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章 冬季的日子

新年──

連雙親捎來的信，送到埃蘭迪爾的宅邸。

雖說連已經確定要報考帝國軍官學院，不過他還是送了封信回村裏，詢問父母的意見。這次來信就是回覆。

父母尊重連的決定，而且很高興。

讀完信後，連小心翼翼地把信收進抽屜，這才走出房間。

唸書雖重要，但他希望至少上午能揮揮劍。

連的目標是文武雙全，兩邊都不能鬆懈。

話說回來，今天還沒見到莉希亞。如果還在睡就不用叫醒她，但是她如果已經起牀，至少該去打聲招呼。

連纔剛冒出這個念頭────

「呼……呼……連、連！等一下！我也要一起去！」

莉希亞氣喘吁吁地跑到門口，然後整頓起凌亂的瀏海和呼吸。

正好就在連猶豫的時候……

「莉希亞小姐，這麼慌張是怎麼啦？」

「你要去獅子聖廳對吧？剛剛得到父親大人准許了，我也要去！」

莉希亞手上拿着剛過新年就收到的介紹信。尤里西斯按照約定，爲了讓莉希亞進入獅子聖廳而準備的。

……果然，莉希亞小姐也想快點學剛劍技。

連在想些什麼，莉希亞看見他的微笑就猜到了。

少女有些不滿地嘟起嘴，但她也知道該怪自己先前不夠積極。

「……鐵定誤會了。真是的。」

輕聲嘀咕的莉希亞從連身旁走過。

「不過這和死小孩無關吧？像你剛剛講的那些，該由負責軍務或騎士事務的人去管吧？」

「不，大鐘樓不是兵器，但好像有不讓強大魔物接近的效果。七英雄之一原本是魔道具師這件事你知道吧？據說大鐘樓也是那人做的魔道具。」

「那個……咦？」

「這也就是說，差不多到了該交換的時期嘍。」

他這麼告訴艾德加之後，艾德加也點點頭表示：「這樣或許也不錯。」

聽到連半開玩笑地這麼說，莉希亞大笑着回他一句：「不要亂講。」

騎士們都這麼說────莉希亞毫無疑問也具備罕見的才能。

「居然和艾德加一起來，真讓人喫驚。好啦，過來這邊吧。」

「順帶一問，上次交換是什麼時候？」

兩人下了魔導列車，走進鍛造街。

「韋裏奇忍不住想開工啦。他大概是想，既然你來了就順便量一下尺寸。畢竟素材已經到了嘛。」

最後，連走向某一區。這個區域有各式各樣的店鋪，往來行人男女老少都有，十分熱鬧。此處距離帝國軍官學院也不遠，日前連送菲歐娜回宿舍那條路就在旁邊。

「啊，原來尤里西斯大人也在帝都。」

「那個真的很大耶。」

在庭園工作的優諾看見他們兩個，於是靠了過來。

「我和您聯絡上的事，爲什麼沒告訴菲歐娜小姐呢？」

「啊？

遭小偷

？」

如今生活據點正式遷來埃蘭迪爾，連當然不用說，莉希亞的私人物品同樣會從克勞賽爾運過來。屆時連的行李也會一併送到。

因此，今後會怎麼發展，恐怕只有神才知道。

不過，剛剛那句話究竟什麼意思？連趕到很疑惑。

「雖然從這裏看不見，不過大鐘樓屋頂上有個庭園。據說大鐘樓的控制裝置就在那裏，負責保護帝都和埃蘭迪爾周邊。」

一邊替連丈量身體，韋裏奇猛地開了口。

「嗯？有事找我嗎？」

（鐵定是騙人的。）

待在工房剛進門那個大廳的韋裏奇和尤里西斯，看見連來訪十分驚訝。

而且他也明白，自己沒辦法從尤里西斯口中問出答案，只好認命地說：「原來是這樣啊。」

連雖然對別人的情緒變化還算敏感，不過這些年來他一直拚命求生存，實在沒餘力關心這方面的事。或許也可以說，這是連賭上一切保護村子、家人，以及她們兩個，所帶來的弊害。

「原來如此……所以才突然……」

「連你知道嗎？那個鐘樓是魔道具喔。」

「這樣會不會太麻煩？」

「我今天是來買參考書的。也因此有幸和尤里西斯大人見面。」

「妳說保護，是指魔導兵器之類的嗎？」

艾德加註意到了連，於是以俐落的動作點頭示意。

所以魔石更換作業和雷札德沒什麼關係。

他向走在不遠處的老紳士搭話。

「艾德加先生？」

莉希亞撂下一句：「好啦，走吧。」搶先一步往外走。

因此優諾表示，整理行李一事不需要在意，請安心交給他們。

