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isode 1. 彩華來襲

臺版 轉自 輕之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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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紅色的陽光，從窗簾的縫隙間照入。

悠鬥眨了好幾下眼睛。

「……咦？」

坐在他對面的人，是姐姐京橋彩華。

她剛纔說了什麼？

——那份工作，已經決定由姐姐我來畫了。

彩華伸手去拿桌上的一口巧克力。她緩緩將包裝拆開，把黑色的零食放進嘴裏。

「啊姆。」

「姐姐？你說的『那份工作』，是指火屋老師的新作嗎？」

「嗯。」

她點點頭。

突然被這麼一說，讓悠鬥有點混亂。

他先讓心情平靜下來，在腦中整理一下狀況。

前陣子，悠鬥才從大型輕小說文庫的帝王文庫那邊接到委託。

也就是要負責人氣作家——火屋大字的輕小說新作《Rain Rain Girls》的插圖。

火屋這位作家的前作《Artemis Crimson》暢銷到被評爲「文庫的招牌作品」。

負責那部作品插圖的人，就是京橋彩華。

「就、就算你這樣說……」

她抓起裙子的邊角，接着就掀了起來。

彩華稍微想了一下。

「對象的年齡並不是問題嘛。所以呢？到底是怎麼樣？」

對別人來說雖然很難分辨，但是對長年一起生活的悠鬥而言可是一目瞭然。

彩華的臉逼近了過來。

「難道說對小悠而言，姐姐我……就像是……你憧憬的女性？」

「就說只有請她幫忙處理家事而已嘛。」

乃乃香站了起來。

「你也變得很敢說了呢……」

彩華坐立不安地調整臀部的位置，還挺直背脊，擺出一個非常標準的跪坐姿勢。

在兩人獨處以後，她就變回平常的叫法。姐姐都把悠鬥稱爲「小悠」。因爲聽起來很孩子氣，所以好幾次拜託她別這麼叫，但姐姐總是改不掉這稱呼，自己也已經放棄說服她。

可是即使如此，會完全不事先聯絡悠鬥嗎？像帝王文庫這樣的大型企業，有可能做出如此不合情理的事情？

把托盤抱在懷裏的少女——乃木乃乃香就坐在旁邊。雖然已經有說明過她是來照顧悠斗的生活起居，但彩華是剛剛纔第一次跟她見面。

茄子小姐也有問過呢——悠鬥心裏想着。

回到主題吧。

另外就是在貓塔的吊牀上睡覺的貓咪Wa而已。

——這跟可不可愛沒關係吧？

「這樣應該比較好講話吧？」

《Rain Rain Girls》——簡稱《RRG》的這部作品，責任編輯是一位叫船山透的女性。

「雖然很不甘心，但現在我跟你之間的實力差距可能還太過懸殊。但就算這樣，如果一味逃避……姐姐，你有在聽嗎？」

「那是當然啊。不過希望不要只有提示，最好能直接把答案告訴我。」

接着她的視線轉回面向悠鬥。

「是啊。」

「哎呀，你覺得我剛剛講的是在說謊嗎？」

「不是喔。船山小姐有其他事情聯絡我，結果她竟然說什麼——把火屋的插圖委託給你負責了嘛。」

悠鬥慌忙移開視線。

她這次似乎稍微有點驚訝，於是眨了好幾下眼睛。

這裏只剩他跟姐姐兩人獨處。

接着好像想到什麼，於是從小包包裏拿出智慧型手機來，然後稍微點了幾下。

「你看着姐姐的眼睛說明。」

悠鬥如此斷言後，才突然想到——之前有請她只穿內衣來當模特兒，還有穿泳裝幫自己洗澡，而且還一起泡過溫泉。

「我不是爲了感到有趣纔想獲勝的。對我而言，京橋彩華這位插畫家是一個目標。」

「不不不，真的就是這樣嘛。至少我真的是問心無愧。」

「是沒錯啦，誰都不希望家人變成犯罪者嘛。而且乃乃香還只是國中生。」

「嗚嗚嗚……最終頭目……啊，不過也有作品是魔王跟勇者結爲連理的故事吧！」

「最終頭目……」

「小悠……你跟那女孩子之間真的真的都沒發生什麼事嗎？」

「大魔王……」

彩華雖然裝作面無表情，但還是用像在鬧彆扭的語調說：

「我很想被拿來比較喔。」

或許是已經察覺到了，她並沒有爲此感到驚訝。

「這個嘛……如果小悠這麼想的話，也許是沒錯吧。」

「這是很重要的事情吧？」

