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話 白日小怪談
《噬血狂襲 外傳 APPEND》 · 三雲嶽鬥 · 4999 字

「欸,講個鬼故事嘛,我想聽。」
藍羽淺蔥一邊用吸管啜飲已經不冰的冰咖啡,一邊突然說道。
彩海學園附近的咖啡廳。坐在窗邊包廂的有她、古城、姬柊雪菜及矢瀨基樹四人。有兩個吊車尾學生剛補上完日前因颱風而延期的游泳課;有一個學妹自稱監視者;還有個單純來消遣他們的普通人。
「感覺還真突兀耶。忽然想聽鬼故事,妳是怎麼了?」
古城蹙眉反問。時間剛過下午兩點。窗外被盛夏的豔陽照耀着。感覺實在不是適合講怪談的環境。
矢瀨彷彿也抱持跟古城一樣的感想,傻眼似的望着坐在旁邊的淺蔥問:
「爲什麼大白天的非得講什麼怪談啊。耍蠢嗎?」
「怎樣啦,基樹。你會怕嗎?」
呵──淺蔥嘲弄似的笑着看了矢瀨。
「誰、誰、誰會怕啊!」
矢瀨卻莫名生氣地否認淺蔥說的話。雪菜大概是被他激動的模樣逗樂了,忍不住嘻嘻笑了出來。
不過,古城等人能夠體會矢瀨排斥的心理。在這座有魔法與怪物橫行的「魔族特區」,都市傳說及妖異談之類與現實的界線極爲模糊。正因如此,想特地聽杜撰怪談的人並不多。
然而,淺蔥卻用生厭似的眼神望着窗外說:
「心情問題啦,心情。天氣熱成這樣,我不想離開冷氣開得夠涼的店裏,應該說連走路回家都覺得討厭。」
「啊……所以妳想在離開店裏之前,先聽個令人毛骨悚然的故事,這是預先讓身體發涼的策略對不對?」
雪菜臉上顯露出理解之色。對對對,就是那樣──淺蔥點頭承認。
「原來如此……理論上倒不是無法理解,可是妳突然要我們講鬼故事,又有誰編得出來啊……」
唔嗯──古城交抱雙臂思索。
由於身邊就可以找到亂真實的恐怖體驗,弦神島居民對怪談的評價特別嚴格。隨便聽來的傳聞應該沒辦法滿足淺蔥。
這時候,身爲發起人的淺蔥忽然心血來潮似的挑了眉。
「我一開始就說過那是在作夢啊。」
「哎,既然都自稱女神了。還算美啦。」
「所以是突然就衝進魔王的城堡之類嘍?」
矢瀨失望似的嘆氣。彷彿期望落空的態度,然而事實就是這樣,因此古城也無可奈何。
「胸部呢?長得大不大?既然叫女神的話,果然就該有份量吧……」
「話是那麼說啦,眷獸會失控燒掉整座城,後果也滿不得了的。我被當成魔王軍的爪牙,還有一般民衆朝我扔石頭。」
「所以你就跟可愛的夥伴一邊旅行,一邊腳踏實地練功然後去打倒魔王了?雖說是在夢裏,聽起來還真是慢條斯理耶。」
「死後的世界啊……那的確讓人有點好奇。」
雪菜語氣冷靜地問。被她煞有介事地那麼問,會覺得這樣的對話真蠢──古城彷彿事不關己地心想。
「呃,那會因人而異。」
「拜託……是女神拜託學長嗎?在夢裏?」
「你在那時候沒遇過瀕死體驗嗎?」
「哎,然後呢,大多會有所謂的女神出現在那裏。」
「因人而異嗎……所以是有大有小嘍。」
「那當然嘍。把普通人送去那種走投無路的世界又沒有意義。」
「基樹,你……」
「跟我期待的瀕死體驗有些不一樣耶。感覺像廉價的RPG。」
