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話

我們在搖晃的馬車中享受旅行的樂趣。擠了三個人的馬車雖然稍嫌狹窄了些，旅途中的閒聊倒是意外地熱絡。

我們平時雖然經常在一起，但彼此之間似乎都還有許多不瞭解的地方。

拜恩提起武術老師的可怕之處。

「那根本就已經超越人類的領域了。上次還一口氣喫了十人份的飯，簡直就不是人嘛！」

居然是這方面的可怕之處！！

原本還以爲是武術多高強呢，不過那食量確實也有點恐怖。

「總覺得拜恩有點脫線，剛剛的話題也不太正經呢。」

愛莉絲笑得十分開心，她很喜歡拜恩的這種話題。

「第一次見到拜恩時覺得有點可怕，幸好是個這麼風趣的人。」

「真的嗎？承蒙你的讚美，我也很高興。」

這算是讚美嗎？不過這句話也沒有貶低的意思，就當作是讚美好了。

「對了對了，第一次見到克爾利的時候，我也覺得很可怕。」

「咦？什麼意思？我很可怕嗎？」

「對啊，真的很可怕。貴族總給人一種可怕的印象，結果我就把這種印象投射到克爾利身上了。第一次見面的時候，你不是邀我一起搭乘馬車嗎？當時我的心臟跳得好快呢。」

「是、是哦……」

獨自旅行的少女若被陌生男子搭訕，確實滿可怕的。

「畢竟突然冒出一個一身高級行頭、長相又帥氣的人問我要不要一起搭馬車，任誰都會以爲是綁架嘛。這種甜蜜陷阱是綁匪的慣用手法！」

長相帥氣？是指我吧？應該不是指隨從吧？

「就、就是說啊！」

我覺得我的語氣有些生硬。

「就是先砍掉腦袋再剝皮放血，最後被我們兩個喫個精光。現割的肝臟真是人間美味啊。我本來打算自己享用，卻發現克爾利一直盯着猛瞧，只好讓給他了。真想再喫一次啊。」

值得我好好地捉弄一番。

「這就不必特別提醒我了吧！」

這間旅店非常有格調，即使是貴族入住也不失身分。

「爬上陸地的海豹？討厭，這種比喻好有趣喔。」

眼眶含淚的愛莉絲朝着我的胸前就是一拳。害怕幽靈的表情看起來也滿可愛的。

說的也是，愛莉絲的庶民意識還是比較強烈。事實上她本來就是庶民，這也怪不得她，可是以後嫁給王子的時候怎麼辦？還是慢慢習慣吧～

享用美味的晚餐之後，我們前往隨從備妥的旅店。

「愛莉絲，你在洗頭的時候，是不是會擔心身後有沒有幽靈？」

「當時在前往學園的途中，我們也造訪了不少知名的餐廳呢！」

「咦？這種發展好像有點可怕。而且過意不去的感覺完全沒消失，爲什麼呢！？」

「對對對，身後不會有幽靈的。人家都說幽靈真要現身的時候，是從腳邊出現的。」

「也是啦。平常總是喫烤魚，我已經很久沒喫到燉煮魚了呢。」

愛莉絲按捺不住心中的好奇，終於碰觸了這個部分。這是最大的禁忌啊！！

把這件事告訴父親吧。爲了搏得美女一笑，父親一定會欣然模仿海豹。嗯，絕對沒錯。家父就是這樣的人，這點我很有信心。

愛莉絲跟我都準備就此打住了，看你幹了什麼好事！

旅館老闆宣稱這是他最自豪的溫泉，不過當我報上赫藍的名號之後，老闆就不說話了。大概是覺得比不上赫藍的溫泉吧。不過，現在可以洗淨一身的污垢就讓人很感謝了，何況還有熱水澡可洗，更是感激得淚流滿面。

備妥換洗衣物之後，我跟愛莉絲一起走向大澡堂。

期待已久的料理一道道被端了上來。第一道是燉煮魚，熱騰騰的香氣撲鼻而來，是令人忍不住立刻撲上去大快朵頤的料理。飲料和充當主食的麪包也同時送上，於是我們立刻開始品嚐。味道絲毫不比賣相遜色，真的非常好喫。