「韋裏奇閣下託我來買東西。吾主此刻就在韋裏奇閣下的工房，所以我們是分頭行動。」

無論是商會旗下的工匠，還是獨立經營的工房，都在同一晚遭竊。

「你剛剛去買東西？」

穿上大衣會有點熱，所以他解開了鈕釦。

「────我纔不會輸，做好心理準備吧。」

「昨晚，那樣素材總算運到韋裏奇閣下的工房了。吾主來到帝都，也是爲了確認那東西。」

「難怪有我這種凡人無法理解的效果。」

弄清楚狀況後，連把裝滿參考書的紙袋放到一旁的桌上。

「嗯。和你猜的一樣，似乎

今年夏天

要更換。」

不過，大鐘樓好像歸帝城管理。

◇　◇　◇　◇

要直接回去也行，不過時間還早，所以他在猶豫是否要去其他店家看看。

「對喔，庫庫魯和伊歐感情很好。」

「順便讓老子量一下。」

大概是因爲很多事連都知道，所以有東西能教他讓莉希亞很開心吧。

「當成動力來源的魔石，也是用SS級魔物的。父親大人說，那顆魔石几十年纔會更換一次。」

「連少爺，買東西嗎？」

二月快到了。

就在旁邊聽兩人鬥嘴的連不禁苦笑。

她身子稍微前傾，抬頭看着連。

「當家老爺雖然也會在克勞賽爾和埃蘭迪爾之間往返，不過連少爺你們的情況不一樣。搬運行李時，預定也會把伊歐帶來。」

見到令人在意的景象，他不禁「咦？」了一聲。

看見連進門，韋裏奇突然從懷裏拿出繩子。

連將參考書裝在紙袋裏，一隻手抱着紙袋走在帝都街上。走着走着，他突然停下腳步。

接下來，連又問了要怎樣才能到屋頂。

所謂的「那樣素材」，想來只會是阿斯瓦爾的素材。

在帝都書店買了好幾本必要參考書的連，走在大道上。

於是兩人走向鄰近的魔導列車站，坐上魔導列車一路搖到鍛造街旁。

可能是特別關照吧，由在獅子聖廳工作的女性騎士陪她對練。初次面對剛劍技的她，親身體驗到了剛劍技的強大。

宣佈現在是早上八點的鐘聲，自大鐘樓傳來。

莉希亞這一刻前所未有地可愛，連不由得看呆了。

聽到艾德加這麼說，讓連有些煩惱。他本來就只打算隨便逛逛，所以在考慮要不要也去韋裏奇的工房一趟。

「誰知道。好像意外地沒拿走什麼值錢的東西喔。」

這天，前往獅子聖廳的莉希亞，第一次接觸剛劍技。

『庫！』

（該怎麼辦呢？）

「是這樣沒錯，不過這種事聽一聽也不虧啊。」

「畢竟那孩子伊歐個頭比較大，要一起過來有困難嘛。」

看見眼前的景象，莉希亞微笑着說道：

然而，連沒注意到兩位美少女的情意，也有他的理由。

「已經買完了，回程順路逛一下。艾德加先生爲什麼會在這裏？」

「應該也有幾十年了吧。」

倒也算不上有什麼事，不過連把日前遇上菲歐娜的事告訴尤里西斯。

答案簡單明瞭。好像只能努力爬樓梯。

「還真是奇怪。小偷拿走了什麼高價的魔道具嗎？」

「抱歉抱歉，我忘了。沒什麼特別的用意。」

剛走到屋外沒幾步，莉希亞突然回頭。

「沒關係。」

和優諾道別後，兩人走在埃蘭迪爾街上。仰望大鐘樓的連再次感嘆。

優諾笑着這麼說完，便看見庫庫魯一邊叫一邊在空中游泳。

「連少爺，把您在克勞賽爾的行李搬到這裏來無妨吧？」

「喔？喔喔！這不是連嗎！」

據說除了行李之外，還會從留在克勞賽爾的傭人之中，把和連、莉希亞交集比較多的那幾個帶來這裏。

連不曉得這件事，讓莉希亞臉上有了笑意。

尤里西斯以閒聊口吻說出來的，是日前幾間魔道具工房有東西被偷的事。

「咦？是這樣嗎？」

庫庫魯待在優諾肩上。看見連和莉希亞之後，牠就在三人身旁飄了起來。

而且尤里西斯立刻轉移話題，他也沒辦法再追問下去了。

尤里西斯這麼做是在打什麼主意，到頭來連依舊不知道。

看見他這副模樣，莉希亞心想────今後能不能擄獲他的心，就看自己了。

（魔道具師的工房出事……我不記得有這種事件耶。）

話是這麼說，但也發生過巴德爾山脈那種事，不能不提防。

「好。行啦，連。差不多四月就能搞定。你還在發育期，等完工之後還得逐一調整纔行。」

「謝謝你。今後也請多多指教了。」

「別在意。畢竟是你讓老子有機會碰阿斯瓦爾的角嘛。」

