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话 妳不在

晓古城与姬柊雪菜一边微微喘气，一边赶着搭上了拥挤的车厢。七点五十一分发车的单轨列车环状线外圈。能赶在上课时间前到校的最后一班车。

「看来勉强可以逃过迟到的下场呢。」

雪菜整了整凌乱的浏海说道。因为要等睡过头的古城，害得她也差点迟到了。古城一边擦着沿脸颊流下的汗水，一边点头说：

「对啊……抱歉啦，姬柊。还让妳陪我。」

「不会。因为我是学长的监视者。」

雪菜把手伸向古城胸口，替他将衬衫脱落的扣子扣好。接着她略显落寞地微笑，还自言自语似的嘀咕：

「但是设想到我不在的时候，就让人担心了呢。毕竟学长是个没有人照顾就不行的

吸血鬼

……」

随便听听的古城没把雪菜那些话放在心上。她待在古城身边是为了执行狮子王机关交派的任务。只要职责结束，她迟早会离开。

然而古城没有体认到那一点。至少，当时仍是如此。

「你在做什么啊，古城。要回家喽。再不快一点，限定品项就要卖完了。」

那天放学后。已经准备好回家的蓝羽浅葱及矢濑基树向茫然地站在校舍前的古城搭话。古城受到他们邀约，今天预定会去吃个鲷鱼烧再回家。

「咦，这么说来，姬柊呢？今天她没有跟你在一起吗？」

矢濑一边环顾四周，一边露出略显意外的表情。古城则是默默地耸了肩。平时雪菜都会在校舍前等着古城上完课出来，唯独今天不知道为什么，始终不见人影。尽管古城对此感到疑惑，却还是故作平静地说：

「她大概有什么事吧。反正平常都是姬柊擅自要跟，我们也没有约好要碰面。」

「古城，那么你先回家也不会有问题喽。」

「哎，是那样没错……」

古城觉得有些内疚，却还是对浅葱说的话点了头。随后，蕴含强烈杀气的怒骂声冲着古城等人的耳朵传来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晓古城！终于找到你了！你对雪菜做了什么！」

「咦？」

穿着别校制服的高挑少女一边甩乱马尾，一边朝古城直冲而来。急得像是二话不说就会直接揍人。那是狮子王机关的煌坂纱矢华。

古城板着脸孔漠然说道。基本上，雪菜没有说过要从监视的任务请辞，只是委托上级派人手代班而已。

「干嘛问我。我怎么可能会知道。」

纱矢华将揹着的乐器盒搁下，从盒子里拔出刀械。刃长近一公尺的银色长剑。那不是在校地内可以乱挥的玩意。

──学长是个没有人照顾就不行的吸血鬼……

古城捂住纱矢华的嘴巴朝她吼回去。由于纱矢华的外貌吸睛，放学途中的学生们都将好奇目光集中在古城他们身上。在这种情况下，无端被她大呼小叫地中伤诽谤可让人受不了。

古城一边草率交代，一边望向了窗外。

古城照平时的习惯环顾房间里，然后「啧！」地朝自己咂嘴。这阵子，凪沙因为社团晨练不在家，雪菜每天早上都会代替她来叫古城起床。古城没有拜托她，是雪菜主动要这么做的，今天早上古城却对不知不觉间产生依赖的自己莫名恼火。

「总觉得怪怪的耶。只有我跟古城哥一起吃晚餐。」

「呃……古城哥，你在生气吗？」

「妳都在想像什么没礼貌的事啊！」

冷不防地听纱矢华一说，古城变得目瞪口呆。

「身为你的监视者，我专程来接你的耶！」

「没有啦。」

「是她自己要闹失踪的，我为什么非得在意她啊……唔？」

古城茫然望着时钟指针，嘀咕得仿佛事不关己。只要用跑的到车站，想赶上上课的时间倒不至于来不及，不过他也没有理由要那么拚命地避免迟到。在雪菜来监视以前，古城一直都是迟到惯犯。早上睡过头挨骂对他来说算家常便饭。然而──

