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話 樂園的婚禮鐘聲

1

映照在鏡中的女孩身穿純白的結婚禮服。

栗色頭髮梳了髻。纖瘦肩膀大膽地外露，烘托出高挑的她身材有多好。

統一成柔和粉彩色調的新娘休息室裏，響起了小小的敲門聲。

接着傳來的，是曉古城略顯緊張的說話聲。

「──我可以進去嗎，煌坂？」

「請、請進。」

鏡前的紗矢華無意識地伸直背脊，並且答話。

休息室的門有了打開的動靜，區隔室內的布簾隨之搖曳。

現身的是瀏海有做造型，給人印象比平時成熟一點的古城。純白的華麗長禮服外套讓他有些穿不慣，令觀者不禁微笑。

「彩排的時間快到了，會場人員要我通知妳過去──」

他看見紗矢華回頭的模樣，話說到一半就打住了。

紗矢華看他睜大眼睛僵着不動，因而納悶地微微歪過頭。

「怎麼了嗎？」

「呃……沒有，我有點喫驚。因爲煌坂──不對，紗矢華，妳好漂亮……」

「你……你在說些什麼啊，在這種時候……笨蛋……」

古城的話語出乎意料，讓紗矢華的心臟狂蹦。暴露在外的頸根與肩膀都泛上紅暈，使她細聲數落了對方。

紗矢華無法坦率的反應一如往常，讓古城露出了愉悅的笑容。

「志緒同學還有唯裏同學，好像都專程到場嘍。還有，喵咪老師也從本土來了。」

「這、這樣啊。」

紗矢華帶着僵硬的表情點頭。古城則眯眼對她表示關心。

「是、是的！日安！」

「我、我們失陪了！」

由紅磚砌成的厚實建築物，感受得到歷史的名門住宿學校的校舍。

「咦？奇怪，古城哥也在啊？出了什麼狀況嗎？你們兩個，臉都紅通通的耶……」

「妳不應該連名帶姓地叫我──要叫古城（親愛的）纔對吧，紗矢華。」

兩人用硬邦邦的語氣問候之後，就急忙轉身離開了。

「喂，妳、妳別哭啦。典禮又還沒開始。」

「我選擇了妳。我要的並不是別人，而是妳這個人。」

雪菜落寞地搖頭。

「紗矢華……」

紗矢華被他的氣息逗弄到耳膜，肩膀頓時打顫。

「畢竟，你還有很多對象吧。像是拉•芙莉亞公主、藍羽同學、奧蘿菈，還有……雪菜也是……而你卻選了我這樣的女生……我在想……這樣好嗎？」

在校內來往的學生們，看起來也都很認真。

從布簾另一邊探出臉的人，是穿着派對禮服的曉凪沙。

「這就是獅子王機關的培育設施啊……感覺像普通的學校。」

具體來說並沒有什麼地方看得出端倪，然而古樸校舍的外貌，還有細心養護的花圃等等，整體都給人高雅的印象。

古城輕輕摸了紗矢華的頭，然後便從休息室離去。

雪菜懷念般把視線轉向校舍。到弦神島出任務之前，她一直都在這座學院的宿舍生活。

「煌坂學姐……不對，紗矢華姐姐，讓妳久等了。花束已經送到嘍。」

回神後，帶着認真眼神的古城的臉就在她眼前。

古城感受到像被陌生人監視的氣息，不由得撇了嘴。從校舍的死角乃至走廊窗口，學院到處都有扎人的目光投射過來。

「所以我纔會覺得待在這裏很尷尬嗎……」

順帶一提，不久前雪菜纔拿了那隻寶特瓶喝過，但他們本人絲毫沒有意識到這點，不知道是幸或不幸，現場也沒有人嚷嚷他們這樣算間接接吻。

紗矢華朝古城的背後喚道。她想馬上追到他後頭，卻得設法處理留在妝上的淚痕才能離開休息室。

畢竟有穿着外校制服的學生們踏進了自己的學院，會產生戒心也是可以理解。假如其中一名入侵者還是異性，那就更不用說了。

「高神之杜女子學院──小中高一貫教育的住宿學校。學校規模小歸小，在關西圈還是被當成稍有聲望的名校看待喔。」

「嗯。」

低頭的紗矢華眼裏變得溼潤，淚珠撲簌簌地湧出。

面對替自己輕撫背部的少女，少年──曉古城露出靠不住的微笑說：

古城彷彿對微笑的她看得入迷，一瞬間睜大眼睛。

古城用困惑的語氣說道。那些學生對雪菜的態度，完全就是粉絲遇見崇拜的名人才會有的反應。

古城踏進學院的土地，並且感到稀奇似的環顧周圍。

視線是來自這座學院的學生──與古城他們同年齡層的少女們。

雪菜打斷古城說的話，又繼續邁步前進。

「哎，勉勉強強。我只是稍微暈車而已……路程有夠曲折的。」

其中一方──制服襯衫外面披了白色連帽衣的少年，腳步搖搖晃晃地湊到鋼鐵製的門板前。原本就給人慵懶印象的他，如今臉色已經從蒼白變成了土黃色。

先前強勢的古城態度一變，手足無措地慌張起來。

紗矢華依依不捨地目送古城，凪沙便用溫柔的語氣朝她問道。

「我想是因爲男人很稀奇。畢竟這裏是女校。」

「嗯……那固然也有……」

接着，凪沙注意到古城，因而不可思議地眨起眼睛說：

「那是在搞什麼？」

將校舍連接起來的穿廊中央，有兩名嬌小的學生表情驚訝地杵着不動。她們凝視的是雪菜的臉孔。

霎時間，兩名學生像觸電一樣立正。

2

揹着黑色硬盒的制服少女有些慌忙地趕到少年身邊。

「曉……曉古城？」

