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爲了她而揮拍吧！

太陽好大啊，帶把遮陽傘出門好了。

雖然包裏有帶防曬霜，而且在臉上和胳膊還有其他裸露出來的皮膚上都早就事先塗好了，但在經過庭院邊上的走廊時，看着外面被太陽曬得發光的木板還有草坪，再抬頭看看屋檐外一碧如洗的天空，果然覺得還是撐把傘出門比較好。畢竟一會還要走不少路呢。

今天約了小松同學一起去練習網球。我家住的這一帶市郊好像並沒有什麼網球場，大概學校裏的就是唯一能打網球的地方了吧，但是週末也不知道給不給學生進去，雖然我想大概是不能的，就算可以的話那也應該要跟老師申請什麼的，想想就覺得好麻煩所以還是算了。結果最後還是請小松同學挑了一個地方，是靠近市中心的那一塊，雖然對於我來說有些遠吧，從家裏出發開始算的話，光是走到車站就要差不多半個小時了，再坐二三十分鐘的電車，然後再走一段路……差不多也要一個多小時了，不過我倒也不介意在路上多花一些時間就是了，畢竟是我麻煩人家跟我一起練習網球，要求太多的話會招人嫌的。

小松同學人很好呢，身高大概比我要矮一點，短短的黑髮到剛好能垂到肩膀上的程度，整個人看起來有些肉肉的很可愛。不過雖然樣子看起來有些呆萌，但人家實際上卻是個球類運動的高手呢，早就聽聞她的網球技術很厲害。本來這次運動會班長就是想讓她代表我們班參加網球比賽的，結果她已經打算報乒乓球的比賽了，沒時間再去準備其他的比賽，然後夏奈就把我給推了上去了……我的確記得我和她還有美穗提到過我初中會打網球的事，不過當時夏奈突然在班上這麼點我的名還是讓我有些驚訝……算了，反正也是閒着，運動運動倒也不錯，更何況我還因此和相澤同學立下了一個約定……如果事情發展順利的話，在不久的將來我就能和相澤同學光明正大地在學校裏也一起相處了。

如果真的能夠那樣就最好了，所以我決定爲此付出一些必要的努力，於是就厚着臉皮去拜託小松同學了，好在她也很樂意地答應了。有會打網球的人帶我一起訓練的話，我應該能很快再找回以前的感覺吧？昨天在找到球拍的時候就隨手揮了兩下，明明大腦都還不太能回憶起以前是以什麼樣的姿勢揮舞球拍的，手臂的肌肉卻先一步擅自動了起來，然後就有一種久違的奇妙感覺從球拍傳遞到手臂上，再流動至身體裏的每一個角落……這就是肌肉記憶嗎？

跟外婆道別後，我回身關上門，接着再撐開手中白色的遮陽傘，向庭院外走去。

離開家門後，總是要沿着一條不知道叫什麼名字的小溪走一段路，而且路的另一邊還會有零星的幾片農田，種的是什麼我也不太清楚，我也的確從來沒有注意過那片看起來不太肥沃的土地上都曾經種過什麼樣的作物，反正這麼多年了一直都沒有什麼太大的變化，只是最近那邊的雜草好像多了一些。

這段路總會給人一種在鄉下的感覺，不過就是有些太寬敞了點，而且看着還挺新，畢竟這裏不是真正的鄉下。走上大概十分鐘後就會到另一片住宅區，這時候就會經過相澤同學的家。雖然以前從來沒有注意過，但現在每次路過時我都會下意識地看一眼那棟平平無奇的房子，早上路過時我會想着相澤同學會不會還在牀上睡懶覺，或者說是不是正在喫早飯，下午路過時又會想相澤同學是不是已經在房間裏開始畫畫了，如果她這個時候望向窗外會不會正好能看到我呢？我只去過一次她的房間，我也不太記得她房間裏的窗戶是不是面向着這條路的，倒希望是這樣。這時候繼續往遠處看能看到一羣林立的高樓——其實也不算很高，跟那些繁華一點的地段的建築比起來還差了不少，大概再走十分鐘左右就能到了。

