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Q感的漩渦

秋日的天空澄澈高遠，午後的陽光透過教學樓走廊的窗戶在地面上投下溫暖的光斑，剛結束下午課程的學生們熙熙攘攘地湧向社團活動室或校門。

“喂，悠人！等等我！”

市谷悠人聞聲回頭，看到福田達也正氣喘吁吁地從後面追上來，他那略顯豐滿的臉頰因奔跑而泛紅，懷裏還寶貝似的抱着一個剛到的快遞盒。

“怎麼了福田？這麼着急。”

悠人放緩了腳步等了下福田。

“你看！你看！”

福田迫不及待地撕開包裹，從裏面拿出一個包裝精美的盒子。

打開後，裏面是一位人氣動畫中身穿戰鬥服的少女手辦，塗裝精緻，細節栩栩如生。

“這不是《虹嫁學院射手葵》中的射手葵手辦嗎？你從哪兒搞到的？”

“我蹲點搶了三天才搶到的！這下我的‘美少女老婆’又添一員猛將了！”

福田的眼睛裏閃爍着近乎朝聖的光芒，興奮地向悠人展示着。

悠人湊近看了看，雖然他對這類美少女手辦的狂熱不及福田，但同爲愛好者，也能理解這份得到心愛之物的喜悅。

“確實很精緻啊，臉模和身形都做得很好，胖次是……白色的啊。”

“對吧對吧！果然小葵超棒的啊！真期待今年寒假上映的《轟炸葵XYZ》三部曲劇場版啊。”

福田小心翼翼地將手辦收回盒內，接着像是想起了什麼，壓低聲音對悠人說：

“說起來，悠人，你最近有沒有覺得……有點太安靜了？”

“安靜？”

悠人一時沒反應過來，疑惑的歪了歪腦袋。

“就是白石那個女人啊！”

福田用一副“你懂的”表情用手肘頂了頂悠人。

“明明那個時候我和白石同學輪番上陣都失敗了，結果唯獨悠人你去，她立馬就答應了，而且還像露比亞一樣稱你爲‘悠人大人’……”

“我們去那邊看看，有時候她會去那裏看書。”

這也正好是悠人內心最大的疑問，紫藤水晶的加入太過順利，反而讓他沒怎麼細想過。

“我只是……覺得大家都是社團成員，她這樣缺席不太正常而已。”

悠人推開虛掩的門，走了進去，他看着恨不得把自己縮成一團的紫藤水晶，心中沒有絲毫想笑的感覺，反而充滿了某種柔軟的感動。

之後，室內的景象讓兩人瞬間屏住了呼吸。

“當然可以！”

確實，自從社團正式成立、微電影的熱度過去後，白石惠出現在他視線裏的頻率顯著降低了，不再有每天準時的Line信息轟炸，不再有在走廊上“偶然”的肢體接觸，甚至連那個總是帶着算計和誘惑的笑容也見得少了。

悠人的聲音真誠語氣也充滿了肯定，剎那間，彷彿有萬千星辰在紫藤水晶的眼中點亮。

“嘛，反正她這個人本來就不正常，能面不改色的把自己的身體拿去做交易什麼的根本不是正常人能做出來的事情吧。”

但是，爲什麼她會稱自己爲“悠人大人”？這份莫名的恭敬和依賴從何而來？

悠人和福田對視一眼，都有些好奇。

只見她深吸一口氣，臉上帶着一種前所未有的、混合着緊張與認真的表情，右手握拳置於胸前，左手向前伸出，擺出了一個略顯生澀但努力模仿着特攝英雄的姿勢。

紫藤水晶用力搖頭，臉頰上的紅暈還未褪去，又染上了新的緊張。

她語無倫次，聲音細若蚊蚋，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福田聳聳肩，重新抱緊了他的手辦盒子。

兩人放輕腳步，走向那間舊房間，越是靠近，似乎隱約能聽到裏面傳來斷斷續續且壓得很低的聲音。

紫藤水晶像受驚的小鹿般猛地轉過身，當她的目光與門縫外目瞪口呆的悠人和憋笑憋得渾身發抖的福田對上時，時間彷彿凝固了。

福田摸了摸下巴，回想起那個總是安靜得有些過分的紫發少女。

“真的！姿勢很有潛力，臺詞也記得很清楚，最重要的是……我感受到了你想成爲‘英雄’的心意，這份心意，比任何完美的表演都要珍貴。”