乃乃香從書包裏拿出智慧型手機跟錢包，行個禮便走了出去。

「人家不想講嘛。」

「真希望你能在意這點啊。」

「說不定反而是她有這個意思……」

悠鬥提出的角色設計對方雖然說OK，但說不定其實並不滿意。

「從以前開始，我就有點懷疑你可能……會這樣想了。不過你這麼在意我，也讓姐姐很開心嘛，只是大魔王這形容一點都不可愛。」

可以的話，還是希望讓彩華來畫——編輯部跟小說家會有這種想法也並不奇怪。

看來她似乎是察覺到了狀況。

悠鬥雙手合十。

「拜託你別用那種不想說出口的理由，把我接下來的工作搶走好嗎？」

「呃……我們應該不是爲了討論這個問題，才請她出去避嫌的吧？」

悠鬥感到無法釋懷。

「那可以回答我的問題了嗎？《RRG》的插圖，是編輯小姐去委託你的嗎？」

這位姐姐雖然故作成熟，讓自己儘量不把感情表現出來，但她害羞時會開始玩弄頭髮，生氣時也有會把左手擺到右手上頭的習慣動作。

「不，不像那樣。無論如何都要比喻的話……就是最終頭目。」

「你根本是直接硬搶嘛！」

「難道說，你是因爲這種理由纔來搶我工作嗎？」

「提示的話，給你看也是無所謂。」

「於是我就回她，既然如此就交給我畫吧。」

爲什麼都用戀愛故事的比喻呢？

「不然是像高嶺之花嗎？啊，還是城堡裏的公主呢？」

「我不要這樣。」

正以爲她要把智慧型手機遞過來的時候——

「那麼，可以告訴我理由了吧。」

「是姐姐爲什麼會接下插圖工作的提示嗎……」

彩華站了起來。

悠鬥詢問道：

「那個……這件事是編輯船山小姐提出的委託嗎？」

「你有時候會畫出水準高到嚇死人的插圖，然後在留言表示『這是隨筆塗鴉』不是嗎？那感覺就像在說『剛纔那不是美拉佐瑪，只是美拉』一樣，簡直就是大魔王。」

「抱歉，乃乃香。結束之後我再跟你聯絡。」

平常總是有話直說的彩華，很難得地含糊其詞。她的視線往一旁看去。

「你在講什麼啊？」

「那就好。」

「想看嗎？」

這次換彩華提出問題：

「好的，我知道了。」

「纔沒有！」

「如果是小悠，就算變成犯罪者我也不會在意喔。」

「嗯——……」

「這樣就會有人拿我跟小悠比較嘛，那樣子一點都不有趣。」

「憧憬嗎……唔嗯……」

「至少沒有全部講出來吧？」

「……不好意思，那個……我稍微出門一下喔。」

呼，彩華安心地鬆了口氣。

彩華又端正了自己的坐姿——看來她還沒有講出真心話。

「這裏有個提示喔。」

彩華露出無比正經的表情。

——不對，就算有那些情況我也是問心無愧！應該是這樣纔對。

彩華像是受到嚴重打擊般，雙手撐在地板上顯得垂頭喪氣。

是在不熟識的人面前，就無法講工作的事情嗎？

「小悠，你纔是爲什麼會接下火屋的工作？」

於是，他把一直刻意不說出來的話告訴彩華。

悠鬥搖搖頭。

「這可是大型文庫的委託，而且還是有着得過大獎，也有作品改編過動畫這樣一番實績的小說家的新作插圖工作耶。一般來說，不都覺得是好事嗎？」

彩華用埋怨的眼神盯着悠鬥。

「我已經說出真心話，這次輪到姐姐要好好講清楚了。」

社會大衆給她的評價遠比悠鬥還高。被讚譽爲「天才插畫家」這件事可不是說笑的。

端正自己的姿勢，是她想要隱瞞某些事情時的習慣動作。

「你不覺得無論輸贏如何，這種事情根本一點都不有趣嗎？」

「嗯……大概是這種感覺。」

「嗯。」

「哇！姐姐，你在幹嘛！」

「你能從這邊拿走嗎？可以的話，那給你看也無妨。」

「唔！」

彩華竟然把用大腿夾住智慧型手機。

掀起來的裙子也以非常極限的高度把內褲遮掩起來。危險到讓人覺得這個動作她是不是有練習過。

悠鬥抱頭陷入苦悶中。

「這真是糟透了。」

「小悠……雖然我也不覺得你會開心，但這種講法搞不好會讓姐姐內心受創耶。」

「不不不，一般來說姐姐不會對弟弟做這種事吧！」

「一般是指什麼？」

「唔唔……」

如果只是稍微交談一下，那麼彩華的言行舉止就跟一般人的常識沒兩樣。

但悠鬥很清楚，不可能是這樣。所謂的繪師，越是優秀的人就越像是腦袋的螺絲沒有鎖緊一樣。

而彩華別說是沒鎖緊，有好幾根螺絲根本早就不見蹤影了。有時候還會提出非常莫名其妙的要求。

她這次是把酒紅色的智慧型手機，用雪白的大腿夾住。

