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話 人工島的夕陽

「咯咯咯……易如反掌。此等小技倆一旦到吾手裏就形同兒戲。」

在放學後的空教室。通稱「魔族社」的魔族特區研究社社辦裏。

穿制服的嬌小少女耀武揚威地朝着擺在桌上的鏡子撂話。

如虹彩般隨光源變換色澤的鮮明金髮，炯亮似火的碧眼。

儘管擁有人偶般的標緻美貌，純真無邪的笑容卻顯得稚氣。

從少女現在的模樣，應該無人能想像她在過去是被稱爲第四真祖的世界最強吸血鬼吧。

第十二號「

焰光夜伯

」奧蘿菈•弗洛雷斯緹納──

那曾是她的名字。

「奧蘿菈，妳學會自己綁制服的緞帶了啊。好厲害喔。而且結綁得很漂亮，這樣妳上完體育課要換衣服也沒問題嘍。」

奧蘿菈驕傲地秀出緞帶，曉凪沙便坦率地誇獎。

要說這樣寵溺得太過頭，那倒也是，然而奧蘿菈在冰塊之中沉睡了好幾百年，對於現代社會的風俗習慣都不瞭解。穿學校制服這件事對奧蘿菈來說仍是新鮮的體驗，而她學會了自己綁緞帶，則可稱作極其感人的努力成果。

「好了，我這邊也弄完嘍。怎麼樣？」

接着凪沙拿出另一面鏡子，並且照出奧蘿菈的後腦杓。

將麻花辮編得像皇冠一樣的華麗公主頭。當奧蘿菈跟緞帶搏鬥的這段期間，凪沙就把她特徵明顯的金髮做了造型來玩。

「哇啊……誠、誠可嘉也……！」

奧蘿菈睜大眼睛，興奮得一邊從鼻孔呼氣，一邊對凪沙投以尊敬的目光。

「啊哈哈，謝嘍。」

凪沙摸了摸像溫馴小動物的奧蘿菈，還把她摟進懷裏哄。吸血鬼與人類──她們倆別說人種，連種族都不同，可是這樣互動起來簡直就像親姐妹。

「凪沙與奧蘿菈的感情真好呢。」

姬柊雪菜望着她們倆嬉鬧的模樣，柔柔地露出微笑。

古城感到心情沉鬱，不甘不願地起身。

接着她對古城投以公事公辦的眼神，彷彿在說：你來得正好。

「呀嗬～城城，好久不見！」

他們目前的職業是在弦神新島設立事務所的民營攻魔師。

淺蔥一邊將節節後退的雪菜逼到牆邊，一邊朝凪沙喚道。

「那月美眉找我？」

而凪沙救了那樣的奧蘿菈。

「咦，奇怪？那到底是什麼出來了……？」

正式來說，凪沙與奧蘿菈並非魔族社的社員。今天似乎是身爲學姐的藍羽淺蔥交代有急事，她們才被找來社辦。凪沙她們是第一次到社辦，因此雪菜今天相當於她們倆的領隊。

「咦……咦咦咦咦咦咦？」

「琉威與優乃……？」

淺蔥則來到雪菜旁邊，還俐落地解開雪菜的制服緞帶。

不祥的預感湧上心頭，古城不禁板起了臉孔。因爲根據以往的經驗，他被南宮那月找去時，幾乎從來沒有平安收場的記憶。

「該辦的事情？呃，藍羽學姐？請問爲什麼要鎖門……？」

凪沙愣了片刻，但是一看見淺蔥帶來的紙箱內容物以後，她立刻便會意過來似的毅然笑了笑。

「古、古城！」

「知道了。那我幫奧蘿菈脫衣服，雪菜就麻煩妳了。」

古城一踏進房間，急得形同撲上來的雫梨就貼到了他身上。

然而，淺蔥反倒一臉不可思議地回望雪菜說：

「來吧，脫掉。」

「被人看見？看見什麼？」

爲了阻止被造爲弒神兵器的第四真祖身上

惡意設置的陷阱

──「原初的奧蘿菈」失控，她主動選擇了殉死。

至於雪菜沒料到朋友會背叛，因而絕望地大喊出聲。

「畢竟從某方面來講，她們跟姐妹差不多。」

「好好好。加油喔，古城哥。」

對古城來說也算學妹的

鬼族

少女──香菅谷雫梨•卡思緹艾拉。

心口不一的奧蘿菈沮喪地垂下肩，古城輕輕摸了摸她的頭。

「不要緊，我會保護妳的隱私權。」

或許是因爲這樣，她們倆至今仍感情要好。對熱心的凪沙來說，不諳世事的奧蘿菈應該就像個值得照顧的妹妹吧。

「那麼……礙事鬼不在了，我們也來處理該辦的事情吧。」

雫梨發現古城明顯有所誤解，面紅耳赤地吼了出來。

「我總覺得只有負面的預感耶……」

「嗯？裸體啊。」

而在那月的辦公室迎接古城的人，是個有些令人意外的人物。

雫梨身爲

修女騎士

，算半個神職人員，古城對於她怕幽靈的事實有些傻眼。照理說，驅逐惡靈反倒是她的專業纔對。

「咦！」

古城溫柔地眯起眼睛，雪菜一邊偷瞄那樣的他一邊嘟囔。

宮住琉威與天瀨優乃──是在魔法虛擬空間「恩萊島」跟古城一起生活過的前隊友。

「妳說的『出來』，是指什麼……」

「不曉得，但好像跟攻魔局有關喔。她好像很急，你是不是趕快去比較好？」

「脫制服，因爲會礙事。這樣又不能拍攝。」

剛纔淺蔥使用的是「她們」這個詞，意思是似乎不只雪菜，就連奧蘿菈都是要扒光的目標。

奧蘿菈怕得發不出聲音，反觀淺蔥則露出滿意的神色。

雪菜一瞬間無法理解對方說了什麼，錯愕地眨起眼。

「抱歉，凪沙、奧蘿菈。今天妳們自己先回家吧。」

雪菜欲言又止的態度讓古城露出了納悶的神色，但是他沒能針對那一點問些什麼。因爲社辦的門被猛然打開，有另一名學生衝了進來。

「……裸體？」

「我根本聽不出哪裏不要緊耶！哪裏不要緊了？」

「卡思子？原來妳也被那月美眉叫來了……欸，啥情況？」

平時強悍的雫梨，雙手正在顫抖。就算是古城也察覺得到雫梨目前的精神狀態不正常。應該是發生了令她大受刺激的事情吧。

「出來了！出來了啦！雖然都到這個年紀，說這種話滿不好意思的……」

那位女學生制服穿得品味獨具，還留着亮麗髮型。

雪菜用狐疑的語氣問道。

正是將雪菜等人找來這裏的當事人藍羽淺蔥。

「你們怎麼會來我的學校？」

儘管如此，雪菜的表情卻鬱鬱寡歡。

擁有強大靈媒能力的凪沙接納了奧蘿菈理應消滅的靈魂，封印在自己的體內。而且在奧蘿菈重獲肉體復活之前，她們都名副其實地活得一心同體。

「啊，古城。那月美眉在找你喔。她要你立刻去教官室。」

奧蘿菈•弗洛雷斯緹納曾經死過一次。

雫梨激動得無法對話，在房裏的另一名人物接手替她繼續說明。

兩人在重逢初期還有些尷尬，但古城現在跟奧蘿菈相處的距離感已經與親妹妹一樣親暱了。

「可也。吾聽從汝的心願。」

「包在我身上。」

因爲淺蔥看起來像是將古城支開，接着就軟禁了雪菜她們。

他們出現在彩海學園，對古城來說就是意想不到的狀況了。

1

「什、什麼……？」

「……幽靈？」

不知道是否察覺了雪菜那樣的心境，淺蔥用力拍響手掌。她在古城離開之後關上社辦的門，還確實地上鎖，然後重新面對雪菜等人。

古城設法將黏着自己不放的雫梨扒開，並靠近他們倆。

「據說人工島管理公社提了委託給他們。」

「我說的是幽靈啦！幽靈！」

「她找我幹嘛？我的出席天數應該夠吧？最近考試也沒有不及格……」

「咦？」

古城困惑地蹙眉，同時低頭看向聲音哽咽的雫梨。

她對心有疙瘩的自己感到困惑。

「拍、拍攝……？」

「我、我剛纔說的話並不是失禁的意思！」

她的眼裏帶着一絲淚光，失去血色的嘴脣很蒼白。必須傳達情報的義務感與恐懼交雜，令她內心的混亂顯而易見。

「畢竟被人看見的話，不就傷腦筋了嗎？」

「沒、沒事……沒什麼。」

古城反問，雪菜連忙從他面前將目光轉開。

上一代的第四真祖奧蘿菈之所以受到古城庇護，用意是避免多生事端，日本政府應該也樂見這樣的狀況。

呼吸仍然有點喘的淺蔥把搬來的大紙箱擱到桌上。

爲保學生的安全，魔族特區內的教育機構有義務要常駐一定人數的攻魔師，而持有教師執照的攻魔官可說頗受重視。

「呃……學長，請問你對奧蘿菈……」

「好啦好啦。趕快做好覺悟。凪沙，我要脫她們的衣服，來幫忙。」

「妳也太誇張了。」

由獅子王機關派來監視的雪菜，並無理由感到不滿。

坐在迎賓用沙發的是個臉孔端正的嬌小少年。在他旁邊還坐着一個擁有獸耳特徵的獸人種少女。對古城來說都是熟識的朋友。

南宮那月在彩海學園擔任英文教師，同時也是隸屬攻魔局的國家攻魔官。

「抱歉，久等了。」

古城帶着疑惑似的表情反問。

「很遺憾，她沒有騙人喔。」

「這、這樣啊……我是不是去買件內褲讓妳換比較好？」

雪菜則狀似心情複雜地目送古城的背影。

曉古城一邊嘗起社辦準備的零食，一邊苦笑。

那月回答了古城的疑問。身爲房間主人的她正坐在豪華的骨董椅子上，翻閱着一疊厚厚的報告書。

琉威他們似乎帶了那份報告書過來給那月。

「妳說的委託是指？」

「在人工島南區的地下結構體有大規模排水設備，你知道吧？」

「知道啊……就是那座大得誇張的地下隧道嘛？」

「有目擊情報表示，那條排水道出現了幽靈。」

「幽靈？真有那種玩意出現？」

古城訝異地看向雫梨。雫梨生氣似的挑眉回答：

「我剛纔就是那麼說的！」

「雖然沒有造成人爲損壞，不過爲了保險起見，人工島管理公社委託民營攻魔師進行調查。沒想到他們找的民營攻魔師跟那個傻里傻氣的修女騎士認識，這倒是有點意外。」

「啊……」

原來如此──古城理解狀況了，琉威與優乃則露出苦笑。

「據說這陣子，維修機器人接連在那條排水道發生事故。有七臺失蹤，有兩臺被發現淪爲殘骸。那可是一臺造價要一千萬圓以上的機體。當下造成的損失已經接近一億圓。」

那月說完，就把報告書遞給古城。

古城實在不太想牽扯在其中，但是他判斷違抗也沒用，只好接過報告書。報告書有兩份，一份是人工島管理公社準備的委託書，另一份則是琉威他們製作的調查報告。

「關於被發現的機器人殘骸，機體本身沒有受到物理性損傷。損毀的原因似乎是經年劣化。」

「經年劣化？」

「對。彷彿擱置了幾十年，漸進地產生腐蝕。」

那月用平淡的語氣告知。

古城瞥向貼在報告書上的照片，訝異地眯起眼睛。

儘管這並非古城自願獲得的力量，他既是被稱作第四真祖的世界最強吸血鬼，更是這座島──弦神市國的領主。既然島內發生異變，還讓島民的生活遭受威脅，古城就有義務解決那些異變。

