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话 风格

「呼——呼——」

心脏猛烈跳动，像是随时都会爆开似的。

就算再怎么呼吸，氧气也永远不够用，缺氧的感觉时刻折磨着自己。

喷出的汗水打湿了全身。

肌肉和骨头都发出惨叫，告知身体已经迎来极限。

被特殊防护服包覆全身的艾玛，此时正以双手摆出防御姿势。

「已经撑不住啦？」

在擂台上与她对峙的，是穿着训练服的玛莉。

她只戴着一双拳击手套，身上穿的是轻便的服装。

和穿着特殊防护服的艾玛恰成对比。

艾玛身上的防护服主要用以抵抗冲击，采用了外型较为臃肿的设计。

就某种角度来说，此情此景就像是玛莉对着人型沙包大打出手。

只不过，艾玛手里握着冲击剑。

周遭散落着一地的武器，全都是艾玛试用过后扔在地上的武器。

（空气不够，脑袋变得一片茫然——）

她之所以承受了玛莉的拳头还能站着，全都是托了防护服的福。

防护服吸收了打击的威力，让艾玛不像第一天那般一击就倒。

单就条件来看，艾玛可谓占尽了优势。

实际上，就算挨了玛莉的拳头，艾玛也不至于失去意识。

然而，此时的艾玛呼吸紊乱，沉重的防护服也无法让她自由行动。

自从来到旗舰后，她逐渐习惯失去意识这件事了。

「是玛莉把昏过去的妳带过来的。」

「她明明就是那个最没规矩的，真好意思说！」

（好想逃——可是——我想找出自己的战斗风格。我想变得更强！）

「欸？啊、是的。」

听到玛莉这么说，周遭的骑士们纷纷爆笑出声。

「真、真真真、真是非常抱歉，下官还没喝过酒。」

「啊～笑得真爽。」

「亚特兰妲的驾驶员，妳怎么啦？」

在艾玛倒地不起后，玛莉轻轻叹了口气。

「就、就算您这么说，下官也是在骑士学校学习过各种武器的战斗方式后，从中挑选出适合自己的武器——」

梅雷亚的船员，过去曾赌上性命守护着班菲尔德家。

「抱歉抱歉。」

——艾玛扔下手中的长剑型冲击剑，捡起长枪型的武器。

「不，下官不是那个意思——因为我一直没办法管好自己的小队。」

「妳醒来啦。要不要喝一杯？」

但艾玛很清楚。

而且就算他们遭到军方开除，艾玛也不认为他们会因此获得救赎。

部下们轻佻地回应。

对于艾玛来说，这是绝对不能有失礼数的大人物。

比起小时候自己去迎接父亲时看过的酒吧，这里更加喧闹，也更加粗暴。

「你们活腻了是吧。」

然而，部下们却视礼节如无物，像是在对待同僚似地与她嬉闹。

玛莉率领的人数远比自己更多，还得承担各种压力，自己却连三名部下都无法管束得宜。

她环顾周遭寻找起玛莉的身影，随即看到她正坐在吧台的位子上，豪迈地拿着高级美酒的酒瓶对嘴畅饮。

听到艾玛的感想，海迪露出苦笑。

（奇怪？我刚才应该还在训练吧？）

（和我的小队——和我有着天差地别。）

◇

「本千金记得梅雷亚原本是边境治安维持部队对吧？」

玛莉的前踢刺进了艾玛的腹部，一鼓作气地将她踹飞至擂台角落。

她打算利用长枪的距离让玛莉无法近身。

「玛莉大姐头居然要咱们变得知书达礼！」

「这——下官并不强求他们能回归平凡，只希望能形成一支具备向心力的小队。毕竟他们的干劲虽然已然磨灭，但毕竟也曾是在战场上出生入死的人们。」

（难道说，司令是那种不拘泥上下关系的个性吗？）

明明休息大厅散发着高级的氛围，但来这里享受的都是些粗鲁的人们。

在艾玛找上海迪谘询起自己当不好小队长的苦恼时，海迪转头看向玛莉。

（司令并不是与我相仿，而是受到部下们仰慕。他们之间确实存在信任关系。）

虽然算不上是优雅的笑容，但玛莉确实为此雀跃不已。

如果他们只是一群平凡的不良军人，艾玛或许早就弃之不顾了。

玛莉并非对着艾玛，而是对着不在场的某人——负责教育骑士们的人物口吐怨言。