「煌、煌坂？欸，等等！冷静点！有人在看啦！」

「你的气色很糟喔。我看你是想雪菜想到睡不着吧？」

「为什么每个人谈这件事的前提都是我惹姬柊生气啊……」

古城一面仰望天花板叹息，一面倒到了床上。

来讯者是凪沙的同学。主旨为雪菜的目击情报。对方发现从学校早退的雪菜跟一名不认识的俊美男生待在一起，吓得急忙发了讯息要找凪沙讨论。

「啥！你等一下，晓古城！在雪菜回来以前，我就是你的监视者……喂，你别逃，给我站住！」

古城没滋没味地吃完像在嚼沙的这顿饭，然后默默把餐具塞进洗碗机。

古城看了纱矢华亮出的纸张，纳闷地蹙眉。大意是出于个人因素要申请休假；还希望能找人接手第四真祖的监视任务，雪菜的笔迹写下了这样的内容。

脑海里浮现了雪菜那句话，古城反抗似的起身走向浴室。随便将仪容整理过，换上制服，急着准备好上学。

「别在意。反正放着不管也没有害处。」

「啥？没有啊？」

古城是被称为第四真祖的世界最强吸血鬼，雪菜则是他的监视者。彼此的关系单纯就是这样。雪菜要在私人时间跟谁做什么，古城都不打算插嘴，他也没有那样的权利。所以希望别人不要来表示多余的关心──古城莫名有疙瘩地思索着这些。