淺蔥淡然地聳肩笑了笑。

「前往回收機器人的幾名作業人員都能作證。攻魔局也是因爲如此，才向民營攻魔師提出委託……」

「好、好的。」

「只要你去調查排水道，姬柊雪菜自然也會跟着去吧？」

「那我瞭解……欸，該不會是要叫我設法處置幽靈吧？」

那月用毫無感情的眼神看向古城。

雫梨狀似不滿地扯開嗓門。

「哎，所以嘍，我方也希望儘可能多派戰力到聖鳥環礁。第二真祖或第三真祖本人應該不至於發牢騷，但她們的部下未必不會有動作。」

那月說的話分不清是認真或開玩笑，讓古城聽得破口大罵。

「唔嗯～我也不清楚細節，但是十六大國的加盟國當中，有的國家與『破滅王朝』關係匪淺，有的國家則是與『混沌境域』走得很近。因爲兩派勢力跟當地的距離差不了多少。」

「接下調查工作的固然是我們，可是驅逐幽靈不在我們的管轄範圍內啊。你想嘛，我們隊伍的專長是物理性攻擊。」

「用、用不着說那些話……！呃，藍羽學姐………請問真的有需要訂作禮服嗎？我倒不介意用租的耶。」

上頭拍到的機器人框體滿是鏽蝕，破破爛爛的。看起來實在不像幾天前仍在運作的現任機種。

「型錄？我要看我要看！好期待喔，奧蘿菈，不曉得有什麼樣的款式……」

「是那樣嗎？」

那月毫不慚愧地講明。

「有什麼辦法！誰教幽靈真的出現了嘛！」

「嗯，猶如未遭玷污的初雪。」

「妳明明是神職人員，對詛咒怕成這樣行嗎……？」

原本雪菜就不太在乎自己的外表，對於打扮幾乎沒興趣。即使說要量身訂作禮服，她的真心話仍是嫌麻煩。

在魔族特區的典禮上，無論邀請

第二真祖

或

第三真祖

到場，皆難免引起敵對派系反彈。

「我從一開始就是那麼說的！」

「我們獲邀參加的，可是Magaul Atoll主辦的舞會喔。弦神市國的人要是穿得一副寒酸樣赴約，會被對方看扁吧。」

雪菜眼裏浮現了些許疑惑之色。

「冒出了好多幽靈？原來幽靈不只一個？」

「接獲幽靈的目擊情報是真有其事。」

凪沙與奧蘿菈都顧不得換衣服，只管翻起厚厚的禮服型錄。

「那是詛咒……肯定是詛咒不會錯……！」

「妳叫誰笨蛋情侶啊！是妳要我帶姬柊去的吧！」

雪菜羞得紅着臉嚶嚶地問。

「麻煩妳別隨口忽略掉姬柊的意願及人權之類的。」

「哇，雪菜，妳的背好漂亮～」

雪菜用仍有戒心的語氣詢問。

淺蔥則朝着那樣的雪菜舉起手機鏡頭，拍攝她的全身上下。

「至少對該國的公女而言，跟真祖建立關係好像是滿迫切的問題。」

優乃略顯爲難地託詞，然後吐了吐舌頭。

「那裏有詛咒！請你千萬要小心詛咒！」

原來如此──雪菜接納了淺蔥的說明。

「意思是，他們分成了第二真祖派與第三真祖派？」

「是喔……」

正因爲是公女主辦的舞會要用的，型錄裏刊載的禮服款式全都華麗得像從童話世界躍然而出。

凪沙一邊把手伸進制服上衣的袖管，一邊問道。她和奧蘿菈都已經量完尺寸了，奧蘿菈再次跟制服緞帶展開搏鬥。

「假設那屬於剝奪生命力的吸收型攻擊，不老不死的你要應付也沒問題吧？最糟的情況下，你把姬柊雪菜納爲血之伴侶就行了。」

古城朝那月投以提防的視線。他發現她是想把人工島管理公社應付不了的棘手問題全推給自己。

「……爲什麼卡提加拉的公女要寄舞會邀請函給曉學長？」

「哎，我知道有幽靈出現了，不過爲什麼要找我來？」

「不行。」然而淺蔥立刻駁斥了雪菜的意見。

在社辦落得全身只剩內衣褲的雪菜，正用雙手平舉的姿勢無所事事地站着。

雫梨與優乃屬於十成十的肉搏戰打手，琉威則是狙擊手。儘管火力高且機動性強，面對不具實體的幽靈，傾向物理性攻擊的香菅谷班便缺乏打擊的手段。

「是啊。雖然不算成羣結隊，但我們確認有複數幽靈存在。」

在如此的情況下，只有雫梨始終用萬分嚴肅的語氣對古城提出警告。

2

「當然嘍。費用是由人工島管理公社支付，所以妳放心。那個紙箱裏面裝了型錄還有布料的樣本。」

由於年齡上的限制，雫梨仍不是正式的攻魔師，但她原本是在琉威等人的隊伍擔任班長。那樣的她隨行前往調查並沒有什麼奇怪之處。

「就算在地下隧道里不會有人看見，你跟女人卿卿我我還是要節制點。畢竟那種笨蛋情侶在恐怖片裏都會率先遭殃。」

聖鳥環礁位在南海南部，屬於相對較新的魔族特區。

卡提加拉公女就是被夾在派系鬥爭之間左右爲難，纔看上了立場中立又屬於新興勢力的第四真祖。

古城語帶嘆息地向那月抗議。

琉威回答了古城的疑問。優乃也難得神情正經地附和：

就算這樣，同時邀請雙方並不是個好辦法。

或許是縱向行政帶來的弊病吧，那月任職的警察廳攻魔局跟雪菜隸屬的獅子王機關關係很差。即使知道雪菜持有的

七式突擊降魔機槍

能有效對付亡靈，攻魔局似乎也無法拉下臉求援。

那月肯定了雫梨的發言。

「知道了知道了。」古城隨口應付，並把硬擠過來的她推回去。

古城斜眼望着雫梨那樣的臉龐說：

「這表示跟國內派系無關的第四真祖到場，就可以避免多生事端？」

「姬柊？」

然而那對古城來說也一樣。

「Magaul Atoll……『聖鳥環礁』嗎？那是東南亞地區的魔族特區吧。」

另一方面，他也理解自己無法違抗那月的委託。

「請問……讓凪沙和奧蘿菈參加那樣的活動，不要緊嗎？」

可以曉得的是，同樣只穿內衣褲的凪沙與奧蘿菈都一臉興致勃勃地盯着雪菜，讓她很不自在，然而淺蔥並非在惡整雪菜。

要是讓那兩位碰面，事情絕無可能平安收場，而且真祖之間一旦鬥起來，哪怕只是玩玩，小小的環礁島嶼也難保不會消滅於彈指之間。

「啊……剛纔說是因爲經年劣化才壞掉的嘛。」

「淺蔥，妳說的禮服，連我們的份都會訂作嗎？」

難道不會發生危險嗎──雪菜壓低聲音指出了問題。

淺蔥有些冷漠地告訴雪菜。

「目前幽靈尚未造成人爲的損失，然而維修機器人遭到破壞也是個問題。總不能就這麼放着不管吧？」

原來如此──古城理解狀況，吐了口氣。

「最近的手機APP性能很強喔。測量三次元的數據可以準確到公釐單位。那麼，接下來妳能不能背對我這邊？」

「更何況，我對那所謂維修機器人的損壞方式也有點在意。」

她的目的是要替雪菜測量身體數據。

「在弦神市國這種新興而弱小的半獨立國家看來，肯認同的國家增加是難能可貴的事；而對於聖鳥環礁那些人來說，能跟第四真祖搭上線也有好處啊。」

「與、與吾相稱的絢麗衣裳位在何方……？」

「我明白了。總之，由我跟姬柊去調查排水道的幽靈就行了吧。」

「猝不及防──！冒出了好多幽靈！我們還看到了前所未見的奇怪景象……！」

雫梨比手畫腳地拚命說明幽靈造成的威脅。

「對喔，靠她的『雪霞狼』可以強行消滅靈體……等等，你們居然從一開始就把主意打到姬柊頭上，而不是要找我喔？」

「聽起來還真像幽靈。」

照淺蔥的說法，他們似乎從卡提加拉那裏收到了圖葉公女寄給第四真祖的邀請函。對方希望能邀請第四真祖，在約兩個月後舉辦的聖鳥環礁新總裁就職派對上擔任來賓──事由便是如此。