古城一面從雪菜責備般的視線轉開目光,一面含糊其辭。
古城不太懂她所說的「像瀕死體驗」有何標準。
古城有些爲難似的搔了搔頭。淺蔥意外地眨眼。
「啥?女神?」
「夥伴?你跟那個世界的人語言相通?」
雖然那並非古城自願獲得的力量,他仍然擁有世界最強吸血鬼的頭銜。要說的話,比起新手剛上路的勇者,他更接近於魔王那一方。事到如今還去對付給新手練功的囉嘍小怪,那就太不像話了吧。
「具體來說,是什麼樣的內容呢?」
矢瀨露出險惡臉色,並且生氣似的撂話。矢瀨乍看之下吊兒郎當,但他對於遊戲內的作弊行爲可是個嚴厲的男人。
矢瀨也有些羨慕地追問。
「然後呢,結果學長有去打倒魔王嗎?」
古城對女神的親暱稱呼,讓雪菜聽得太陽穴隨之抽搐。
古城依循模糊的記憶做說明。哎呀──淺蔥略顯訝異地眯眼說:
古城鬧了情緒似的托起腮幫子。明明只是照實回答問題,莫名其妙地遭人嫌棄讓他不服氣。
「哎,即使是單純作夢,內容也有可能反映了古城的願望嘛。」
淺蔥嫌煩便撇開了矢瀨一連串的藉口。
「嗯,對啊。夢就是那樣嘛。」
「女神的監視沒意義嘛。」
淺蔥已經完全失去興趣,還拿出了手機把玩起來。
淺蔥隨口問問,古城也認真給予答覆。古城的證詞頗爲具體,讓淺蔥露出了納悶臉色。
雪菜的那種眼神,讓古城想起自己過去曾經面臨死亡好幾次。儘管古城靠吸血鬼真祖的再生能力勉強復活了,但雪菜每次都像這樣哭着瞪他。
「會嗎?」
「真的只是純粹作夢嗎……」
唔哇──淺蔥不敢領教似的斜眼瞪了矢瀨。
「還有,夢的內容偶爾會挺鮮活或噁心就是了。」
「呃,與其稱爲爛遊戲,正常來想,那是因爲我有第四真祖的身分,爲了打倒魔王才找我去的吧……」
「囉嗦,你閉嘴啦,那種情報根本不重要。古城都沒辦法繼續講了嘛。」
「欸,古城,話說你老是在體驗死而復生對不對?」
「有巫女、女騎士和女神,爲什麼成爲學長夥伴的都是女人呢?」
「哎,帶你去的話當然會變成那樣嘍。」
古城爲求慎重起見先進行更正。曉家的雙親確實經常外出未歸,然而兩個人姑且都還健在。
「居然跟女神一起露宿荒郊……」
「沒有,我在那邊的世界也能用吸血鬼之力。即使不練功,大多數的戰鬥都可以靠眷獸一次擺平。」
古城嘀咕的內容讓人有幾分懷念,淺蔥與矢瀨便吐露出冷冷的感想。
「呃,我不懂所謂的瀕死體驗耶。死掉的那段期間,我倒是常常作夢。」
淺蔥看似愉快地微微笑了笑。妳少管──古城嘆道。
「白癡,不是妳想的那樣。我確認這些絕非出於下流的想法,當中存在高度的學術意義。換句話說,由此可知世界各地信仰相傳的大地女神豐滿形象,是如何反映在名爲夢的集體無意識當中,實在極其崇高……」
「那位女神找學長有什麼事嗎?」
古城揮揮手打算一笑置之,察覺身旁雪菜的視線而把話截住了。那是一陣好像在生氣,又好像泫然欲泣,令人難以形容的目光。
「哎,偶、偶爾啦……我說真的,有時候會而已。」
雪菜不知怎地關切起那句話。古城則帶着苦瓜臉撇嘴否認。
雪菜的聲音冷冰冰的,使得古城拚命試着辯解。隊伍的成員之所以都是女性,純屬勢之所趨而非古城的本意。