「是那样没错……我问你喔，古城哥。你跟雪菜出了什么事？」

「早餐……吃这个就行了吧……」

「不是吧……我属于被监视的一方，没有理由要担心姬柊啊。从唠唠叨叨的她身边获得解脱，我反而还松了口气……」

古城抓起餐桌上摆的马芬，然后碎步赶向玄关。他可不想被人同情自己因为雪菜不在就迟到。

凪沙小心翼翼的态度让古城感到排斥，逃也似的走向自己房间。

凪沙生气地叫着，从古城手里抢走手机。

「用保鲜膜包起来留着吧。最坏还可以在之后拿去给煌坂吃。」

为了排遣静悄悄的感觉，凪沙用开朗语气说道。理应熟悉的客厅，不知怎地比平时多了种空荡感。电视开着的声音听起来格外大声刺耳。

「结果妳自己不就把内容全部讲出来了……」

「这么说来，我记得狮子王机关的剑巫姑且算是国家公务员。」

「……煌坂？妳在别人家门口做什么？」

「你会在意？」

古城语气温和地回话。凪沙气闷地鼓起腮帮子瞪着古城说：

纱矢华横眉竖目地逼问古城。古城生厌地叹气说：

「的确啦，古城的说词也不是无法理解。」

「我怎么可能冷静！雪菜失踪了耶！」

「住手啦，白痴，别在这种地方亮出凶器！煌坂，话说妳为什么要生气啊！妳不是讨厌我跟姬柊在一起吗！」

然而古城一出玄关，发现高挑的少女气势汹汹地站在那里等着。

「啥？你那是什么荒谬的态度！你都不担心雪菜吗！」

「已经这么晚啦……姬柊呢……」

纱矢华一边猛摇头，一边抹去眼角浮现的泪珠并且瞪向古城。

「即使妳那么说，谁教妳要设定成把讯息显示在待机画面上……」

「你说的煌坂……是雪菜的学姐？那个人在做什么啊？」

「咦，你真的读了吗！」

「是吗……我弄清楚了。雪菜就是被你这种态度伤到的！」

古城一边搭上公寓的电梯，一边问纱矢华。纱矢华则盯着那样的古城反问：

「不过，姬柊想从监视古城的任务请辞，感觉事情不单纯耶。」

「晓古城，从实招来！你跟雪菜发生了什么！难道说……你硬是要雪菜不情不愿地做这做那……下、下流！你这个变态真祖！」

古城粗鲁地咬断鸡肉，闹脾气似的把脸歪一边。

纱矢华一边气得肩膀颤抖，一边不甘地收剑。伤脑筋呢──浅葱叹气表示：

「因为古城哥平日的表现啊……懂吗？」

浅葱与矢濑各自用扫兴的语气说道。就算雪菜身为攻魔师再怎么优秀，未成年的她工作至今都没有好好放过假才叫异常。偶尔请个假感觉不是需要嚷嚷的问题。

「不只是那样！我跟雪菜都联络不上！她从学校早退了，好像也没有回公寓……！明明她从来都没有说过想找人接手监视第四真祖的耶！」

对方亲切地发讯息还附上照片，上面明显拍到了貌似雪菜的少女。尽管图片昏暗得看不清楚男方的模样，但是该名人物似乎在安慰沮丧的雪菜，还搂着她的肩膀。

「咦，古城哥……你一个人？」

「算啦。看来今天要迟到了。」

矢濑冷静地嘀咕。没错呢──浅葱也表示同意。

「对吧。好了，事情就是这样，我要回去了。不好意思，鲷鱼烧下次再吃吧。」

古城朝房间里看了一圈，慵懒地叹气。雪菜自从搬到晓家隔壁间以后，无意间变得都会跟古城他们一起吃晚餐。所以古城便无意识地期待雪菜今天是不是也跟往常一样会出现。

「我跟她还能出什么事？」

「对、对了。你要不要吃马芬？今天早上家政课实习做的……」

凪沙望着餐桌上的饭菜，困扰似的噘起了嘴唇。

「好慢！你想让我等多久啊，晓古城！」

古城到家后，出来迎接的是穿着围裙的晓凪沙。她注意到哥哥的憔悴模样，露出了有些困惑的脸色。

仿佛承受不了妹妹用视线带来的压力，古城蓦地将目光转开。随后，凪沙搁在餐桌旁的手机短短地发出了来讯声。

「哎，混帐。管那么多……」

古城没规矩地一边拄着脸，一边把剩下的饭菜扒进嘴里。

「啊！等一下，古城哥，别擅自看我的手机啦！」

「好像有给妳的讯息喔。」

古城快步离开，纱矢华则是一边大声嚷嚷一边追过去。浅葱他们露出了难以言喻的微妙表情，目送了那样的两人。

「她是早退了没错，不过我也没听说理由耶。饭菜多准备了，怎么办？我难得做了雪菜喜欢吃的南蛮鸡。」

「以前这才是正常的吧。」

凪沙冷静地点出事实。古城什么都无法回嘴。以监视者自称的雪菜对他百般照顾，对于依赖雪菜而给她添麻烦这件事，古城并非没有自觉。

「呃……古城哥，那个……你要打起精神喔。」

凪沙担心地望着古城那样的背影说：

「简单说就是姬柊学妹请了有薪假？」

「失踪……？妳说姬柊？可是，她今天早上也跟我一起上学耶？」

「咕……唔唔……」

经过几乎无法成眠的一晚，睡魔来袭是在接近黎明时的事。后来古城就立刻被闹钟吵醒，起床的心情糟透了。

「啊……谢啦，但现在不用了。我才刚吃完饭。」

凪沙拚命向古城搭话，想为他打气。

古城板着脸回话。凪沙交互看了看收到的讯息与古城的脸，有些为难地让目光乱飘。

「这样喔。重要的是姬柊呢？她还没回来吗？」

「我为什么要生气？无论姬柊要跟谁在一起，我都没兴趣。」

「我没有骗你！因为这张字条就留在狮子王机关的办公室！」

「不不不，你在骗我吧。脸上显露得很清楚喔？虽然我可以体谅古城哥的心情啦，没错，最好不要太介意喔。也许是我的朋友看错了啊，说雪菜跟大帅哥要好地一起走在人烟稀少的地方，怎么会嘛。」