「換句話說，卡思子跟琉威他們一起鑽進了排水道嗎？然後還真的目擊到幽靈了啊。」

雪菜照着淺蔥的吩咐，當場轉了一百八十度。凪沙與奧蘿菈看到她的模樣，發出了「噢！」的感嘆聲。

「那我瞭解，但我也沒有對付過

亡靈

或

生靈

耶？」

「畢竟由攻魔局向獅子王機關求助的話，會有許多綁手綁腳的麻煩處。」

「而且弦神島在地緣上跟聖鳥環礁比較近，也是個邀請第四真祖的理由。」

負責管理該處的是東南亞王國聯盟──通稱「十六大國」成員國之一的卡提加拉聖公國。雖爲小國卻有豐富魔法資源，以經濟發展顯著而聞名。

「現場有動靜是無庸置疑的。可是摸不到它們，應該說一靠近就立刻消失了。」

「爲什麼呢？以聖鳥環礁的情況來說，他們不像阿爾迪基亞王國那樣與

夜之帝國

相鄰吧？我倒不覺得他們需要第四真祖來當嚇阻力……」

「似乎是那樣。然後呢，而當魔族特區舉行典禮，照慣例都會邀請在聖域條約機構有地位的吸血鬼真祖參加──」

「同樣身爲魔族特區的代表，對方想打好關係吧。至少表面上是這樣。」

級任導師突然指出這點，使得古城愣愣地眨了眼睛。

雫梨盯着報告書所附的照片，肩膀顫抖。

雖說奧蘿菈是上一任第四真祖，但她幾乎沒有戰鬥能力。與凪沙合力的話，好像姑且還可以召喚眷獸，然而凪沙在戰鬥方面也是外行人。

而且她們跟古城都關係深厚，萬一遭遇生命危險或被擄爲人質，風險將無從估計。儘管對期待穿禮服的兩人過意不去，可是將她們留在弦神島比較明智纔對。

「我也是那麼想啦，但這要看古城。」

淺蔥難得用不乾脆的語氣說道。那句話讓雪菜喫了一驚。

「是曉學長……希望帶她們去的嗎？」

「對。我問古城想帶誰參加舞會，他就說奧蘿菈。當場秒答喔，秒答。起碼也煩惱一下嘛，真受不了……」

「咦……」

雪菜的眼神大爲閃爍。

儘管雪菜無緣參與光鮮亮麗的活動，卻知道男性帶家人以外的女性參加舞會有什麼樣的含意。

對古城來說，這次舞會是他身爲第四真祖的官方行程。而第四真祖選擇的女伴，自然會被當成他的情人或訂婚對象。

而古城選了奧蘿菈當女伴。

既沒有找親妹妹凪沙，更沒有找雪菜或淺蔥，而是挑奧蘿菈──

「學長要帶奧蘿菈參加……這樣啊……」

雪菜故作平靜的聲音正在發抖。

淺蔥似乎顧慮到那樣的雪菜，連忙想說些什麼。

然而在她開口前，魔族社的社辦裏就發生了異狀。

天花板附近的空間如漣漪般盪漾，隨後便有人影從中被吐了出來。

「唔喔喔喔喔！」

「咦？」

曉古城撞倒位於着陸點的桌椅，並且摔到了地板上。

「對啊。姑且是這樣纔對。」

「……它們？」

「幽靈的依附體……類似於記憶裝置嗎？是什麼人爲了什麼目的，纔會安排那樣的東西？」

「是的，恐怕不會錯。這就是證據。」

「姬柊，妳對付過幽靈嗎？」

古城拚命找藉口，但他似乎不明白自身所處的狀況。總算回神的雪菜急忙要遮住自己的身體，然而這時候古城已經被淺蔥擰着耳朵帶出社辦了。

「沒關係的，學長。反正比起在舞會上當女伴，來驅逐幽靈比較適合我……」

雪菜以略顯爲難的語氣說明。

它們察覺到古城等人接近而轉過頭，同時笑出聲來。

雪菜她們只能茫然望着毫無前兆地掉下來的古城。

「不是幽靈？」

高度恐接近二十公尺，長與寬應接近一百公尺。

「我可沒說自己怕，只是稍微提防。」

3

「古城……你從哪裏跑進來的啊！」

「舞會？妳在說什麼？」

「沒有實際看過依附體的話，實在不好說……畢竟也有魔法師爲了保存靈魂而在生前準備魔法陣的前例，而且也無法否定出於偶然的可能性。」

「那麼……妳覺得它們屬於哪一種？」

「弄錯？我弄錯什麼？」

古城依循着朦朧的記憶喃喃自語。

「沒什麼好笑的吧。都說隧道里容易鬧鬼，卡思子也一直在嚇唬人。」

古城忽然停下腳步，神情認真地將視線轉向地下隧道深處。

古城現在也明白雫梨爲何有失本色地變得膽怯的原因了。幾百具幽靈在地下隧道蠢動的模樣，實在不是人世會有的惡夢般景象。

淺蔥率先從驚嚇中振作，壓低聲音質問古城。

爲了令被封印的第四真祖復活而舉行的魔法儀式──「焰光之宴」。奧蘿菈在該儀式的過程中喪失肉體，變成失去吸血鬼肉體而只剩靈魂的存在。

「痛痛痛……那個臭老師，居然還是這麼胡來……」

「沒有，因爲獅子王機關的劍巫專業是與魔族直接搏鬥。要處置不具實體的幽靈，那就是紗矢華她們負責的範圍了。」

「呃，那也是啦。但還讓妳陪我做驅逐幽靈的差事。」

「強烈的恨意或執着……這樣啊。」

她所持有的銀色武神具是能斬斷各種結界，進而讓魔力無效化的破魔長槍。對於靠魔力或咒力維持存在的靈體而言，可說是相當於天敵的兇猛武器。

「不……即使靠『雪霞狼』，要使其完全消滅還是有困難。假如是不具肉體的亡靈，理應會有用來維持意念的依附體。如果不把那破壞掉，就算能暫時讓亡靈無力化，將來仍大有可能會復活。」