【悠人大人，活動室裝修及基礎佈置已完成，已符合初步使用標準，請驗收。】

“您……您真的這麼認爲嗎？我……我可以嗎？真的可以……成爲像悠人大人一樣的……英雄嗎？”

“她可能……只是有自己的事情要忙吧，或者拍完電影真的累了？”

由於靠得太近，福田不小心碰倒了門邊的一個空礦泉水瓶，清脆的響聲在寂靜的房間裏格外刺耳。

◇◇◇

她的臉上綻放出前所未有的、燦爛而純粹的笑容，那笑容如此明亮，彷彿讓整個昏暗的舊活動室都爲之生輝。

“怎麼，她不來纏着你，你反而覺得寂寞了？難不成悠人你其實……”

他的語氣裏充滿不解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羨慕。

她像做錯事的孩子一樣，輕輕點了點頭，聲音幾乎聽不見：

就在這時，他的手機震動了一下，屏幕亮起，是露比亞發來的訊息：

他們一邊聊着，一邊四處張望，尋找紫藤水晶的身影。

“她們都很喜歡……呃，cosplay而已！對，是一種角色扮演的堅持！”

“啊……！”

秋日午後的陽光透過教學樓高大的窗戶，在走廊上切割出明亮的光斑，市谷悠人和抱着寶貝手辦快遞箱的福田達也並肩走着，空氣中瀰漫着閒暇的氣息。

她並沒有在看書，而是穿着便服在揮舞着四肢紫色的長髮隨着她的動作輕輕晃動。

他看到了紫藤水晶眼中那份純粹的、笨拙的、想要靠近他所在世界的努力，那份因爲他飾演了英雄，而想要成爲能夠與他並肩的“英雄”的心情，是如此真摯，毫無雜質。

“她……私底下去看超級戰隊了啊……是因爲我嗎？”

“哦！終於！”

兩人加快了腳步，去尋找紫藤水晶。

“太好了……！”

“不行，動作完全放不開……如果能做出像《五星戰隊大連者》中的天馬連者將兒那樣的踢技就好了……現在這樣和悠人大人那時候的變身，差得太遠了……”

“紫藤同學，你剛纔……是在練習我設計的那個‘英雄Purple’的登場臺詞嗎？”

悠人看着她離去的方向，若有所思。

他並非沒有猜測過她和露比亞一樣，並非普通人類。

悠人愣了一下，下意識地摸了摸後腦勺。

她身上確實有太多和露比亞相似的非人感——那種極致的美貌、偶爾流露出的機械般精準的用語、以及對現代社會常識的某種隔閡。

紫藤水晶愣住了，再次抬起頭，紫色的眼眸中閃爍着迷茫與一絲微弱的希冀。

看着福田重新燃起熱情向前衝的背影，悠人輕輕嘆了口氣，那份被刻意壓下的擔憂，如同水底的泡沫，悄然浮上心頭。

“我一定不會辜負您的期望！就像當年在‘純白庭院’裏……”

她的聲音越來越小，頭也越垂越低。

悠人捕捉到了這個陌生的詞彙，疑惑地重複了一遍。

“……誒？”

紫藤水晶猛地抬起頭，眼中滿是難以置信，她沒想到悠人大人不僅沒有嘲笑她，還如此平靜地接受了這件事。

說完，她幾乎是落荒而逃，像一陣紫色的風般從悠人和福田之間穿過，迅速消失在走廊的盡頭。

門外的悠人和福田徹底石化了，福田瞪大了眼睛，嘴巴張成了O型，他死死捂住自己的嘴纔沒有爆笑出聲。

福田終於忍不住，發出了“噗嗤”一聲漏氣般的笑聲，但立刻被悠人用手肘頂了一下。

“白石惠……你最近到底怎麼了？”

“是、是我以前看過的一本書裏的地方！對不起，露比亞同學在叫我們了！先告辭了！”

“沒、沒什麼！”

對全新“基地”的憧憬，暫時掩蓋了那份關於白石惠的、微妙的不協調感。

“少胡說八道了！”