「欸，我可不覺得那是在討厭妳。」

「妳該不會是在緊張吧？」

「表面上，它仍然是用普通學校的名義。」

然而與紗矢華的言詞正好相反，她將無防備的嘴脣迎向對方，霎時間──

勉強從暈車振作起來的古城仰望面前的建築物說道。

「我問你喔，選我這樣的女生當對象真的好嗎？」

「哦……聽妳一說，是有那樣的氣氛。」

紗矢華以濡溼睫毛鑲邊的眼睛眩目似的仰望古城。

「對不起，我應該先準備暈車藥纔對。學長，要喝茶嗎？」

「咦，不會吧！」

付完車資從計程車下來的，是一對貌似高中生的少年與少女。

「從以前就這樣了。同學還有學妹們，都討厭我……」

「我沒有放在心上，所以不要緊的。因爲我習慣了。」

俐落逃跑的模樣宛如在草原中央撞見獅子一樣。間隔片刻，從遠方傳來了哀號般「呀啊啊啊啊」的叫聲。

話說到一半，紗矢華旁邊「叩」地冒出敲牆的聲音。

「話說回來，我們是不是滿受注目的？」

古城打算將嘴脣疊上來，紗矢華只在口頭上表現出排斥。

「呃……你還好嗎，學長？」

「誰教……我好高興……」

古城目送發出怪叫聲跑掉的學生們，茫然嘀咕。

「欸，紗矢華姐姐……妳幸福嗎？」

古城無奈地聳了聳肩。

接着他把手伸向紗矢華的下巴，硬是讓紗矢華將臉抬起來。

紗矢華臉頰通紅，毫不猶豫地斷然點了頭。

紗矢華目光遊移。事到如今才湧現的不安化成了言語脫口而出。

不過，唯有一點令人意外，那就是學生們的視線大多對着雪菜，而非古城。

「妳們是國中部的學妹吧。日安。」

「姬柊學姐？」

有輛計程車爬上坡道，停到校門前。

被逼到牆際的紗矢華畏懼地嘀咕。

古城顯得有些生氣地說。他在怪罪紗矢華自卑自貶的態度。即使如此，紗矢華到了這個時候還是對自己缺乏自信。

用冰透的綠茶潤喉過以後，感覺舒暢了一點。

在蜿蜒漫長的山路盡頭，可以看見一羣樸實暗淡的建築。

伴隨輕輕的敲門聲，休息室的門被打開，有開朗的嗓音傳來。

「嗯。」

「啊……不、不可以……現在還不行……」

「沒什麼啦。我先去會場那邊。」

「我也很快就會過去，要等我喔。」

「『妳這樣的女生』是什麼意思？」

「打擾嘍～～」

而古城把嘴湊到她耳邊，並且壓低聲音細語：

古城卻不以爲意地繼續說道：

「啊……」

從今天起將變成紗矢華妹妹的她，捧着豪華花束踏進了房裏。

古城接下姬柊雪菜遞來的寶特瓶，感激地拿來就口。

「不好意思，讓妳幫了大忙。」

正要前往辦公室的古城他們耳裏，突然聽見了少女們高亢的聲音。

雪菜帶着溫和的微笑向兩人搭話。

於是，這次從其他方向傳來了學生之間的對話。對面校舍的窗邊，有少女們在偷看這裏。她們大概以爲自己有躲好，但是都露餡了。

「大家在說的姬柊學姐，是那個姬柊學姐嗎？以史上最年輕的歲數領到七式突擊降魔機槍的見習劍巫──」

「對呀。就是那個容貌及心腸都有如天使，還引導爲非作歹的第四真祖改過向善的姬柊學姐。」

「好厲害，她真的好漂亮……臉小小的……眼睛還很大……！」

學生們興奮討論的聲音，即使離得遠遠的也能聽見。

感覺各方面都有些誇大，但她們提到的傳聞，明顯是對雪菜懷有善意的。

「那好像是在說妳喔，姬柊。」

「都、都是紗矢華她們爲了尋開心，就不負責任地散播了傳聞纔會變成這樣子，絕對沒錯……」

古城賊笑着指出這一點，雪菜便紅着臉低下頭。

連自我評價不太高的她，這次好像也不得不認同那是在稱讚自己了。

雪菜害羞似的躲到古城身後，學院的學生們對話卻沒有停下。那些女孩並沒有發現自己的聲音被古城他們聽見了。

「──那麼，在學姐旁邊的該不會是第四真祖？」

「咦～～不會啦不會啦，絕對不可能。那麼土的男生，跟姬柊學姐不配吧。」

「我看是姬柊學姐押送的魔導罪犯吧？看起來很像跟蹤狂。」

唔──被那些連姓名都不知道的學生當成罪犯，古城微弱地咕噥。

跟雪菜的評價落差太大，實在令人無法不憤慨。爲什麼光是跟雪菜走在一起，就要被人說成那樣？

「請、請學長不要介意。那些女生都是女校長大的，因此不習慣跟男生相處……」

雪菜連忙打圓場。古城則板着臉孔硬擠出笑容說：

「沒關係……反正我習慣了……」

古城承受預料外的心靈創傷，走進了辦公室所在的建築物。

3

「暗、暗大人……？」

「那個，感謝您今天來參加婚禮。」

雪菜表情僵硬地點了頭。

「來吧，做個練習。說來聽聽看，叫我公公。」

身爲獅子王機關一員的雪菜也就罷了，以古城的情況而言，他是被獅子王機關請到高神之杜這裏的客人。

「這位是獅子王機關的『三聖』之一。」

正如你所想的──白奈點頭示意。

睽違幾年又見面的他，容貌與初次相遇時沒多大差別。

古城見過面的獅子王機關「三聖」，是名爲閒古詠的年輕女子。古城曾經跟她交手，還束手無策地敗了。既然同樣號稱「三聖」，這個名叫暗的大胸少女想必也擁有跟閒古詠相等的力量吧。