「學長，你該不會是在緊張？」

古城一邊預備好隨時逃離現場，一邊繃緊了臉孔。

「不，沒事。重要的是，學長說的排水道入口是這個嗎？」

「也對呢，呵呵。」

而那樣的她，找上了凪沙當靈魂的依附體。靠着身爲強大靈能力者的凪沙將靈魂維繫於人世，奧蘿菈纔有辦法復活。

在流冷汗的古城旁邊，雪菜冷靜地出聲。

「也是有剛好就近找到了契合的依附體，而讓靈魂受困其中的情形。」

「唔喔！我的眼睛……！」

「幽靈出現不曉得跟設備陳舊有沒有關係？」

在那廣闊的空間裏，浮現了不合常理的東西。

古城納悶地看了她。

「是的。不過我現在有『雪霞狼』，所以請學長放心。碰上不具物理性實體的對手，『雪霞狼』的神格振動波會直接產生作用。」

那月讓古城前往調查排水道，是爲了將負責監視第四真祖的雪菜捲進這起事件。雪菜理應明白那一點，卻毫無怨言地隨行，古城不禁也對她產生感謝之意。

「偶然？」

古城低聲咂嘴，然後用鬧脾氣的表情回望雪菜。

古城一面攤開那月給的地圖，一面確認周圍的景物。

形同被趕走的古城離開學校之後，就跟雪菜一起走在沿海的平緩坡道上。他們正要前往位於人工島南區地下的排水道入口。

大概是古城逞強的反應逗樂了雪菜，她嘻嘻笑個不停。

雪菜連長槍都沒有取出，毫無防備地走進調壓水槽。接着她平靜地朝那些幽靈伸出手。

在綿延不絕的排水道深處，有一片開闊的地下空間。那是用來防止倒灌的調壓水槽，能減緩從人工島地表流入的降雨水勢。

幽靈們沒有對那樣的雪菜起反應。她的手就只是穿過了那些幽靈而已。

「呵呵。」

爲了保護臉部不受烈日照射，古城戴起連帽衣的兜帽，壓低至眼前。

「當然緊張吧。有幽靈耶。」

即使如此，還是難以完全掩飾他面對雪菜的尷尬之色。

「……海市蜃樓？表示那只是幻影？」

由於是下大雨纔會使用的設備，隧道內目前是乾的。溼度雖高，環境卻幽涼，氛圍與鐘乳洞有幾分類似。

「欸，等等……是那月美眉說事情交代完就快滾，還用了空間移轉把我攆出來……話說，這裏是社辦吧……姬柊她們怎麼會只穿內衣褲……？」

古城慵懶地嘆氣，露出由衷過意不去的表情。

他望向只穿內衣褲杵着的雪菜，還有正在換衣服的凪沙與奧蘿菈，面無表情地眨眼睛。

「我有聽說全長六公里，不過這規模超大的……」

一想到爲了調查不知是否真會出現的幽靈，得進入這座散發黴臭味的隧道，即使是對黑暗適應力強的吸血鬼也不禁感到消沉。

在流經人工島內的運河河口附近，有座高度約四、五公尺的水道開口。水道的斷面幾乎呈正方形。內部既沒有照明也沒有其他東西，只是一條殺風景的地下隧道。

「像奧蘿菈被焰光之宴波及那樣嗎？」

雪菜噗哧笑出來，回望她的古城氣惱地撇撇嘴。

「畢竟弦神島降雨量多啊。而且在臺風會經過的路徑上……」

「煌坂啊。這麼說來，她老是把詛咒掛在嘴邊。」

年齡、性別還有種族都各異。有老有幼；有高大的巨人族、有身高相當於幼童的小妖精族；有人類，也有獸人種──某方面來說，它們應該算魔族特區纔有的一羣幽靈。

古城一邊到處張望，一邊用生硬的語氣問道。而雪菜仰望古城的側臉，感到意外似的揚起眉。

「沒、沒錯。只不過，能像她那樣完整保留人格，我認爲是相當特殊的案例。因爲一般靈體光是要留下強烈的恨意或執着就已經費盡心力了。」

古城也跟在雪菜後面，戰戰兢兢地接近了那些幽靈。

幽靈們的外表幾乎沒有共通點。

雪菜自嘲似的淺淺一笑，低聲嘀咕。

「唉……」

飄浮於黑暗中的模糊人影──幽靈。

「誰知道。即使說比其他地方舊，頂多也就五年或十年的差異，我倒覺得還在誤差範圍內。」

雪菜指着自己揹的硬盒，並且毅然地斷言。

「這就是卡思子他們看見的幽靈嗎……！數量未免太多了吧……！」

雪菜納悶地抬起臉，朝古城所指的方向看去。

4

「是啊。不過學長明明是世界最強的吸血鬼，居然會怕幽靈。」

雪菜一邊聽着被淺蔥戳眼的古城窩囊地慘叫，一邊深深地嘆息。

而在雪菜的旁邊，奧蘿菈只是手足無措地望着古城他們的身影。

「這些傢伙到底是什麼？」

「不、不用再提那件事了，請學長忘記吧。再說南宮老師不經確認就動用空間移轉也有責任……！」

「對。要分類的話，我認爲比較接近海市蜃樓那樣的自然現象。」

「反正我們到外面談一下吧？喂，你要看多久啊！」

「只要交給姬柊妳，即使有幽靈出現也能消滅掉，我這麼想對嗎？」

古城探頭看向昏暗的水道內部，生厭地嘆了氣。

古城打開借來的手電筒，然後踏進了水道。揹着黑色硬盒的雪菜就跟在後頭。

「精確來說，它們不是幽靈。」

聽見奧蘿菈的名字，使得雪菜的目光莫名飄忽。

「啊……抱歉，姬柊。」

「學長，你弄錯了。」

雪菜的表情固然嚴肅，聲音裏卻聽不出恐懼或焦慮。

而且不只一兩具，應該有幾十具以上。

「人工島南區的設計比其他人工島舊，據說就是因爲如此，纔會留着這種原始的排水設備。」

古城一邊叫痛一邊起身，接着忽然停下了動作。

然而，幽靈們還是沒有對古城起反應。它們只是像景象一樣存在於那裏。

儘管也聽得見熱絡的對話及笑聲，有時還傳來怒罵，幽靈們的話語卻毫無意義。

彷彿在看定點監視器記錄的街頭影像。

「與其稱作殘存意念……更接近於記憶吧？我認爲它們是這塊土地本身的記憶。」

「土地的記憶？」

「存在本身跟幽靈一樣，但它們沒有意志。真的就像單純的風景一樣，被烙印在這塊土地上。」

「所以纔會連景物也完整重現嗎？」

古城對雪菜的說明感到理解，並且幽幽吐氣。

在那些幽靈的背後，隱約映出了弦神島的街景。

那是人工島南區的景象，對古城來說十分熟悉。

即使看得見早已經拆除的建築物或倒閉店家的招牌，但既然那是土地留下的記憶，也就可以理解。

有時還夾雜了古城不認識的建築物，或者服裝莫名奇特的人們，但是對幽靈要求合理的說明恐怕也是白費工夫吧。只能予以接納。

「就這樣放着不管似乎也沒有害處吧。」

古城一邊放下戒心一邊嘀咕。

假如幽靈的真面目是過往的記憶，它們不來干涉古城等人也是可以理解的。

「對啊。不過我覺得要查明原因比較好。說不定這些幻影是在預警會有更大的魔導災害，那樣的可能性並非爲零。」

「我想那倒不至於……哎，這種騷動要是發生得毫無理由，也讓人滿頭痛的。記得妳說維持意念要有依附體吧。也許可以來找找那玩意。」

「是的，身爲獅子王機關的劍巫，不能就這麼坐視不管。」

雪菜莫名帶勁地握起拳頭。對於有潔癖又責任感強的她來說，應該不會容許連幽靈出現的理由都沒釐清就予以擱置。古城感受到她在解決問題前不願回去的頑固意志，便偷偷地嘆息。

「總之，我們往前一探究竟就行了吧。」

「不，請學長稍等。這前面好像有些什麼──」

化爲無人廢墟的街容。

這麼做與其說是爲了不讓那月操心──倒不如說，如果發生什麼麻煩，到時候古城才能把責任推給上司。

古城姑且仍一邊對周圍提高警覺，一邊朝機器人接近。

「我明白，只是說說罷了。」

「對不起，是我大意了。事先留下來當標記的咒符也已經失去反應。沒想到我們竟然被困在這裏……」

表示這場崩落並非單純意外，很明顯是魔法造成的現象。

古城不禁感到頭大。

「真搞不懂這是怎麼回事……？這裏跟恩萊島一樣是所謂的虛擬空間嗎？」

「剛纔的聲音是？」

而且島上的居民都不見人影。

雪菜自責地低頭，古城便胡亂隨手摸了摸她的頭。

「說不定還有發出求救訊號，但是工作人員在這種情況下，應該也沒辦法來搜救。」

「是的。」

「學長，這個是……」

一望無際的大海環繞着人工都市。那幅景象是他們熟悉的弦神島。

「好的，我會派出偵察用的式神。」

「麻煩歸麻煩，感覺那樣做比較好。順便也向那月美眉彙報進度吧。」

「表示它們也是被困在這個空間呢。」

「要先回到出口附近嗎？」

總算能活動的機器人閃爍着燈號，像是在跟古城道謝，然後直接朝着隧道內部移動。

既然尚未日落，古城他們待在地下隧道的時間，再長也就一小時。然而這段期間，地表的模樣卻像是隔了好幾年般面目全非。

「原來如此，這下麻煩了。」

「前面理應是死路……它們究竟要去哪裏呢？」

「充電座……？」

古城對雪菜的發言感到困惑，同時望向排水道深處，說到一半的話就被他吞了回去。

古城對雪菜的提議表示同意。

古城與雪菜望向彼此的臉，不分先後地點了頭。

「在那之前，能不能讓我跟凪沙聯絡？晚回去或許會讓她擔心……呃，在這裏果然收不到訊號……」

有些許怪聲從那條隧道的深處傳來。是即將損壞的機器所發出的不規則金屬聲響。

古城抬起歪倒一邊的機器人，幫助它們從地面的龜裂脫困。

看來因崩塌而堵塞的，不只古城他們背後這條排水道。

「我懂了……因爲排水道崩塌，這幾臺機器人也沒辦法回到地面上……」

然而，等在兩人前方的卻是始料未及的光景。

機器呈圓筒狀，左右兩旁附了像是旋轉刷的手臂。確實如雪菜所說，看起來倒也像打掃大樓地板用的自動清潔機。

鋪設於島內的單軌列車道及周圍建築也都很眼熟。

幽靈本身對於古城他們不構成威脅。可是它們的存在與地下隧道發生的異變，感覺並非毫無關聯。

「我的式神好像發現了什麼。那是……清潔機？」

古城一邊朝灑落的夕陽眯眼，一邊猛搔頭髮。

唯有停在屋頂上的海鳥們，正感到好奇地俯望着古城他們。

「是的。眼熟的建築物還留着，也看得見標誌與地名……」

而在古城他們的腳邊，即將沒電的維修機器人一直在原地打轉着。

是用來回收維修機器人的作業艙。

然而操控多具式神的雪菜卻臉色凝重。

「不……要說的話，我也什麼都沒有察覺。」

將鎖住的艙門強行扳開，爬上滿是塵埃的樓梯之後，古城與雪菜來到了地表。

衝擊與震動足以讓排水道頂部崩毀，卻感受不到魔力的動靜。

古城與雪菜受到它們毫不猶豫的行動牽引，追在那些機器人後頭。因爲它們的行動明顯有所目的。

在相當於排水道接縫的部分，倒着一臺大小與輕型機車差不多的機器。它卡在混凝土龜裂處，彷彿動彈不得。

只因爲這樣而認定是攻擊就操之過急了，但至少古城他們被斷了退路是事實。

古城他們穿過那條隧道來到這裏，是短短几分鐘前的事。

雪菜放慢了跑步的速度。

那裏當然也設有供人類作業人員進出的梯子。

「……姬柊？」

那條地下隧道的牆面也嚴重劣化了。給人感覺沒有經過像樣保養，就這麼擱置了好幾年的印象。

雪菜看似有所發現地抬起臉。

古城拿出手機，但是那理所當然似的顯示爲圈外。何止如此，現況就連內建的時鐘是否正確都令人懷疑。

「不行耶。假如起碼能找到施放魔法的痕跡就好了。」

然而，排水道內卻在那幾分鐘之間完全變了樣。

「……不行呢。我派出了式神們搜索，可是島上好像連一個人也不剩了。」

古城語帶嘆息地提議，雪菜便鬆了口氣似的點頭。

掉頭沿原路回去實在累人，但古城也曉得勤快回報狀況比較好。

雖然他不明白排水道損毀的原因，但是在魔族特區弦神島，這種程度的災害不算稀奇。假如是真祖級的眷獸作亂，災情理應不會只有這樣。

排水道原本就沒有設想過要讓人類進入，似乎並未設置無線基地臺這種方便的東西。

「不……我感受不到殘留在地下的那種魔力痕跡……但是……現實中怎麼可能發生這種事……」

臉色驟變的雪菜逼近面前，古城連忙收回了自己的發言。

「靠我的眷獸，要轟開這點瓦礫倒是可以……」

「誰曉得。換成家用的打掃機器人，只要電量一少，好像就會自己回充電座……」

「沒辦法嘍。沒白跑一趟已經很好啦。」

「恩萊島嗎……的確，如果把這裏設想成一種監獄結界，弦神島會變得面目全非就可以理解。」

「用來維修地下隧道的機器人。」

雪菜閉着眼睛把手抵在太陽穴上，用難掩動搖的語氣說道。

基於從島內各處蓄集雨水的設計，這座調壓水槽與好幾條排水道相連接，只要當中有一條倖存，照理說就可以回到地面上。

相對地，在那裏有一道門。

雪菜露出嚴肅的表情，並且環顧周圍街容。

然而，街道給人的印象與古城他們記憶中的弦神島有着決定性差異。

何止如此，瓦礫堆積在這裏，顯然已經過了以數年爲單位的時間。

接着，她訝異似的停住動作。

5

「嗯，大概是。」

雪菜從制服胸前掏出了金屬咒符，隨後那就化成尺寸約同於小型犬的狼，並且拔腿往幽靈們漂浮的調壓水槽內部而去。

「是南宮老師提過的失蹤機體嗎？」

古城與雪菜望着被夕陽照耀的大樓羣，茫然地低喃。

「作業用的聯絡通道嗎……！」

雪菜朝着其中一條地下隧道跑去。儘管不是發現出口，但她的式神似乎感應到了其他排水道沒有的異象。

「呃，學長。我們是沿這條隧道走來的，對不對？」

「啥？根本沒其他路吧……」

這條地下隧道離人工島南區的基底不遠，只要操控眷獸稍有失手，人工島本身就有隨之崩解的風險。古城對這點事還有自覺。

前方則是有如厚實隔牆的成堆瓦礫。隧道的頂部崩塌，使得通道完全遭到掩埋。

它們前往的地點並沒有充電座。冷靜一想，以淹沒爲前提建造的排水道當中，理應不可能有充電座。

雪菜彷彿察覺了古城投機取巧的想法，面帶苦笑同時轉向背後。

機器人的數量共有三臺，看不出明顯的嚴重損傷。腳邊的輪胎正在空轉，表示電池似乎也還有電。

「請住手！學長想掀翻整座島嗎？在這種地下深處動用第四真祖的眷獸，會對地表造成多大的影響……？」

「杵在這裏也不是辦法，我們往前走吧。」

「在我們潛入排水道這段期間，究竟出了什麼狀況？」

隨後，抵達目的地的機器人停下了動作。

混凝土牆面裂得面目全非，從龜裂處還滲出了紅色的鏽蝕。

全新建築已然褪色，瀕臨倒毀的也不在少數。道路四處可見凹陷，連接相鄰人工島的聯絡橋更斷在中途。

「島上怎麼會變得這麼破舊？難道說，這跟剛纔的幽靈一樣是幻覺？」

「這是……弦神島，對吧……？」

即使被稱作世界最強吸血鬼，其實第四真祖的能力幾乎派不上用場。因爲眷獸威力太強，除了無差別破壞之外根本沒用途。

古城發現手機顯示爲圈外，稍稍板起了臉孔。

恩萊島是先前困住了古城的魔法虛擬空間名稱。

在那座結界的內部，不僅島上的景象與地形，連時間流逝方式都與現實中的弦神島有差異。而且被困在空間裏的人類不會察覺有異。

假如古城他們看見的景象，跟恩萊島一樣屬於虛擬空間，便能解釋弦神島爲何會化爲廢墟。

「但是──」

雪菜說着，從拎在手上的硬盒取出了銀色長槍。

摺疊的主刃與副刃隨金屬聲響開展，進而轉換成戰鬥模式。

「唔喔……！」

雪菜的長槍釋出炫目閃光，使得古城隨着叫苦聲人仰馬翻。

據稱能斬斷萬般結界的神格振動波光輝。然而即使用那陣光照耀四周，城市的景象也沒有變化。只有古城的眼睛就近照到神格振動波，而遭受了意外的傷害。

「這個世界果然並非虛擬空間。不會錯的，這裏是現實。」

「妳想用『雪霞狼』測試的話，麻煩提前說一聲……」

古城捂着發花的眼睛，語氣虛弱地提出了抗議。

即使照射到能讓魔力無效化的神格振動波，周圍的景象也沒有變化。假如這個世界位於魔法結界的內側，絕不可能毫無反應。姑且獲得證明的，就只有這裏並非

虛擬世界

這一點。

「這件事先擱一邊，假如這裏是『現實』，弦神島變成廢墟就太奇怪了吧。才短短一小時左右，有可能讓島上全體居民消失嗎？」

「對。所以說，我認爲這裏不是

虛擬

的，而是不折不扣的異世界。」

「不折不扣的……異世界？」

「是的。這裏是弦神島已滅亡的平行世界。或許學長覺得我說的話很異想天開。」

「不會啦……哎，畢竟也沒有其他的方式能解釋……」

古城一面露出複雜的臉色，一面接納了雪菜的假設。

先不管其中原理，淪爲廢墟的弦神島街景存在於眼前是事實。與其說弦神島的全體居民在不知不覺間全消滅了，認定這裏是異世界還比較能讓古城寬心。至少那樣的話，就表示待在原本世界的凪沙與淺蔥等人都與此無關。

