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話 Fake Glasses

放學後的操場角落，籃球隊員正在三對三練習。

遠遠望着的女同學們向各自看上的男生揮手，並天真無邪地對彼此歡笑。

「彩海學園國中部」的藍羽淺蔥樸素的黑色直髮隨風飄揚，茫然望着那幕景象。

「哦～～……看上古城的女生又增加了嗎？不愧是籃球隊王牌，真受歡迎。」

來到淺蔥身邊的矢瀨基樹看向操場，挖苦似的笑了笑。這男的姑且也是籃球隊隊員，卻好像明目張膽地翹掉了練習。

與矢瀨形成對比，在練習中的隊員裏，淺蔥他們的同班同學曉古城顯得格外醒目。

與上課中發呆的態度判若兩人，他在球場上來去無阻，連連靠藝術般的球技得分。女觀衆幾乎都是爲了看他而聚集過來。

「像傻瓜一樣。那種除了運動神經外沒其他才能的笨牛戀妹控有哪裏好？」

淺蔥用不悅的語氣嘀咕。矢瀨則尋開心似的望着她的臉龐說：

「妳問問自己的內心不就好了？」

「啥……？」

淺蔥側眼冷冷一瞪，矢瀨就帶着事不關己的表情轉開視線。

彼此是從幼稚園就認識的交情，矢瀨常會擺出一副看透淺蔥心思的態度。對此淺蔥感到相當不滿。

而矢瀨忽然板起了臉孔。淺蔥他們背後可以聽見有幾個來得較晚的陌生高年級同學在對話。

「欸，看那邊。傳聞中的市長千金。」

「啊啊，我知道。真好，長得漂亮又有錢。」

「可是她很樸素啊，眼鏡那麼土。誰管她在模擬考拿了全國第一名還是第幾名～～」

儘管音量壓低了，淺蔥仍聽得出那些話是要說給自己聽的。那是刻意流露惡意的嗓音。

「妳別在意。那只是酸言酸語。」

高年級同學經過以後，矢瀨關心似的告訴淺蔥。

相對地，淺蔥用有些壞心的語氣問道。

「藍、藍羽學姐？」

「學姐，請問妳跟籃球隊的曉學長在交往嗎？」

「哦～～原來你喜歡那一型？不管之前那個學姐了？」

她知道淺蔥曾經跟古城一起來探訪曉凪沙。

可是，有輛車彷彿要擋住那些人，衝過來停在淺蔥面前。黑色高級轎車。駕駛座的窗戶打開，握着方向盤的妙齡女性厲聲叫道：

「我喜歡這座島，這座人與魔族共存的島。」

淺蔥噘嘴抗議。

「真的，像傻瓜一樣。」

確認門關上的同時，司機開動車子。加速急促卻感覺不出，催油門的技巧順暢得驚人。

她的回答意外坦率，讓淺蔥使壞到一半就沒了勁。

堇按着左肩，和氣地笑了笑。

淺蔥能深刻體會到堇對自己的關心，更重要的是，她還是父親的救命恩人。

矢瀨無奈地搔搔頭，然後帶着嚴肅的臉色嘀咕了一句。

少女無視淺蔥的質疑，單方面地發問。

「不過，之前你們兩個有一起來醫院吧？」

「好的，我會那麼做的！」

「妳爲什麼會不惜冒着暴露身分的危險來跟我接觸？視情況與事由──」

「那個人是在爲了保護這座島而戰，所以，我希望成爲他的助力。我想保住能讓那個人安心回去的歸宿。」

在她保護人工島管理公社伺服器不受外敵入侵的過程中，不知不覺就被拱成傳奇駭客，但淺蔥單純只把那當成好賺的打工來應付，被用「女帝」這種響亮的綽號稱呼實非她所願。

原本這一帶被稱爲寧靜的高級住宅區，唯獨今天，街上格外喧嚷吵鬧。

淺蔥並沒有純真稚氣到會相信世事都能清廉地運作。

「咦……？」

淺蔥向女司機問道。雨瀨堇是跟淺蔥的父親簽了約的特勤隨扈公司員工，擔任管家也相當能幹，對去年纔剛喪母的淺蔥來說──儘管心情有些複雜，有事時仍是可靠的存在。

「這些風波到今晚就會平息。人工島管理公社的特偵部快開記者會了。貪污事件真正的犯人，還有配合造假的記者都被逮捕了。令尊涉嫌瀆職一事，到此應該就能重獲清白了。」

「我稍微調查了妳這個人。德芬妮•櫻子•蒂諦葉。還是說，要叫妳『電子裝置的情人』比較好？」