這一段路對於我來說的確是有些漫長了點。一般我都會戴着耳機聽一些比較抒情的歌，單純只是爲了不讓自己還算不錯的心情被這一段無聊且枯燥的路途給消磨殆盡。我也時常會有要不要買一輛自行車的想法，不過這個想法到最後總是會不了了之。跟着這條大路一直往前走，等到一旁的小溪逐漸消失之後，還會路過一座新建的加油站，好像加油站的對面還要建一個新的駕校？不過這種地方真的會有人還需要考駕照嗎？總感覺它開不了多久就要倒閉了，甚至說還沒開起來就要像我買自行車的想法一樣不了了之了。

接着繼續再往前走就要走上一座跨河大橋，那條小溪應該也是在不遠處的某個地方匯聚到這條河裏的吧。橋的這邊往西就是一條不溫不火的商業街和一座還算大的公園，對面的東邊就是一個大商場還有一堆各種各樣的店鋪，學校的話還要再往前走些，然後再往北邊走一段路就能到車站了。雖然的確是有些漫長的，但走着走着神也就到了。

要是能和誰一起走的話就不會覺得無聊了吧？雖然也時不時會和美穗一起走一段路，但也僅僅不到十分鐘而已。嗯……這也不是走多久的問題，當然也不是和誰一起走都行……好吧，我是說，如果我能和相澤同學一起去上學又一起放學回家的話，如果真的能夠這樣的話……啊，我實在沒有辦法形容我會有多開心，但是如果一直到高中畢業我都沒法做到這一點的話，那一定會被列入我這三年的高中生涯中最大的遺憾之一吧，明明我們本來就是同路回家的說。所以說啊。

……

走出車站以後，跟着小松同學發給我的定位導航走了幾分鐘之後，我來到一棟不太熱鬧的商場樓下。

我從大門走了進去，望着裏面各種看得讓人眼花繚亂的商店，我一度懷疑自己是不是走錯了地方。這裏……真的會有網球場這種東西嗎？怎麼看都不像是能跟運動扯得上關係的地方吧？

正當我猶豫要不要發個信息跟小松同學確認一下我是不是走錯了地方的時候，身後傳來的一聲「千阪同學」將我從這自我懷疑的漩渦之中拉了出來。我循聲望去，只看到不遠處的一個白色的身影。

「千阪同學，你來了啊。」眼前朝我奔來的身影正是那位小松同學。她一手提着一個黑色的手提包，有兩根纏着白色手膠的拍柄從袋子的拉鍊口處伸了出來，整個包看起來也鼓鼓噹噹的，似乎相當有分量。

「啊…小松同學，久等了。」

「沒事沒事，我也纔剛到不久。」

小松同學穿着黑色的運動T恤和白色的運動短裙，正好和我的相反，我穿的是白色的運動襯衫和黑色的運動短褲。

「我們的衣服，顏色正好反着來呢。」我隨口說着，並附帶上了隨和的微笑，主要是爲了不讓氣氛太過於尷尬。對於這種不是特別熟悉的同學來說，我其實也不太擅長應對，但也不至於到手足無措的地步，我一般都是有一搭沒一搭地說着一些無關緊要的話題，如果對方願意聊下去的話那我就繼續這樣應和着，如果對方對你拋出的話題不感興趣的話那就保持明智的沉默，其實並不是什麼高深莫測的方法，但是對大部分人都能奏效。

「意外的還挺便宜。」來到場地邊上，我們一邊收拾着裝備，一邊閒聊着。

「是啊，之前就有聽羽倉同學她們說過，說最近的千阪同學有些奇怪，總是時不時地就在傻笑，而且有時放學還急匆匆地就跑了人也找不到之類的，然後就猜是不是交到男朋友了，看來說不定還真的是這樣呢。」誒？時不時就傻笑？不會吧？