「呃，關於這上面的日期……妳有什麼想法？」

「對。據說用初等鍊金術製造的魔導生物，在逃跑後野生化就會變成這樣。不過一般的史萊姆即使長大，直徑頂多也只有二、三十公分，難以相信居然有如此巨大的史萊姆……」

「我不清楚。如果不知道神隱的原因，也就無從制定對策……」

唯一能釐清的是，二十年後的弦神島已經無人居住。淪爲廢墟的無人街容比任何推敲都更能道盡那樣的事實。

這時候，雪菜察覺通道一隅有未開封的紙箱而停下腳步。

狀況對古城他們來說是遺憾的，但仔細想想也是理所當然。除非遭遇突發災害而趕着逃命，否則也沒道理特地留下還能賣的商品。

在封鎖的超市內，只有成排積了灰塵，空蕩蕩的商品陳列架。

那簡直像算準了時機，古城拚命忍住不笑，雪菜則滿臉通紅。

古城驚愕得停下動作，持槍的雪菜便穿過他身旁上前應戰。

「看起來……不是記載錯誤呢。倘若如此，這個世界就是……」

召喚獸的龐大魔力無差別地釋出，讓廢墟城鎮受到震撼。

「人們在離開弦神島前，好像還有餘裕將商品運走呢。」

「學長……」

「問題在於，我們闖進異世界的原因是什麼。是不小心誤闖進來的，還是被人引誘進來的。」

古城與雪菜連好不容易找到的罐頭都沒空惋惜，就衝出了建築物。

超市招牌接觸到史萊姆的黏液，便滋滋作響地溶解。

「總之，我們似乎可以避免立刻餓死的事態了。」

「即使妳說常有這種事，也起不了任何安慰的作用啦……！」

古城爽快切換情緒，把手伸進了罐頭拉環。彷彿狀況的嚴重程度根本就無所謂，那樣的態度讓雪菜傻眼似的眯起眼。

「畢竟以跟幽靈有關的異變來說，『神隱』算相對常見的。」

「唉……那倒也是……」

彷彿看準那一瞬間的鬆懈，古城背後的人孔蓋彈飛了。

雪菜正色搖頭。然而就在隨後──她的肚子微微發出了咕嚕聲響。

然而，雪菜沒有喫到罐頭的內容物。

6

「怎麼回事！地震嗎？」

雖說是異世界，基礎也一樣是弦神島。就算淪爲廢墟，古城仍然熟悉城鎮的構造。

古城回望莫名冷靜的雪菜，並且深深地嘆息。

劇烈搖撼地面的正是那團巨大水塊。

「被人引誘進來？妳是指……」

古城之所以大感混亂，是因爲那數字匪夷所思。那是從目前算起約二十年後──遙遠未來的日期。

「怎樣啦。要做出結論，等我們多蒐集一些情報也不遲啊。」

古城盯着罐頭，困惑似的呼了口氣。

「算啦。我們先喫飯吧。雖然介意日期，但是罐頭又沒有罪。」

「史萊姆？」

「那麼，弦神島會變成廢墟──」

古城見狀臉色發青。他察覺這團不定型的魔導生物比外表所見還要危險。

古城與雪菜在昏暗的店裏繞了一圈，然後發出失望與寬心交雜的嘆息。

「對。照計算，至少從我們原本所在的時代過了二十年。」

古城確認魔導生物的威脅已去，因而鬆了口氣。

古城喚出的是覆有水銀狀鱗片的巨大雙頭龍。

古城仰望已經膨脹成大型巴士尺寸的史萊姆，臉部抽搐。

「這傢伙是啥玩意……！」

「雖然搞不懂這是什麼情況，但姬柊，我們快逃！待在這家店裏面似乎不妙……！」

雪菜看古城忽然沉默，狐疑地蹙了眉。

「沒剩什麼可以喫的東西啊……」

「魔導生物……那是史萊姆！」

雪菜粉飾似的用了格外正經的語氣說道。

或許是因爲一個人操煩也嫌蠢，雪菜跟着拿起了另一個罐頭。她坐到古城的身旁，然後使勁拉開罐頭的蓋子。

雪菜茫然低語，然後驚覺地抬起臉望向外面。

他們倆不知道這裏的人是出於自己的意願離開弦神島，還是被迫逃離。即使如此，弦神島的居民們似乎並沒有不分青紅皁白地遭到屠殺。

只要沿平緩的坡道走下去，前面就是車站前的鬧區。這段路途中有一間大型食品超市。

「這裏……並非異世界……而是未來的世界……？」

「好的！」

「是那樣沒錯。對不起。」

罐頭的底部印刷着八碼數字，那是罐頭的製造年月日。

被震飛到牆邊的古城連忙起身。

「學長！請後退！」

「姬柊，今年是哪一年？」

「學長是說……超級市場嗎？」

理應消滅的史萊姆從人孔蓋底下像湧泉般噴了出來。

古城趕緊撕開膠帶，將紙箱開封。謝天謝地的是，那屬於不需要開罐器的罐頭。

「要怎麼做才能回到原本的世界？」

「我、我明白了。暫且在這裏休息吧。畢、畢竟太陽也快要下山了。」

「饒了我吧。原來這不是單純調查幽靈而已啊。」

世界最強吸血鬼「第四真祖」所率領的眷獸極其兇惡，毫不留情地將綠色史萊姆的巨軀單方面吞噬殆盡。

「學長！請看這邊！這個紙箱裏面還有裝東西。」

沒有食物留下固然遺憾，然而最糟的情況是店裏也可能有人橫屍於此。相較之下，這樣的狀況應該可以說還算好的。

因爲她在那之前就遭受了猛烈衝擊，弦神島開始天搖地動。

「咦？」

銀色長槍一閃而過，原本史萊姆伸出觸手要吸收古城，被她以不費吹灰之力地輕易斬斷了。

「表示在這個世界，弦神島已經滅亡了吧。」

與其稱作其他個體，那應該是原本從史萊姆分裂出的一部分吧。而且，其體積遠比古城消滅掉的個體還要大。恐怕這纔是本尊。

「……學長？」

「錯了，學長。在搖晃的並不是整座島，只有這棟建築物周圍而已。建築物底下有某種巨大的存在──」

「什麼……！」

「唔……迅即到來，『

龍蛇之水銀

』──！」

肩膀頻頻顫抖的古城則朝着超市的舊址邁出了步伐。

「意思是需要收集情報嗎？看來會演變成長期戰。」

弦神島滅亡的原因不明。不知道是全體居民棄島離去，抑或遭受到某種威脅纔不得不逃亡──

罐頭表面看不出生鏽或腐蝕的跡象。即使如此，保險起見古城仍將罐頭倒過來，打算確認保存期限。接着他震驚地變得面無表情。

古城用嚴肅的語氣嘀咕。

史萊姆屬於魔導生物，不知道有多少智慧。然而，當它專程侵襲古城與雪菜所在的建築物時，幾乎可以確定有攻擊的意志吧。

而映入古城他們眼簾的，是淹沒店面周圍的綠色詭異水窪。有混濁的液體從道路裂痕及排水口等處噴出，進而化成具彈性的巨大塊狀物。

古城說着，把手裏的罐頭遞到雪菜面前。

「姬柊，妳沒什麼需要道歉的吧。既然如此，要先調查的就是那裏。」

古城環顧四周，然後指向最先看到的招牌。

紙箱上印刷的商品名稱是糖漬水果。對當下正感到疲倦的古城他們來說，再沒有比這更受用的大餐了。

「不會，我還不覺得……」

儘管如此，會有等同地震的衝擊來襲，就表示古城他們腳邊有難以置信的巨大力量在運作。

雪菜有些爲難似的無力搖頭。

然而──

古城他們判斷繼續逗留也沒意義，準備從店裏離開了。

「好像是在搬運時漏掉的呢。」

周圍空間也跟着被抹去，史萊姆的巨軀消滅得連渣都不留。

弦神島是浮在海上的人工島，原本不可能遭受地震侵襲。

「要先取得水與糧食纔可以啊。姬柊，妳也差不多餓了吧？」

古城在近乎恐懼的驅使下，召喚了眷獸。

能將萬般物質連存在的空間一塊吞噬掉的「

次元吞噬者

」──

「即使妳那麼說，實物就在我們眼前嘛……」

「罐頭啊，這下得救了。」

「是的。我們有可能遭受了來自某人的魔法攻擊。」

理應會有的手感之輕，使得雪菜因爲出力過猛而失去平衡。史萊姆的巨軀從四面八方殺來，將那樣的雪菜輕易吞入其中。

「唔唔！」

「姬柊！」

悶聲慘叫的雪菜被史萊姆吞進體內，古城急忙朝她伸手。然而，持續增生的史萊姆卻形成一堵牆擋在古城面前。

史萊姆的本尊從地底源源湧出，體型已經膨脹到能與低樓比肩。

「這傢伙……再怎麼說也太大隻了吧！」

古城想再次靠眷獸發動攻擊，卻遲疑似的咬脣。

「龍蛇之水銀」身爲次元吞噬者，其攻擊能對周圍空間造成嚴重的負面影響。最糟的情況下，空間產生的裂縫一旦撐開，難保不會引發將整座弦神島吞沒的巨大魔導災害。由於破壞力太強，連要善用都有困難──第四真祖的眷獸儼然體現了其缺點。