「可以說是那麼一回事，也可以說不是那麼一回事。」

霎時間，雪菜驚訝似的縮起了身子。

白奈做出曖昧的答覆。古城露出困擾的表情，與雪菜面面相覷。

厚厚的地毯與真皮沙發。裝潢太過高檔，讓人難以自在的房間。

因此就有一羣人想到要讓下一代的血族繼承自己的記憶，藉此將「力量」本身傳下去。暗之一族正是其後裔。

「妳、妳沒事吧？」

「要說明的話，我必須先談到高神之杜這裏的歷史。所謂的高神，就是靈威強大的神明的統稱，然而──這個詞也泛指強大的祟神。」

古城警覺地抬起了臉孔。

「原來如此。」

而志緒把他跟父親的影子重疊在一起，用力點了頭。

牙城簡直像被逗樂一樣，揚起嘴角笑了笑。

不懂意思的雪菜一臉不可思議地反問。

「唔喔！」

不曉得牙城是否明白志緒內心的感傷，他像是在怪人講錯話一樣搖頭。

「那麼，我們會被叫來這裏，表示事情跟妳的記憶有關嗎？」

古城當然不用說，連雪菜身爲同性都被少女的胸部奪走目光，隨後──

「只有第一次會害羞啦，很快就習慣了──唔喔！」

「妳們認識？」

「暗之意志？」

會客室的門打開，有個穿巫女服的少女進來。

志緒直直地望向牙城，然後連忙低下頭。

趁機刁難志緒的牙城突然悶哼慘叫出來。

重量與彈性，還有好似能無止盡地深陷其中的柔軟度。古城從未體驗過這種蠱惑人的觸感。

古城則理所當然地護着這樣的志緒。

「是的。在高神之杜的校地內，封藏着衆多的災厄與禍神。呃，恕我失禮，祂們對人類的威脅性足以匹敵第四真祖──也就是你……」

「痛耶～～～～……混帳，下手輕一點啦，笨兒子。」

憑個人的經驗與知識，頂多活一百年左右的人類應該是沒有勝算的。

「唔唔……」

「祟神？」

4

「學長，爲什麼你一瞬間看了我的胸部！」

猛一看，是牙城的兒子古城出現在他的背後，還捶了父親的頭。

她的年齡應該與古城相同，或者較爲年幼。

「三聖？妳說的三聖，該不會跟那個叫閒的人一樣……」

「喲，志緒，看來妳過得挺好的。」

「好的，公公。」

「意思就是爲禍人間的神靈。不過在另一方面，祟神也是透過隆重祭祀，就會給予強大庇佑的存在。」

其一是光潤到脫俗境界的純白秀髮。

「……現在才自我介紹，我名叫暗白奈。」

古城反射性地將少女抱住，傳到手掌的觸感讓他發出怪聲。

「喂喂喂，叫我公公纔對吧，既然妳要成爲我家的媳婦。」

古城不寒而慄地抖起肩膀。原來，高神之杜本身就是用於封印災厄的一塊隔離區。

在會場通道向新娘搭話的人，是個氣質委靡的中年男子。

不過，自己以前爲什麼會對他懷有憧憬呢？到了現在，志緒很能理解其中的理由。牙城有點像志緒年幼時就過世的父親。雖然外表及性格完全相反，可是對人莫名熱心，又喜歡來搭理志緒的煩人態度都很像。

