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話 覺醒 -Awakening-

黎明前──

曉古城原本精疲力竭地睡得像一灘爛泥，忽然就因爲臉頰疼痛而醒來了。

「古城。喂，古城，你醒醒。」

「……矢瀨？」

在古城朦朧的視野裏映出了陌生別墅的天花板，還有不停拍着他臉頰的朋友──矢瀨基樹的臉孔。

隔着窗戶看見的天色仍然昏暗，光芒微弱的下弦月懸於南海之上。

「怎樣啦，挑這種時間挖我起來。現在還不到清晨五點耶……」

古城瞥向牀邊的數位鍾，然後深深地嘆了氣。

古城他們於前天拜訪了漂浮在弦神島近海的新建增設人工島，通稱「蔚藍樂土」。它是座半徑不滿六百公尺的小島，但整座島都被設計成規模巨大的主題樂園，滿載着戲水泳池、水族館及遊樂園等娛樂設施。度假旅館與出租別墅等住宿設備也相當充實，古城他們過夜的別墅亦屬其中之一。

話雖如此，普通高中生要在這麼新潮的度假區過夜，當然沒有不勞而獲的道理。

一下被逼着當炒麪店的血汗工讀生，一下又被捲入日本政府籌劃的大陰謀──古城等人付出的代價實在太高了。東奔西走的古城已經累到極點，想盡可能睡得久一點就是他的真心話。

然而，矢瀨卻對古城明顯困擾的態度不以爲意，還從屁股的口袋掏出了某樣東西。那似乎是一張鑲着IC晶片的塑膠卡。

「古城，你覺得這是什麼？」

「什麼東西？那是……門禁卡嗎？」

古城一邊把臉埋在枕頭上，一邊用無精打采的聲音回話。

矢瀨先是誇張地挑眉，然後得意似的賊賊一笑。

「正確答案。我有這棟別墅的萬用鑰匙。」

「萬用鑰匙……？你拿那種東西要幹嘛？」

古城有些不安地反問。這棟別墅的房客全是親朋好友。即使不拿萬用鑰匙，只要向她們拜託一聲，照樣能開門纔對。

矢瀨卻低頭看着古城，傻眼似的當場聳聳肩。

「你給我站住！」

恐懼得杵在原地的古城背後傳來門把喀嚓轉動的動靜。

「我沒開空調睡覺就滿身大汗地醒來，纔想衝個清爽後睡回籠覺啊！」

「就是啊。難得來度假勝地過夜，突襲把人挖起牀是一定要的。我也覺得好像還有玩得不過癮的地方。啊，對了，相機相機。我要把淺蔥和雪菜她們的睡臉記錄下來纔可以。」

「掌鏡交給我。這隻手機內附的相機，可是附了最新的夜拍補強功能。」

「喂喂喂，你要睡迷糊到什麼時候，古城？這裏可是蔚藍樂土耶。」

「咦咦！」

爬完挑空的階梯時，古城終於勉強成功攔下了矢瀨。

從隔音效果佳的浴室裏冒出了蒸氣、些許肥皂味與耳熟的妹妹嗓音。白皙肌膚泛上一絲紅潤的凪沙打開門，並且探頭現身，一副只在肩膀上披了條浴巾的無防備姿態。

另一方面，矢瀨則是在深深吸氣蓄勢以後纔開口：

古城無力地慨嘆而感到疲軟。矢瀨則掙脫他的手臂，一臉嚴肅地清了清嗓子。接着矢瀨忽然壓低聲音，私語般拋出一句：「各位觀衆早安。」