「『雪霞狼』──！」

受困於史萊姆體內的雪菜強行揮動銀色長槍。

長槍斬擊對膠狀的史萊姆效果薄弱。然而神格振動波的光輝能讓魔力無效化，對於身爲魔導生物的史萊姆就發揮了效力。

不定型的肉體猛烈起伏生波，雪菜從史萊姆表面探出臉孔。儘管沒有成功逃脫，但至少設法免去了因窒息而死的下場。

「這、這怪物……！」

雪菜只用勉強獲得自由的右臂重新持槍備戰。而當她準備用長槍捅入史萊姆的身體表面時，動作就忽然停下。

因爲將右臂舉起的雪菜，制服突然變得七零八落了。

「咦？」

自己身上發生意外的異狀，讓雪菜狼狽得倒抽一口氣。

制服在這段期間仍持續解體，不只是制服的上衣，連裙子、襪子還有胸罩的肩帶都逐漸溶解剝落。

「難道……這傢伙正在溶化姬柊的衣服？」

「學、學長，別待在那裏看，幫幫我……啊，不行，不可以！請學長別看我這邊！呀啊啊啊啊！」

「可是我們不一定能回去原本的時代耶……」

「魔像？那應該是破壞性武器纔對吧！」

「魔力……我懂了！迅即到來，『

蠍虎之紫

』！」

「學長都不管奧……奧蘿菈了嗎？」

只剩衣架殘留的金屬零件，還有貼身衣物及牀單一類的少數棉織品。

在年間降雨量算多的弦神島上，驟雨不算罕見。

原本晴朗的天空被雲層覆蓋，隨即吹來挾帶溼氣的風。

「這樣啊……太好了……」

從雪菜口中冒出軟弱的慘叫聲。

「呃，如果只有我一個人，難免會不知所措啦。但是原本的時代那裏有那月美眉和淺蔥她們在，我們也可以期待救援吧？」

新出現的魔像們將山頂附近的設施陸續粉碎，開始朝海岸移動。其路徑之上，有着古城他們也很熟悉的建築物。

「唔唔……爲什麼事情會變成這樣……」

「可、可是，學長不是選了她當舞會的女伴嗎……」

當裙子完全溶解脫落以後，雪菜終於發出了尖叫。她甚至忘了要攻擊史萊姆，還拚命想遮掩裸露的身體。

用一句話來描述它給人的印象，大概是無頭的方形烏龜吧。幾乎佔滿軀體正面的血盆大口之中，長着形狀複雜如碎紙機的牙齒，那些牙齒正伴隨巨響將廢墟化的建築物逐步啃碎。

在氣得發抖的古城背後，又發出了新的巨響。

雪菜按住連帽衣的下襬，生氣地鼓起腮幫子。

得想辦法救出雪菜，否則必須找手段只針對史萊姆攻擊。

「她應該不用我操心吧。有凪沙在，再說她跟葛蓮妲好像也處得不錯。」

既然雪菜被史萊姆納入體內，就不能一股腦地靠眷獸的威力進攻。話雖如此，感覺那也不是徒手痛揍就能對付的敵人。

「啥？舞會？」

廢棄的校舍中沒有學生，在那裏的是座無人廢墟。

「不要緊。只是衣服被溶掉而已，我的身體沒受到什麼影響……」

緊接着，異變發生了。

跟史萊姆引發的地震屬於不同級別的衝擊。兇猛震動讓道路四處下陷，原已傾斜的建築物陸續倒塌。

「姬柊，妳還好吧！」

然而即使想找對方的弱點下手，古城對於史萊姆實在知道得太少。

7

古城杵在原地，茫然似的低喃。

幸好史萊姆只有溶掉她的衣服，雪菜的肉體並未受傷。她的肌膚沾滿了魔導生物的黏液，在夕陽照耀下散發黏膩光彩，倒也可以說有幾分藝術氣息。

「爲什麼學長能那麼鎮定呢……？」

雪菜嘔氣似的小聲嘀咕。

「學長的意思是，還有其他類似的史萊姆嗎……？」

古城帶着由衷不可思議的表情看着雪菜。

「學長，那大概是魔像的一種。」

雪菜彷彿遭到出其不意的攻擊，「嗚！」把話吞了回去。

有兩座同類型的巨大魔像，從地下逼近般現身。

走在古城身旁的雪菜垂頭喪氣地嘀咕。

古城刻意用不負責任的輕鬆語氣回答。接着他望向立刻想反駁的雪菜，略顯害臊地微微笑了笑。

古城眼裏也出現動搖之色。

「那棟建築物……」

假如怪物的真面目是魔像，表示有人正在操控它。目的在於破壞弦神島。應該可以當成實質上的攻擊──或者侵略纔對。

那句話當然傳不到巨大過頭的怪物耳裏。怪物巨軀被昆蟲般的外殼包覆，其外殼恐怕屬於生物性的高分子材料。

那是一頭前所未見的巨大怪物。

「棲息在弦神島上的，未必只有剛纔那傢伙吧？」

雨珠滴滴答答地飄落，沒多久變成伴有雷聲的豪雨，洗去了剛纔跟史萊姆交戰的痕跡。

灰亮的立方體巨軀一路前進，將建築物接連吞入其中。那景象簡直像是巨大的農用收割機在採收作物。

「抱、抱歉！」

爲什麼現在要談到那件事？古城如此心想，納悶地看了雪菜。

「什……」

雪菜赤腳穿着樂活鞋，身上只披了跟古城借來的連帽衣蓋住內褲，衣着相當無防備且單薄。不僅制服被史萊姆溶掉，在淪爲廢墟的弦神島街上也找不到衣物能替換。

雪菜隨着大量黏液摔在地上，古城連忙趕到了她的身邊。

「更何況，還有妳陪着我啊。」

總高度超過十層樓高，寬度則比那更多出一倍。

「蠍虎之紫」的能力是毒，還有奪取魔力。好比吸血鬼啜飲人血，古城的眷獸會從敵人身上奪走魔力。

「啊……那總會有辦法的吧。」

「這次又怎麼了！」

「……不要……快住手……」

雪菜聽了古城的意見，一臉嚴肅地思索。

雪菜全身仍溼漉漉的，所幸似乎沒有明顯的外傷。

然而，即使頭腦明白那一點，古城他們還是沒辦法平心靜氣。

古城一邊聳肩，一邊回頭望向淪爲廢墟的街容說：

現在知道的是斬擊無效，它會分裂；還能將人類納入體內，溶掉衣物；而且讓魔力無效化的神格振動波還只能勉強發揮作用。

「是的……欸，你要看到什麼時候！」

急壞的古城呻吟。

就算淪爲廢墟，她也不可能認錯那棟設施。因爲那建築物是古城等人每天上學的母校。

「那隻史萊姆好像是以合成樹脂及化學纖維爲食物呢。弦神島之所以急遽化爲廢墟，我想也是因爲塑膠類製品全數消失所致。」

「沒想到服飾店竟然連一間也不剩。」

彷彿用鑽頭挖臼齒的刺耳噪音在整座弦神島響起，巨巖落地般的震動搖撼了大地。

「也許我們先調查一下比較好。只要能知道弦神島滅亡的原因，說不定等我們回到原本的時代就可以找到方法改變未來。」

早已習慣爲了任務而剋制情緒的她，幾乎是在無意識間吐露真心話──聽見那句話，古城瞬間下定了決心。

她紅着臉低下頭，莫名幽怨地噘起嘴脣說：

那是他們與朋友長時間相處過，留有寶貴回憶的建築物。並非來路不明的怪物可以像這樣蹂躪的場所。

「難說呢。那確實是棘手的魔導生物，但我覺得還不至於無法驅除。」

在平緩的坡道頂部一帶，有巨大的身影以夜空爲背景浮現。

古城不予限制地釋放了平時下意識壓抑住的魔力。陸續召喚出來的衆眷獸同時朝着魔像展開攻勢。

「怎麼會……魔像的規模如此之大，居然還能準備好幾座……！」

被雪菜含着淚光一瞪，古城慌忙別開目光。

食人虎體長超過十公尺，但跟史萊姆的巨軀一比倒讓人覺得小巧。即使如此，食人虎仍毫不畏懼地將獠牙扎向史萊姆。

「我哪裏狡猾了？」

「不知道弦神島的居民逃走，是不是因爲那隻史萊姆？」

「學、學長，你好狡猾。」

弦神島上的居民消失蹤影，肯定也是那個侵略者所致。

「那傢伙是什麼玩意……！」

雪菜不滿似的嘀咕。古城的態度像是篤定他們回得去，那似乎讓她覺得太樂觀了。

對於靠魔力維持肉體的魔導生物來說，喪失魔力就是最大的弱點。

史萊姆那具備傲人物理抗性而無從對付的巨大身軀，在轉眼間喪失了張力，不久便從內部爆散了。作爲魔導生物的細胞喪失魔力，導致它無法維持自己的質量。

「溶掉的只限化學纖維嗎……所以妳的內褲才平安無事啊……」

「有沒有受傷？身體狀況有變化嗎？」

雪菜驚訝地睜大眼睛，並且指向了人工島的中心地帶。

古城召喚出新的眷獸。第四真祖的第八號眷獸──「蠍虎之紫」。是生有巨大的蠍尾及翅膀，被紫色火焰籠罩的

食人虎

。

「奧蘿菈？」

古城神情嚴肅地喃喃自語。儘管服飾店的建築物本身仍然完好，理應留在店裏的衣服卻消失得一乾二淨了。

「不必再討論我了！」

「是彩海學園嗎！」

「學長……！你看……那邊……！」

「是、是的。謝謝學長。」

「別開玩笑了……它們真的想夷平弦神島嗎……」

雪菜頓時臉色蒼白。

雪菜的說明讓古城強烈地感到憤怒。

雪菜仍沮喪似的垂下目光，語帶嘆息地說道。

「即使妳叫我幫忙，這種東西該怎麼對付啊……」

「就算已經變成廢墟，誰會讓你們輕易毀掉這裏……！」

帶有魔力的暴風化爲巨大炮彈，逼退了魔像們。接着更有巨大的電光形成急雷，從天空朝它們灑落而下。

「莫名其妙被帶來這種地方，已經讓我夠火大的了！雖然不知道你們到底是什麼鬼玩意，假如敢踐踏別人留下回憶的地方，就要付出相當的代價！」

即使硬生生地捱了第四真祖的眷獸攻擊，魔像的身軀仍未損壞。爲了支撐其巨軀，魔像全身上下都被強大的魔法屏障籠罩着。

然而，那不是大問題。

那點小事，古城從一開始就料到了，實際上也不足以構成任何阻礙。因爲古城並非一個人來到這裏。

「──沒錯，學長！『接下來是屬於我們的戰爭』，對吧！」

雪菜在不知不覺間已經持槍衝出，並且以體能強化咒的驚人速度逼近魔像的巨軀。她手上的長槍隨即一閃而過，打破了籠罩魔像的魔法屏障。

古城沒有放過那轉瞬間的破綻，立刻讓眷獸朝魔像施展雷擊。靠默契發動的攻勢甚至不需要言語。然而──

「這傢伙還能動嗎？未免太硬了吧！」

古城瞪着依舊沒停下動作的魔像咕噥。

「學長，魔像身上會有刻着操控術式的核心！除非把那破壞掉，不然它再怎麼消耗還是能立刻復活！」

「好極了！既然這樣，我就把它連同核心一起變成霧，然後統統吹散！」

古城獲得雪菜的建議，召喚了新的眷獸。

象徵吸血鬼霧化能力的銀色甲殼獸。能讓周圍物質無差別地全變成霧的兇惡權能獲得解放，隨即包裹住破壞都市的魔像巨軀。

魔像們喪失了魔法屏障，已經沒有能力抵抗。被鐵灰色外殼包裹的巨軀將消滅得不留痕跡──

剛這麼以爲，一道金黃色光輝便衝過了古城他們的眼簾。

「等、等一下──！」

「什麼？」

少女高亢的嗓音響遍四周，令古城眼神嚴峻起來。

「媽……媽媽？」

少女賊賊地露出自信微笑說：

「回收者……我懂了，原來那是爲了回收石化製品才製造的生物……」