接着，牙城正色改用溫柔的眼神對着志緒他們。

而古城交互看了雪菜與少女的胸口，就莫名理解地點了頭。即使兩個人的身高几乎相同，低頭看腳邊時的視野寬闊度也差得太多了。

志緒看見男子故作熟稔地揮手，便心慌似的停下腳步。

在尷尬的氣氛中，巫女服少女重新向古城他們低頭行禮。

「古、古城……！」

「……所以獅子王機關的設施纔會落在這種遠離人境的深山嗎？」

「啊……」

「──呃，呀啊啊啊啊啊啊！」

牙城恢復平時故作熟稔的習氣，並且甩了甩手對着志緒笑。

「腳邊……？」

雪菜沒好氣地用白眼瞪了古城。她應該也察覺巫女服少女跌倒的理由了。就算這樣，要被古城抱怨的話也很困擾。

他是志緒心愛的人的血親──如此而已。

古城看雪菜忽然變得拘謹，因而納悶似的問道。

「看來你們感情很好。我放心了。」

巫女服少女突然在空無一物的地方絆到腳，就一股勁兒地倒向古城。

「臭老爸，你在對自己兒子的新娘做什麼？」

「那麼，所謂的高神之杜──」

「不好意思，讓你們久等了。」

「是的。但我與閒不同，只是個容器，單純用來容納代代相承的暗之意志。」

志緒提着新娘禮服的裙襬，從牙城旁邊逃到古城背後躲了起來。

身高與嬌小的雪菜幾乎沒有差異。即使穿上女子學院的制服，恐怕也不會讓人覺得不搭調。

「曉、曉牙城……！」

「請當成……一種類似記憶的東西。暗之巫女橫跨了好幾個世代，一直在承繼祖先的人格與力量，爲了對抗長壽魔族帶來的威脅。」

「姬柊，妳知道這些事情嗎？」

古城聽懂她話中的意思了。

至於另一點，則是隔着寬鬆巫女服也能明確看出的豐滿胸部，從嬌小體格簡直無法想像的過人分量。

「是、是這樣沒錯……」

可是，志緒心裏已經沒有像以前那樣的憧憬了。

「啊唔唔，對不起。抱歉，真對不起，讓你們見笑了。那個，因爲我看不清腳邊……」

然而，她的外表有兩點引人注目。

「是、是啊……我曉得……不，我明白您的意思。」

「啥，妳說什麼？聽不見耶。來，大聲再說一遍。」

牙城看兩人緊緊依偎在一起，就滿意地放鬆了嘴角。

古城與雪菜被領到了迎賓用的會客室。

話雖如此，這並不算非分的款待。

他身爲新郎的親人，難得規矩地穿了禮服。然而還是給人有些放浪不羈的印象，這恐怕是志緒先入爲主的觀念所致。

「志緒，古城就拜託妳了。別看他這樣，其實這傢伙挺胡來的。」

唔──志緒語塞了。

「公……公公……」

跟曉牙城的兒子結婚，他的立場自然會變成志緒的公公。

「噢，要幸福喔。」

把古城當成肉墊的少女連忙起身，並且整理凌亂的衣服。

雪菜擔心地扶起跌倒的少女。

以不老不死的吸血鬼爲首，在魔族當中，壽命長達幾百年以上的種族並不算少。

即使靠書籍與口傳來延續，下一代能繼承的資訊量仍然有限，紀錄本身也有遭竄改的風險。

「姑且有當成知識學過。據說，高神之杜的學生其實也是爲了祓除禍神而聚集來的巫女。而且在學院後方的樹海，也設了強大的結界。」

「……那道結界被打破了──總不會是這樣吧？」

古城用疑心的眼神看向白奈。假如有那種事，獅子王機關就是爲了讓古城與雪菜對抗災厄，才叫他們來這裏的。

「萬一狀況變成那樣，我就沒辦法這麼鎮定了。」

白奈連忙搖了搖頭。

接着，她有些難以啓齒似的垂下視線。

「不過，並不是結界仍有效用就不會發生問題。高神之杜的結界是用來封藏當中的禍神，並不是用來阻擋外來入侵者的。」

「換句話說，有人闖進了結界？」

是的──白奈抿脣點了頭。

「女子學院有學生擅自踏進結界，因而失蹤了。她們的足跡斷在位於結界內的舊校舍附近。兩週前有兩人，上週也有兩人，到了這周則變成三人。」

「總共七個人失蹤啊……還真多。」

古城板起臉孔說道。

就算是受過訓練的見習攻魔師，讀國高中的少女們迷失於樹海就已經是大問題了，何況在那片樹海當中還封印着災厄的話就更不用說了。

「這周的三個人是獅子王機關爲了搜索失蹤者，纔派過來的攻魔師。呃……我想，你恐怕也認識她們。」

「是我認識的人？」

古城訝異地看了白奈。

提到在高神之杜跟古城有緣的熟人，班底就相當有限了。

「難道說，失蹤的是……」

「獅子王機關的劍巫，羽波唯裏，還有舞威媛煌坂紗矢華與斐川志緒。」

「紗矢華她們……！」

唯裏撫摸龍族少女的頭髮，露出了輕靈似花的微笑。

能與她的髮色互相搭配的銀灰布料加薄紗，織成了輕盈的洋裝。兼具可愛與高雅，很適合如今長大後的葛蓮妲。

地點是據說封印了衆多災厄的高神之杜樹海。爲了將失蹤的那些學生帶回來，古城他們踏進了被結界保護的山麓禁區。

「當然，獅子王機關是有經驗比妳更豐富的攻魔師，要投入妳與煌坂的師父緣堂緣也是可以……不過，恐怕連緣堂也不可能解決這次的異變。」

而盛裝的金眼少年仰望着這樣的麗人，並且用含蓄的語氣予以規勸。

然而與想像中的形象不同，結界裏充斥靜謐安詳的空氣。

「──我會希望學長不要引發奇怪的事件，或者被奇怪的事件牽連吧。」

「但是，以結果而言，她們全都成了未歸之人。」

陽光透過樹林縫隙照亮的森林景緻很是優美，空氣也新鮮，有一絲登山健行的情趣。

雪菜帶着凝重的表情點了頭。

「是啊，相當幸福。」

儘管雪菜表現得很堅強，不過在聽完白奈的說明以後，她的眼裏不時會浮現擔憂之色。大概是在擔心失蹤的紗矢華等人吧。

「令人喫驚……呢……這塊年輪蛋糕……非常地美味……奶油發揮了點睛之效……嚐起來很是……潤口。」

「只有這項情報的話，什麼也不好說耶。總之失蹤的學生不是被強行帶走，還可以曉得她們是憑着自己意志踏進結界的。就算那樣，還是有可能受了他人操控。」

第二真祖彷彿看穿了唯裏動搖的心思，便優雅地微笑說：

「姬柊，妳想實現的願望是什麼？」

「失蹤的是跟妳同年齡層的女生吧。既然這樣，我覺得妳的願望或許可以當參考。」

第二真祖貿然闖進新娘休息室，其無禮的舉動也對唯裏產生了提醒與慰勉的作用。

「呵呵，謝謝妳。」

不知怎地，說明的白奈似乎有點爲難而無助地目光遊移。

與漠然的遣詞正好相反，他對唯裏的關心是顯而易見的。

由於當事人缺乏自覺，唯裏總會差點忘記，但她的結婚對象曉古城是第四真祖，世界最強的吸血鬼。

雖然說至今仍屬於見習身分，雪菜同樣是劍巫，跟紗矢華她們也有深交。

「學長說得對。」

「第四真祖要迎娶伴侶……對吧？同樣身爲真祖，我會出席反而是合情合理的……不是嗎？」

5

「預感……欸，換句話說就是妳的直覺嗎？叫我們來的根據只有那樣？」

「……樂園？」

雪菜繼續向古城說明。潛入禁區之前，雪菜獨自拜訪了女子學院的宿舍收集情報。

「別計較小細節……這可是……在辦喜事。」

唯裏稱讚葛蓮妲穿的派對禮服。

「因爲暗家原本的職責是擔任巫女。」

然而，婚禮上的新娘不是別人，正是唯裏自己。她似乎到現在纔想起自己的立場，差點被沉重的壓力壓扁。過度緊張令她想吐。

鐵灰色長髮的少女衝進新娘休息室。穿新娘禮服的羽波唯裏立刻轉身，把她接到懷裏。

「別許那麼現實的願望。」

古城似乎有所領會，暗白奈便肅穆地告訴他：

即使說是樂園，那是在女校學生之間使用的字眼，含意未必如字面所示。用來代指流行的店家名稱或者同伴間的祕密聚會處也是可以想到的狀況。

「我有這樣的預感。要救出受困於結界中的那些人，只能派妳與古城先生兩個人。」

爲了儘量讓雪菜轉移心思，古城刻意帶開話題。

唯裏收斂表情，並且毅然點了頭。

這時候，白奈總算才自信地挺胸微笑。

麗人啃起剩下的一整塊年輪蛋糕，少年便死心似的閉起眼睛。

結界裏到處設有供奉祟神的社祠，長長的石階與鋪了鵝卵石的參道將那些社祠串在一塊。

白奈並沒有怪罪雪菜的脫序之舉，垂下目光說：

與客套無緣的少女坦率地稱讚，讓唯裏露出了滿面的笑容回話。

「學長是說，我的願望嗎？」

「爲什麼……？妳問這個問題，可就怪了……呢。」

「唯裏～～妳幸福嗎？」

而其他真祖會來參加古城的婚禮，絕非奇怪之事。

獅子王機關還有許多其他攻魔師，但總不能爲了學院的學生，就把出外執行重要任務的她們召回來。所以用消去法會挑上雪菜，說來是可以理解。儘管雪菜同樣在執行任務，但監視的對象曉古城身爲學生，在這一點就比其他攻魔師好通融。