「嗯。」

「也是，討馬的歡心非常重要。萬一它在緊要關頭時不肯跑，那可就麻煩了。」

來自名門世家的拜恩，似乎比愛莉絲更能夠適應這種上流社會的感覺。

「這個主意不錯。美食可以爲旅途留下最美好的回憶。」

沒事問這個幹嘛！！

「也不能這麼說。我們都是朋友，不需要講究這些禮數。」

嗚惡！光是回想起來就覺得反胃。

「說的也是，不過真正恐怖的是幽靈一類的東西。我還真有點害怕呢。」

「等、等一下！克爾利，你的房間裏面有一隻羊？」

「應該注意的不是身後，而是腳邊。」

沒事提這個幹嘛！

看到我臉上的表情，愛莉絲顯然認爲繼續追問下去似乎不太妥當。那隻羊後來怎樣了？我們兩個又做了什麼事？她並不打算觸及這個血腥味十足的話題。

「嗯，羊雖然很好喫，不過父親提供的名單也很不錯，相當值得期待。家父雖然長得像爬上陸地的海豹，鑑賞美食的功力倒是一流的。」

「說的也是。不管長多大，我就是害怕幽靈。不過根本沒有那種東西，幽靈不存在於現實世界。」

「這樣子有點過意不去。」

愛莉絲和拜恩似乎也餓得發慌，卯起來大喫特喫。

你沒資格批評我好嗎？拜恩對我的糗事特別有興趣。

「若不是你提到赫藍領地，我一定會立刻拔腿就跑。當時的事情我到現在還記得很清楚呢！幸好那個時候碰到的人是你。」

……現場籠罩在詭異的寂靜之中，不過這樣也好。反正不是我的錯，是價值觀的關係。沒有人應該負起責任，要怪就怪那隻羊吧。

「放心啦。裏面應該沒什麼，就算真的有好了，也會有人立刻趕來的。這裏是貴族也會投宿的旅店，對於可疑人物的防治措施應該特別周全纔對。」

其實我也沒想到居然會遇到愛莉絲，一顆心跳得七上八下。

「啊，我還記得！每一家店都很好喫呢！現在回想起來，口水都快滴下來了！」

「是哦～咦？是哦～」

隨從傳來訊息，表示已經看到城鎮了，於是我指示他前往預定的店家。肚子已經餓得咕嚕咕嚕叫了。我們抵達店家的時候剛好是夕陽西下、人聲鼎沸的時段。

「不會啦，要相信克爾利。」

「哈哈哈！突然從馬車上跟女子搭訕，任誰都會嚇一大跳吧！克爾利，你也挺少根筋的。」

「嗯，沒錯！那真的很可怕！」

「沒錯。所以回程的時候，也去尋訪各地的美食吧。我手邊還有不少父親提供的美食名單。」

「我打算先練習揮劍再去洗澡，兩位先請吧。」

於是我們抵達旅店的溫泉。門外掛着暖簾，似乎區分成男湯和女湯。不過這也是理所當然的，我沒期待什麼。絕對沒期待男女混浴，真的。這點非常重要，所以要重複兩次。

「也對，是我太不知禮數了。」

「咦！？」

「放心吧！身後不會有幽靈的。」

只是愛莉絲的臉上籠罩一層陰霾。

「客人好像不多的樣子。」

那已經是好幾個月以前的事情了嗎？時間過得真快。

真是了不起。經過一整天的奔波，我跟愛莉絲已經累癱了，拜恩居然還想鍛鍊身體。除了厲害之外，還是隻能說厲害。

「生的？」

真是跌破眼鏡。愛莉絲身爲女強人的代表，居然會怕那種東西。

「而且還是高高興興地喫掉的。就在我跟克爾利成爲朋友的那一天。」

一人一間房間，附設大澡堂，提供早餐。聽說還有睡前的熱牛奶，不過應該不是隻有我覺得那是可有可無的服務。

「拜恩說的沒錯。而且兩位都送了不少東西給我，就當作是我的回禮吧。」

「不會啦。雖然大家都說幽靈喜歡水邊，不過沒有幽靈這種東西的啦。」

「羊、羊很好喫。」

「他以前送給我一隻羊。」

「風味絕佳，而且份量十足，是一道滿足度非常高的佳餚。」

「愛莉絲，真的不必在意這個。赫藍領地的經濟實力雄厚，這件事已經在貴族之間廣爲流傳了，連來自武家的我也有所耳聞。這種時候還是欣然接受克爾利的招待，才比較合乎禮數。」