「……不，我不懂。你要做什麼？」

「唔嘎……我的眼睛！」

古城連忙制止跟矢瀨一樣莫名有興致的妹妹。

「不，我倒不敢說沒任何問題……」

「OK，狀況我明白了。那麼，我決定睡回籠覺。」

「麻煩妳先檢查她的行李～～」

古城甩了甩手，轉身背對矢瀨，意思是：好自爲之。他不想這麼一大早就奉陪矢瀨的餿主意。

「──現在時間是上午五點。目前，我們來到了曉凪沙的房間前面。」

「NICE喔，虧你想得出這種好企畫！」

「是嗎……我懂了。」

古城低聲這麼說完，就踏進凪沙的寢室。有夜燈照着的房間意外明亮，不用靠吸血鬼的視力便能環顧房裏狀況。

凪沙低聲咕噥，一邊對矢瀨賞了白眼。於是，從她脣邊露出了彷彿打着壞主意的自信笑容。

「啊～～……所以你纔會拿萬用鑰匙……」

「再說先拉凪沙加入的話，我們要進其他女生的房間也會比較方便。」

「要換的衣服忘記帶進浴室了呢。幸好今天晚上我住單人……房？」

古城的額頭冒出一陣汗水。照常理來想，應該判斷這是凪沙跑去淺蔥或雪菜房間玩的狀況。可是，那就無法說明凪沙的衣服爲何會脫在牀上，而且房門仍鎖着這一點也令人不解。

經過短暫沉默，古城冷冷地回望了朋友的臉。

「唔～～好險好險。」

「所以嘍，古城，爲了迴避挨告的風險，麻煩你說服凪沙。」

「原、原來如此……」

「──換句話說，你們兩個打算突襲淺蔥和雪菜把她們挖起牀，纔想到要來叫醒我當助攻手……對嗎？」

古城看凪沙突然開始實況轉播，就生厭地板起臉孔。凪沙與矢瀨則在這段時間擅自開了門鎖，摸進淺蔥的寢室。

「找雪菜來我們家住然後一起睡覺一起醒來，跟出門旅行時突襲把她挖起牀是完全不同的啊。」

「古城哥！你爲什麼會在這裏！房間的門鎖，我明明有鎖上耶……！」

「凪沙，抱歉。我進去一下。」

「我們要偷偷溜進女生房間，然後拜見她們的睡臉！想看女生們無從掩飾的真實面貌，就趁現在！」

古城一邊用疲倦的聲音回話，一邊將門禁卡插上門鎖。LED發出藍光，原本鎖着的門隨之開啓。

凪沙整理好睡衣的衣領，還面對鏡頭擺出正經的笑容。

受到擔任導演的矢瀨指示，凪沙翻起淺蔥的行李箱。從中出現了簡直多到前所未見的大量服飾。

「既然決定要這麼辦，我們趕快到她們的房間看看吧。事不宜遲，早起的鳥兒有蟲喫，時間就是金錢。」

「哦，你願意配合啦？」

古城困擾似的側眼望向矢瀨，矢瀨就一臉與己無關地低聲吹起口哨。

矢瀨聽完古城冷漠的答覆，就沉重地點了頭。

你在說什麼嘛──凪沙帶着傻眼的臉色回望古城。古城則略感混亂地心想：是哪裏有什麼不同啦？

「唔～～矢瀨～～……」

「可是，既然妳衝了澡，就要記得擦乾啦。會感冒喔。」

「欸，別做會有挨告風險的壞事啦，從一開始就別做。」

「這樣的話，不開燈也沒問題嘍。」

「啊，對喔……欸，站住，不準逃！古城哥你這變態是來做什麼的！」