福田悄悄將快遞箱放在地上，做了個“噓”的手勢，兩人像執行潛入任務的特工一樣，躡手躡腳地湊到虛掩的門縫邊。

福田拉長了語調，臉上露出促狹的笑容。

這條及時的信息暫時驅散了悠人心頭的些許陰霾，對嶄新活動室的期待感佔據了上風。

她發出一聲短促的驚呼，整張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瞬間變得通紅，彷彿能滴出血來。

夕陽的金輝透過窗戶爲堆放的墊子和舊器械蒙上一層懷舊的濾鏡，在房間中央一小片空地上，紫藤水晶正站在那裏。

福田連忙收斂，努力擺出一副嚴肅的表情，儘管嘴角還在不停抽搐。

“這不是超棒的嘛！”

“只要別再來干擾我的二次元淨土，她愛怎麼樣就怎麼樣吧，對了，露比亞不是說活動室快裝修好了嗎？我們快去看看！我已經等不及要把我的新老婆們……啊不是，是新收藏品擺進去了！”

“福田，露比亞說活動室準備好了，我們叫上紫藤同學一起去看看吧！”

“……嗯……這樣……不對……”

然後，她用那種空靈而獨特的嗓音，儘量壓低聲音，卻又忍不住帶上一絲努力想要展現的氣勢，唸誦着：

“……是、是的……因爲……那是悠人大人爲我創造的……角色……我、我想……至少要把登場做好……”

“那……那只是……”

悠人心有慼慼焉地附和，兩人相視一笑，屬於同好間的默契盡在不言中。

而悠人，在最初的震驚過後，心中湧起的卻是一股難以言喻的暖流和觸動。

“純白……庭院？”

她下意識地想把手藏到身後，身體僵硬得如同生鏽的機器人，紫色的眼眸中充滿了被撞破祕密的極致羞恥和慌亂，甚至泛起了一層淡淡的水光。

她能夠像人類一樣，清晰地表現出喜悅、羞澀、困擾，甚至……此刻他們即將目睹的，某種笨拙而熱烈的“憧憬”？

話語戛然而止，她的笑容瞬間凝固在臉上，彷彿突然意識到了自己說了不該說的話，眼中閃過一絲清晰的慌亂，連忙用手捂住了嘴。

“噗通！”

他及時剎住了車，沒有說出那個不太禮貌的比喻，但意思已經傳達到了。

悠人肯定地點頭，被她的情緒所感染到後也笑了起來。

以及最關鍵的一個問題——如果她和露比亞一樣是某種人造存在，又爲什麼會有一個與露比亞截然不同的核心特徵：

“哦？原來她們是朋友嗎？那她爲什麼對其他人和對你的態度完全不一樣呢？簡直像是設定了不同程序的……唔，當我沒說。”

然而，這個理由連他自己都覺得有些蒼白。

福田興致勃勃地開啓話題，作爲一名資深宅，追蹤新作動態是他的本能。

紫藤水晶開心得幾乎要跳起來，她沉浸在巨大的幸福中，一時忘乎所以，脫口而出：

那個像火焰一樣灼熱、偏執地想要佔據他全部視線的白石惠突然收斂了光芒，反而讓人更加在意。

“只要別像《假面騎士OOO》週年紀念劇場版那樣整爛活就可以了。”

悠人有些尷尬地撓了撓臉頰，試圖尋找合理的解釋。

悠人指向走廊盡頭那間平時很少使用的、堆放着一些體育器材的舊房間。

“嘿——？”

“她最近好像沒怎麼像以前那樣纏着你了？雖然她不在，活動室是清淨了不少，也不用天天看她和露比亞同學針鋒相對……但總覺得，有點反常啊。”

悠人立刻打斷他，臉上有些發燙。

唸到最後，她的臉頰已經染上了明顯的紅暈，似乎對自己的表現並不滿意，有些懊惱地垂下了頭，小聲嘀咕：

“穿梭於…呃…數據與現實的縫隙，司掌…智慧與…呃…未來的鑰匙…！其名爲…英、英雄…Purple！”

“那、那個……！我……不是……！”

她激動得聲音都有些發顫，下意識地向前一步，雙手在胸前交握，眼中充滿了被認可的狂喜。

所有的羞恥和慌亂都被這突如其來的、巨大的喜悅所衝散。

“只要我們不斷練習，你一定可以成爲最棒的‘英雄Purple’！”

“紫藤同學啊……她也是個奇怪的傢伙呢。”