「要說的話,就是那位女神管理的世界遭受魔王侵襲,已經瀕臨滅亡,所以希望我打倒對方拯救世界,諸如此類的……」
「夢就是夢啊。不知道該用荒唐無稽還是奇幻來形容,感覺有許多情境在現實中都不太可能發生。」
「欸,那是夢……!我講的是夢中的情節啦!」
矢瀨講了挺無關緊要的話打圓場。
「再說我又不是跟那女的單獨旅行。還有那個世界的巫女、女騎士之類的跟着啊。」
「呃,我一點也沒有想拯救世界的念頭……倒不如說,那已經讓我受夠了。」
「這個嘛。應該說我根本沒有選擇的餘地,每次都不分青紅皁白就被送到那個世界去了。」
「有啊,我差不多每次都會被拜託些什麼。」
「哦……打倒魔王啊……」
淺蔥露骨地板起臉孔,彷彿在質疑:這傢伙鬼扯什麼?另一方面,矢瀨則忽然變得眼神嚴肅。
「呃,我家的父母只是沒有待在家裏,兩個人都還活着啦……」
「那女的……?」
淺蔥無奈地聳聳肩問:
「光是爲了弦神島,你就有好幾次弄得自己要死不活了嘛。」
「那不就是開無敵外掛的爛遊戲嗎……」
「女神說要監視我,就一直到處跟着我。」
「女神?那位女神也跟着學長嗎?」
古城總覺得氣氛開始變得不平靜,莫名心慌地聲明。
淺蔥回話也有些冷漠。只剩雪菜還用認真的語氣繼續提問:
「我沒有太注意那些,對話倒是都可以成立。不過文字就沒有看過了,所以那部分要讓女神替我讀。」
古城回想起當時的記憶,露出了喫不消的表情。縱使是不死身的吸血鬼,遭受攻擊仍會受傷,也會流血。如果碰上要命的情況,就會名副其實地痛死人。
「作夢?什麼樣的夢?」
明明在現實世界被殺了,哪裏是悠哉地讓人作夢的時候,這樣的意見實在有道理。話雖如此,實際上古城並沒有在夢裏度過長達數年的時間。
即使在魔法發達的現代,人類死後的意識會去哪裏,至今仍是未解之謎。古城一再重複死亡及復活的體驗,理應會成爲解謎關鍵。但是……
「啥?沒有啦沒有啦,我纔不可能冒那種危險……」
單手玩手機的淺蔥淡然接話。
淺蔥用辛辣的語氣挖苦。
「……是美女嗎?」
「沒有,魔王城周圍戒備森嚴,一開始大多是隨便找個城市帶我去。還必須在那裏召集夥伴,將裝備打點好纔行。」
「即使說是旅行,過程倒沒有多歡樂啦。魔王城附近又沒有旅舍,所以基本上都要露宿荒郊。」
雪菜露出了着實複雜的臉色。那是她開始認真地在煩惱,是否要繼續把古城說的話當一回事的表情。
「還有魔王實在太難纏,連我都好幾次差點沒命。」
矢瀨還有雪菜,似乎都被淺蔥的疑問勾起興趣了。
「哦~那滿像瀕死體驗的耶。」
雪菜訝異似的睜大眼睛。她的反應讓人覺得有些敏感過頭,稍微被嚇住的古城一邊回答:「是、是啊。」一邊又繼續說明:
雪菜微微嘆氣,然後換了個心情再次開口:
「曉學長的願望……」
「呃,那個世界本來就缺少男性勞動力啦。稍微能打的人早被派去跟魔王軍交戰了。」
「這個嘛……首先,回神以後,感覺就像待在白茫廣闊而又莫名其妙的空間。」
「學長,請問你有什麼樣的體驗?」
「等一下。那麼,原來你是跟那位女神一起旅行嗎?」
「結果那時候是夥伴來救我,才勉強消滅魔王,然後我就回到了這邊的世界。因爲女神說我拯救了世界,所以願意讓我復活當獎勵。」