一張牀、沙發以及桌子。尋常無奇的單人房。話雖如此，這裏到底是高級別墅，每個房間都設有獨立的洗手間和浴室。

「沒、沒錯啊……？」

「爲什麼你要從凪沙的房間下手！」

「喂喂喂，你這樣真的好嗎，古城？」

「……啥？」

「所以嘍，我們打算趕快進房間看看。出發！」

「欸，我說你們……慢着慢着！」

「矢瀨，你在向誰實況什麼東西？」

反觀古城也默默地停止不動。畢竟原本還擔心是不是被拐走的妹妹忽然光溜溜地出現了，他當然不可能立刻想到自己該說什麼話。

難道說，她被擁有空間移轉（Teleport）能力的某個人拐走了──古城擔憂妹妹安危的念頭因而失控，甚至從天外飛來這樣的假設。隨後……

「……各位觀衆早安，我是曉凪沙。淺蔥就住在這個房間，我打算偷偷進去打擾。」

古城看妹妹豎起拇指比贊，就呆愣地睜大了眼睛。這樣纔對嘛──矢瀨擺出架勢叫好，凪沙則心服似的連連點頭。

哼哼──矢瀨看似得意地挺起胸。

別墅裏的房間分配是將一樓給男生住兼當公共空間，二樓則全都是女生住的房間。凪沙與藍羽淺蔥各住一間，最大的雙人房應該是雪菜與江口結瞳在使用。

被溼毛巾像鞭子一樣抽在臉上，使得古城捂着雙眼慘叫出來。

唯一凌亂的是牀鋪周圍。躺皺的牀單上有隨手擱着的空調遙控器，當成睡衣穿的短褲與無袖上衣也在脫掉後被扔在一邊。要緊的凪沙卻不見蹤影，房裏沒有人。

「突襲整人啊！突襲把人挖起牀！」

「夠了，給我在這裏等着。把凪沙叫醒就行了吧？」

古城得知親妹妹被選爲最先被突襲挖起牀的犧牲者，因而急得跳起來。

「呃，畢竟我們倆要是硬闖淺蔥或姬柊學妹的房間，不就構成犯罪了嗎？」

不是都還溼淋淋的嗎──古城關心妹妹的身體，並且若無其事地準備離開房間。凪沙呆愣地眨眼說：

古城被龐大的替換衣物嚇倒，都忘了要攔阻凪沙他們。那大概是爲了因應各種場合而準備的，可是再怎麼說也太多了，光泳裝似乎就有十套左右。

「那樣好嗎？說起來，姬柊的睡臉妳早就看過好幾次了吧？畢竟她家就在隔壁──」

「從這點來說，親哥哥進自己妹妹的房間就沒有任何問題啦。」

不愧是整頓魔人凪沙住的房間，室內整理得很乾淨。零碎的物品及雜貨收拾有序，替換的衣物細心折好，都疊在桌上。

「啊～～……」

「那麼，既然已經得到當事人的哥哥允許，我先去凪沙的房間嘍。」

幾分鐘後。換完睡衣的凪沙要古城與矢瀨在走廊上罰跪，還用鄙視的眼神俯視他們。

古城帶着苦澀的臉吐氣。曉家兄妹的感情還算融洽，但古城要是擅自進凪沙房間，她照樣會生氣纔對。

「哪有什麼好不好，我們擅自闖進房間的話，那幾個女生會氣瘋吧。我可不想蹚這種渾水，要去你自己去。」

與凪沙井然有序的房間形成對比，室內東西散亂而充滿生活感。大量充電中的電子機器；擱在地板上不管的行李箱；色彩繽紛的化妝品與保養品。在女生房間特有的甜甜香味中，淺蔥正靜靜地臥牀打呼。