換成普通人肯定無法全身而退，冒牌雪菜驚險地躲過那一槍。

「操控這些魔像的人是妳嗎？」

「這個嘛，誰曉得呢。說不定我是有機會成真的可能性之一──請你們目前暫且先這樣想就好了。」

有個嬌小人影一邊發出略顯絕望的慘叫，一邊在古城他們面前着地。

古城他們誤闖約二十年後的未來，已淪爲廢墟的弦神島，不知道與她的存在是否有關。但是，應該不至於毫無關聯纔對。從她保護了打算破壞弦神島的魔像這一點也顯而易見。

「遷離……？那麼，這座島之所以都沒有人……」

倒不如說，她還帶着撒嬌般的親暱距離感瞪着古城問：

銀霧遭到抹除，理應消滅的魔像勉強保住實體摔倒在地上。古城命眷獸發動的攻擊被人干擾了。

「會溶解衣服的魔導生物……指的是回收者吧。妳被它抓住了啊？真的有那種像漫劃一樣的色色情節嗎……？」

爲了將功成身退的人工島解體，派工程魔導機械拆除無用的建築物更是合情合理。

被雪菜用殺氣騰騰的眼神瞪視，古城不禁舉起了雙手。另一方面，冒牌雪菜似乎明顯是在拿古城他們那樣的互動尋開心。

8

他們不是驚訝眷獸的攻擊被人擋下，而是理解到爲何被擋下才覺得驚訝。

「母親的……舊姓？」

古城蹙眉瞪向冒牌雪菜問：

冒牌雪菜斷然打消古城的疑問。令古城如釋重負般嘆了口氣道：

「咦～」少女露出受傷似的表情，泄氣地垂下肩膀。

或許是因爲古城感受到了少女對他寄予的絕對信任。對古城來說，冒牌雪菜完全不是談戀愛的對象。

「所以居民沒有因爲戰爭或某種災害而死絕啊……」

古城朝少女問道。

「重機械？」

能讓魔力無效化的黃金閃光。那跟雪菜的長槍一樣，是來自神格振動波的光輝。

在古城成爲第四真祖後約一年之間，弦神島已經好幾次陷入存亡的危機。他還以爲往後應該不會再有像那樣的大事發生，但如果冒牌雪菜所言屬實，表示那不過是個開頭罷了。

「竟然讓眷獸的能力無效化了！」

「哪有怎麼回事，我纔想問你們呢。因爲感覺到第四真祖的眷獸氣息，我纔會急忙趕來確認，古城跟媽……雪菜，你們怎麼會出現在這個時代？而且還待在解體中的人工島南區。」

她跟雪菜有着相同臉孔，所用的武器是黃金長槍。古城他們並非第一次見到她。

連雪菜都莫名沒好氣地斜眼瞪了古城，然後疲倦似的嘆氣。那是對古城的遲鈍由衷感到傻眼的表情。

「我剛纔警告過了，請妳從學長身邊離開。」

古城回望笑得像小惡魔一樣的少女，含糊其辭。

「是人工島管理公社在操控這些傢伙，打算要破壞弦神島？怎麼一回事？」

冒牌雪菜緊緊地貼在古城背後，還露出若有深意的表情。

她的說詞聽得出弦外之音，讓古城有些疑惑。

「它們是用來拆除無用建築物的工程魔導機械啊。這個一具就要十億圓左右，你們卻這麼誇張地搞破壞。人工島管理公社的人會哭出來喔？」

弦神島爲什麼以每年十次的頻率陷入全滅危機呢──古城對此大爲頭痛，一旁的雪菜也露出喫不消的臉。

仔細想想，這裏是跟古城他們原本所在的時代隔了約二十年後的世界。在這個世界的冒牌雪菜跟雪菜會是姐妹的可能性極低。

「什麼跟什麼嘛。哎，雖然差不多發生過十幾二十起……不，我覺得大概有兩百起居民能存活下來簡直是奇蹟的事件……」

因爲身穿彩海學園制服，而且手持黃金長槍的那名少女，長得跟雪菜一模一樣。

冒牌雪菜一邊做作地發出「呀」的尖叫聲，一邊繞到古城背後。

雪菜似乎想起了自己目前的穿着，慌忙遮住連帽衣的胸口。

「叫我冒牌姬柊會不會太過分了？我姑且也姓姬柊耶……雖說算是因故沿用母親的舊姓啦。」

「啥！妳給我離開學長身邊！還有學長，你爲什麼要袒護那個女生！」

「解體中的人工島要是有人在，那才危險吧。」

古城聽見冒牌雪菜格外認真嘀咕的內容，忍不住吐槽。

「哇……！妳做什麼！這樣很危險耶！剛纔妳出手滿認真的對不對！照理來講，有人會這麼做嗎！這樣算虐待耶！」

「是的。真正的姓氏可不能告訴你。呵呵，你、會、好、奇、嗎，古城？你會不會好奇？」

隨着魔力散去，少女手裏的黃金長槍也消失無蹤。具備器物外型的眷獸──「

活武器

」解除了召喚。

到時我可管不了──少女事不關己似的撂話。

「我、我纔不是因爲喜歡才穿成這樣的！都是因爲遭遇會溶解衣服的大型魔導生物攻擊，制服變得破破爛爛，不得已才……！」

「什麼跟什麼嘛，開口閉口都是媽媽，妳從剛纔到現在究竟在說什麼……！」

「──話說，妳到底是什麼人？真的是姬柊的女兒嗎？」

「不用那麼生氣吧！古城，救救我！媽媽欺負人！」

弦神島作爲人工產物，會依據國家的安全標準訂定耐用年限。之前他們沒有意識到這點，但是聽對方一說就覺得合情合理了。

古城總算也理解自己的推理根本不着邊際了。這樣的話，他倒是越發不明白少女的真實身分──

古城判斷眼前的少女沒有敵對之意，也跟着解除對眷獸的召喚。

儘管雪菜的臉色仍有些不滿，最後還是拗不過似的將長槍不甘不願地放下了。

少女卻回望古城，失望似的無力笑了笑。

「唉，真是夠了！我是感受到古城的魔力才急忙從本島趕來的，結果發現你們這麼誇張地在搞破壞！你們以爲這種魔像一具要多少錢啊！」

她曾在

Magna Ataraxia Research

的子公司所引發的未確認魔獸失控事件中現身，當時還鬧過一點風波，並在最後消失得無影無蹤。

驚愕之色在古城與雪菜眼裏蔓延。

可是，即使彼此像這樣將身體緊貼在一起，不可思議的是古城也沒有對她產生任何心慌的感覺。

接着，她彷彿有話想說地交互指了自己跟雪菜。少女似乎想努力強調她們長得很像這件事。

「無所謂，反正跟我沒關係。」

「欸，等等，那太扯了吧！難道接下來每年都會發生像真祖大戰或者領主選鬥那種等級的危機嗎？」

雪菜代替古城質問少女。

「等等，姬柊！還有妳也一樣，別挑釁姬柊啦！」

「解體中？」

「你會好奇誰是我的父親嗎？」

「學長……」

少女忽然把目光轉向雪菜，還用認真的語氣問道。

古城形同被雪菜與冒牌雪菜夾在中間，拚了命地說服她們倆。

然後她將嘴脣湊到古城耳邊，呢喃似的低聲說：

古城他們有所警戒，反觀少女的態度卻缺乏緊張感。

「實在搞不懂耶，你在做什麼啊，古城！居然連媽媽也一起幫忙！」

古城聽完少女說明，不禁與一旁的雪菜面面相覷。

「啊……那樣喔……原來你是往那種方向解讀啊……」

「對啊。因爲人工島的法定耐用年限是四十七年。設計陳舊的南區要遷移到後繼的新南區。」

「魔像？啊，妳在問這些重機械嗎？」

「噗……啊哈……啊哈哈哈！幸好回收者的溶液對人體無害。居然被只能溶解衣服的史萊姆抓住……妳是不是故意的啊？我曾經以爲媽媽天生少根筋，原來從以前就這麼會使心機了……啊哈哈哈！討厭，太有笑點了！」

一瞬間，少女狐疑似的偏頭說：

少女將槍尖指向古城，並且用生氣似的口吻說道。

雪菜則望向那樣的少女，狀似困惑地嘀咕：

古城靈光一現地詢問。他想起了之前遇見少女時，曾經懷疑過她跟雪菜之間是不是有血緣關係。

冒牌雪菜始終黏着古城不放，使得雪菜對她釋出認真的殺氣。下個瞬間，銀色長槍毫無前兆地掉頭一轉，隔着古城的肩膀朝少女探了過去。

然而古城與她之間的這種共通認知，似乎完全沒有傳達給雪菜。

古城與雪菜目睹那名人物的模樣，都茫然地愣住了。

在古城他們原本的世界，據說人工島南區竣工以後已經過了約三十年。假如又經過二十年，確實超出耐用年限了。即使遭到廢棄也沒有什麼好奇怪。

「欸，你還說沒關係……」

實際上，眼前的少女與雪菜相像得嚇人。要堅稱她們倆是毫無關係的陌生人，實在有困難吧。

古城對待她的距離感，近似於跟親妹妹凪沙相處的感覺。

「順帶一提，我從剛纔就覺得好奇了，媽媽怎麼穿得那麼性感啊？難道你們年輕時流行過那樣的裝扮？」

「妳是……曾在

未確認魔獸

騷動中出現的冒牌姬柊嗎……？」

「這……」

少女與雪菜像得驚人。然而她是吸血鬼，而且強得足以匹敵真祖。

「冷靜一點，姬柊！我沒有在袒護她啦！」

「我看……妳果然是姬柊的姐妹吧？」

「那道光……怎麼會……！」

仍持槍備戰的雪菜低聲咕噥：「唔～」

另一邊的冒牌雪菜則朝着雪菜做鬼臉吐舌。

「先不討論妳的身分，這裏真的是從我們那個時代經過二十年後的世界嗎？」

古城想設法改變話題，用疲倦的語氣詢問冒牌雪菜。

冒牌雪菜平靜地點頭說：

「大概是那樣沒錯。哎，時空移轉這種事不算新奇啦。」

「是那樣嗎？」

「是啊。話說，你們怎麼來到這裏的？」

「我們鑽進了弦神島的排水道。因爲有幽靈的目擊情報，纔去那裏調查。」

「地下的排水設施嗎？哎，都說隧道里容易鬧鬼嘛。」

面對幽靈一詞，冒牌雪菜仍然面色不改。

她反而理解似的微微聳了肩說：

「狀況我大致明白了。我想我可以送你們回去。」

少女充滿自信地這麼表明，而古城與雪菜用狐疑的眼神望着她。

9

「──迅即到來，『

鑰之白銀

』！」

少女喚出的眷獸，在陰暗的地下隧道里發出燦爛光芒。如果要找一個詞來形容，那模樣就像水母。外觀長得圓呼呼又討喜，帶有虹色光澤的小發水母。

「第二頭眷獸啊……」

眷獸的巨軀幾乎將空間算是滿寬敞的排水道佔滿，讓古城有些嚇住了。

聽命於冒牌雪菜的小發水母身懷濃密魔力，即使跟第四真祖的衆眷獸相比也毫不遜色。恐怕只有真祖的嫡系血族，才能在血液裏豢養這等眷獸吧。

無庸置疑，她是真祖與血之伴侶間生下的第二代吸血鬼。古城直到現在才理解這樣的事實。

「奧蘿菈……跟學長變成姐弟？」

也對啦──古城難以啓齒般板起臉說：

然而之後走不到幾步，他們倆便急着放開手。

「因爲我聽說學長選了奧蘿菈當舞會的女伴……舞會的女伴一般會選擇訂婚對象或是情人吧？」

雪菜彷彿心裏有數，微微地發出了聲音。

「我爸媽已經申請要領養奧蘿菈了，所以她很快就會變成我的妹妹。不對，以年齡來講是她變成我的姐姐嗎……？因爲還要跟日本政府交涉，當中有些複雜的爾虞我詐在，所以家裏要我在正式辦妥前先別說。」