「沒有沒有，不是那樣啦。她算可愛吧，比如制服還有髮型，爲了讓喜歡的對象回眸而用盡心力打扮。」

隨後，她有所領會般把手伸向包包裏的手機。

換句話說，她同樣待在醫院。身處迎接淺蔥等人的那一邊──也就是住院的患者之一。

「不就只是違反校規嗎？」

淺蔥懷着連自己都覺得不可思議的煩躁情緒撂話。

自己是顯眼的存在，對此淺蔥十分有自覺。端正的臉孔即使戴了平光眼鏡也會惹人注目，考試成績優秀出衆也是事實。

「堇阿姨……！」

糟糕──淺蔥如此心想時已經晚了。攝影機鏡頭同時轉向她這邊，衆多記者朝淺蔥拔腿跑來。

堇爲難地露出微笑。

「那種人有哪裏好？年紀大，又離過一次婚，而且到處都是政敵。」

因爲高年級學生路過以後，換成有別人靠近的動靜。

「隨妳高興啊。」

†

「咦？」

矢瀨目送少女的背影，隨口講出感想。淺蔥冷冷地回望這樣的他說：

有幾個新聞從業人員注意到杵着不動的淺蔥，因而回過頭。

「這個嘛，希望是可以。」

淺蔥回望少女，然後問道。

畢竟現任的弦神市市長正因爲瀆職問題而在社會掀起大風波。淺蔥本身是打算儘可能低調度日，旁人卻不肯那樣看待。

「也是啦～～……不過，有點令人在意。那個女生的心跳聲……」

淺蔥傻眼地吐氣。

堇透着後照鏡看向淺蔥，並且溫婉地笑了。

少女使勁低下頭行禮。然後，她用像在看待路邊小石頭的視線看着矢瀨，點頭致意。接着她就逃也似的離去了。

「等等……學姐，妳怎麼會來這裏！討厭，我頭髮亂糟糟的……」

「是的。最近的防彈背心很優秀。」

淺蔥默默聳肩。那種程度的風涼話她聽慣了。

亮麗的髮型、細細柳眉、加量的睫毛與亮澤嘴脣。努力打扮過的氣息毫無猶疑地從全身散發出來。老實說，對方屬於淺蔥不擅應付的類型。

「聽妳提到『我跟古城來醫院』時，我就覺得有些奇怪了。」

雖然不知道對方姓名，淺蔥對她的臉有印象。那是格外熱情地看着古城練籃球的女生之一。

淺蔥看著有一頭亮麗紅髮的少女說道。

「快上車，淺蔥小姐。」

少女病牀的側邊桌上，擺了一臺混在替換衣物及雜誌等私人物品中的電腦。感覺不像十幾歲少女會有的東西，那是完全客製化的特規品，歐洲蒂諦葉重工製作的最新型。

少女仍繼續追問。淺蔥摸索記憶般歪過頭。

「堇阿姨，妳會跟我爸爸結婚嗎？」

「妳已經可以開車了嗎？」

然而，堇完全不顯痛苦地笑了出來。

更重要的問題是櫻子。她身爲隸屬於軍事企業的駭客，想必不會毫無理由就來嘗試跟同行接觸，想成有目的才自然。

淺蔥語帶嘆息地嘀咕。接着她驀地將視線轉向背後。

「你們兩個真的沒有在交往嗎？那麼，我可以告白嘍？」

淺蔥的家是蓋在人工島西區高地的獨棟民宅。

隔天早上。身穿睡衣的少女看淺蔥突然出現在自己的病房，就愣着停住了一會。雖然她頂着輕便的丸子頭又沒有化妝，但無疑就是昨天在操場跟淺蔥搭話的少女。

少女帶著有些挑釁的表情看向淺蔥。

淺蔥一邊把玩着手機一邊說道。對鉅細靡遺地掌握了島內情報網的淺蔥來說，弦神島形同她的武器。只要淺蔥有意，要光靠一個點擊就將櫻子除掉並非不可能。

堇跟淺蔥的父親彼此相愛，淺蔥都看在眼裏。喪母沒過多久的女兒難以承受這樣的事實，但在另一方面，淺蔥也明白自己無法完全嫌棄堇這名女性。

不過爸爸其實是有涉入其中吧──差點這麼說出口的淺蔥把話吞了回去。

奔馳在沿海道路上的車被夕陽照耀着。堇望着人工島被染紅的景緻，有些難爲情地開了口。

「──我是在說妳喔，淺蔥小姐。」

前天，淺蔥的父親在執行公務時遭遇暴徒攻擊，挺身保護的她因而中了槍，原本是連握方向盤都還很難受纔對。

†

少女投降似的聳了聳肩。「電子裝置的情人」是人工島管理公社簽了約的資訊戰技術負責人。擅長病毒攻擊的兇狠駭客，其真面目竟是像她這樣年輕的少女，連身爲同行的淺蔥都覺得驚訝。她儼然是淺蔥的「後輩」。