「有這回事嗎？哈哈，我都沒注意。」真的會有那麼明顯嗎？我不禁問自己，或許我以後還需要更多的表情管理纔行。

「啊…我是說他好像的確不怎麼喜歡運動……」

不知何時小松同學站在了網的那一邊，一手拿着拍，一手握着綠色的網球，在地上反覆彈着，『咚咚咚』的聲音彷彿是在催促着我快些就位。

「誒？我？」

還能這樣區別收費嗎……我看了看四圍，身邊都是些比較年輕的人在打，甚至還有一個看起來只有幾歲的小孩子……話說那麼小的小孩，真的能揮得動那幾乎和他的身子一樣大的球拍嗎？

「這樣嗎？」我不太清楚小松同學是否真的會在意我剛纔的『口誤』，我想她大概也不至於一下子就能想到在她面前的同班同學喜歡的對象居然是同性這回事，最好是這樣。

「嗯？受歡迎的感覺不好嗎？」

「兩千四百元，我租了兩個小時。」

「不是，」我搖了搖頭，下意識地想要說她是隔壁班的，可我又馬上反應過來這不是可以聊的話題。

「別這麼說，我也挺苦惱的。」我苦笑着說。

「保密。」我伸出食指比在脣前，略帶神祕感地說。我並不是有意製造這種氛圍，只是這的確是需要保密的事情。

「千阪同學的身材真好呢，胸部又大腰又細，人長得也漂亮，學校裏好多男生都很喜歡你哦，女生也有不少。」

「也是，不過他一定不會打網球，不然你也不會來約我了吧？」

我們之間陷入了短暫的沉默，這對於我來說顯然是無比煎熬的。她不說話，會不會是在思考剛纔我無意中說出的『她』的含義？或許在小松同學的心中已經有了一些大致的猜想呢？話說小松同學平時在學校裏的表現是怎麼樣的？溫柔可靠細心體貼，總是一副人畜無害的樣子，她真的會往那些方面想嗎？或許她現在就在悄悄觀察着我的表情也說不定？我偷偷瞄了一眼身旁的小松同學，好在她並沒有看着我，而是直視着前方，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真巧呢，這個是我昨年纔買的，初中時候的衣服已經穿不下了。」小松同學的聲音很溫柔，顏色跟髮色相近的眼睛並沒有什麼特色，唯一比較顯眼的是外邊的眼角比較低垂，而且眉毛也是天生的八字眉，看起來總給人一種好像下一秒就要哭出來的模樣，而她的性格也跟她的外表類似，這點班上的同學都很清楚。所以我覺得不用太刻意去保持同學之間的距離，暢所欲言就好。

「這種地方居然真的會有室內網球場啊……」

「她？」啊…糟糕。我好像說漏嘴了。

「誒～是班上的同學嗎？」

「好了，差不多該開始了。」

「很早就有了，而且想打的話最好是提前預定，這種時間段有時也會搶不到場。」

我可以跟別人分享我的喜愛，但相澤同學不行。我是說，或許我樂意讓別人知道我已經心有所屬，但我並不想讓他們再進一步地瞭解我所喜歡的那個人。我並不想讓別人去了解相澤同學，我想相澤同學的味道，關於相澤同學的事情，她害羞的表情也好，她特殊的喜好也好，只要我一個人知道就好。

「也是呢。」小松同學若有所思地看着我，「千阪同學有喜歡的人了嗎？」

「誒，爲什麼？」

「啊我也是，昨天還試了一下以前的衣服，結果胸口緊的不行，而且肚子也露了出來。」

「這裏場地看着還挺不錯的，費用應該不便宜吧？」

小松同學推開門，我也跟了進去。眼前是一條不算長的走廊，前臺在靠近場地的一側，有個中年大叔坐在後面低着頭玩手機，『咚啪咚啪』的聲音交替着從走廊的另一側傳來。小松同學和前臺的大叔溝通了幾句，再給他看了一眼手機後，大叔便指着不遠處的那個空場地讓我們過去。