「咦？啊、不、那个……因为和我的小队的氛围不大相同，让我有点吃惊。」

看着递到面前的酒瓶，艾玛慌张地摇了摇头。

「这就是短期教育的弊端啊。对于适合照规矩来的骑士来说不成问题，但对于自由奔放的骑士来说，就是一道痛苦的枷锁了。」

若能跨过这道崁——或许就能距离那个憧憬的对象更进一步。

艾玛起初以为玛莉是透过施压让众人安静，但在看到骑士们笑声不绝的反应，才发现并非如此。

虽说是休息大厅，但这里还增设了宛如酒吧般的设施，也提供了各式各样的酒。

所以，艾玛才会试图改变现状——而玛莉像是要打碎艾玛的希望似地，立即回答道：

「哎呀？最近的新人还真是讲礼貌。本千金都希望那些粗鲁的部下能和妳多学学呢。」

在艾玛消沉下来的时候，察觉到她神情变化的海迪搭话道：

艾玛在这时察觉到了。

艾玛垂着脸庞询问道：

她也看到了几桌有男有女的座位正聊得起劲、或是吵得火爆。

「亚特兰妲的驾驶员，妳醒啦？」

「不可能的。那支部队已经没办法改了。」

她顶着笑容这么一说，部下们顿时变得安分许多。

他们虽然还在喝酒，但都竖起耳朵聆听艾玛的话语。

在艾玛稍稍缩起身子的同时，玛莉也察觉到她的视线。

她放下空空如也的酒瓶，拿起另一瓶酒，站起身子走近艾玛。

想成为一个更为强大的骑士。

「本千金可是对妳的这份骨气赞誉有加喔。」

放眼整个班菲尔德家，玛莉也是居于最高阶级的骑士。

「是司令这么做的？」

在察觉到周遭的喧闹声后，她确认起身处的地点，才发现自己此时正待在舰上提供给骑士使用的休息大厅。

艾玛虽然想靠长枪保持距离，但玛莉轻易地就踏到她身前将她一把抓起，随后重重地砸在擂台的地板上。

身体早已不听使唤，精神也濒临崩溃。

「惹她生气啦。」

「咦？可、可是——」

她原本以为玛莉和自己的个性相仿，但玛莉却转过头去，对部下们开口说道：

几名骑士围桌而坐，正在开酒宴。

看到玛莉露出嗜虐的笑容，艾玛不禁打了个哆嗦。

玛莉揪着倒地的艾玛让她起身，宣告下一回合的训练开始。

她擦去了少许渗出的汗水。

「在妳找出自己的风格之前，本千金会把妳一次次逼上绝路的——希望妳能在垮掉之前找到答案呢。」

虽然此时的艾玛只想拚命逃跑——

看到艾玛一头雾水的模样，海迪贴心地说明：

就在艾玛惊讶得说不出话来时，察觉她醒来的海迪走了过来。

她虽然记不得自己是在哪里昏倒的，但因为不是第一次遇上这种事，所以并不慌张。

被这么一问，艾玛便向玛莉说明起自己理想中的小队样貌。

艾玛固然有锻炼出身为骑士应有的身手，但对她来说，玛莉仍是一名强悍过头的对手。

「所以呢？亚特兰妲的驾驶员，妳打算怎么做？」

部下们不仅是将玛莉视为可敬的上司，也将她视为可敬的骑士、可敬的人类。

「这个嘛，和你们这些守规矩的小朋友相比，我们这里确实是不太一样。」

「要笑掉我的大牙啦！」

「妳该把那些循规蹈矩的打法扔掉，发掘属于自己的战斗风格。若是迟迟无法破壳，那妳就得当一辈子小鸡了！」

听到艾玛已经做过筛选，玛莉重重地叹了口气。

「如果想变强，就把在骑士学校练会的战斗风格通通舍弃。亚特兰妲的驾驶员，那种风格不适合妳。」

她觉得只要持续和玛莉对练，就能超越迄今为止的自己。

即便肯定旧制军以往的努力，但就现在的状况来看，梅雷亚肯定是前途黯淡。

「呼——呼——」

闻言，周遭的骑士们似乎也有所察觉。

看到艾玛不屈不挠的模样，玛莉不禁扬起嘴角。

在艾玛试图反驳前，玛莉便进一步发起追击：

玛莉向艾玛提问道：

艾玛勉强动着手脚，而玛莉则是在拳打脚踢之际指导着：

昏厥过去的艾玛终于醒了过来。

看着部下们大喇喇地顶撞上官，艾玛不禁冷汗直冒。

终于休息的艾玛，在拼命呼吸空气的同时询问道：

玛莉就近找了张椅子就坐，似乎对艾玛的烦恼很感兴趣。

