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話

「學校的打鐵鋪是在這裏嗎？」

「……應該不是。」

門外難得傳來客氣的敲門聲，然而對方劈頭就是莫名其妙的發言。

我還是個學生，也並未經營打鐵鋪，便把房門關上。

「等一下！我想要委託工作！聽說這裏有個一流的鐵匠！」

一流！？

好吧，先聽對方怎麼說。

於是我請訪客進入房間。他的名字是傑諾米•託萊斯，三年級的學生。

稍微交談之後，我發現他是個隨和不做作的人。

至少我目前對他的印象還算不錯。

由於過去遇到不少奇怪的訪客，讓我在無意間養成了先把自己保護起來的習慣。

對方好歹也是學長，應有的禮數還是不能少，所以我特地以上等紅茶來招待。

絕對不是因爲被捧了幾句的關係。

「我們三年級的人之前似乎對你造成不少困擾，真的很不好意思。」

「這跟學長無關，學長不需道歉。」

「是哦，那我就安心了。聽說有學生在這間宿舍裏面打造長劍……」

對方的語氣沒什麼自信，不過左右張望之後，臉上頓時露出果然不出所料的表情。

目前純粹只是興趣罷了，請不要誤會。

「看來傳言是真的。從工作臺的模樣來判斷，你似乎每天都在打鐵是吧？」

「是的，不過現階段只是個人的興趣。」

取名爲伊留名涅礦山。

騎士團當中甚至有人發下豪語，表示要免費贈送一百桶好酒給娶女騎士爲妻的勇者，藉以慰勞他的辛勞。

「不過學長爲什麼跑來找我？感覺似乎跟這件事扯不上關係。」

當時傑諾米學長似乎以手掩面。

自從那天開始，除了學校有課的時候，其他時間我幾乎都窩在宿舍裏面打鐵。

「真的嗎？那太好了。可以等到交貨時再支付酬勞嗎？我現在手頭不是很寬裕。」

「沒問題，當然可以。」

一臉疲倦的傑諾米學長繼續說下去。

可以信任的人物？會是誰呢？

當然也有訝異的成分，不過父親也是個老古板，因此學長早已料到春天遲早會降臨在老古板兄長身上。

「不過目擊者還是很多，大家都說有人在這裏鑄劍，而且品質相當不錯。就算是外行人，也看得出來是細膩之中帶着一絲粗獷的傑作。聽到這些傳言之後，我不禁感到十分好奇。」

一時三刻之間應該很難結束，於是我又端出一杯熱茶。

啜飲一口紅茶之後，我陷入沉思。

沒想到客戶居然在正式開店之前就慕名而來……

快速讀完來信之後，他爲了兄長的笨拙而感到十分難爲情。

於是我們握了握手，代表交易成立。

哥哥完全變了個人，想必讓他非常震驚。

「我也覺得應該是這樣。哥哥的信中提到遇見那位女騎士的情形。」

「哦？那又怎樣？」

說完之後，傑諾米學長露出難以置信的神情，彷彿看到了什麼怪物。

記得師父以前說過。

結果學長的哥哥從此就愛上了她。

當成鐵匠生涯的第一份工作，似乎也挺不錯的。

我忍不住輕噫一聲，幸好傑諾米學長沒聽到。

「是哦……」

由於產量穩定，品質優異，儼然成爲庫丹王國廣泛使用的鐵礦。

傑諾米學長的手足之情着實令人動容，我不禁想要替這個善良的青年鑄一把長劍。嚴格說來，應該是替這個人的哥哥鑄劍纔對。

傑諾米學長給我一星期的期限。

「……我能體會。」

察覺自己的情報有誤，傑諾米學長頓時露出尷尬的神情。

「伊留名涅礦山的鐵礦才能看出一個鐵匠的實力。」

信件是從這一句話開始的──

「唔……不過真的要委託我這麼重要的工作嗎？王都之中應該還有其他技術更好的鐵匠吧？」

「這就是重點了。其實我在回信中建議哥哥送禮物給對方，不過哥哥那個老古板一定不敢跟對方說話，到時候八成會每天寫信過來，抱怨他找不到送禮的機會。」

他哥哥定居於王都，而且還是任職於王城的貴族。

「沒錯，相當嚴重。那個老古板的哥哥居然會寫出『親愛的弟弟』，真的是打死我也不相信……」

「剛好這次遇到一個機會，所以纔會前來委託工作。」

這個世界上墜入愛河的原因可真是千奇百怪。

「是哦……」

『她完全不覺得赤身露體有什麼好羞恥的，我彷彿見到了偉大的戰神。啊啊，難以忘懷的一幕。啊啊，滿腦子都是她的身影。啊啊，好不真實的世界。我一定生了重病，連王都的名醫也只能搖頭苦笑，不肯說出病名。親愛的弟弟，我到底該如何是好？救救我這個哥哥吧。』