“說起來，新的外傳劇場版《真.轟炸葵Z》明年就要上映了，爆料消息還說有意想不到的劇情展開呢。”

悠人試圖給出一個合理的解釋，但內心深處，福田的話確實觸動了他那一絲若有若無的不安。

“真、真的嗎？！悠人大人！”

那個地名，以及她剛纔那番情急之下的話語，聽起來可不像是書裏的內容……那更像是一段真實的記憶，一段……與她相關的記憶？

“喂，悠人……”

福田這時才湊過來，臉上還帶着殘留的笑意和濃濃的好奇。

“‘純白庭院’？那是什麼？聽起來像個高級療養院或者祕密基地的名字啊？難道紫藤同學以前是某個神祕組織培養的……？”

“別瞎猜了。”

悠人打斷了福田的腦補，但心中的疑雲卻並未散去，他看向窗外，秋日的天空依舊湛藍。

“大概只是錯覺吧……”

◇◇◇

三人接到露比亞的通知後便一起來到了活動室，悠人將手放在把手上，轉動之後推開了門……

“哇哦——！”

剛推開門，悠人和福田便不約而同地發出了驚呼——原本破舊的活動室已煥然一新，嘎吱作響的舊門被替換成了一扇以《五星戰隊大連者》Logo爲原型設計的嶄新門扉。

門內一側屹立着等身大小的銀鎧王機器人模型，在燈光下流轉着金屬的光澤。

經過重新粉刷的牆壁上錯落有致地貼着各類動畫海報，一旁流線型的長桌上精心陳列着特攝英雄與二次元美少女的手辦，宛如一個小型展覽。

“這是……《星獸戰隊銀河人》中的銀鎧王！”

“還有《虹嫁學院射手葵》劇場版的海報！”

悠人激動地跑到銀鎧王模型前，小心翼翼地觸摸着冰冷的裝甲，眼中閃爍着孩童般的光彩。福田則完全被牆上的小葵海報吸引，看得目不轉睛。

“我根據成員各自的愛好進行了分區佈置。”

露比亞平靜地解釋，聲音在充滿宅文化氣息的空間裏顯得格外清晰。

“通過全息投影技術再現了各位喜歡但受限於空間或規定而無法實物放入活動室的物品——例如悠人大人的巨大機器人模型，以及福田先生收藏的部分海報。”

“原來如此……全息投影真是太厲害了。”

悠人由衷感嘆，環顧這個彷彿從夢想中直接搬出來的空間。

教室裏安靜了一瞬，沒有人應答。

白石惠像一尊被拙劣拼湊起來的人偶一樣站在門口，臉上的妝容厚的像是戴上了面具，口紅是鮮豔欲滴的紅色，彷彿剛剛飽飲過鮮血一樣令人發顫。

“市谷同學，你看～”

她沒有說話，但那雙紫羅蘭色的眼眸清晰地倒映着白石惠扭曲的身影，帶着一種近乎悲憫的警惕，形成了微妙的三角對峙。

“這是嚴重的越界行爲，白石同學。”

她到底……怎麼了？

在這片精心營造、充滿各自熱愛元素的天地裏，唯獨有一個角落顯得格格不入——那是白石惠通常會待的地方。

“機器人……你在說什麼……”

【超妄想社】煥然一新的活動室裏，深秋的夕陽透過窗戶，爲每個角落鍍上溫暖光澤。

她的語氣又從尖銳轉爲一種病態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擔憂和絮叨。

“終於來了啊白石同學，你最近都……”

◇◇◇

依舊是一片沉默，只有窗外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以及教室裏某些同學開始感到疑惑而交換眼神的細微動靜。

“真漂亮啊……這個屬於我們的新家……”

週五的早晨，陽光透過教室的窗戶，在攤開的課本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你在說什麼呢？我只是在保護我喜歡的人，就像你現在做的一樣，不是嗎，機器人小姐？而你呢？不過是披着人皮的廢鐵而已？你們怎麼會懂我對市谷同學深入骨髓的愛呢？”

他微微蹙眉，提高了音量，再次念道：

數學課上，年輕的老師正用他特有的、不緊不慢的語調講解着課本上的知識。

“我沒有忘記，只是需要找個合適的時間……”

接着，她從身後掏出一個透明袋拿到悠人的身前，而封在透明袋裏的東西是——

“漂亮的新家……一定要有漂亮的裝飾啊～”