「不不不，衣服未免多過頭了吧！難道她的行李箱跟四次元相通嗎？」

凪沙開朗地一面自言自語一面回到寢室，就發現杵在原地的古城，因而茫然地睜大眼睛。那是無法理解發生了什麼事的表情。

矢瀨的口氣意外沉穩，還像在試探古城一樣問道。

古城無力地埋進被窩，語帶嘆息地嘀咕。

矢瀨仍被古城架着，還一臉正經地答話。原來你姑且有犯罪的自覺啊？如此心想的古城反而服了矢瀨。

矢瀨列出有爭議的格言，並且舉起手機站起身。

別墅內的寢室可以各自從房裏反鎖。爲了溜進女生的寢室，矢瀨就非得把萬用鑰匙弄到手。

然而，那種尷尬的沉默只持續了短短一瞬。

這樣啊──古城深感理解。聽對方一說，就發現事情很單純。因爲流了汗，便脫掉衣服，然後去洗澡。無可挑剔且十分明快的道理。

「衆人憧憬的度假勝地，在奔放的情緒中，思春期的年輕男女同住於一個屋檐下。說到在這種情況能趁天亮前做些什麼，你總該懂了吧？」

「好好好，行李行李。不愧是淺蔥耶，滿滿都是時髦的衣服～～」

古城發出不感興趣的聲音。坦白講，他不認爲這是值得認真思考的問題。

「你們非要假裝自己在轉播節目嗎……」

「不是啦，就跟妳說都是矢瀨想的，我沒有。」

聽完矢瀨的後續說明，古城便莫名地服氣了。從一開始，這男的就打算拖凪沙加入突襲把人挖起牀的企畫。有凪沙陪的話，被擅闖房間的淺蔥與雪菜確實就不太能說重話。

古城揪住矢瀨的領子，並且從他手裏搶走了門禁卡。就算是好朋友，要讓其他男生看自己妹妹的睡相，古城心裏還是會有抵抗。

「出發個頭啦！」

「總比放任你亂搞像話。」

「等、等等，妳冷靜點。我這是有緣故的……話說，妳怎麼會在這種時間洗澡？」

凪沙橫眉豎目地朝古城瞪過來。

「……凪沙？這種時間，她會跑去哪裏……？」

「哎呀，這是淺蔥昨天穿過的泳裝，滿大膽的款式耶。拿去，古城哥。」

「爲什麼要給我！」

古城反射性將凪沙遞來的泳裝接到手裏，然後尷尬地僵住了。因爲已經洗過晾乾，理論上應該無異於普通布料。即使如此，古城看淺蔥穿過這個就難免會意識到。

「桌上全是電子機器呢，另外就是化妝品與……哎呀，我發現不得了的東西嘍。這是牙刷，淺蔥用過的牙刷。拿去，古城哥。」

「就說別給我了！我拿這種東西是要做什麼！」

「接着終於要拜見淺蔥讓我們期望已久的睡臉嘍……唔哇！」

凪沙不理會哥哥的困惑，往牀鋪走去，然後就連聲音都忘了壓低地微微驚呼。她感動得冒出淚光，並且傷腦筋似的朝古城望過來。

「怎麼辦，古城哥？實在太可愛了耶！」

「有嗎……？給人的印象確實跟平常不同就是了。」

古城望着持續沉睡的淺蔥，微微地歪過頭。沒化妝還將頭髮綁成麻花辮的淺蔥看起來比平常稚氣，這是她起初跟古城認識時的氣質。要說的話，這應該纔是淺蔥的本質。假如她肯從平時就保持這種文靜的模樣，受男生歡迎的程度大概會遠勝現在吧──古城事不關己似的心想。