韋裏奇咧嘴一笑，抱胸而立。一雙手臂肌肉糾結。

「所以，剛劍技的進展怎樣啦？」

「慢慢來。我能體會到自己有一點一點地變強，所以今後還得繼續努力。」

「原來如此啊……喔，對了。連的防具做好，就能開始修理雷姆利亞啦。」

「那邊需要花多少時間呢？」

「花個一兩年應該就能修好了吧。老子一個人做，所以差不多要這麼久。」

「一個人……？」

「那當然。你覺得老子有助手或徒弟嗎？」

「不、不是，我以爲會找魔導船技師當臨時助手……」

「你覺得老子有辦法和別人一起工作嗎？」

這話講得理直氣壯讓人很難回嘴，但連也不便講得太失禮，只好陪笑。

笑着旁觀的尤里西斯，似乎突然想起了什麼，看向手錶。

「抱歉，我差不多該走了。韋裏奇，之後就拜託嘍。」

「行。細節老子和連討論。還需要什麼東西會再整理一份清單。到時候你要幫忙訂喔。」

「知道啦。那麼，我先告辭了。」

菲歐娜滿臉的歉意，但還是用雙手捧住裝了茶的紙杯。

「……聽到你這句話我很開心，不過工作還沒處理完……」

「公會啊。聽說你還停在E級，不是嗎？以連兄弟你的本事來說，要升級感覺不難啊。」

連付了茶的錢，菲歐娜見狀慌張地說：

「關於這點，你直接看會比較快。」

儘管覺得她可以慢慢挑，不過連沒說出口，直接點了兩人份的茶。

菲歐娜的眼睛，看向方纔連打算去的攤販。

茶很快地就來了。

兩人離開了鍛造街。

「好喝。非常好喝。」

「現在學剛劍技就忙不過來了，特殊委託我想可以晚一點再說。」

菲歐娜剛好從大道旁的建築走出來。

此刻除了他們兩人之外，只有幾個小孩在玩雪。

「連君要喝什麼？」

數十秒後，菲歐娜似乎想起了什麼，突然回過神來。

「那麼，我也要一樣的！」

連帶着菲歐娜走了不到十分鐘，抵達一處位在巷子裏的小公園。公園裏面有個亭子，就算冬天時坐在這裏也不用擔心頭上積雪。

「是指升什麼的級？」

菲歐娜「呼、呼」地把茶的表面吹涼。每當她將紙杯送到嘴邊，就能看見冬季的寒意與水汽混在一起。

「那麼，味道────」

「我明白了。那麼，就由我送菲歐娜小姐回宿舍。」

連在故鄉村子找到的角，此刻就放在地板上。

兩人走到攤販前，看着菜單。

連隨口回應後伸了個懶腰，拿起放在旁邊的訓練用劍。

◇　◇　◇　◇

然而聽到這句話之後，一旁的艾德加插嘴了。

「可以嗎？」

連按照指示，戴上放大鏡仔細觀察。

聽到連的回答，菲歐娜輕咳一聲。

「只是我想出而已，不用在意。」

韋裏奇處理鍛造工作的空間，和其他房間截然不同，十分整齊。看得出他面對工作時非常認真。

這天回家路上，連正要走向大道旁提供熱茶的攤販時──

同時，連也想起了那杯茶有多苦。

於是連走向角的根部，並接過韋裏奇地來的單眼用放大鏡。

她抬頭看着連，露出有些害羞的動人微笑。

於是，艾德加乾脆地走回剛纔那棟建築，留下連和菲歐娜兩個人。

「就這麼辦吧。」

「處理伊格納特家的公務。那間政府機關和父親大人的工作有關，所以我代替他跑一趟。」

「……」

艾德加離開後，他們原本打算往宿舍走，不過────

「這玩意兒真是不得了。昨天確認過，它明明很輕，硬度卻非比尋常。」

他看見角上有好幾條細線。

假如力量的根源在角里面，那麼它毫無疑問就是這些細線的終點。

想升到D級，至少要達成一項特殊委託。

站在她身旁的艾德加輕輕點頭，向連打招呼。

「啊、那個那個！今天是我麻煩你，我來出啦！」

菲歐娜以充滿期待的眼神看着連。

「可、可是……」

「連、連君？」

菲歐娜小跑步到連身旁，緊接着艾德加也從同一棟建築現身。

「連少爺來買東西嗎？」

「菲歐娜小姐怎麼會來這裏？」

「既然有連少爺陪在旁邊，也就不用擔心沒人護衛了。」

「那個……巴德爾山脈的事，你還記得嗎？」

「啊哈哈。連君對帝都真熟悉。」

至於連避開的理由，則是因爲很花時間。特殊委託多半是尋找罪犯的蹤跡或討伐等，某些情況下甚至需要數天，處理起來很麻煩。一旦半途而廢還要接受很重的處罰，這就讓連更不想接了。