那裏除了一張孤零零的椅子，沒有任何裝飾，一片空曠，彷彿被熱鬧遺忘的孤島。

最令人不安的是她的眼睛——佈滿血絲，瞳孔不正常地放大，眼下因長時間睡眠不足而出現的青黑濃重得像被人毆打過一樣。

老師顯然也感到意外，在他的印象裏，白石惠這個學生雖然近來精神狀態似乎有些微妙，但出勤記錄一向完美。

“可能是太累了，讓她好好休息吧。”

“白石惠？”

於是爲了說服她答應，悠人便提出了“只要你答應演反派，我就和你約會一天”的承諾，反正不管怎麼樣也頂多是陪她逛逛街而已。

“福田達也。”

“你還記得你的承諾對吧？只要我出演了令人作嘔的反派角色，就答應和我約會一天。”

“你昨天打了三個噴嚏……是生病了嗎？我好擔心……擔心的每天晚上都睡不着覺……還有你爲什麼總是和她在一起？這不行的……悠人……這不行的……你的眼睛要一直看着我纔行……無論是那個胖子還是那個機器人……都是不需要的啊……”

市谷悠人心不在焉的在筆記本的角落無意識地畫着新構思的機器人草圖，新活動室的興奮感還未完全消退，但心底總有一絲難以言喻的牽掛，像一根細小的刺，隱隱扎着。

“到”

“我和市谷同學之間根本不需要距離啊……”

“白……白石同學？”

“到！”

悠人看着這些東西，突然意識到了什麼。

“到。”

顯然，現在的情況已經超出了悠人的預料。

白石惠說着，從包裏拿出了一個小本子，在悠人面前翻開，而當悠人看到上面寫的內容時整個人都因爲過於震驚而愣住了。

她的手微顫的伸進隨身的小包裏，從裏面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接着像完全無視了其他人一樣像一抹遊魂飄到悠人面前，距離近得能聞到她身上過濃的香水味。

門被推開時沒有發出聲響，但一股無形的寒意隨之侵入。

他不由自主地想起了活動室裏那個爲她預留的、卻始終空着的角落，那種反常的沉寂與此刻課堂上的缺席重疊在一起，化作一種越來越沉重的不祥預感。

然而，她的臉上並未浮現出喜悅，反而掠過一絲極淡的、近乎無奈的神情。

他知道她最近很少來社團，但連課都不來上……這完全不符合她以往那種，即便內心扭曲也要維持表面完美的作風。

悠人望着窗外明淨的藍天，心情卻一點點沉了下去，之前的擔憂並非空穴來風，某種脫離掌控的事情，似乎正在他看不見的地方，悄然發生。

幾根頭髮、用過的吸管、揉成團的衛生紙、撕下來的簡筆畫和設定草稿……

◇◇◇

“越界？”

她微微喘着氣，彷彿一路跑來的，眼神卻異常明亮，她依然穿着制服，但襯衫的扣子錯位了兩個，領結歪斜地掛在玉頸間。

幾乎同時，一直靜觀的紫藤水晶也站了起來，無聲地移動到悠人的另一側。

但顯然，這樣的角色白石惠肯定不會情願去演的，她想要演的是能夠和悠人近距離接觸的女主角。

悠人下意識地後退，後背抵在冰冷的牆面上。

“如果你在擔心日程，我已經幫你規劃好了。”

她的視線掠過所有人，最終牢牢釘在悠人身上，那目光彷彿帶着灼熱的重量，像要將他的輪廓烙印在視網膜上一樣。

“適當的距離……爲什麼呢？”

老師扶了扶眼鏡，拿起名冊，開始按順序念出名字。

名字一個接一個地念下去，教室裏迴盪着學生們或清晰或含糊的應答聲，一切都顯得平常而有序。

“還在狡辯嗎？市谷同學……悠人真是個壞孩子哦，但是我不討厭哦，什麼樣的你我都喜歡啊……所以讓我摸摸你吧……”

“紫藤水晶”

悠人是這麼認爲的，可能是自己的特攝英雄電影真的感動到了她也說不定。

一瞬間，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門口。

無論白石惠的行爲多麼偏激、難以理喻，她終究是社團的一員，這種反常的沉寂，反而讓人更加不安。

“市谷悠人。”

“到。”