手機熒幕上顯示的畫面似乎提示了彩華把工作搶走的理由。

好想知道。

但如果要伸手去拿智慧型手機，就會碰到她的肌膚。不對，在那之前會變成把手伸進姐姐裙子裏的狀況。

——身爲一個人不能做出這種事吧！

悠鬥僵在原地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他很清楚乃乃香想要表達什麼。

論及實績，悠鬥跟彩華有顯著的差異。

「來～～Wa，好久不……哈啾！」

彩華回去之後，接到聯絡的乃乃香回到家裏。

「哈哈哈……雖然很不好意思，但我可以理解編輯的心情呢。」

「……京橋彩華是在七年前就出道了。升上高中後，她突然很認真地開始畫圖。當她高二在Piiv投稿插圖後，馬上就有人來邀稿了喔。」

「我已經擺兩臺空氣清淨機了，看來還是沒辦法。」

「還記到這麼細！」

它在地上滾來滾去，然後喉嚨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在撒嬌。

「所以……小悠你真的……」

不管是工作被搶走還是想知道提示，或者是要把手伸進親姐姐的裙子裏之類的，現在都已經不是會想去做這些事的氣氛了。

「嗚、嗚嗚……我們以前明明感情好到互訂終身了……」

原本是計劃要用雞肉來燉濃湯，看來還是改成照燒口味了。洋蔥跟紅蘿蔔則做成溫熱過的蔬菜沙拉。

「才高二嗎！真早出道呢。」

既然都已經委託悠鬥，那爲什麼船山還要接受京橋彩華的提議呢？

「……這樣啊？」

「……」

而且那應該是《Artemis Crimson》的第一女主角。

「嗚啾……畢竟都靠到這麼近……」

姐姐雖然看起來不在意，但是右手受傷可就不得了了。於是悠鬥把貓咪抱開。

她用自己的手，把夾在大腿間的智慧型手機拿出來。

她聽了不禁屏息。

她發表過的作品，悠鬥認爲自己應該都有看過，但那是完全沒印象的構圖。

「那老師的姐姐這麼提議後，編輯就OK同意了嗎？」

既然如此，會讓人在一瞬間看見可能也是故意的……？

「啊。」

他們圍着迅速準備好的晚餐。

那是張插圖。

「……我要娶姐姐當新娘子！你以前明明這樣講過。」

彩華對貓過敏。

可是又不能把手伸進姐姐的裙子裏，所以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情。

——沒公開過的插圖？

「要適可而止喔。話說回來，姐姐。關於剛纔那張插圖……」

「哈啾！」

「嗯，但是苦惱於角色設計，還有身體狀況不太好，全都是我的問題……不過說起來，這個委託有定下契約也是事實。」

其實一開始悠鬥也是這樣想的。

這麼說起來，乃乃香似乎是上了國中才開始看輕小說的。再久一點以前的事情應該不太清楚吧。

原來如此——乃乃香邊說邊點頭。

「幼稚園大班的時候。」

「姐姐，流下來了啦！衛生紙！快拿衛生紙！」

在這樣吵鬧之後彩華就回去了。工作的事情也在途中含糊不清地敷衍了過去。

「五月二十五日下午三點三十三分。」

她把智慧型手機收進包包裏，然後拿出分裝過的乾燥雞胸肉餵給貓咪。

沒想到是純白的內褲——不對，重要的不是那邊。是智慧型手機的畫面。

至少大部分的情況下，都會比創作者來得誠實。

還拿起手帕捂住鼻子。

「……人家纔不跟不敢出手的人說。」

「不要講得好像是我很想要看一樣！」

「之前我也說過，只要認真花上一千個小時，不管是誰都能夠練就一身畫技。但就是『認真』這一點非常困難，所以纔沒有那麼多成功案例。」

「嗯……小悠……一直緊盯着人家的大腿看。」

「這次也有約定好……正因爲這樣，老師纔會那麼苦惱於角色設計，還在身體差到得躺着的狀態下繪製封面對吧？」

「看來時間到了呢。」

「……原來如此。」

彩華應該也是熟知悠斗的性格，才這麼作弄的吧。

「姐姐第一次去跟編輯見面的時候，對方似乎很難相信她就是本人，好像還發生了——編輯要求她現場畫圖的情況。」

「——工作內容、工作進度表、有寫報酬的郵件似乎都能當成『訂單』喔。回覆的郵件也能作爲承諾的證明。」

悠鬥聽見乃乃香好幾次點頭稱是。

「嗯。因爲也會有沒簽契約書的情況，所以很多人會以爲都是口頭約定吧——」