平常沒什麼興趣，甚至連身爲弟弟的傑諾米學長都不知道他這樣子活著有什麼樂趣。這種人通常欣賞的是人生的酸甜苦辣，不過這是題外話了。

由於身邊沒有朋友，也沒有可靠的上司和信任的後輩，所以他只能寫信給身爲弟弟的傑諾米學長。

「唉，所以我就請哥哥跟她身邊的朋友探聽她大概喜歡什麼，這才知道她喜歡長劍。既然如此，就送一把長劍當禮物吧，結果哥哥又說他分辨不出長劍的優劣。所以我想說能不能請你幫忙挑選一把不錯的長劍，這就是我今天的來意。」

學長的哥哥即使是在同性面前，好像也會以浴巾遮住重要部位。

傑諾米學長好像有個哥哥。

咦！？

看來學長對我的本事已經有某種程度的評價了。

「有這種哥哥真是辛苦。」

『最近感覺很鬱悶。』

或許他並不是以有色的眼光看待這件事，而是真的受到翻天覆地的強大沖擊。

「嗯～病得不輕。」

哦哦，繼續說下去吧，學長。

對於信奉沒有消息就是好消息的傑諾米學長而言，哥哥突然來信，顯然讓他大喫一驚。

「好，這份工作我就接下了。」

女騎士自顧自地洗澡，完全沒把學長的哥哥放在心上。

絕對不是因爲被捧了幾句的關係。

被肯定的感覺還是很受用。

大家都說沒有人敢娶她爲妻。

「哥哥平常滿照顧我的，而且他從小就不需要家人操心，現在想必是遇上了人生最大的麻煩，多少還是要幫點忙。」

勤於工作，律己甚嚴。

個性南轅北轍的兩人，居然在意外的地點相遇。

顯然知道自己弄錯了。

練就一身的本事，不是應該用在這對兄友弟恭的手足身上嗎？

那可是庫丹王國規模最大的礦山所開採出來的鐵礦。礦山剛好位於國土正中央，礦藏非常豐富，目前庫丹王國正砸下重本積極開採。

這可不是平常練習時所使用的劣質鐵礦，我一定要將自己的實力發揮到極致。

「這、這裏是男澡堂……」

高興歸高興，不過我目前畢竟還在修行，若真要正式承接工作，多少還是會緊張。

細膩之中帶着一絲粗獷！？

我把推測說出口後，傑諾米學長也頗有共鳴。

對方全身上下當然一絲不掛，而且完全沒有害臊的跡象，一副理所當然的模樣。

我一直希望未來可以依照客戶的需求鑄造長劍。

「還是先讓我表達來意，你再決定要不要承接吧。」

這個老古板的哥哥，在時隔多年之後寫了封信給弟弟。

所以相較於訝異，還是難爲情的成分比較重。

那位女騎士的武藝高強，在騎士團當中可是知名的女中豪傑。

不過整體花費還是遠低於約定的酬勞。

傑諾米學長急忙地拆開信封一看，信中的內容更是超乎他的想像。

「我是克爾利•赫藍，一年級的學生。由於某種原因，目前正在進行鐵匠修行，不過還是有進步的空間。儘管已經得到師父的認可，但我自己覺得還不到承接工作的時候。」

怎麼辦纔好呢？

「是這樣嗎？不過你的評價很好喔。我這絕對不是在奉承你。除了我之外，還有很多人對你鍛冶的成品有興趣。」

爲求慎重，就使用之前特地留下來的鐵礦吧。

手邊不缺已經完成的長劍，不過接受客人的訂製倒還是第一次。他應該算是我的第一個客人吧？

這可是我的第一份工作，非常重要。

擔任後勤補給的老古板兄長，竟然愛上了在前線衝鋒陷陣的女騎士。

「不是萬一她不喜歡花束怎麼辦，就是萬一她心有所屬怎麼辦，每天都會收到類似的來信。」

「嗯，這樣也好！那就洗耳恭聽了！」

好幾次浪費了珍貴的材料，不得不重新開始。

「事實上有個可以信任的人物表示，克爾利先生鑄造的長劍非常出色。我沒有見過成品，或許不應該這麼說，不過請你接下這份工作好嗎？我也想看看最後的成品到底有多出色。」

這麼長的時間，一定可以鑄造出精心之作。

傑諾米學長的哥哥於深夜時分，前往設於王城的貴族大浴場洗澡時，那個騎士團的女騎士居然也闖進來了。

看來對方應該是個正常人，這點讓我稍微鬆了口氣。

我大概將利潤抓在三成左右。

既然要成爲職業鐵匠，利潤的設定本來就是理所當然的。

於是我盡所能地投入全副心力，終於鑄造出各方面都皆臻完美的筆直長劍。

最後在劍鞘刻上克爾利•赫藍的名字。

這是基於雷爾的建議。

既然要成爲職業鐵匠，就應該替自己打響名號。

一個星期之後，傑諾米學長依約前來取貨。

他果然是個彬彬有禮的人，還沒看到成品就打算先支付酬勞。

不過這樣子有違先前的口頭承諾，於是我婉拒學長的好意，拿出準備好的成品。

我抽出長劍，讓學長鑑定。

「這是直刃劍，前後、左右或是刃幅都沒有絲毫偏差，可說是我目前的巔峯之作。」

學長接過長劍，一雙眼睛近距離緊貼着劍刃仔細端詳。

「相當優秀的作品，表面彷彿水滴一般閃閃發光。我聽說各方面都皆臻完美的長劍拿起來特別輕巧，這把劍就是最好的證明。這是要送人的禮物，不可能當場試刀，不過我真的非常滿意。」