「『过去努力过』是当不了借口的。本千金不打算否定他们的过去，但这终究不能作为他们轻视『现在』以至于『未来』的理由。」

「若是由司令领军，会怎么对待现在的梅雷亚呢？」

「妳想问的，是梅雷亚在这次任务结束后的处置吗？」

艾玛轻轻点了点头后，玛莉甚至没有作势思考，直接给出了答案：

「本千金会解散部队，而其中大多数的船员，本千金会让他们退伍。」

这便是艾玛最为害怕的处置。她在沮丧之余，脸上的表情也变得更加难看。

玛莉看着神色阴郁的艾玛，轻轻叹了口气。

「这是梅雷亚本身的问题。如果妳想改善——是真的想解决问题的话，就只能由妳来统御梅雷亚了。」

听到玛莉要求自己率领梅雷亚，艾玛连忙摇了摇头。

「不、不可能的！下官虽然身为骑士，但军阶仅止于中尉，完全不是能够指挥舰艇的阶级呀！」

看到艾玛慌张的模样，玛莉露出调皮的表情。

「妳的军阶确实不够高，但在班菲尔德家，个人的骑士阶级也是评估实力的参考依据。这个嘛——妳若是升上上尉，应该就能挤掉目前的上校，行使指挥权了吧？」

由于指挥权是参考军阶和骑士阶级核定的，就算骑士仅有中校军阶，也可能随意使唤上校做事。

在汲取了帝国式作风的班菲尔德家，骑士就是这么举足轻重的存在。

「可、可是，下官这种人就算抢下梅雷亚的指挥权，想必——」

艾玛也听说过，就算骑士的军阶不高，也是有将上官纳入指挥的例子。

但她没料到玛莉居然给出了如此强硬的建议。

眼见艾玛陷入困惑，海迪出言补充：

「虽然这并不是什么约定俗成的规则，但能否掌握一支部队，最终看的还是骑士本身的器量高低。」

「您是说器量吗？若是如此，下官就更难胜任了。我在骑士学校的成绩不佳，在职场也总是给各位添麻烦。」

艾玛自惭形秽的反应，似乎让玛莉有些看不下去。

——为什么要袒护梅雷亚的船员们？周遭投来的询问目光，让艾玛重新检视起想法。

「嘻嘻嘻。」

被这么一问，艾玛顿时思索起来。

「臭小鬼，妳居然在玛莉面前说出那个名字！！」

玛莉看穿了艾玛的心思。

艾玛其实也隐约明白，自己的作法实在太温吞了。

「——是的。」

「库洛狄雅？是库洛狄雅•贝特兰吗!? 那女人不是克莉丝蒂亚娜派的干部吗！臭小妞，妳原来是克莉丝蒂亚娜派的吗!? 」

虽然现在的表现极为糟糕，但他们确实曾经长期守护过班菲尔德家的本星海德拉。

「妳应该也有些头绪吧？之所以温柔地对待部下，不就是为了让他们改头换面吗？」

听到她以骇人的语气邀人对质，原本亢奋的骑士们纷纷安静下来。

「然而，梅雷亚的船员所需要的，并不是温柔的上官——也就是现在的妳喔。」

玛莉走到艾玛身旁坐下。

玛莉的话语扎进了艾玛的心。

玛莉凑到艾玛身前露出笑容。

休息大厅变得杀气腾腾，感觉在场的人们随时都会拔出武器。

因为她想起玛莉先前的评语。

艾玛战战兢兢地询问，玛莉轻叹了一口气。

「死丫头，妳竟敢大摇大摆地在我们面前露脸，算妳有种！！」

「可、可是，这样的话——」

就和自己的理想不一样——艾玛原本想开口，却又吞了回去。

「妳以为自己身为基层就没牵连了？喏，应该有很多例子吧？像是照顾过妳的骑士之类的，总会有几个印象深刻的人物吧？」

看到艾玛被夸得喜上眉梢的模样，玛莉不禁苦笑了一下。

「不、那个，我其实对家族的派阀不怎么熟悉——」

眼见艾玛偏头不解，海迪一脸认真地询问道：

「妳是支持哪一派的？其实啊，自从玛莉把妳拐过来之后，我就一直找不到时机打听，但我觉得这方面还是得听当事人好好说明才对。」

她在慌张之余，勉强挤出借口：

她这下终于明白，自己在面对第三小队的成员时，其实总是害怕自己遭到对方厌恶。

很快地，她的脑海里浮现出一名人物。

艾玛确实萌生了想拯救他们的念头。

「妳有必要为他们担忧到这种地步吗？我稍微调查了一下，那帮家伙应该都是些让人同情不起来的货色吧？」

