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话 缺钱！

那在昏暗的海底沾满了泥巴，静静地蠢动着。

如今的「他」身为败北者，过往的荣耀已不复见。

优美而强韧的肉体失去大半，力量几乎全遭到剥夺。唯有临死之际切离的生体组织碎片勉强逃出生天，进而存活下来。

不过「他」并没有放弃。名副其实地在泥泞里打滚觅食苟活，花上足以让人失神的时间，就为等在肉体痊愈。

而且「他」并没有忘记。

将自己推落败北深渊，饱受吃土屈辱的是谁──

吸取由龙脉提供的庞大灵力后，「他」总算取回与以往同等的力量。不，他借此获得更强的压倒性力量。

明白那一点的「他」缓缓离开海底，动身往死敌等待着的土地而去。

前往浮在太平洋上的小岛。弦神岛「魔族特区」──

†

晓古城打开门，堆满房间的纸箱就闯进了眼帘。

「什么情形！这里是魔族社的社办吧……？」

彩海学园，特殊教室大楼三楼的空教室。「魔族社」亦即魔族特区研究社的社办。

原本社办里的用品顶多只有蓝羽浅葱的私人电脑，现在堆了超过两百个纸箱，模样有如固若金汤的城墙。

「这些货物……该不会是馒头吧？」

姬柊雪菜望着纸箱上贴的标签，然后蹙了眉头。送货来的是弦神市内的糕点大厂。卖馒头等点心给观光客的店家。

实际上内容物似乎就是馒头，以尺寸来讲，那些纸箱倒不算重。

「怎么会有这么多箱馒头？」

古城钻过几乎变成路障的纸箱空隙，朝着社办内前进。在窗边的工作桌，则有身为社员的蓝羽浅葱与矢濑基树状似疲累地坐在那里。

「你来得正好呢，古城。要不要买馒头？含税价每盒一千一百圆。」

原本向着笔记型电脑的浅葱抬起脸，眼神呆滞地看了古城。

古城从喉咙发出了吞咽声。

「她确实有可能答应交涉。」

浅葱淡然地接着说明。

「很遗憾，国家攻魔官在执行公务时的肖像权是不被承认的。」

「不是吧，就算那样也不代表大家会用网购买馒头啊……」

矢濑头痛发作似的捂起眼睛叹气。嗯──古城噘起嘴说：

矢濑自嘲似的笑着摇头。

雪菜注意到电脑显示出的私房照图档，因而变了脸。

什么意思──古城看了身旁的雪菜。不晓得──雪菜默默地摇头。

「你说设计了官方吉祥物角色……欸，这不是浅葱她那边的摩怪吗？谁会想要这种丑兮兮的玩偶？」

浅葱冷静地表示同意。对于才刚独立不久的弦神市国来说，拉•芙莉亚公主的母国阿尔迪基亚王国是为数不多的友邦之一。

「如果变成那样，那位公主肯定会叫弦神市国把你本人交出去。」

「呃，原本姑且是有储备啦。」

矢濑耸耸肩，然后慵懒地笑了。

「哎，所以为了迅速赚取现金，还是只能靠贸易了。于是我们做起了弦神岛名产的网购服务……」

弦神岛身为人工岛，没有能用于农作的土地。能自给自足的只有鱼介类、鸡蛋和些许蔬果而已。其余食物只能靠进口筹措。

「就不知道是哪来的真祖失手用眷兽全烧掉了……」

「啊……」

「什么？我、我的私房照……？欸，这不是偷拍的照片吗！」

古城表情严肃地思索。随后，他仿佛灵光一现地猛然抬起脸。

从洛坦陵奇亚的歼教师入岛狩猎魔族算起，古代兵器现身、犯罪组织「

图书馆

」的魔女们来袭，恐怖组织「深渊之陷」展开大规模恐攻──

而且当中好像还附了几种低机率出现的雪菜日常照，一直有客人为了抽中那些照片而整箱订购，这似乎也是创造出营收佳绩的秘密。

古城冷冷地指正。矢濑垂下肩膀，无力地笑了笑。

「你晓得吗？借钱需要有担保的喔？」

雪菜语塞而转开目光。人工岛东区的粮仓，是深渊之陷操控了古城的眷兽烧掉的。没能阻止的雪菜并非毫无关系。

弦神岛在真祖大战中宣布独立了，在国际上却被视为日本国内的特别行政区，法定货币等细则直接沿用日本那一套。因此即使财政接近破产，还是能免于货币暴跌之殃。然而没有自国货币的发行权，也就表示手头的现金将越用越少。