「睡衣也好可愛，而且還有點性感……怎麼辦，我好像有點心動了耶。欸，矢瀨，你在做什麼？趕快拍照！拍照！」

「交給我吧～～」

被看似興奮地說個不停的凪沙命令，矢瀨便連按手機的攝影鍵。快門聲接連響遍安靜的寢室，使得淺蔥「嗯？」地蹙了眉頭。

淺蔥晃了晃長長的睫毛，緩緩張開眼皮。房裏鬧得這麼厲害，她會醒來也是當然的。

「……你們幾個，是在做什麼？」

淺蔥用剛睡醒的不悅嗓音問道。原本就五官鮮明的她，即使沒化妝也不會導致印象有太大落差。冷冷的強烈視線讓矢瀨舉着手機僵住不動。

「早、早安。」

我們是來突襲把人挖起牀的──凪沙帶着緊繃的笑容問候。可敬的直播員精神。

「原來如此……我大致曉得情況了。連凪沙都跟着一起鬧……」

淺蔥緩緩朝昏暗的房裏看了一圈，然後慵懶地嘆氣。

「欸，喂！矢瀨！凪沙！」

「對不起喔，淺蔥。可是妳想嘛，難得出來度假，再說，妳的睡臉那麼可愛。」

結瞳大概是察覺到古城他們像這樣爭執的動靜了，因而蠢動着搖了頭。

雪菜溫柔地把古城擁入懷裏，彷彿在安撫疑惑的他。疑似沒穿胸罩的雙峯帶有柔軟彈性，讓古城感到窒息。

莉琉是結瞳內面的人格，爲了讓結瞳掌控名爲「夜之魔女（莉莉絲）」的世界最強夢魔（Succubus）之力，以人工方式製造的另一個自我。

「呃，等等，不是的。要說明會很冗長，這種突襲把人挖起牀的行爲，有其歷史與文化上的典故……」

「也、也對喔……等等，不是那樣啦，這是凪沙硬塞到我手上──」

古城拚命阻擾開始攝影的凪沙。偷拍小學生未免太有犯罪嫌疑。

「這次請學長要作個好夢喔。」

「都叫妳住手了啦！」

哼──淺蔥粗魯地哼聲逼問古城等人。

呵呵──結瞳使壞似的眯細眼睛，還愉快地揚起嘴角。

雪菜牽着啞口無言的古城回自己牀邊。力氣意外地強，使古城完全沒辦法違抗。雪菜似乎在無意識間鎖住了古城手腕的關節。

淺蔥則對古城露出人工般的優雅微笑。

說什麼呢──雪菜賭氣似的噘起嘴脣。好比身處於看醉鬼主張自己沒醉的心境。

結瞳的言行格外挑釁，讓古城背脊一僵。

矢瀨插入萬用鑰匙，態度彷彿在說：當然要嘍。即使被淺蔥那樣狠狠地教訓過，他似乎還是沒學乖。

雪菜像在哄小孩般摸了摸古城的頭。她那樣的奇特舉動讓古城覺得有些眼花。

從浴衣領口露出的纖瘦鎖骨與白皙肌膚；從緊貼的胸口傳來彼此的心跳。

「矢瀨、矢瀨，重要的是攝影……啊，都忘記你的手機壞了。沒辦法，用人家的手機拍吧。」

「……咦？」

古城確認結瞳完全入睡以後才捂了捂胸口。要是讓她在這種地方動用夢魔之力，又會釀出大慘劇。

「……曉學長？」

與淺蔥搭檔的人工智慧（AI）發出嘲諷般的咯咯聲。下個瞬間，矢瀨的手機就冒出了刺耳的沙沙雜音。

「我纔沒有睡迷糊呢。」

「妳還想繼續啊……」

矢瀨立刻打算重開機，手機卻不聽從主人的操作，閃爍的熒幕上映出了附骷髏標誌的炸彈。不久導火線燃燒殆盡，矢瀨的手機便在同一時間陷入沉默。淺蔥似乎是從外部駭入手機，並將儲存的資料破壞了。矢瀨緊握無法重振的手機，趴在地上發抖。