「不是那種，總有其他的吧。比如將來想做的事情、想成爲什麼人物之類。」

雪菜訝異地挺出身子。

雪菜用靜靜的嗓音提問。

鐵灰色頭髮的少女──葛蓮妲像親近人的小狗一樣亮起眼睛，緊緊地抱住唯裏。她身爲長壽的龍種（Dragon），從認識後過了近五年，外表仍然與當初幾乎沒有差異。

「是的。謝謝您，陛下！還有易卜利斯貝爾殿下！」

「啊……」

仰望着唯裏的葛蓮妲突然帶着正經的表情問道。

「是的。所謂的巫女，就是代神傳諭的預言者。」

雪菜的回答莫名實際，讓古城使勁板起了臉孔。

「以宗教而言，這也會被當成天國的同義詞，但她們說到實現願望就讓人好奇了。倘若如此，大概是接近桃花源的樂園吧。」

「是、是啊……說、說得對……」

葛蓮妲仰望着唯裏說道。

易卜利斯貝爾王子用絕情的語氣告訴唯裏。

紫發真祖滿意地眯起眼，然後把手伸向第二塊年輪蛋糕。

「所以我才被召回來了嗎？」

古城一邊走向深邃森林裏，一邊反問雪菜。

「妲～～！」

唯裏生硬地點了頭。

「巫女……我懂了……」

爲什麼要這麼問呢？雪菜彷彿感到疑惑地回望古城。

6

「陛下……您正在喫的，似乎是婚禮結束後要讓客人帶回去的伴手禮。」

「我跟女子學院的學妹們打聽過。最初失蹤的學生們似乎跟朋友提到，她們在結界裏發現了樂園的入口。然後，她們就說要去那裏實現願望。」

「唯裏～～！」

唯裏茫然望着那樣的主僕說：

「一開始是煌坂隻身前往調查，但她到了隔天仍然沒有回來，因此又派出羽波與斐川。這也是她們本身的意願。」

「樂園……？樂園是什麼名堂？」

「待在高神之杜的女生們，我想無一不是志在成爲攻魔師。畢竟她們都是來到這個學院時就已經沒有選擇的餘地了。」

「每個人都能實現願望的和平世界嗎……」

紫發真祖維持着啃年輪蛋糕的姿勢，還眨了眨眼睛。

「沒有錯。精確來說，是爲了藉助妳與曉古城先生──你們兩位的力量。」

白奈苦惱地嘀咕。

「既然要成爲第四真祖的伴侶，妳與我們陛下就屬於同等。若是過於謙卑，妳將會讓曉古城顏面無光。在典禮上，另外兩名真祖也會現身才對。」

「第、第二真祖艾索德古爾•亞吉茲陛下？您、您、您怎麼會來這裏……？」

「很可愛耶，那套禮服，相當適合妳。研究所的大家幫妳選的嗎？」

白奈戰戰兢兢地回答了訝異的雪菜：

「葛蓮妲？妳專程從蔚藍樂土過來了啊。謝謝妳。」

然而就在隨後，從後方死角傳來的意外嗓音，使唯裏的笑容隨之僵凝。

穿着豪華禮服的紫發麗人不知從哪裏冒出來，正在大啖烘焙的糕點。

紗矢華以及唯裏等人都已經持有職業攻魔師的證照，同時也是隸屬於高神之杜的學生。要是得知同學院的學妹們失蹤，基於立場也會率先參加搜索纔對。

然而葛蓮妲的內在有了大幅變化。目前的她，已經是負責擔任魔獸口譯的傑出研究者，是蔚藍樂土的魔獸研究所成員之一。

「我……跟曉學長？」

「連師尊大人也沒有辦法？」

白奈的回答與預料中不同，使得雪菜疑惑地反問。

「唯裏～～妳也漂亮～～！」

「咦？」

「有自信點……今天的妳相當美麗……喲。」

古城帶着困惑的表情沉思。

然而女子學院出身的雪菜沒聽過，表示那應該是最近才傳開的名詞。或者，那說不定是雪菜這種正經學生不會聽聞的負面場所。

「啊，對喔……這個地方，原本就是那樣運作的。」

古城察覺到雪菜的臉孔有一絲落寞，就偷偷地吐了氣。

據說待在高神之杜的學生幾乎都是像雪菜這樣的孤兒，或者因爲強大靈能力招惹禍端而無法留在父母身邊的小孩。她們來到這座學院就能得到衣食住的保障，卻也註定要成爲獅子王機關的攻魔師。從一開始，她們就沒有被賦予其他的選項。