「原来姬柊还没有回来啊……她在学校也早退了，对吧？」

「这是什么？请假单？」

古城状似疲倦地断言。是喔──凪沙一面偏头，一面俐落地继续准备晚餐。洗完手漱过口的古城也帮忙把菜端上桌，然后两人面对面在餐桌前坐下来。

狮子王机关的少女舞威媛不知怎地站在隔壁栋公寓的楼顶，还用望远镜窥探晓家的客厅。她似乎打算监视古城。

「你有没有做出会让雪菜不理你的事情？比如在无意识间讲了过分的话，或者给她添麻烦之类。」

古城一把抓起手机，眼神随之变得险恶。因为他不小心看见了显示在手机画面上的一部分讯息。

「只能推测是发生了什么事情让她实在忍不住……古城，你心里有底吗？」

臼齿传来硬邦邦的触感，使得古城板起脸孔瞪了吃到一半的马芬。震撼的感觉就像咬到坚硬的金属。马芬不该有这种口感。

「晓古城？怎么了吗？」

古城突然沉默下来，纱矢华便纳闷地探头窥探他的脸。古城神色凝重地猛然将脸孔抬起，红着眼睛瞪向纱矢华。

「煌坂……姬柊在哪里？」

「雪菜从昨天就没有回家啊……」

「赶快去找她！现在马上！」

「叫、叫我找雪菜，是要怎么找啊？就算派式神找，也得有线索……」

纱矢华似乎被古城的气势吓到了，她阵阵后退。古城将她逼到紧靠电梯车厢的墙边，并且说道：

「姬柊会去的地方我大概都知道！所以说，拜托妳了！」

「知、知道了啦。我会照办，所以你离我远一点……这样太近！贴太近了啦！」

在古城等人当成通学路的河畔小径。姬柊雪菜趴在草坪上，有个气质中性的美少女则困扰似的低头看着她。

「我说啊，姬柊同学。妳休息一下会不会比较好？毕竟妳从昨天就完全没有睡。」

「对不起，让妳陪了我一个晚上。优麻同学，请妳先休息吧。」

雪菜说着又回头在草坪翻找。仙都木优麻死心似的耸肩说道：

「忙了这么久，我会帮到最后啦。碰巧遇见妳还打了招呼，也是某种缘分嘛。」

「……原来如此。跟姬柊在一起而被当成帅哥的是妳啊，优麻。」

优麻准备蹲到雪菜身旁，古城就从背后出声叫了她。优麻穿着运动品牌的连帽衣，加上中性的脸孔，即使被误认为少年也没什么好奇怪。凪沙的同学不认得优麻的长相，闹了误会也是无可厚非。

「学……长……？」

「终于找到妳了，姬柊。」

雪菜僵凝似的停下动作，古城便毫不顾虑地朝她靠近。雪菜一边掩着自己的左手，一边畏惧似的用发抖的声音说：

雪菜背对开口叫住她的古城，拔腿就逃。然而，将双臂伸开的纱矢华挡到了雪菜面前。

「对不起，学长……我……」

雪菜声音微弱地嘀咕。她在实习时弄丢的戒指，原来是被包到马芬的面团里，然后进烤箱烘焙了。而且雪菜并不晓得事情是那样，应该熬夜找遍了想得到的地方，比如彩海学园的校舍里及通学路。

「喂，慢着煌坂。妳别摆出『原来还有这一招』的脸。」

「我不会让妳溜掉喔，雪菜！」

雪菜斜眼瞪着嘴硬的古城，气闷地撇了嘴。

「妳在找的是这个吧。」

「说会累是为什么呢？我不在，学长过得很舒服吧？原本学长的出席天数就不够，跷课来这种地方可不行。」

「古城，你等一下！姬柊同学有无法跟你见面的隐情！」

「连纱矢华都……！」

「所以妳才想赶在被人发现前找回来啊……诅咒的触媒……可以对晓古城下诅咒……」

「不要紧。我懂。」

优麻立刻想袒护雪菜，古城就慵懒地朝她笑了笑。没错。搞懂以后会发现事情其实很单纯。雪菜有即使搁下任务也非得找回来的东西。

「我发现那包在凪沙带回家的马芬里面。大概是妳烤的吧。」

「咦……不，我今天实在是累了……应该说，何必拚成那样……」

纱矢华露出不安分的表情，使得古城戒心毕露地瞪了她。优麻发现古城有黑眼圈，若有深意地含笑说：

「学长……对不起……！」

「……饶了我吧。」

「不。这枚戒指封藏了晓学长的一部分肉体，万一被人恶意用来当成诅咒的触媒，学长会大祸临头……我总不能让别人知情……」

「假如戒指弄丢了，只要说一声我就会帮忙找嘛……」

「话说回来，古城，你的脸色看起来好疲倦耶。这么担心姬柊同学啊？」

雪菜一边正经八百地说，一边牵起古城的手就跑。

「我才没有担心。唠唠叨叨的监视者不在，我反而过得很舒服。」

「学长不觉得担心啊……反而过得很舒服啊……这样吗。」

「算了。学长，重要的是上课要怎么办？趁现在用跑的还来得及喔。」

她已经完全恢复平时的态度，那让古城感到既怀念又宽心，同时也无助地朝着天空吐了气。

「姬柊，让我看看妳的左手。」

「啊，等等！姬柊！」

「这枚戒指……怎么会……！」

古城粗鲁地抓起雪菜的左手，然后将戒指套进她的无名指。雪菜茫然睁大了眼睛，望着突然出现的银戒。

「啊……那么，该不会是我在家政课实习的时候……」

纱矢华望着雪菜，不服气地开了口。雪菜却带着凝重的表情摇头说：

雪菜绝望似的低声惊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