「對了學長，剛纔她跟你講了什麼？」

「妳不是要勾手臂嗎？」

「欸，姬柊，剛纔那個冒牌貨……果然是妳的女兒嗎？」

「說穿了，這頭眷獸的能力就是時空移轉。哎，雖然也有許多限制，要直接送你跟媽媽回去會有困難……還是說，你們覺得用那種方式比較好？」

不知爲何，雪菜狀似沮喪地以空靈的語氣反問。

「妳真的能讓我們回到過去？」

朝着排水道出口邁出步伐後，雪菜突然想起什麼似的問了古城。

「學長，請問……可不可以讓我勾着你的手臂？」

「建造於龍脈之上的弦神島，隨時都有大量靈力循環着。即使有某種人造靈體寄宿在其中也不足爲奇啊。畢竟島上還有號稱世界最強吸血鬼的怪物，動不動便到處散播魔力。」

可以的話，他不想提及這個尷尬的話題，但是將問題擱着不管的話，事態似乎會變得更復雜。

「我們在排水道看見的幻影，該不會是……」

畢竟要對方送他們回去已經欠下人情，只要當她是隻古靈精怪地向飼主撒嬌的貓，應該也不用把態度擺得太絕。

「若有訂婚對象或女友是那樣沒錯，但我聽說沒對象的話，也可以找家人當女伴啊。」

雪菜一臉不可思議地回望古城。

然而在短短的歷史中，弦神島曾經數度陷入滅亡危機，肯定每次都付出了許多犧牲才能夠克服苦難。如此一想，這座人工島可以壽終正寢，感覺像是某種奇蹟。

冒牌雪菜用了有點感傷的語氣低喃。

「哎，端看某人的努力嘍。」

「說到底，表示這座排水道成了時光隧道嗎？爲什麼會變成這樣？」

「我說過啦，時空移轉不算多新奇的事。既然只是要讓原本就存在的路徑穩定，費不了多少工夫的。」

冒牌雪菜將食指豎在自己的嘴脣前，使壞似的朝古城笑了笑。

雪菜用戒心畢露的語氣質問少女。

「妳、妳這是……」

「啊……」

理應堵在古城他們回去路上的瓦礫已經消失，原本變得破舊而滿是裂痕的排水道也取回本來的全新面貌。他們回到了原先的時代。

古城困惑地歪頭問道：

古城一邊覺得雪菜那種內心的糾葛有些好玩，一邊問道。

「我又不是喜歡來纔來的。哎，不過受妳照顧了……呃……」

「不是的。那個，假如又被時空移轉波及，彼此走散也很傷腦筋……！」

「我懂了……那是弦神島本身的記憶嗎……！」

少女打斷雪菜反射性地說到一半的話，然後當場轉了身。揮手說「拜拜」的她身影逐漸轉淡，不久就完全看不見了。

心驚的古城肩膀顫抖。

「具體而言，除了血肉之軀之外要移轉都有點麻煩……如果你們不介意赤身裸體地回到過去，我也可以一併將你們兩個送回去。怕就怕那樣會讓我提早出生啦。嘿嘿。」

因爲從排水設備的入口那裏響起了耳熟的聲音。

──請你要爲了可愛的女兒，想個動聽的名字喔，爸爸。

「是、是喔……」

她黯淡的眼裏恢復了光采，原本緊繃的表情亦如花朵綻放般笑逐顏開了。儘管古城不懂箇中原因，但明白雪菜心情好轉後，也鬆了口氣捂起胸。

「啊……」

雪菜彷彿發現古城是由衷感到困擾，便放棄向他進一步追問了。

所謂付喪神，指的是道具器物經過漫長年月會有靈魂寄宿其中的說法。

「找家人……當女伴？」

眼睜睜地看着她溜掉，讓雪菜憤慨似的緊咬嘴脣。

街道的景象、生活於該處的人們。那些幻影或許正是弦神島作的夢。

「先聲明喔，這可不是我害的。呃……倒是無法否認在我上次移轉以後，有可能讓這裏跟那個時代變得容易相通啦。」

古城他們回到原本的世界，跟她所在的時代因此斷了連接。

「才、纔沒有。我並不是擔心古城，而是要防範幽靈作祟……！」

即使在一片漆黑當中，也可以曉得雪菜面紅耳赤地吼了出來。

由於古城和雪菜遲遲未歸，雫梨與淺蔥便來接他們了。

「呃，她沒說什麼大不了的事……別在意。有必要的話，將來我會告訴妳。」

冒牌雪菜有些爲難似的悄悄轉開目光。

古城重新轉向冒牌雪菜，然後有些困擾似的語塞。事到如今，古城才發現自己連她叫什麼名字都不曉得。

「不過呢，要問誰打開了通道，我猜八成就是弦神島本身喔。」

「就是呀。香菅谷擔心你們沒回來，一直吵個沒完，所以連我都被叫來搜索了。」

不過根據冒牌雪菜的說明，連那樣的未來都不過是「有機會成真的可能性之一」吧。在古城等人的世界裏，只要此刻走錯一步，照樣有可能分歧至弦神島滅亡的未來。

冒牌雪菜喜孜孜地微笑着說。

古城停下腳步，下意識地仰起頭。

古城沒有甩開冒牌雪菜，則是因爲他直覺認爲自己表現出放不開而害羞的態度，會造成反效果。

雪菜說完，使勁握住古城的手指。

對於在弦神島出生長大的她來說，這座人工島就是故鄉。南區要進行解體，應該也讓她百感交集吧。

遭廢棄的人工島在臨死之際，所看見的走馬燈。

對啊──古城點頭說：

「祕密。我們遲早會再見面喔，古城。」

淺蔥戴着安全帽與頭戴式探照燈，還穿着救生背心，身上裝備一應具全。至於雫梨的手裏還握着不知道從哪弄來的驅邪用符咒與袚串。

古城以戰戰兢兢的語氣詢問雪菜。

「你知道付喪神嗎？」

冒牌雪菜一路走在排水道里，直到經過調壓水槽後，才總算放開了古城的手。

雪菜像是還覺得不踏實，確認似的在嘴裏一再重複。

雖然令人納悶雫梨身爲修女騎士的驕傲去哪裏了？不過也表示她就是如此擔心古城他們吧。

古城感到理解，而把臂膀伸向雪菜。

而弦神島是人工島──人類製造出來的道具。

「嘿什麼嘿！請妳不要那樣做！」

不知所措的雪菜目光亂飄，還嘀嘀咕咕地回話。

「那麼，我們就在這裏告別嘍。我姑且把這座時光隧道封住，但是請不要再誤闖進來喔，因爲事情會變得很麻煩。」

「怎、怎麼可能呢……學長，你明明已經有奧蘿菈了……」

「咦？」

告別前夕，冒牌雪菜在古城耳邊細語的內容驀地浮現心頭。

接着，她輕輕地把嘴脣湊到古城耳邊，迅速地低聲細語。那樣的動作宛如在親吻古城，使得雪菜錯愕得睜大眼睛瞪着冒牌雪菜。

「對喔，那倒也是。來吧。」

冒牌雪菜似乎越來越口無遮攔，使得古城無奈地嘆氣。

古城有些感傷地說。

「啊，找到了！找到了喔！你們要窩在這種地方多久啊！」

「姐弟……姐弟嗎……姐弟啊……這樣啊。」

「限制？」

「奧蘿菈？妳怎麼會提到她的名字？」

「趁着還沒有被完全解體，它是不是希望跟誰告別呢？哎，我也搞不懂建築物會有什麼想法就是了。」

人工島的耐用年限不滿五十年。那對現在的古城來說漫長得像是永遠，但時間流逝應該僅在一瞬間吧。

古城一瞬間被雪菜那樣的微笑吸引了目光。隨後，他不禁紅着臉將視線轉開。

「我總不能讓凪沙出席魔族特區的活動，用消去法來想，只能帶奧蘿菈了。再說她本人也想去。」

「弦神島本身？這是什麼意思？」

雪菜開心地挽住他的臂膀，準備要用自己的手臂勾住，途中卻打消主意似的停下動作。接着，她只握了古城的手指來代替勾手臂。雪菜起初大概是想跟冒牌貨對抗吧，但對抗到一半卻還是忍不住害臊起來。

「不，還是不用了。目前，我覺得這樣就好。」

相對地，她凝視着古城，以委婉的語氣提議：

「某方面而言，還真的有幽靈啊。」

她的聲音露骨地顯得不悅，是因爲冒牌雪菜依然貼着古城。而且對方還炫耀似的用尺寸比雪菜還大的胸部抵着古城。

「所以說，幽靈呢！幽靈怎麼樣了？」

被雫梨語氣認真地一問，古城與雪菜默默彼此對看。

接着他們不分先後地露出苦笑。

「……你們應該會說明事情的詳細情況吧？包括姬柊學妹穿成那樣的原因。」

古城與雪菜那種兩人間心意相通的反應，讓淺蔥看得不悅地眯起眼。雪菜想起自己目前的裝扮而臉紅，莫名被投以懷疑目光的古城則是拚命搖頭。

「也對。說來話長，妳們願意聽聽嗎？」

地下隧道的外頭已經入夜。

在滿天星斗下，人工燈光正燦然地持續發亮。人類與魔族共存的城市──魔族特區。理應熟悉的那片景象，此刻卻讓他們感到十分懷念。

第四真祖與他的血之伴侶，就這樣回到其領土──弦神島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