「那麼，妳連成爲新娘子之類的願望都沒有嗎？」

古城用正經的語氣說道。

雪菜則一臉傻眼地仰望古城，並且深深地嘆了氣。

「讀幼稚園的小朋友也就罷了，這個年代纔沒有女生會認真懷着那樣的夢想。」

「也對喔……剛纔我自己說完，也覺得沒人會那樣想。」

被年紀比自己小的少女開導，古城反省似的搔了頭。

無論男女，結婚都是人生的分歧點之一。那並不應該拿來許願，純屬其中一個過程。要是以抵達那裏爲目標就錯了吧。

「呃，不過，我並不討厭當新娘喔。所以，學長，假如你無論如何都要……我也……」

「──暗小姐說的舊校舍就是那裏嗎？比想像中還荒涼耶。」

古城發現他們視爲目的地的建築物，就忽然出了聲。

前一刻的嘀咕被輕易略過，使得雪菜用幽怨的視線對着古城。

「唔～～……」

「怎麼了嗎，姬柊？擺那副有趣的臉。」

「我的臉纔不有趣！」

雪菜依舊鼓着腮幫子，並且朝面前的廢棄校舍逐漸靠近。

兩層樓高的小小木造校舍。根據暗白奈的情報，大約是在三十年前發生了小火災，後來似乎都沒有拆除，就一直擱置於此。

雖然包含在高神之杜的結界之內，但這棟建築物本身並沒有受到封印。

耳邊傳來溫柔的聲音。

矢瀨基樹穿着神職人員風格的服裝，還用莊重的口吻朝古城喚道。

古城的聲音迴盪於被藤蔓包覆的廢棄校舍。

儘管如此，仍不足以稱作樂園。終究只是棟稍微漂亮點的廢屋。

雪菜身穿清純的新娘禮服，肩膀微微地發了抖。隔着薄薄頭紗望見的景色被白色陽光籠罩，讓她覺得簡直像樂園一樣。

雪菜卻沒有回應。只聽得見葉片的聲音窸窸窣窣，好似在嘲笑古城。

綠髮女子沒有腳，而是以樹幹般的模樣直接紮根於地面。

地板腐爛的建築物已經露出地基，玻璃窗也幾乎一片不留。要靠這棟建築安穩過夜應該有困難。

「姬……柊……？」

然而，古城卻毫不掩飾敵意地瞪她。

「妳幸福嗎，雪菜？」

『──爲什麼，你不肯讓我看你的內心？』

矢瀨滿意地點頭以後，跟着又轉向新娘那邊。

而在她們的中央，站着一名更加美麗的赤裸女子。

當兩枚戒指套在一塊的瞬間，從雪菜眼裏滴下了淚水。

古城的腦裏聽見了聲音。

他知道對方並非人類。

他用手指悄悄地掀起雪菜的頭紗。

接着，他臉色緊張地鄭重宣告：

如果在森林裏發現了這種建築物，任誰都會忍不住靠近一探究竟吧。

古城聽着雪菜斷斷續續的聲音，便害臊似的垂下了目光。

那是將她的肉體暫定爲「血之伴侶」的魔具。

唯一令人在意的，是植物的茂密程度。

如長生種的尖耳朵，還有綠色長髮，再加上人工物般的過人美貌，配得上森林妖精之名的神聖存在。

雪菜接過擺在戒枕上的戒指，套上古城的無名指。

「是咒符呢……獅子王機關的舞威媛在製造式神時會用的術式。」

雪菜打算回答那個問題，霎時間──

沿着庭園的通道設有用來佈置花卉的裝飾柵欄。

「──我發誓。」

設置在弦神島「魔族特區」婚禮會場內的戶外禮拜堂（Garden Chapel）。

雪菜探頭看了古城手中的金屬片，然後發出凝重的嗓音。

7

第二枚戒指，只是不具任何魔法效力的裝飾品。然而，那枚戒指蘊藏的意義遠比第一枚沉重。

古城抬起臉朝雪菜喚道。

束縛雪菜等人的藤蔓都是從她的根部伸過去的。

既然有咒符留在這裏，紗矢華或志緒其中一邊肯定在現場用過式神。然而，她們用的式神在完成任務前遭到破壞，變回單純的金屬片。換句話說，是施術者的意識中斷了。

唯裏、志緒還有紗矢華，以及古城不認識的高神之杜女子學院的學生們。她們全都被藤蔓捆住全身，就這麼睡着了。

厚度不滿一毫米的薄薄金屬片。他對錶面繪製的圖樣有印象。

充滿困惑的聲音。

「可以嗎？跟我這樣的人永遠在一起──」

「表示煌坂她們來的是這裏不會錯嘍。」

間隔了百感交集的短瞬沉默，雪菜做出答覆。

快要倒塌的廢棄校舍後頭，有一片美麗的庭園。而在入口處，掉了一個黑色包包。那是雪菜前一刻還揹在身後，裏頭裝了銀色長槍的硬盒。

「看起來就像是幽靈出沒的建築物耶。出於好奇會想來看看也是可以理解啦。」

「我發誓。」

「搞什麼，妳是誰……？」

矢瀨催促他們繼續進行儀式。

「我就是要跟學長……不，跟親愛的在一起。」

古城就在雪菜的那根指頭疊上了新的戒指。

繁殖的藤蔓類植物包覆了整棟快倒榻的建築物。該植物的種類明顯與周圍的森林不同。

「……難道妳想說自己就是樂園？」

據說每年都會有學生爲了試膽之類的理由路過這裏，不過以往並沒有發生過問題。

基於場所的緣故，大概會有野鳥或蟲出入，但並沒有會襲擊人類的大型獸類潛伏的形跡。假設有那種生物棲息，想必也無法不留任何戰鬥的痕跡就將紗矢華及唯裏她們打倒。在廢棄校舍的某處藏了密室，而她們被幽禁於其中的可能性似乎也不高。