矢瀨無意識的嘀咕讓淺蔥回神抬起了臉。

「……呃，妳是誰？」

「那個稱呼很羞人，希望妳別那樣叫我。」

「藍羽學姐。」

淺蔥賭氣似的把臉轉過去說道。呵呵──堇愉悅地笑了笑。

淺蔥厭煩地撇了嘴。

淺蔥看着病牀上的少女說道。

同時淺蔥也有些欽佩。確實如矢瀨所說，或許全心全意活着的少女是有可愛之處。相較於只有自尊心強又頑固的自己，她可愛得多。

「啊哈哈……蒂諦葉重工的神童身分被輕易看穿了嗎？不愧是『電子女帝』。」

「滿可愛的女生耶。」

淺蔥望着拚命整理起瀏海的少女，便偷偷地露出苦笑。

「妳是藍羽淺蔥學姐對吧。我有點事情想問妳，可以嗎？」

「醫院？啊……那只是去探病而已。因爲古城的妹妹跟我是朋友。」

爲了讓淺蔥放心，堇用嚴肅的語氣加以說明。

「我跟古城？沒有沒有，我們纔不是那種關係。」

淺蔥訝異歸訝異，仍打開了後座的車門坐進車內。

前來採訪的新聞從業人員將淺蔥家團團圍住了，還能看見好幾臺笨重的電視攝影機，彷若羣聚在屍肉旁邊的鬣狗。

更重要的是，她還被貼了「市長千金」這塊大標籤。

向淺蔥搭話的是將制服穿得不整又可愛的嬌小學妹。

少女總算發出了聲音，還臉紅地抱着頭。

淺蔥懷着如此危險的念頭，櫻子則臉色緊張地仰望她。緊接着，櫻子下定決心似的吸了氣，望着淺蔥的眼睛，明確地告訴她：

「那……那個，我……我喜歡妳，藍羽學姐！」

「……啥？」

淺蔥瞪大眼睛僵掉了。一瞬間，她沒聽懂對方向自己說了什麼。

「等、等一下，妳說的告白，是、是對我嗎！」

「是的。學姐說過，我即使告白也沒關係對吧。妳還說跟曉學長沒有在交往。」

身穿睡衣的櫻子好像拋開了某種矜持，朝着淺蔥節節逼近。她向淺蔥遞出了縫得格外醜的布偶。

「我一直很憧憬學姐。這是去年情人節沒能交給學姐的禮物。」

「妳、妳會在操場看着古城是因爲……？」

「那個人是我的敵人，因爲他是藍羽學姐喜歡的人！」

「呃……對、對不起。」

儘管淺蔥被櫻子的氣勢嚇住，還是明確地搖了頭。

櫻子放下要遞給淺蔥的布偶，無助地「嘿嘿」笑出聲音。

「沒關係，我早就知道了。」

片刻前的猛烈氣勢彷彿成了雲煙，櫻子靜靜地退回原位。隨後她帶着海闊天空的表情仰望淺蔥，並且吐氣。

「最後能向藍羽學姐告白，我舒坦多了。」

「最後？」

「公司決定將我送回本國了。硬性強化適得其反，讓全身變得有點不堪，因此要重新調整。」

櫻子淡然說着，像是事不關己。

蒂諦葉重工的菁英之子是藉着操控咒術，將思考速度及運算能力提升至極限的一種強化人。在資訊戰方面尤能勝任，但是另一方面，那對於腦細胞、神經以及內分泌系統負擔很大，舊世代之子身體會特別虛弱。