「謝謝。」

「哪裏，應該道謝的人是我纔對。感謝你在一個星期內打造出這把好劍，這下子我就有信心助兄長一臂之力了。真的是太感謝你了。」

留下酬勞之後，傑諾米學長就回去了。

學長好像恨不得立刻將這把劍交給兄長的樣子。看到學長替兄長感到高興的模樣，就知道他真的是個好人。

於是我的第一筆正式交易，就這樣圓滿落幕。

當天晚上我難得感到特別疲倦，於是便早早入睡。

看來我真的是累了。

我還沒有長期居住於王都的經驗。難得有這個機會，去開開眼界似乎也不錯。

處處流露出王族特有的高貴品味。

王都──庫丹王國的中心。想必有很多我所不知道的魅力。

距離寒假還有一個月的時間。

王都的美女也特別多。至於溫泉……還是赫藍領地勝出！

◆

聽到他們毎天都在討論大哥，反而勾起了我對大哥的思念。寒假就快到了，到時候要不要前來王都一遊呢？相信那些騎士也會很高興的。

聽說原本是贈送給女騎士的禮物，不過現在深受大家的好評。劍鞘上面刻着「克爾利•赫藍」的名字，現在王城的騎士都在探聽這號人物到底是何方神聖。身爲大哥的小弟，這點着實令我感到與有榮焉。雖然很想跟他們炫耀一番，不過我還是保持沉默，畢竟討論的熱度真的很誇張。

說到這個，這陣子大哥鑄造的長劍在王城引起衆人的討論。

在內心告訴自己不要浪費第一次賺來的酬勞之後，我緩緩閉上雙眼。

您最近過得還好嗎？哥哥有沒有找您的麻煩？隨着見不到大哥的日子一天又一天地過去，心中甚是掛念。

想要購買物美價廉的寶石，就到拉桑領地去吧。

不嫌棄的話，請大哥住在我家吧。雖然不像赫藍領地那麼綠意盎然，老街林立的王都也有不一樣的美感。

塔利斯馬領地有很多優秀的傭兵，不過優秀的傭兵多半會到王都找工作。

王都真的是個好地方，請務必來訪。

有限的時間、有限的預算。被要求的技術與經驗，以及委託人的期待。

王都啊……

所以才特別迷人。

雖然希望每天都能見到大哥，現在也只能以信紙聊表思念。

總而言之，這個國家充滿了意想不到的魅力。

或許我所選擇的道路其實並沒有想像中那麼平坦。然而爲了將來着想，也只能硬着頭皮繼續走下去了。

拉薩•庫丹』

精緻的信紙，端正的字跡。

總有一天，我一定要遊遍國內的各個角落，不過目前我還是個學生，只能暫時忍耐。至於我爲什麼會產生這種念頭，主要是因爲收到了一封魅力十足的來信。

我的努力總算沒有白費。

拉薩雖然心急了一點，卻也真的勾起了我的興趣。

最近「想要讓皮膚變好，就到赫藍領地去吧」的說法也蔚爲流行。

最後請大哥保重身體，每天都過得快快樂樂的。

尚未造訪的土地更是不勝枚舉。

嗯，去看看也不錯。

爲了感謝你對溫泉的付出，特別頒發榮譽市民的證書。抱歉，我是領主，不是市民。

住在拉薩家中似乎也不錯，不過他家不是王城嗎？應該很拘束吧。

庫丹王國有很多知名的地點。

希望傑諾米學長的哥哥順利擄獲佳人的芳心……

好一封真情流露的來信。

不過話說回來，我鑄造的長劍居然蔚爲話題？

拉桑領地可以買到物美價廉的寶石，王都則是可以高價出售。

這封信是來自我親愛的小弟，不，應該是恨不得立刻升級爲親生弟弟的可愛拉薩。

期待回覆。

想要僱用值得信任的護衛，就到塔利斯馬領地去吧。大概就是類似這樣的地點。

閱讀信中內容之前，就已經令人感到心曠神怡。

雖然有可能是拉薩刻意誇大的說法，不過光是消息傳入拉薩耳中這件事，就已經令人感到很欣慰了。

王都就是一個什麼都有的地方，畢竟是一國的中心嘛。

『克爾利•赫藍大哥：

多年來我一直持續打鐵，不過這次的感覺特別不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