「嗚哇！」

「呼…………………………哈啾！」

「重要的並不是年齡——而姐姐從那時候開始，畫技就已經優越到出類拔萃。甚至連專業的編輯們還會產生『這會不會是知名插畫家用其他筆名畫的圖呢？』這種懷疑。」

「那麼小。」

「好像是。」

正當這樣吵吵鬧鬧的時候，貓塔那邊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

她爲什麼要講這些呢？

＊

當時姐姐應該還只有小學三年級。但她卻還記得這麼細微，讓人感到有點害怕。

她讓自己看到這張插圖的意圖是什麼？

她故意顯得面無表情，好像是要隱藏提示般用既非挑釁也不是同情，有如在報時一般的語氣說：

兩人也停下正在用餐的手。

恐怕是彩華畫的插圖吧。

貓咪Wa跑出吊牀，下到地面來。

「有那麼厲害嗎？我比較喜歡優鬥老師的圖耶。」

雖然當時Piiv的使用者並沒有現在那麼多，但還是有不少熱心的編輯在關注。

看來還是跟原本的飼主很親近——不過其實不是這樣，應該只是記得這個人總是會帶點心過來吧。

出版社這邊會違背約定的案例，其實並不常見。

她淚眼汪汪地哭着，害得好像悠斗真的做了什麼壞事一樣。雖然那眼淚是因爲對貓咪過敏所造成。

「不……其實在網路上找找，也會發現已經擁有可以稱爲職業級的畫技，卻還只是個國中生的人喔。」

彩華站了起來。

這瞬間，悠鬥看見了。

「不不不，對姐姐出手很糟吧。」

彩華的眼角比剛纔還要紅。

它沒有喵喵叫，而是脖子磨蹭悠鬥後就往彩華那邊走去。然後用毛茸茸的身體去推擠彩華的腳。

講到這邊，彩華的話就中斷了。她快速吸了口氣。

乃乃香問道：

「哈哈……謝謝你。但數據還是很老實的。」

彩華聳了聳肩膀。

「有、有這回事嗎！」

有某種飛沫，噴到悠鬥臉上。

乃乃香瞪大眼睛。

很遺憾地，那真的只有一瞬間，無法連細節都看清楚。如果仔細看的話，也許會發現些什麼吧……

她擦掉鼻水，同時還是繼續撫摸Wa。

悠鬥露出苦笑。

好可愛。

「……下星期二下午三點，我們會開會討論新作。會跟船山小姐還有火屋一起，地點在帝王文庫編輯部。到時候，我打算拿封面插圖給他們看。」

「哈啾……抱歉……哈啾！」

「……雖然我不太瞭解這個業界的狀況……但這應該是對方委託了你插畫的工作，而老師也接下來的約定對吧？」

「是……是喔？」

「既然如此！」

「但姐姐是完全不同層級的喔。」

彩華的臉頰變得泛紅。

可能是乾燥雞胸肉喫光了，或者是還留有味道在上頭。Wa開始舔彩華的指尖，還開始咬起來。

一小時後——

猛力打了個噴嚏。

「什、什麼時候？」

「京橋彩華的插圖並不是單純畫得好，而是跟時下流行的風格有明顯差異。那並非模仿其他人的風格……說不定是因爲姐姐不太看動畫或是漫畫，所以她自己也不太清楚當時流行什麼風格。」

「她的出道作品推出後，就突然變得超有人氣——我聽說是這樣。」

「也是受惠於原作很優秀，所以就變得越來越有名了呢。」

彩華這個時期也開始進行同人活動，才第一次參加，隊伍就大排長龍。

除了來購買同人本的顧客隊伍，連想贈送禮物的粉絲跟來打招呼的業界人士也得另外排隊，甚至需要拿出「打招呼隊伍最尾端」的牌子來。

——那個牌子還是我製作的呢。因爲工作人員跑來要我先準備好。

乃乃香感到不可思議地問道：

「那個……這樣問可能很失禮……不過現在這應該不是那麼稀奇的作畫風格了吧？」

「因爲不只是業餘繪師，連職業繪師們也都在模仿她嘛。」

彩華獲得極高評價之後，用相同作畫風格來畫圖的插畫家開始增加。這就是被稱爲跟隨者的人們。

不只是作品暢銷，她還改變了業界的風潮。每個時代都會有這種成爲轉捩點的創作者出現，而京橋彩華毫無疑問就是其中之一。

「……那就是所謂的『天才』吧。」

乃乃香低下頭。

「看來是這樣呢。」

「大概是吧。」

「但是我覺得好不甘心。」

「咦？」

「因爲……優鬥老師明明是那麼努力……這樣好哀傷喔。」

「不，那是因爲…………」

因爲這就是那樣的世界。

即使知道這一點，悠鬥自己在心情上也還是無法完全釋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