「客人雖然不少，但應該很快就進得去了。這裏的鮮魚料理特別好喫，兩位請吧。」

好久沒在溫泉裏面游泳了，不如來試試看吧。身爲領主的繼任人選，我可不能在領地裏面這麼玩。要做的話，就是這裏了。

「真的除了我們以外沒有其他人呢。這麼大的溫泉只有一個人，實在有點恐怖。」

「不，馬應該也累了，今天就在這裏過夜吧。我記得有一家不錯的旅店。」

「咦！？」

看來她還是有普通少女的一面。儘管我頗爲意外，卻也覺得滿可愛的。

兩個「是哦～」中間的「咦？」，絕對是她覺得不太對勁的地方。然而愛莉絲還是忍住了，Good Job!我也實在不太想提起那件事。

「哈哈，抱歉抱歉。世界上沒有幽靈這種東西啦。」

「沒錯。」

看來兩人之間產生了價值觀差異。

「嗯，謝謝。」

「老闆也說這個時段是旅遊淡季，所以才訂得到三間最好的房間。」

於是我老實回答。

拜恩說了一番十分有道理的話。太難得了！

「先去洗個澡吧，洗淨一身的疲憊。」

「之後還要搭乘馬車繼續趕路嗎？」

「別謝啦，兩位也讓我獲益良多。愛莉絲替我帶來新鮮的感受，拜恩則是讓我感受到前所未有的衝擊。」

嗯，我能體會，拜恩同學。你平時的日常生活鮮明地呈現在我的眼前，我真的能夠體會。

「衝擊？拜恩給了你什麼！？」

「克爾利大笨蛋，人家不理你了啦！就算你被妖怪攻擊，我也不會去救你的。」

我只是隨口說說罷了，沒想到居然點中愛莉絲的笑穴。

拜恩也表示贊成。他不愧是經常出外旅行的人，很快就接受了我的提議，還笑得十分開心。

「也不是啦，就是……已經被我們兩個喫掉了，很好喫。」

不過沒想到居然會讓愛莉絲留下這種印象。看來以後做事之前得先深思熟慮，不能再輕率行動了。

愛莉絲的臉上也爬滿了問號。

將生喫活羊視爲理所當然的男人，與認爲應該煮熟了再喫的女人，就是這之間的鴻溝。

「萬一有怎麼辦！？而且還是從腳邊浮現的！人家不想洗澡了啦！」

「咦！？你、你剛剛說什麼？」

「沒錯，我還是第一次品嚐這麼高級的鮮魚料理。」

兩人同時看着我。怎麼！？是要我做結論嗎？

「居然又補上一腳！萬一真的出現了，人家絕對不饒你！」

「沒錯。」

拜恩露出無法理解的表情。

「意思是可以享受超級奢侈的大型溫泉囉？」

這個……活羊之類的嗎？

既然看到了愛莉絲可愛的一面，也差不多該向她道歉了。

萬一害她不敢去洗澡，那就太可憐了。

「對不起啦，只是跟你開個玩笑而已。世界上沒有幽靈啦。」

「真的嗎？真的不會從腳邊出現？」

「絕對不會。好了，趕快進去洗澡，今天就早點休息吧。明天一大早還要趕路呢。」

「唔，好啦。」

嘴裏唸唸有詞的愛莉絲穿過暖簾進入澡堂。

總算是取得她的諒解了。可是萬一幽靈真的出現，到時候該怎麼辦？搞不好她真的會恨我一輩子呢。也罷，沒有幽靈這種東西。

好了，我也該去洗澡了。

「啊，克爾利。」

就在我穿過暖簾的時候，愛莉絲走了回來把我叫住。

「不可以偷看喔！」

於是愛莉絲便嘟着嘴巴回到女湯。

我也朝着男湯的更衣室前進。

我一邊脫衣服，一邊思考。

當然是在思考愛莉絲剛剛說過的那句話。

「不可以偷看喔！」

我試着復頌一次。

不可以偷看喔。啊，這是那個意思。

可以偷看的意思。

我抬頭一看，只見汗流浹背的拜恩走了過來。

咕嗚嗚嗚，沒想到自己居然是個大色狼。※Noblesse Oblige。貴族的榮譽被丟到哪去了！（譯註：法語，「地位愈高，責任愈重」的意思。）

一般人不會因爲對打就振作起來。

抱歉，愛莉絲。我不知道你真正的意思到底是什麼，不過現在我似乎只有一種選擇。

慢慢地堆。

錯不了的，我的腦內字典如此轉換。我不是不解風情的小男生，而是精通紳士之道的成年男子。