原本柔順的長髮此刻卻顯得無比凌亂，幾縷髮絲黏在蒼白的臉頰上。

白石惠癡癡地笑了幾下，眼神迷離的注視着露比亞和一臉茫然的悠人。

那是在電影拍攝的討論過程中發生的事情，要將現實中的他們復刻到電影中，但又不能在全校人面前揭露白石惠的真面目，所以只能將白石惠改成經典的反派角色。

“那麼，接下來進行課堂出勤確認。”

“露比亞。”

然後，門突然被推開了。

“閉嘴！你這個死胖子！”

那張紙是拍攝電影時的場記單，用來記錄每個人的角色定位和臺詞，而“反派”那一欄被紅筆反覆塗抹，幾乎要劃破紙張。

悠人的筆尖頓住了，草圖上的線條戛然而止，一股莫名的不安感悄然攥住了他的心臟。

白石惠的視線終於轉向露比亞，那眼神瞬間變得冰冷而充滿敵意。

她走路的姿勢很奇怪，時而急促，時而拖沓，彷彿在和自己較勁，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着，時而露出詭異的笑容，時而又抿成一條緊繃的直線。

“白石惠。”

“這些都是市谷同學的東西哦，我都把他們收集起來了，上面都散發着市谷同學的氣味……但是氣味很快就會消散，所以只能放在袋子裏，每天晚上只有看着這些我才能睡着……但是……”

那份因白石惠“疏遠”而獲得的短暫輕鬆，此刻已徹底被一種更深的不安所取代。

看着眼前精神失常般的白石惠，悠人下意識地後退半步，露比亞立刻向前以保護性的姿態站在他與白石惠之間。

她喃喃自語，聲音飄忽，嘴角扯出一個僵硬的、不連貫的弧度。

“無故缺席”這幾個字，像幾顆小石子投入平靜的水面，在悠人心裏漾開了圈圈漣漪。

她重新看向悠人，塗着紅色指甲油的手指翻開了下一頁。

教授已經繼續點下一個名字，課堂恢復了秩序，但悠人知道，有些東西已經不一樣了。

“白石同學沒有請假記錄，是無故缺席嗎？”

他在名冊上做了個記號，低聲自語道：

她說得又輕又慢，充滿挑釁。

露比亞的眼中數據流急速閃過，對着露出空洞神情的白石惠說：

除非必要，她幾乎不再踏足這裏。

老師念出了這個名字。

白石惠……沒來？

放學後的大家像往常一樣聚集在活動室裏，露比亞正在調試全息投影裝置，悠人在桌子上畫《超妄想日記》第二季中登場的新型機體草稿，福田對着牆上的海報發出癡笑，紫藤水晶則端正的坐在悠人身旁沉浸在她的哲學世界中，目光時不時掃過悠人的側臉，然後像一個小女生一樣露出羞澀的神情。

這種突然的“疏遠”，起初確實讓悠人鬆了口氣，但隨着時間的推移，一絲隱隱的擔憂開始浮現。

紫藤水晶默默走到靠牆的書架前，目光掃過上面排列整齊的哲學書籍——這顯然是露比亞爲她準備的區域。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一場新的風暴正圍繞着他悄然形成……

邏輯跳躍般的惡意讓福田瞬間僵住，所有聲音都卡在了喉嚨裏，而其他人也不例外。

福田像以往一樣和遲到的白石惠說話，而白石惠卻突然用十分厭惡的語氣向他吼着。

“白石同學，請您保持適當的距離。”

活動室陷入死寂，福田倒吸一口冷氣，連紫藤水晶都抬起了頭。

“時間？我有很多時間呢。”

與此同時，她的手指無視了露比亞的阻擋，固執地、顫抖地試圖去觸碰悠人的額頭，彷彿要親自確認他的體溫，那冰冷的指尖在離皮膚幾釐米處徘徊，帶着一種貪婪的渴望。

老師從花鏡上方抬起視線，掃視了一下教室，尤其是白石惠通常坐的那個靠窗的位置——此刻那裏空着。

直到——

事實上，自社團正式成立後白石惠就很少在活動室露面了，儘管她偶爾仍會在悠人面前展現出那種近乎病態的執着，但頻率已大不如前，不再無孔不入。

“每天早上七點二十分，我看着你出門；下午四點五十分，我看着你從便利店回來；晚上，我數着你房間的燈光直到它熄滅……”