「只是呢……」浅葱打断兴高采烈的古城，然后继续说道：

矢濑把商品样本排到桌上。古城不禁板起脸孔。

「对吧？既然如此──」

「这是弦神牌的魔族馒头。再怎么说，弦神岛可是远东唯一一座人类与魔族能和平共存的魔族特区。」

矢濑带着苦瓜脸回答。浅葱斜眼仰望古城他们说：

「居然是由妳制作的吗！增加亏损要干嘛！」

浅葱懒散地拄着腮帮子，态度草率地补充说明。

「我绝对不要！为什么我非得学冒牌货从事偶像活动啊！」

「啊……」

「不，不必了。抱歉。拜托你们千万别那样就好……！」

「请问……那是忘记带钱包的意思吗？」

「呃，我倒不需要馒头……你们两个是怎么了？感觉脸色很凝重耶。」

「理应删除掉的影片与MV最近也复活了，还在海外造成话题耶。接着只要浅葱肯举办全国巡回表演的话，感觉倒满有赚头的……」

「未、未经我允许就贩卖这种东西，再怎么说──」

古城疑惑地问，浅葱与矢濑就垂下目光，深深叹了气。

「哎，不是那样啦。我们在说弦神岛缺钱。」

「那还用说。弦神岛才没有比世界最强吸血鬼『第四真祖』更具价值的财产。假如你有意愿被那位公主当成所有物收购，我们倒是可以试着交涉喔？」

「……把我交出去？」

岛上屡屡有人目击到「挥舞银色长枪的神秘美少女」，成了弦神岛的都市传说，据说于部分族群间相当有名。既然在弦神岛的官方商店能买到雪菜的私房照，也难怪会受欢迎了。

矢濑垂着脸嘀咕。雪菜担心似的微微偏头问：

原来如此──古城理解状况了。有段时期曾出现用精致3D模组制作出的冒牌浅葱，在弦神岛以地方偶像的名义活动。

「弦神岛……缺钱？」

「咦！原来妳有粉丝会吗！」

「唔……为什么嘛！明明用了弦神岛近海矿物质丰富的海洋深层水，还有日晒的天然海盐才做出这么讲究的美味馒头耶……！」

「这个嘛……弦神市国的货币是日圆，所以发生通货膨胀的可能性并不高，相对地就是政府的现金会不足。」

「现况是要撑过这场危机，人工岛管理公社会需要一大笔现金。」

「负责供应弦神岛食物的也是人工岛管理公社，所以公社一旦没钱，连食物进口也会成为问题。最糟的情况下，全体岛民都有可能饿死。」

「这阵子，岛内陆续有大事发生对吧？要修复损坏的设施，还有支援受灾户，支出涨个不停。」

「省事的办法是发行国债，不过弦神市国毕竟是块刚独立的自治领，作为国家毫无信用可言。即使发行也找不到买主吧。」

「我们缺钱……」

「岛上没有储粮吗？」

「这、这样啊……」

古城讶异地看向浅葱。浅葱不满似的瞥了嘴。

「我想还不至于饿死人，但是或许会为了争夺少许食物而发生暴动。然后呢，该去阻止的特区警备队又因为预算不足而无法出动。」

矢濑打圆场似的辩解。哦──古城感兴趣地挺了身。在今天接触的资讯中，这是他第一次知道有好消息。

「我不太了解状况，但是弦神市国的财政破产会有什么后果？」

「我有点想要耶。」

「其实不只馒头，还有煎饼与饼干啦。另外还制作了弦神岛的官方吉祥物玩偶以及布娃娃。」

「更大的问题在于，以弦神岛的情况而言，粮食调度几乎全靠进口。」

古城脸色苍白地低下头。拉•芙莉亚以出色的容貌与机智而闻名，然而，古城其实很怕她。坏心又精于算计的她，为达目的可以不择手段，自己有朝一日要是被她买下，谁晓得会被如何刁难，古城光想就觉得恐怖。