她身穿白色大衣，襯托出一頭亮麗的黑髮。可能是嚇了一跳吧，不但頭上的貝雷帽戴歪了，胸口的項鍊也在晃動。

「……謝謝。」

「只是工作之後來杯茶，不會遭天譴的。順帶一問，妳們今天是從幾點開始工作的？」

「不，一點都不會。」

「好啦，我們也得忙

我們的工作

纔行。」

這些狀似微血管的線，朝某個方向延伸。

「妳看起來很累，要不要喝杯茶休息一下？」

（這麼說來，已經到這個時期啦……）

菲歐娜沒說些不必要的客套話，誠實地表現出內心的喜悅。

在這裏碰上也是種緣分。

「天亮前起牀，準備了大約兩小時，所以……呃……」

「不，該由菲歐娜小姐處理的工作已經全部結束，您要回宿舍也行的。」

連留在工房，和韋裏奇繼續討論。

「如果沒打算搭馬車回去，就讓我陪你們走回宿舍吧。」

「連兄弟對升級沒興趣嗎？」

他不想要鎧甲那種防具，最好是方便活動的。

「……前面不遠處有個公園，在那裏喝完茶之後再回宿舍吧。」

「然後呢，和一開始的預定不同，老子打算大膽地從根部切斷它。切下來的素材也會好好利用，放心吧。」

如果菲歐娜要回宿舍，連打算送她一程。

「老子加工過的龍角多到數不清，從沒見過看起來像是長了特殊器官的角。」

「剩下都是些小問題，請別在意。而且春季測驗快到了，請您將接下來的時間花在那邊吧。」

「真的嗎？會不會很難入口……」

在獅子聖廳訓練時────

「對於龍來說角很特別，不過阿斯瓦爾恐怕更明顯。不過嘛，詳情老子也沒有多問，知道它很有加工的價值就夠啦。」

決定好最先製作的防具後，兩人往工房深處移動。

大概是受到茶香吸引吧。

事情就是這樣。

「這杯茶好好喝。」

「剛剛在獅子聖廳練劍，正要回去────」

「聞起來很香呢。我到現在還記得喔。」

坐在對面的連，也仿效她的動作，喝了一口熱茶。

尤里西斯和艾德加走出工房。

「我泡的茶也記得？」

愛用巨劍的高大剛劍士詢問連。

阿斯瓦爾斷了角會變弱。

「別擔心，我相信你。不過，爲什麼要改變原訂計劃呢？」

「我打算點這種茶。」

「老子指的地方，你要好好看清楚啊。」

委託人是貴族或國家機關時，通稱特殊委託。

吊橋垮了之後，兩人尋找別的路下山。菲歐娜在途中野營時爲連泡了茶。

「如果問那個的話，純粹是因爲不想接特殊委託。」

和待在阿斯瓦爾頭上時不一樣，角的表面已經風化成了淺灰色，不過看見它就讓連想起那一戰。

「記得，怎麼了嗎？」

手捧紙杯的她，抬眼看向連。

「一開始先弄護手怎樣？之後也比較好調整。」

連硬是打斷菲歐娜，聽得出他是在顧慮菲歐娜的面子。

不過連沒有說謊。實際上，他當時的確覺得好喝，雖然很苦，但也就這樣了。

「在那之後，我練習了很多次。總有一天，我要泡出真正好喝的茶。」

當然，對象是連。

「爲了不像之前那麼苦，我下了很多工夫去學喔。」

「確實很苦，但是那並不代表它不好喝────啊。」

聽到這句話，菲歐娜向連逼近。

「所、所以還是會苦嘛！我也有自覺！果然是這樣沒錯吧！」

「呃，不過真的很好喝啊！」

「可是可是，很苦也是真的吧！」

「……是我喜歡的味道。」

這種說溜嘴之後的補救，菲歐娜不可能聽不出來。

不過，體貼的話語還是讓她感到窩心，而且連悄悄別開視線的樣子有點可愛，她臉上也自然而然地有了笑意。

「連君你……真的很溫柔。」

菲歐娜的臉變得有點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