古城困惑的叫聲迴盪於樹海。

古城的臉近得令人喫驚，而雪菜絲毫沒有轉開視線，直直地回望他。

「不過，要在這棟建築物裏度過兩週，實在有困難呢。」

雪菜連盈出的眼淚都忘了擦，還大動作地點頭，然後閉上眼睛。

這棟廢棄校舍的周圍果然有古怪。那就是學生們失蹤的原因。

『我是編織美夢者。與名爲蓬萊、常世、極樂世界之地同列──』

長有美麗花朵的綠色藤蔓捆着她的手腳。

隨後，古城接下了要給雪菜的結婚戒指。

穿着白色長禮服外套的古城把目光轉到了站在旁邊的雪菜臉上。

「對不……起。但是，我好高興……」

古城用細語般的聲音問道。

古城走進建築物當中，定睛觀察內部的模樣。

「姬柊……妳在哪裏！」

「姬柊……？」

在雪菜伸來的左手無名指上，已經套着一枚銀戒。

古城握緊破損的咒符碎片，並且咬緊了牙關。

古城向女子問道。

「妳發誓，無論生病或健康時，無論富裕或貧窮時，你都會將在這裏的古城視爲丈夫疼愛，並且嚴守貞操，直到死亡將兩人分隔嗎？」

8

古城趕到掉落的硬盒旁邊，然後疑惑地停下了腳步。

「姬柊，能不能用咒術探查煌坂她們的行蹤？」

噢噢──從觀禮者們口中發出了一波感嘆的聲浪。

古城朝化爲廢墟的校舍望了一圈，還發出不負責任的嘀咕。

失去意識的雪菜就被束縛在那道金屬柵欄上。

古城用壓抑住怒氣的冷冷語氣問道。

宛如獻給怪物當祭品的巫女，雪菜就像受到了釘十字架之刑。

古城頷首，然後轉向雪菜那邊。

爬藤玫瑰、鐵線蓮、初雪葛──全是能開出美麗花朵供園藝用的品種。

「說得也是。感覺也沒有魔物或什麼棲息在這裏。」

雪菜仰望他，哭着露出了微笑。

「那麼，請你們交換戒指，並且以吻立誓。」

「新郎，古城──」

古城在包圍建築物的藤蔓中發現全新的金屬片，就把那撿了起來。

可是雪菜沒有回話。古城困惑地環顧四周，卻不見雪菜的人影。她忽然從廢棄校舍的土地內消失了。

在觀禮者們屏息守候之下，古城的嗓音意外大聲地迴盪於禮拜堂。

「新娘，雪菜──」

雪菜仰望崩落的校舍屋頂說道。

然而並沒有聲音回應他的呼喚，唯獨吹過的微風讓羣花搖曳生姿。

廢棄校舍被那些花朵點綴，呈現了令人聯想到妖精住處的夢幻樣貌。

「這是……」

感覺只像有人刻意在維護這一片景觀。

「你發誓，無論生病或健康時，無論富裕或貧窮時，你都會將在這裏的雪菜視爲妻子疼愛，並且嚴守貞操，直到死亡將兩人分隔嗎？」

古城用略顯動搖的語氣問道。

「妳爲什麼在哭？」

不，受到釘十字架之刑的不只雪菜。

那模樣有種莊嚴感，甚至有藝術感。簡直像仿照神話女神製作的浮雕。

蓬萊、常世、極樂世界。那是傳說中遺留在世界各地的樂園名稱。綠髮女子自稱是那些樂園之一。

『請打開心胸，讓我看你的願望。那麼一來，我就能予以實現──』

女子的聲音像搖籃曲一樣，在古城的腦海裏響起。

含強力催眠效果的聲音。只要完全委身於那陣聲音，古城確實就可以實現願望吧。只不過那並非發生於現實中的事，而是她讓人看見的夢境。

「妳要實現我的願望？別笑死人了，黏菌女。妳只是用那種方式吸收咒力強的人，然後把她們當成自己的養分吧。」

古城露出兇狠的笑容放話。

綠髮女子根本不是什麼樂園，當然更不是妖精或女神。

她的真面目，是擁有智慧的黏菌，分不出是植物或動物的原始性羣集生物。

『我──吾乃這塊土地的土著神之一。作爲實現願望的代價，人們會向神靈獻上祭品。這是公平的交易吧？』

綠髮女子將強烈的憤怒意念傳達過來。

強大的心靈干預能力。那是她唯一的武器。她就是用那種力量將人們吸引過來，再以美夢爲餌奪去他們的生命力。

然而，她的能力對古城無效。古城身爲吸血鬼真祖，對於心靈干預類的魔法具備強力抗性。

「什麼叫公平的交易，妳那只是讓人作夢的詐欺嘛。」

『區區人類能分別夢與現實嗎？你怎麼斷言自己所見的現實不會是他人所作的夢？』

伴隨着嘲弄似的情緒，綠髮女子皺起臉。

以黏菌來說算是了不起的智慧──古城坦然感到佩服。

即使如此，這並不代表古城接受了她所說的話，更沒有理由服從她。

「我纔不管這是夢或者現實。」

『什麼？』

「我的夢，由我自己來決定。立刻把姬柊她們放開。照辦的話，我還可以網開一面把妳送去博物館。」

結果，要在這世上創造所謂的「樂園」並維持運作，並不是那麼簡單的一件事──就這樣而已。

「話說回來，妳們會不會做得太過火了？」

雪菜隨着閃光揮出的拳頭將原本束縛着她的藤蔓撕裂了。

「爲什麼……這明明是我的夢想……我想當幸福的新娘子……」

理應昏睡着的雪菜等人，釋出了龐大的咒力。

古城仰望變成焦炭的廢棄校舍，然後傻眼地吐氣。

她訝異得瞠目，古城則明顯地倉皇失措。

對古城來說深感親切的情緒──憤怒。

古城說着就把目光轉向倒在背後的紗矢華等人。

「咦，不是的，這……」

然而，古城事不關己地吐氣表示：早跟妳說了嘛。

「難道妳真的以爲她們會對妳製造的夢境滿意？」

『爲、爲什麼……我明明……只是想實現妳們的願望……』

「慢着，煌坂！這是怎麼一回事！爲什麼妳跟姬柊會穿着新娘禮服！這裏可是我跟曉古城的婚禮會場耶！」

雪菜持槍釋放的神格振動波光芒，讓綠髮女子明顯地生畏了。

不知怎地，紗矢華等人也跟雪菜一樣氣瘋了，使古城嚇得退避三舍遠遠望着她們。古城有預感，如果現在胡亂找她們講話，就會莫名其妙地跟着遭殃。

「古城同學，我明明相信你……！」

「──不，雪菜。是我們的聖戰纔對！」

9

「等一下等一下！太奇怪了！古城同學是要跟我結婚的啊！連第二真祖艾索德都特地來參加婚禮了耶！」

「姬柊她們啊，恐怕比妳想像的還要麻煩一百倍喔。」

霎時間，雪菜她們的心裏都冒出了理智斷線的聲音。

據說，後來才短短几十秒鐘的工夫，生有黏菌狀肉體的兇惡魔導生物就不留痕跡地從這個世界消滅了。

『唔……啊……』

「唔……唔……啊啊啊啊……」

古城望向炭化的樹木根部，並且嘀咕着將情報做了整理。

雪菜顯露私仇的這句話，被另一羣少女出聲接了下去。

雪菜用力握緊戴了戒指的左手，並且悍然仰望古城。

「──等一下！」

「是的……我作了一場很糟糕的夢。太差勁了！」

「這怎麼回事，曉古城！今天不是我們的結婚典禮嗎！」

所以說，古城他們留在結界裏，正等待着獅子王機關來救援。