「呵呵，妳又作了惡夢嗎？」

猛一回神，連凪沙都趴在結瞳的牀上睡着了。他們倆似乎是受到結瞳的心靈支配，因而強迫入眠了。只有身爲吸血鬼的古城不受夢魔能力影響。

古城被合氣道的技巧摔到牀上後，雪菜便順勢貼向他。

雪菜一語不發地起身靠近，使得古城帶着害怕的表情回望她。

「摩怪！」

古城認爲再這樣下去實在不妙，就扯開了嗓門。古城那種危機感似乎發揮效用了，雪菜眨起眼睛問：

「是嗎？妳能理解啊……咦？」

看來雪菜似乎把古城誤認成過去的室友煌坂紗矢華了。主張自己作了惡夢來向雪菜撒嬌──一聽就覺得是紗矢華會做的事。

被淺蔥用低反發枕頭扔中臉，古城整個人往後倒。

「慢、慢着，姬柊。是我啦，是我！」

以年齡來說顯得成熟的大眼睛朝古城等人仰望而來。

「這位是結瞳小妹妹。我們發現正在睡覺的結瞳了。」

「我說過……不是那樣啦！」

「咦！喂，等一下，姬柊小姐……？」

一瞬間，矢瀨與凪沙不約而同地將視線轉向古城。

雪菜默默聽了一陣子古城那支支吾吾的藉口，然而──

如果在迎接早晨以後，雪菜真的就這樣醒來，等着古城的八成會是一場大混亂吧。理應無法當成突襲整人收場的真正恐慌將至，古城想到那一刻就怕。

凪沙連忙低下頭緩頰，矢瀨則自豪地表示：拍到精彩照片嘍。

雪菜神情迷茫，完全判讀不出情緒。她都沒有表露出憤怒或動搖，如此意外的反應倒是讓古城感到不安。

「手裏緊抓着別人的牙刷辯解也沒有說服力喔。」

雪菜則對古城的焦慮渾然不覺，還純真無邪地繼續睡覺。

然而，要放心還太早。好似在嘲笑古城就此鬆懈，從背後傳來有人倒下的聲音。古城回頭望去，便看見矢瀨像屍體一樣橫臥在地。

「紗矢華。」

「嗯……」

獨醒的古城留在昏暗房間裏，只能仰天感嘆：饒了我吧。

雪菜的夢話猶如呢喃，輕輕地逗弄了古城的耳朵。

凪沙興奮地不停解說，古城便遞了面紙給她。實際上，結瞳稚氣的睡相就像小動物一樣惹人憐愛，感覺凪沙會失控也是難免。這時候，矢瀨似乎看穿了古城的心思，就帶着關愛的眼神聳聳肩說：

「──唔！」

「所以說，這次到底是誰出的主意？」

放任他們倆不管肯定也會跟着遭殃，因此古城認命地跟在凪沙他們後頭。

「時間這麼晚了，妳在做什麼啊，紗矢華？」

「不過，對不起。今天早上我還很困……晚安……」

「咦？唔喔！這怎麼回事！欸，我的手機……！中病毒了嗎！」

「哎喲，我就只有今晚可以陪妳一起睡喔。」

古城看凪沙又開始實況轉播，就愁苦地蹙眉。

雪菜與結瞳的寢室是比其他房間大了一圈的雙人房。或許是因爲兩個人行李都少，房間裏收拾得很乾淨。睡在近處那張牀的是個像貓咪一樣蜷着背的嬌小少女。

「我明白了。」

說着她就再度閉上眼睛，而且還立刻開始平穩地打呼。

古城仍被按在牀上，快言快語地不停辯解。畢竟雪菜就算恢復清醒，古城也還是處於尷尬的立場。

「她穿在身上當睡衣的就是這件大尺寸T恤吧。從寬鬆的T恤下襬露出了能讓行家垂涎的可愛雙腿，還有這鼓鼓的臉頰簡直……」

幸好現在的莉琉似乎無意傷害古城等人。她揉着沒完全睜開的眼睛，略顯不捨地回望古城他們說：

「傷腦筋，真是拿這對兄妹沒轍。」

「所以嘍，我們現在終於要朝雪菜跟結瞳的房間展開突擊了。」

雪菜傻眼般嘻嘻笑着，一邊牽起古城的手。她的視線是向着古城，感覺卻又好像在看着古城以外的人。

「喂，凪沙！口水，妳的口水！」

「唔喔……！」

黏着古城的雪菜就這麼再次閉上眼睛。隨便碰她怕會讓浴衣掀開，因此古城也不敢強行把她甩開。

姬柊雪菜正用讓人感受不到生氣的安詳眼神凝望古城。

既然凪沙與矢瀨都睡熟了，再繼續突襲把人挖起牀也沒有意義，留在這裏反而是有危險的。回自己的房間睡回籠覺吧──如此心想的古城隨口吐氣後……

「少囉嗦，給我出去～～～～～～！」

「欸，你們兩個！慢着，淺蔥！不是的！我好歹有阻止過他們啦！」

凪沙放輕腳步靠近在睡覺的結瞳。結瞳從短髮底下露出的耳朵微微顫抖着，但她沒有醒來的跡象。

「一個人居然會睡不着，你真是個需要照料的吸血鬼呢。」

古城拚命搖頭主張自己是無辜的。

在古城眼前，有某個人爬起身的動靜。

隨後雪菜苦笑似的眯起眼，用溫柔的語氣朝古城喚道：

淺蔥露出一絲冷漠的笑，隨即伸手拿了擱在枕邊的手機。

「哎呀……怎麼了嗎，各位？該不會是來夜訪我的？」

『知道嘍，小姐。』

「不要緊喔，學長。我會好好監視你到早上──」

「……姬柊，妳該不會是睡迷糊了？」

「啥！你等一下，我什麼都沒做吧！」

形同跟她四目相望的古城硬是擺出了僵硬的客套笑容。

「……結、結瞳？」

「唔……妳現在的人格是莉琉嗎！」

「姬……姬柊……？」

她身上的服裝是別墅提供的古風浴衣。或許是嬌弱的體態與黑髮所致，即使保守地說也十分合適，甚至合適到令人有些不安。

「結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