「嗯？發生了什麼事嗎？」

都還沒開始行動，就讓人覺得這任務未免太不可能了吧？

清洗身體的時候，我非常注意周遭的動靜。當然不是擔心幽靈會不會出現，腦海中盡是愛莉絲的入浴圖。我忍不住想像愛莉絲清洗身體的模樣。

這面兩公尺半的牆壁，似乎比想像中更加高聳。

首先是自己使用的一個浴桶，接下來又撿起掉在地上的另一個浴桶，一共兩個。

可是一直垂頭喪氣也不是辦法。

於是我輕觸分界線。木製的高牆，表面塗有特殊的塗料。

不可以偷看喔！這是愛情青春喜劇的專業術語，意思是「來偷看吧，我已經準備好了」。

「你在做什麼？昏頭了嗎？」

不，我還有辦法！直接爬上分界線就好了！

我雙膝一軟跪了下來，雙手拄地。無法戰勝。這面牆太高了，我無法戰勝。

「嗯，中庭還挺寬闊的。而且那裏比較昏暗，更能讓我集中精神。」

「不，謝了。」

愛莉絲說的不準偷看，應該就是不準偷看的意思。

若是不同的目的，這或許是會讓人判斷相當困難的高度。不過考量到收穫的豐碩程度，倒也不是絕對辦不到的高度，應該說根本就是輕輕鬆鬆纔對。只要把浴桶疊起來，再怎麼高都可以克服。

可惡，我的野心就此粉碎了嗎？

身體已經清洗乾淨，乾淨到不能再幹淨了。

這一定是最好的結果。面對令人捶胸頓足懊惱不已的事情，最好的處理辦法就是不去想它。

「沒錯，我揮劍的時候有種手腳被人抓住的感覺。往下一看，赫然看到一個透明的女子。最後我是用氣勢把對方趕跑的。」

這、這根本是不可能的任務！

木板隔成的分界線，高度大約兩公尺半左右。應該不成問題。

不會吧！？難道我只能等待死亡嗎！？

「嗯，這間旅店確實不錯，不過有件事我一直耿耿於懷。」

……我……開始堆起了浴桶。

「那就好，幸好找到一家也可以讓你放輕鬆的旅店。」

居然是你遇到幽靈啊！！而且你也太強了吧！！

不會吧！？也太快了！才堆三個就垮了！？

「真舒服，愛莉絲一定也很享受。」

堆上無人使用的浴桶，一共三個。結果浴桶垮下來了。

我雙腳分開，大剌剌地站在分界線的前面。這大概是我這輩子第一次站得這麼直挺挺的。等一下，這不是黃色笑話！

滑溜程度完全超乎我的想像。

「大概吧。」

地點是滑溜的大澡堂，浴桶的寬度有限，數量也不多。然而當着我的熱情面前，這些都不算什麼。

不可能！？難道是毫無破綻的銅牆鐵壁嗎！？

洗淨身體之後，他浸在熱水裏面。我也一起走進浴池。

站得直挺挺的是我本人，別無二意。

……而且還令人喫驚地滑溜，完全沒有可以施力的地方。

我凝視着分界線，再度思考做與不做的問題。

到底是應該看到之後活下去，抑或是在沒看到的情況下死去，這真是一個大哉問！

「就是在我揮劍的時候……」

我斜眼打量着男湯跟女湯的分界線。

思考吧！做出正確的結論吧！

是，我明白了！！主動送上門來的肥肉，卻之不恭啊！

「揮劍的時候？」

搖搖晃晃滑滑溜溜，無法保持平衡。

於是我嘗試堆起兩個浴桶充當墊腳臺。

「拜恩，你剛剛在哪裏練劍？這間旅店有練劍的地方嗎？」

我試着攀爬上去，除了白忙一場之外什麼也辦不到。

我不想放棄，然而現實是殘酷的。腳下一滑，我的身體撞上堅硬的地板。這個畫面一定很可笑。堂堂貴族光溜溜地倒在地上，應該是挺好笑的喜劇……

愛莉絲在等我嗎！？還是她真的是在叮嚀我不準看呢！？

啊～啊，超痛的。

結果完全無法跨越分界線，甚至還下不來。

「怎麼啦？你好像沒什麼精神。要不要跟我對打？保證會振作起來的。」

到底該如何選擇！？我或許正站在人生的分歧點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