“這週末是最佳選擇，天氣、溫度、溼度都很完美，看，我連路線都計劃好了……所以……”

她展示着那細緻到令人髮指、充滿了偏執幻想的路線圖，一邊解說着，她的身體一邊不自覺地向前傾，張開肩膀形成一個渴望擁抱又充滿攻擊性的姿態，彷彿想要將悠人整個包裹進她瘋狂的世界裏。

悠人看着她近乎崩潰的堅持，看着她眼底深處那片混亂的黑暗，知道自己別無選擇。

“就這週末吧。”

他妥協了，聲音乾澀。

剎那間，白石惠臉上所有的扭曲、狂亂、惡意都消失了，如同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聖潔的、空靈的平靜與滿足，這種極端的轉換比之前的瘋狂更令人心悸。

白石惠的身體像是沒有靈魂一樣邁着詭異的步伐向悠人走去。

但白石惠只是用一種異常輕柔、卻帶着詭異穿透力的動作伸出手，不是攻擊，而是用冰冷的手指直接、輕輕地捧住了悠人一側的臉頰，拇指近乎虔誠地摩挲着他臉上的皮膚。

她的觸碰帶着輕微的、無法控制的顫抖，既像珍惜，又像在確認佔有物的質感， 露比亞眼中的數據流爆發出尖銳的警告，紫藤水晶的眉頭也緊緊蹙起。

"太好了……我就知道市谷同學是屬於我的……永遠都是屬於我一個人的……"

她嘆息般低語，聲音飄忽如來自遠方，呼出的氣息帶着那股甜膩與鏽蝕混合的味道，悠人動都不敢動一下，生怕下一秒她就做出更可怕的舉動。

露比亞轉過身想要強行分開兩人，而紫藤水晶抓住了露比亞的手臂，衝她搖了搖頭。

“別輕舉妄動……露比亞前輩。”

緊接着，她突然以鬼魅般的速度再次湊近，整個身體幾乎貼靠上來，一隻手滑到悠人的後腦勺，施加了一個輕微但不容抗拒的壓力，迫使他的臉距離自己更近了一些。

溫熱的吐息帶着濃郁的香氣和一種金屬鏽蝕般的味道，直接灌入他的耳廓：

“我連我們未來孩子的名字……都想了七十五個版本哦～無論是男孩還是女孩……每一個都用熾熱的鐵釺烙在我的心裏了……比那些冰冷的電路……真實多了……”

緊接着，那塗着猩紅口紅的嘴脣如同烙印般，帶着一絲冰涼的溼意，重重地印在悠人的臉頰上。

“mua～”

不是親吻，更像是一個標記，一個所有權的宣告。

然後，她像一抹被抽走的幽魂，無聲地消失在門外，空氣中只留下那令人窒息的香氣和臉頰上鮮明的、黏膩的紅色印記。

他顫抖着的手指摸向臉頰，那溼膩的觸感和鮮明的紅色脣印讓他胃裏一陣翻騰。

“那個人………真的是白石惠嗎……”

她的指尖，無意識地輕輕碰了碰自己剛纔隔開白石惠的手臂位置。

露比亞靜靜地看着這一切，眼中的淡藍色齒輪花紋飛速轉動着……

“情感的渦流……已經深到快要吞噬光源了…”

旁邊畫着一個被反覆描畫、幾乎戳破紙面的、扭曲的黑色心形，心形的中央，彷彿無意識地畫上了一個小小的、哭泣的娃娃臉。

紫藤水晶閉上眼，輕輕嘆出一口氣，那嘆息中帶着一種洞悉命運的悲憫。

福田看着白石惠離開的身影，問出了在場所有人都想問的問題。

她低聲自語，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我很期待哦～】

隨後，他發現自己的衣角不知何時被貼上了一張便籤紙，上面寫着：

門關上後，悠人脫力地滑坐在地，心臟狂跳不止，被觸碰過的臉頰和後頸彷彿還殘留着那冰冷而執着的觸感，讓他感到一陣反胃。

而露比亞，靜立在原地，冰藍色的眼眸中，那齒輪狀的花紋以前所未有的、近乎狂暴的速度旋轉着，彷彿正在處理一個足以顛覆所有邏輯的、名爲“瘋狂”的悖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