短短半年期间，弦神岛接连遭遇种种灾祸，每次都造成了巨大损失。善后处理及复兴所花的费用，理应会是可观的金额。

古城讶异地眨起眼睛。浅葱短短地叹道：

「哎，也是有获利的商品啦，所以倒不算样样都赔钱。」

「是喔？什么样的东西销出去了？」

对呀──浅葱莫名自豪地挺胸说：

「我知道弦神岛的处境不妙了，但是那跟这一大堆的馒头有什么关系？」

「先说清楚，才不是我自己成立的！是『战车手』和摩怪背着我擅自弄的……！」

请问──雪菜客气地举起手发问。

「拉•芙莉亚呢？找她的国家拜托就借得到钱吧？」

浅葱与雪菜各自抱着摩怪玩偶提出反驳。然而商品实际上是滞销的，可见她们俩的感性明显与一般人不同。

浅葱对矢濑不负责任的发言尖声反驳。单论这一点是浅葱的主张有道理。矢濑也就没有继续勉强她，而是望着电脑显示的资料说：

「主要是浅葱粉丝会的演场会周边精品。比如主推长毛巾、荧光棒和T恤之类。」

「为什么嘛！摩怪很可爱的吧！」

「啊唔……这、这个嘛……」

「那也影响到税收大幅下滑。再这样真的会一路走向财政破产。」

「没错……哎，结果就是这些滞销货堆得像山一样……」

雪菜接下矢濑递来的盒装馒头并问道。

「那样一来，市府公务员及人工岛管理公社的员工薪水就付不出来啦。公立学校的老师、警察，还有

特区警备队

队员的薪水也一样──」

「你说的弦神岛名产，该不会就是这些馒头……？」

「真假……那月美眉惨了耶。」

古城想起他们的级任导师兼警察厅的攻魔官南宫那月，稍稍板起了脸孔。弦神市国的财政破口，感觉突然成了近在身边的问题。

「妳是指为了预防钱要不回来，债主会要求抵押品吧。」

「精确来说呢，就是弦神市国的财政状况不妙。」

「饿、饿死人就惨啦……」

「想喝饮料的话，我可以帮你们垫钱喔？不过最好是能还就尽早还。」

「哎，是那样没错。」

「简单来说，卖国债等于跟人借钱嘛。说穿了就是我们找不到人借钱吗……」

表情尴尬的古城近乎硬拗地改变了话题。

「另外就是放到拍卖网站上的姬柊私房照，创造出的销售额还满惊人的喔。」

古城露出遥望的眼神应声。

浅葱不服气地叫道。古城则茫然地望着浅葱说：

矢濑望着由衷生畏的古城苦笑，把手伸向了搁在脚边的纸箱。

古城说着就打算拿出零钱包。然而，矢濑表示「错了」，然后大大地摇头说：

浅葱压低声音嘀咕。

浅葱意料外的反驳让雪菜大受动摇。

雪菜身为狮子王机关的剑巫，为了执行监视第四真祖的任务而待在弦神岛上。换句话说，此时此刻的她依然满足「执行公务时的国家攻魔官」这项条件。

「还有，我们也联系过狮子王机关……那位是叫缘堂小姐吧，所以这有跟妳的上司征得许可喔。条件是要将四成利益交出去。」

「师尊大人──！」

雪菜没想到会被自己人出卖，忍不住喊了出来。

矢濑似乎也难免对雪菜感到同情，就露出了略显尴尬的脸色并叹气。

「所以喽，可以的话我们还想卖姬柊的写真集。哪一天方便摄影？」

「连这种季节都能拍泳装照，这也可以宣扬弦神岛位处南国的好。」

浅葱自顾自地连连点头称是。雪菜则是怨怨地斜眼瞪向他们俩说：

「说得是呢……才怪，这不可能说服我的！我才不拍写真集！」

「拜托妳通融啦！就当成是为了拯救弦神岛！」

矢濑深深地低下头，态度急切得几乎要跪下来了。

雪菜看似无路可退地嘀咕：「啊唔……」她的个性就是难以拒绝恳求。

「既然她排斥，你们就别逼她了。像姬柊这样，才没有人会想看她的写真集吧。」

古城护着雪菜并且劝阻矢濑。雪菜的脸孔固然漂亮出众，但她本身是毫无名气的一般人。被迫卖写真集的话，古城认为那未免太可怜了。

「像我这样……才没有人会买我的写真集，是吗……这样啊……」

然而，雪菜却闹脾气似的朝古城瞪来。

呜呜──矢濑束手无策地抱着头说：

「就算你那么说，这笔莫大的借款要怎么还嘛！再拖下去真的会财政破产喔！而且有望融资的金主谈过以后统统拒绝我们了，混帐……这附近的海底就不能干脆冒出石油或金块吗……」