不知道在這種情況是不是該說成「因神而異」?古城煩惱起旁枝末節。「原來如此。」矢瀨還從口袋裏拿出筆記本寫下古城的證詞。
「你想嘛,比如會看見美麗的花圃,或者過世的雙親從冥河對岸招手之類。」
「瀕死體驗?」
「啥……?」
古城不經意的發言,讓矢瀨聽得瞠目結舌。他那誇張的反應反而讓古城產生疑惑。感覺不像前一刻還對古城的說明隨耳聽聽會有的態度。
「等一下,那是怎麼回事?難道說,吸血鬼真祖死了也能復活的理由是……」
「原來你每次都是讓某位女神復活的嗎?當成你拯救世界的獎勵?」
淺蔥從桌子上探身向古城逼問。
「呃,妳問我,我問誰啊。剛纔我只是談到自己夢境裏有那些內容……」
古城被兩名朋友的氣勢壓倒,打算用曖昧的態度託詞。
淺蔥帶着莫名嚴肅的表情,與一旁的矢瀨面面相覷。
「欸,基樹,你怎麼看?」
「天曉得。可是,假如他剛纔說的是事實,那不就成了世界級的大發現嗎?而且是足以榮獲赫耳墨斯魔法獎等級的……」
矢瀨搬出了獎金超過一億圓的知名魔法獎項,來點明古城發言的重要性。
感覺苗頭不對的古城流露出不安。他姑且認爲自己都是照實陳述,然而夢境終究是夢境。即使被要求從魔法的角度證實其正當性也很困擾。然而看矢瀨他們興奮成那樣,難保不會開口要求古城試着再死一次看看,老實說滿嚇人的。
「順帶一提,學長。」
這時候雪菜靜靜地叫了古城。那聲音猶如深不見底的湖,澄澈平靜卻又讓人內心發毛。
「姬柊?」
古城強烈地產生了不好的預感,同時仍動作生硬地回望她。近距離望見雪菜的臉,依舊嬌憐得絕世出塵。然而,她的眼裏沒有浮現任何感情。
「剛纔,學長說過有好幾次差點沒命,都是被夥伴救的對吧?」
「呃,對啦,我確實說過……印象中是有。」
古城戰戰兢兢地用口齒不清的語氣回話。
雪菜仍宛如人偶般面無表情地板起臉孔,還將講話的音調壓低一階。
「不得已是嗎……這樣啊……」
矢瀨嫌冷似的一邊摩娑上臂,一邊用平板的語氣說道。
「欸,我說這家店的冷氣,會不會開得太強啦?」
雪菜冷靜地予以釐清。不帶感情的平淡語氣,現在聽起來反而嚇人。
雪菜露出了讓人覺得天使也不過爾爾的微笑。然而她那瞳孔放大的眼睛,卻讓古城失去言語而沉默。
雪菜散發出的奇妙威迫感,古城覺得自己已經隱約感受到其玄虛了。現在要是沒有斷然否認就會倒大楣,古城的本能正如此告訴他。然而……
「不是,那應該算不可抗力……我是爲了拯救世界,不得已才……」
古城整個人像彈起來一樣地猛搖頭。
「對呢。感覺變涼了,差不多可以離開嘍。」
古城的掌心冒汗濡溼了。話說出口以後,他警覺地發現「糟糕了」,剛纔想要糊弄是可以糊弄過去的,但現在爲時已晚了。
「換句話說,學長吸了那位女神及其他夥伴們的血,我這樣解讀是可以的吧?」
「學長沒有吸女神的血……這表示,其他夥伴的血都吸過了吧?」
話說完,淺蔥便起身將古城他們丟下,逃跑似的走上了豔陽灑落的街頭。
「欸,慢、慢着!我沒吸!我再怎樣也不至於去吸女神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