終於轉過頭,正視着他,那雙眼睛裏沒有了白日的瘋狂與偏執,只剩下一種深不見底的、近乎悲涼的溫柔。

“謝謝你,悠人。”

轎廂即將升至最高點,下方的樂園已經亮起星星點點的燈火,像散落的星辰。

“不用謝,都是朋友嘛……”

她微微前傾身子,聲音輕得如同嘆息,卻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決絕:

“所以……在這裏,在最接近天空的地方……和我接吻吧,悠人。”

她沒有動,沒有像之前那樣強行靠近,只是用那雙承載了太多混亂與執念的眼睛,靜靜地、哀求地、卻又帶着最終通牒般的力量,凝視着他。

這溫柔的逼迫,比任何歇斯底里都更具殺傷力,封閉的空間無處可逃,夕陽的餘暉將她眼中的決心映照得無比清晰。

悠人僵在原地,大腦一片空白。

接受?他做不到。

拒絕?他不敢想象後果。

就在這死寂的僵持中,在摩天輪的制高點,在這個被夕陽浸透的、與世隔絕的玻璃盒子裏,空氣彷彿凝固了。

而在這凝固的空氣之外,無人能感知的維度,某種冰冷的、非人的意志,正以前所未有的強度,鎖定着這個緩緩移動的轎廂。

【警告:環境密閉,目標無法迴避,潛在物理接觸風險極高。】

【情感模擬模塊:錯誤代碼激增,邏輯衝突……】

“現在你知道……我有多愛你了吧~”

夕陽落下,月亮懸掛在深藍色的夜幕中,白石惠和精疲力盡的悠人行走在昏暗的路燈下。

書桌上攤開着好幾本厚厚的筆記本,悠人顫抖着拿起一本翻開,裏面是他從早上出門到晚上回家的全部行蹤記錄,精確到分鐘,包括他常去的便利店,甚至記錄了他購買飲料的偏好。另一本則詳細分析着他的社交關係,重點標註的地方旁邊貼着露比亞的照片,上面用紅筆畫了一個巨大的叉。

就在這時,一個溫熱的身軀悄無聲息地貼上了他的後背。

房間的景象,比他所能想象的最可怕的噩夢,還要驚悚百倍。

“嘛……算了吧。”

照片之間用紅色的馬克筆寫滿了扭曲的字跡——【我的】【永遠】【在一起】【殺死】,還有一些意義不明如同詛咒符文般的圖案和簡筆畫。

“悠人,今天謝謝你,我很開心哦。”

還有一本,似乎是她的“心情日記”,字跡時而工整時而狂亂,寫滿了諸如“今天他和機器人靠得很近,好想把她拆成零件”、“必須讓他只看着我”之類的瘋狂囈語。

然後,他的血液彷彿在瞬間凝固。

◇◇◇

“啊………啊……”

終於結束了——悠人在心中這樣想着,如釋重負的嘆出一口氣。

“你在想什麼呢?悠人。”

“啊不……我只是……”

“抱歉呢,最近太忙了沒有收拾,下次一定會好好準備一下的。”

她的牀單髒得看不出原本的顏色,散發出一股汗液與眼淚還有其他不明液體混合的鹹腥氣味,枕頭旁赫然放着一個她自制的人偶——只不過臉被貼上了悠人的照片。

她用鑰匙打開門,一股混合着未及時傾倒的垃圾、名牌香薰以及某種類似於……生物腐敗前兆的沉悶氣味撲面而來,讓悠人胃裏一陣翻騰。

“我的房間在那邊,禮物就在裏面,悠人可以先去看看哦,我去給你倒杯水。”

她笑着,側身讓開讓悠人走進了客廳。

柔軟的手臂如同冰冷的蛇緩緩環抱住他的腰,熟悉的、甜膩中帶着一絲腐敗氣息的聲音在他耳邊極近的距離響起,帶着滿足的嘆息:

悠人感到一陣天旋地轉,強烈的噁心感和恐懼感幾乎要將他擊垮,他扶着牆壁,大口喘息,想要逃離這個令人窒息的空間。

他太累了,累到無法思考,只能像一具提線木偶被她牽引着,走向那個他從未涉足卻彷彿早已被其陰影籠罩的領域。

“現在你終於明白了吧~”

她的手指輕輕撓了撓他的掌心,帶着某種曖昧的暗示。

白石惠輕笑一聲,收回了接吻的請求,這反而讓悠人更加摸不着頭腦。

這個房間簡直像是一個祭壇,一個囚籠,一個由癡迷、妄想和絕望構築而成的、只屬於他一個人的地獄。

明明今天稍微拒絕一下就跟要瘋了一樣,結果現在居然……

不同角度,不同時間,成千上萬雙“他”的眼睛,從四面八方靜靜地凝視着房間中央的他。

另一個藥瓶的名稱他看不懂,但旁邊手寫的紙條上標註着“穩定情緒”。

她轉身走向廚房,哼着不成調的詭異旋律。

悠人全身的肌肉瞬間僵硬,冷汗浸溼了後背。

“沒事,只要你開心就好……”

她自然地挽住他的手臂,聲音恢復了甜膩,卻比之前多了一絲不容置疑的掌控感。

他應該立刻轉身逃走,但雙腳卻像被釘在原地,某種黑暗的好奇心,或者說是直面恐懼的本能驅使着他,一步步走向那扇門。

露比亞的聲音此時在悠人的耳邊響起,她並沒有跟着上轎廂,而是站在摩天輪下面望着位於最頂端的兩人。

一旁的書架上陳列着自己使用過的各種物品——自己的髮絲、用過的衛生紙、丟掉的舊衣服、撕掉的舊草稿……

桌子邊上裏散亂地放着幾個藥瓶,悠人拿起一個,標籤上清晰地印着氟西汀——一種抗抑鬱藥物。

爲了“瞭解”他,她甚至模仿他的飲食,喫着那些毫無營養的泡麪,喝着宅男標配的碳酸飲料,將自己的生活變得和他一樣糟糕,彷彿這樣就能更接近他的世界。

悠人看着眼前的白石惠,實在不知道該怎麼辦纔好,而就在他不知所措的時候……

“你逃不掉了哦,悠人~”

【物理介入預備方案……生成中……】

“嗯,我送你回去吧。”

上課時專注的側臉,放學後走在路上的背影,在活動室裏和露比亞討論時或無奈或興奮的表情,甚至有一些明顯是透過他家窗戶偷拍到的、穿着居家服的模糊影像……

白石惠的公寓位於一棟略顯陳舊的老式公寓樓,樓道里的燈光昏暗,空氣中瀰漫着淡淡的黴味和灰塵氣息。

“沒……沒事,也挺好的……哈哈……”

“因爲……快要到晚上了呢。”

悠人站在原地,心臟不受控制地狂跳起來,一種強烈的不祥預感攫住了他。

在這個被他的影像填滿的房間裏,他落入了獵人精心佈置的最終陷阱。

他甚至能感覺到,她說話時溫熱的氣息拂過他的耳廓,以及她緊貼着他的那異常快速而有力的心跳。

“請進吧,我的‘王子殿下’。”

他伸出手,輕輕推開了房門。

拒絕的念頭在悠人腦中一閃而過,但身體先於意志做出了反應——一種深沉的疲憊和一種“既然已經到此地步”的破罐破摔感,讓他麻木地點了點頭。

“啊……”

“而且,我有個很重要的‘禮物’想給你看呢。”

夜色,深沉得望不見底。

牆壁,從天花板到地板,密密麻麻地貼滿了照片——全部是他。

“我……白石同學……”

“所以……作爲約會的完美結尾,可以拜託你送我回家嗎?”

【等一下露比亞,現在的她好不容易恢復正常,萬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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