「哎，我懂你的心情，可是从海里冒出金块也太离谱──」

古城一脸烦厌地正准备断言，就在这个瞬间。

「对不起……因为我也不想穿泳装拍写真集……！」

「啊……是喔。」

『咯……咯……岂有此理……岂有此理……你们这些不完美的存在竟能凌驾完美的吾，不可能……岂有此理……』

那头怪物名叫「

贤者

」，是靠炼金术创造出来的自我增生型液态金属生命体。不定型且永久不灭。能够吞噬万物持续增生，无从管控的危险存在。然而，那对目前的古城等人来说并不重要。

古城等人随着欢呼声从社办夺门而出，冲往登陆的贤者身边。

至于古代炼金术师创造的极致生命体「贤者」，便无人知道下落了──

古城乘着由矢濑催生的劲风，在沿岸的仓库屋顶落地，与贤者当面对峙。雪菜与浅葱也随即赶到。

贤者一心复仇，就用了没有眼睛的脸睥睨古城。

「「「「有了耶耶耶耶耶耶──！」」」」

从黑烟当中出现的，是一道散发金色光芒的巨大人影。全高大概达三十公尺。既无眼睛也无耳朵，被光滑金属覆盖的肉体。那头怪物只张开骸骨般的下颚，并发出狂笑。

†

『咯？吾的手臂……！吾完美的手臂，怎么会！』

「唷，我们又见面啦，贤者──虽然不知道你怎么复活的，但是真高兴看见你主动送上门来！」

『咯咯……无法……无法理解……完美的吾怎会落得这种下场……咯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咯……咯咯咯……无法理解。不完美的存在提出不完美的理论，吾无法理解。过去吾会落败，是因为处在刚复活的不完美状态。如今吾已完美，不完美的你们没理由敌得过！』

「你晓得吧，古城。不可以让它溜掉喔。这家伙的身体，我们要尽可能毫发无伤地拿到手。」

雪菜在背后展开光之翼，还带着同情似的眼神朝贤者举起了银色长枪──

怪物以笑声撼动大气，用悍然的眼神凝视古城等人。

贤者明显心生动摇。深红色光墙便堵住黄金怪物的退路。那是由浅葱操控的圣歼屏障。

那一天，原本为严重亏损所苦的弦神市国，突然对外发表国库拥有数量庞大的纯金资产，免去了财政破产的危机。

为了创造它，炼金术师用了数量庞大的纯金与贵金属。

弦神岛的大地被沉沉地撼动了。

「是啊。你从海水里抽取的金与贵金属元素……每一公克都要给我留下来。」

巨大的人型怪物从口中发出金色闪光。重金属粒子的炮击理应会将一切烧光，却在对都市造成损害前就被金刚石结晶挡下了。由古城召唤出的眷兽承受了粒子炮的威力，还直接朝贤者还击。

『咯咯咯咯咯咯！完美！完美！完美！咯……？』

随欲望亮起眼睛的浅葱开口唤道，古城也露出狞猛的笑容回应。

『咯……咯咯……咯咯咯咯！吾完美无缺地回来了！你们这些不完美的存在听着！这次吾一定要你们成为供品！』

「抱歉，你赖在海底睡懒觉的这段期间，我这边也经历了许多事。那足以让我办到像这样的技俩！」

古城随口应声，然后召唤了新的眷兽。当初与贤者交手之际，他仍未掌控的眷兽。虹色火焰环身的女武神持光剑一闪而过，将贤者的左臂砍落。

巨大爆炸声响起，海岸一带涌出火焰与黑烟。

换句话说，贤者的肉体本身就是一团巨大金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