畢竟，淺蔥接下來必須對全世界發動戰爭。

向聖域條約機構宣戰。她將道出爲真祖大戰揭幕的話語──

『女帝大人，準備OK了是也。』

哪怕要跟全世界爲敵。

「各位弦神市民，大家好──」

「謝謝。我會幫妳保管，養好身體要再來跟我拿喔。」

「好！我一定會！」

搞不懂櫻子爲什麼要送這種禮物。然而，淺蔥卻莫名中意它，醜得有些吸引人。

淺蔥上次戴平光眼鏡已經是那個時候的事了。不過這次她並不是爲了遮住臉孔，剛好相反。這是爲了讓自己看起來成熟而準備的小道具。

櫻子頓時臉色一亮，將布偶遞了過來。

淺蔥則在收下後苦笑。即使拿近看，果然仍是個醜布偶。

豪華遊船「深洋之墓二號」船內特別設置的轉播攝影棚內，搭乘有腳戰車（Robot Tank）的麗迪安•蒂諦葉舉着轉播用的電視攝影機說道。

如今，淺蔥很能理解堇的心情。好比繼母打算替淺蔥的父親保住歸宿，淺蔥也要替古城保住歸宿。

外型仿照醜布偶建模而成的3DCG頗有人味地從熒幕上搭話。它是由淺蔥編寫的人工智慧化身──「摩怪」。

淺蔥以往都不知道彩海學園有她這個學生，恐怕也是因爲櫻子反覆住院、出院，不常到學校。

†

「啊，對了。它叫什麼名字？」

「嗯……我會看心情。」

「沒什麼啦，稍微想起了往事而已。」

淺蔥望着手邊的紅框平光眼鏡，微微地吐了舌。

那個人是在爲了保護這座島而戰，我希望成爲他的助力──她這麼說過。她想替喜歡的人保住歸宿。

「好的！當然可以！」

那天，從醫院回家的路上，淺蔥順道去髮廊換了個流行的髮型。她不再用平光眼鏡掩飾臉孔，還練習起化妝。古城看見那樣的淺蔥也毫未改變態度，還關心地問「是不是家裏出了什麼狀況」而把話題扯遠了。令人不爽的是矢瀨在旁目睹以後，就帶着知情的表情賊賊地笑着。

淺蔥隔着眼鏡望向攝影機，靜靜地開口道來。

「欸，那個，還是送給我好嗎？」

『喲……怎麼了嗎，小姐？』

淺蔥漠然回答後露出微笑。然後，她驀地將視線停在櫻子抱着的布偶。

櫻子望着被淺蔥抱在懷裏的布偶，眯細眼睛，然後有些害羞地道出了它的名字。

櫻子用全力點頭時，護理師剛好進來了。回診時間似乎到了。像被趕出病房的淺蔥離去，在最後回過頭提問：

櫻子也屬於舊世代之子的一分子。

「妹妹──第三世代之子會代替我來弦神島。她是個有趣的女孩，請學姐好好待她。」

不知怎地，淺蔥忽然想起藍羽堇說過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