「没错。如果真的想对他们好，反而是严厉对待更为有效。就算这会招致受人厌恶的结果，妳也必须坚定心智。」

海迪慎重其事地询问，让艾玛一时之间反应不过来。

其中一名骑士伸出手，指着冒着冷汗、视线游移的艾玛。

艾玛握紧拳头，按在自己的胸口上。

众人像是乖宝宝上身似地回了话，随即安分地坐回了位子上。

酒瓶碎裂、美酒喷溅，在挨了一记脑门的骑士倒地不起后——玛莉瞪视起周遭的骑士。

听到艾玛的回答，周遭的骑士们顿时释出杀气。

「你们对本千金带来的客人有意见吗？——有的话就站出来啊。」

「——我们没有意见。」

「如果妳是真心想改变梅雷亚的船员，就舍弃掉天真的态度去面对他们吧。妳应该也明白温柔和宠溺是不同的吧？」

玛莉一脸严肃地对艾玛表示：

追随着绝世强者的粗鄙人们——对于艾玛来说，这就是玛莉所率领的骑士们的形象。

「真是死脑筋啊～弃之不顾对双方来说才是最好的选择吧。」

「欸？哪一派？」

「您想打听什么事呢？」

骑士的反应和先前不同，他们似乎认为惹毛了玛莉会吃不完兜着走，都乖乖听话了。

玛莉这次看起来不像是在开玩笑。

「亚特兰妲的驾驶员呀，我想妳应该也努力过了。实际上，本千金甚至可以称赞妳做得很好。妳不但让新型机的开发计划水到渠成，还让部队配属了新型量产机，无论看在谁的眼里，都会觉得妳表现优异吧。」

「就算不顾虑他们，妳今后也依然还会是亚特兰妲的专属驾驶员。只要这是那位大人的意思，本千金们就没有干涉的权利——不过，梅雷亚的船员们就不在此限。」

她隐约觉得，任凭梅雷亚自生自灭才是更好的选择。

也许是闭上嘴巴垂低脖颈的艾玛看起来太可怜，海迪在这时打岔道：

见艾玛迷惘的反应，玛莉忍不住开口：

（说不定，我只是在同情梅雷亚舰上的那些成员。）

「妳试图洗心革面的对象可不只是一群半吊子，而是腐化到骨子里的家伙啊。妳如果想认真改革，就该用严厉态度对待他们。妳若是能让梅雷亚的船员们呕心沥血、咬牙含恨，甚至将妳视为不共戴天的仇敌，他们大概就会变得正经一些吧。」

「咦？」

「如果想让梅雷亚的船员振作，凭现在的妳是办不到的。」

「尽管如此，我还是想让梅雷亚的船员们振作起来。」

「妳要是没办法管好他们，那在结束任务后，本千金就要出手解散部队了。为了班菲尔德家的发展，将梅雷亚和浣熊号送到更为优秀的部队，才是最佳的选择喔。」

（咦咦咦咦!? 司令，您这是在做什么啊啊啊啊!? ）

「如果说是照顾过下官的人——那应该就是库洛狄雅教官吧？也是她推荐我晋升的呢。」

看到骑士们群情激昂的反应，艾玛愕然一惊。

「温柔和宠溺是不一样的呢。」

艾玛试图反驳玛莉的决定，但一想起先前的战斗，她便说不出话来了。

（他们过去确实是努力过了，但现在呢？我这时出言袒护真的好吗？）

自己隶属的骑士团其实存在着派阀，而且还存在着根深蒂固的对立关系——知晓此事的艾玛，总觉得自己窥探到骑士团不为人知的黑暗面。

听到艾玛的任性之言，海迪耸了耸肩。

「妳以为含糊带过就能留下小命吗！」

曾为班菲尔德家掏心掏肺，现在却宛如行尸走肉的军人们。

「啊，好的。」

海迪刚开口调侃，玛莉便朝他的脑袋挥出一拳，将他整个人揍进地板之中。

艾玛沉默了一阵子后，海迪换了个话题：

这杀伐的光景让艾玛甚至喊不出声音了。

「这!? 」

「果然……办不到吗？」

「话又说回来，我可以打听一下吗？」

看着一脸讶异的海迪，艾玛原本想讲述自己袒护他们的理由——却如鲠在喉。

然而，指着艾玛破口大骂的骑士，却被玛莉拿着酒瓶重重地砸了一下脑袋。

「总之，本千金会先把妳看成无派系的骑士，所以妳大可放心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