走出電梯後左手邊就是一片透明的玻璃幕牆，能很清晰地看到在那之後的數個藍紫色的網球場。其中大部分場地都已經有人在打了，只有一個場還空着。

「說的也是呢，不過這也已經是個大新聞了，千阪同學居然真的有喜歡的對象啊。」

「哈哈，她的確不會打網球，不如說平時好像都不怎麼願意運動呢。」

「倒也不是這麼說……只是…有時候也覺得挺麻煩的，經常被人盯着的感覺也不太舒服。」

我跟着小松同學一起走在裝修新穎的商場裏，然後乘着電梯一直往上到五樓，開門時又是一副截然不同的景象。

「因爲一到晚上那些有錢的大叔就會來打球，大概是想多收他們些錢吧。」

「我沒有那麼厲害啦，而且我覺得喜歡這種東西，也不好講什麼配與不配，自己覺得值得就好。」

「看來你真的很喜歡那個人呢，他一定也是個很優秀的人吧？不然怎麼配得上你的喜歡呢？」

「那是因爲現在還是下午，等到了晚上價格就要翻不止一倍了。」

「準備好了嗎？」

「嗯……有哦。」

然而上面的這一切都是在我已經做了回答之後才慢慢思考而來的。當我接收到這個問題時我的大腦根本來不及思考那麼多的事情，只是在短暫的考慮過後我便沒有怎麼掙扎地給出了肯定的答覆。僅僅只是跟隨自己的內心做出的選擇而已。

「居然？」

突然被問到有沒有喜歡的人讓我有些不知所措。我該如實回答嗎？對方是不算很熟的同學，應該不會刨根問底的，就算回答沒有那也不會讓對方起疑，不過說到底，這也只是兩個女生之間的再平常不過的話題罷了，不管怎麼回答其實都沒有什麼所謂，我到底是爲什麼會覺得難爲情呢？

如果回答沒有，究其目的也只是爲了避嫌，一方面是爲了給自己少帶來點麻煩，一方面是爲了遵循和相澤同學的約定吧。話說我考慮的真的有那麼遠嗎？只是透露有沒有喜歡的對象而已，就算回答有，那對方最多也只是會猜測是哪一個男生罷了，也不會妨礙到我後面的計劃的吧？一定是我有些多慮了，怎麼可能會有那麼大的影響。其實只要說沒有就萬事大吉了，可不知爲何我就是不願意否定這樣的問題，在搞明白對方的意圖之後我甚至還感覺有點興奮……我不明白爲什麼我會有這樣的感覺，只是內心總是會有一股莫名的衝動，一股想要將『我有喜歡的對象了！』的事公之於衆的衝動。但是我真的願意讓別人知道我喜歡的是相澤同學，一個跟我年齡相仿的女生嗎？話雖如此，我倒也沒有勇敢到願意頂着『主流』的壓力去光明正大地成爲『異端』的程度，如果我上的是女校的話或許還好，但顯然並不是。而且話又說回來，就算不考慮這些性取向的問題，我真的願意和別人分享相澤同學嗎？這可跟分享你喜歡喫的食物不同。我喜歡喫甜甜的東西，我也可以很大方地跟朋友分享我覺得好喫的諸如蛋糕或者冰淇淋一類的東西，但是喜歡的人可不能一樣。如果是朋友的那種喜歡倒也還好，可我喜歡相澤同學，明顯是不屬於朋友這一範疇的喜歡，而我一開始也並不是抱着交朋友的目的和相澤同學交往的，我希望她能成爲我的戀人，是那種只屬於我的戀人，這還是我第一次有如此強烈的願望……而現階段的『朋友計劃』也不過是爲了達成終極目標的手段罷了。

「是！」我深吸了口氣，調整好心態，將注意力集中在對方手中的球上。

小松同學手中的球被高高拋起，接着發球人輕輕一躍，紅色的球拍在空中劃出一道漂亮的弧線，熒光綠色的網球在『嘭！』的一聲過後被像是炮彈一樣發射過來。

簡單地提前預判了一下發球的方向，由於身體的不適應，在短暫的遲疑過後我快步追到了球的落點前，身體微微一側，將球拍從下往上地在身前畫出一條斜線，在球拍與網球撞擊到的一瞬間，一股熟悉又陌生震感傳遞至我的全身。

『咚、咚、咚』的聲響伴隨着沉悶的呼吸聲，我們也逐漸加入到這種奇妙的節奏當中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