「煌坂……還有唯裏同學與志緒同學……」

「別開玩笑了～～～～～～～～──！」

古城閒得沒事可做，就向雪菜提問打發時間。

雪菜莫名生氣地回答古城的問題。

兇悍得實在不像前一刻仍昏睡着的少女。

雪菜準備跟古城以吻立誓，就被粗魯的聲音制止了。

「太過分了……學長……」

被結界包圍的樹海深處，迴盪着攻魔師少女的怒吼。

吸血鬼真祖的龐大魔力想尋求出口，正在古城體內作亂。

雙臂被固定住的古城動彈不得，紗矢華就面對面地瞪了他。

「不，做到這種地步是當然的。黏菌只要靠一顆細胞就能繁殖，再說那種東西要是流落到結界外頭，不知道又會造成多大的損害。要徹底燒光它纔可以……！」

在這段期間，古城能做的就只有把其他還在沉睡的學生抬去避難。以世界最強吸血鬼而言，這項工作顯得很樸素，但既然能免於出現犧牲者，事情能這樣收場應該就夠好了。

原來如此──古城說着點頭。魔導生物讓雪菜她們作的夢產生了共鳴而互相影響，到最後，就不攻自破地製造出讓她們甦醒的契機了。

「妳醒了嗎，姬柊？」

古城的言詞莫名有真實感，讓綠髮女子心生動搖。

只靠剩下的古城與雪菜兩人，沒辦法把七名少女都帶回去。

古城全身迸出了金色的火花。

「玩弄並利用人們純粹的心願──對這種邪惡的生物不需要留情面。我會當場把妳消滅到連一顆細胞都不剩！接下來，是屬於我的鬥爭！」

扮演神職者的矢瀨則無計可施似的捂住眼睛。

對身爲魔導生物的她來說，「雪霞狼」能讓魔力無效化的力量形同劇毒。

『住手……難道你敢殺我？攻擊我的話，這些女孩也會死喔。』

劈啪扯斷藤蔓起身的，是原本理應還在昏睡的紗矢華等人。

「紗、紗矢華？」

好過分的遷怒方式──古城聳肩表示無奈，並把黑色硬盒扔給她。

原本纏住建築物的藤蔓被連根燒光，已經連痕跡都不剩。

雪菜氣得高聳肩膀，並且「呼～～呼～～」地不停喘氣。

原本都已經昏睡了超過一週的時間，剛醒來就突然拿起劍猛砍，還使出最大功率的咒術炮擊。因爲這樣，除雪菜以外的三個人在打倒魔導生物後，就因爲咒力枯竭而再度昏睡了。

「順帶一提，妳們夢見的是什麼內容？」

然而，雪菜卻莫名頑固地搖頭反駁：

『…………？』

綠髮女子將疑惑的情緒傳達過來。

雪菜只能傻眼地望着這一幕。

綠髮女子則呆愣地望着那難以置信的景象。

推開禮拜堂裏那些觀禮者現身的人，是穿着新娘禮服的高挑少女。栗色的秀髮梳了髻，豐滿胸部彷彿要從禮服裏蹦出來──

「呃，就算這樣，妳們也不必用咒術用到連自己都動彈不得吧……再說我也可以用眷獸代勞。」

古城彷彿不明白髮生了什麼事，帶着空洞的眼神不停低吟。

「呃～～……換句話說，因爲姬柊妳們的願望碰巧重覆，讓夢裏的內容出現矛盾，那團黏菌創造的心靈世界就錯亂崩潰了，狀況是這麼一回事嗎？」

當着驚訝的雪菜面前，紗矢華朝古城逼近而來，氣勢兇狠得彷彿要徒手將他勒死。

她在握着的拳裏凝聚咒力，然後將拳頭使勁揮去。而且──

近距離承受那股魔力的波動，使得綠髮女子嚇歪了臉。她所感受到的根源性恐懼，直接傳到了古城腦裏。

位於眼前的，是以往廢棄校舍的殘骸。

10

「雖然並不清楚明確的運作機制，不過我想大概就是那樣。畢竟以原理而言，據說心靈干預類魔法本來就很容易出現共鳴或干擾的狀況。」

那片優美的庭園也一樣不在了。

她猛然睜大眼睛，還用蠻力扯斷纏在身上的剩餘藤蔓。

隨後，少女們受困於藤蔓的身體出現了異象。

然而，古城卻對黏菌的恫嚇嗤之以鼻。

「具備心靈支配能力的黏菌型魔導生物──她就是這次異變的元兇嗎？從封印當中逃脫的細胞碎片，經年累月下來似乎就繁殖增生了。」

「學長……你這個笨蛋～～～～～～～～──！」

可是騷動並沒有這樣就結束。從禮拜堂的左右門口，各有不同的新娘現身了。

在自稱樂園的女子所提供的夢裏，她們正火冒三丈。

另一個新娘唐突地闖進會場，使得古城回話支支吾吾。

「你不是要幫我實現願望嗎！」

志緒與唯裏一邊硬扯古城的手臂，一邊發出各自的怨言。

束縛着雪菜等人的藤蔓蠕動起來，捆住了她們的頸根。那大概是想拿她們當人質。真是擁有了不起智慧的黏菌。

觀禮者們鼓譟起來。

『什麼……這……怎麼回事……？』

雪菜等人在無意識間發散的情緒，古城是相當熟悉的。

不可能發生的現象，使得綠髮女子狼狽到可悲的地步。

志緒與唯裏趕到現場，還從兩旁挽住了古城穿着長禮服外套的手臂。

七式突擊降魔機槍──能讓魔力無效化，並斬斷萬般結界的破魔長槍。

雪菜把那接到手中，從盒裏抽出銀槍。

綠髮魔導生物被從昏睡醒來的唯裏砍得七零八落，然後被雪菜以「雪霞狼」淨化，跟着就被志緒與紗矢華用咒術炮擊連同周圍建築物一把燒個精光了。

雪菜用一如往常的正經語氣回答。

他自認這是無關痛癢的問題，雪菜的反應卻令人意外。

「咦？」

雪菜不知怎地大受動搖，繃緊臉孔沉默下來。

古城納悶地蹙眉說：

「夢到的內容會重覆，表示煌坂、唯裏同學與志緒同學的願望跟妳大致是一樣的吧？」

「咦……咦……」

「應該說，妳醒來的時候，是不是對我講了什麼？」

「不、不是的，呃，那是因爲……」

「話又說回來了，我爲什麼會被叫來這裏？結果白奈小姐的直覺是感應到了什麼？雖然黏菌女的心靈干預確實對我無效啦。」

「是、是啊……」

雪菜結巴地答話。古城卻不懂她遲疑的理由。

「所以說，結果妳們是夢到了什麼？」

古城提出了相同的疑問。

獅子王機關的四名攻魔師一塊夢見了相同的情境。那恐怕是相當重要的願望，古城也希望可以助她們實現。

大概是古城誠懇的心意傳達到了，雪菜放鬆肩膀呼了氣，露出苦笑。

接着，她帶着使壞似的表情回望古城，還吊胃口地搖搖頭。

「那是祕密。我絕對不會告訴像學長這麼下流的吸血鬼。」

「爲什麼啦！」

古城突然莫名其妙捱罵，就賭氣回了嘴。

雪菜愉悅似的嘻嘻笑了笑，並且悄悄摸向自己左手的戒指。

「不過，如果我的夢真有實現的那一天，到時候我會第一個告訴學長。」

古城聳肩隨意地說道。

「……我明白了。那麼，先期待會有那一天到來吧。」

雪菜望着古城，然後微微點頭。胸口懷着無人知曉的決心──

「好啊。請學長要期待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