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話

今天是愛莉絲墜入地獄之後的第三天。

由於過了一段時間，她也多少恢復了平靜，一天的嘆息次數已經控制在個位數的程度。

拜恩大概覺得當初笑得那麼誇張有點良心不安，因此邀請愛莉絲一起出去打獵。

如果兩人出去活動身體後心情大好，那自是再好不過。

照理說他們離開之後，家中應該會變得安靜許多，結果父親剛好回來，爲了睽違許久的返家而雀躍不已。

平常明明就很少運動，現在卻在家中蹦蹦跳跳的，似乎十分高興。

蹦蹦跳跳的大叔。

太扯了。

「父親，請稍微冷靜一點。」

「哎呀～爸爸已經好久沒在家中悠哉悠哉地閒晃，不需要面對任何問題了。」

「會惹母親生氣的。」

「沒關係，爸爸現在很幸福。」

說完之後，他甚至還跳起舞來。

話又說回來了，我佔據家中好一段時間，說不定對父親造成了一些不方便。

現在就隨他去吧。

「有事稟報老爺。」

這時隨從捎來訊息，這倒是十分罕見。

我感覺氣氛不太對勁。

一定出了狀況。

父親的休息時間恐怕很快就要結束了。

「別說那麼多，快點把錢拿出來就對了。這樣子我的人民才能接受。」

這麼說來，瑪爾領地不就是愛莉絲的故鄉？

對方明明是同班同學，父親卻使用敬語。

着實令人不爽。

「克爾利……」

父親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

這種旁若無人的態度立刻引起我的反感。

啊，沒有改變。

「卡拉克·瑪爾……」

父親露出堅毅帥氣的神情，這倒是十分罕見。

咦？該不會根本就是另外一個人吧？

「哎～傷腦筋，真的傷腦筋。」

父親以兀自疼痛的雙腳踩着地面，奮力站了起來。

「什麼事啊？說吧。」

「你倒是很敢說嘛，死肥豬。」

成績優異、運動全能。受到女性的歡迎，而且又很會打架。

「是。」

「久而久之，我在他面前會感到自卑，從此很害怕見到他。就好像以前打架之後不幸落敗的記憶重新復甦，所以我跟他……」

「好久不見了，多拉爾老弟。」

而且爲了阻止人民遷徙而致力於領內的開發，不正是領主的職責嗎？

原來如此，其中必有隱情。

「真的嗎，克爾利？」

「您認識卡拉克·瑪爾大人嗎？」

「啊、是，好久不見了，卡拉克殿下。」

真是可惡的大肥豬。

「我是克爾利·赫藍。多拉爾·赫藍之子，赫藍領地的繼承人，絕對不是什麼不相干的人士。」

結果還是厚着臉皮提出無理的要求。

「那個人從以前就樣樣比我行。無論是成績或是運動，都是他比較厲害。」

這種完全不像個客人的行爲舉止，我看在眼裏愈來愈不爽了。

比起瑪爾領地，當地的居民當然會選擇前來賦稅不重、景氣又特別熱絡的赫藍領地。

「不，沒關係。卡拉克·瑪爾，那個人是我的同班同學。」

「是，託福。」

「什麼！？」

長相跟豬沒什麼兩樣，身材與長相相稱，屬於矮胖的類型。

「與赫藍領地接壤的瑪爾領地領主卡拉克·瑪爾大人即將來訪。根據傳令的報告，就快要抵達公館了。」

而且我還注意到一件事。

「所以囉，我今天就是來討賠償的。你擄走我的人民，所以要支付賠償。」

「不好意思，今天突然來訪。其實是想請你幫個小忙。」

「多拉爾老弟，這樣子怎麼談事情？快點把他轟出去吧。」

卡拉克摸着下巴。

有什麼不對嗎？

絕對沒什麼好事。

接獲報告的父親突然石化，當場倒地不起。

「這……也是。」

根據愛莉絲的說法，瑪爾領地的賦稅相當沉重。

我想像中的人物是這樣的：

「父親，好像有什麼事情。」

他大概認爲父親會接受這種莫名其妙的要求吧。

所以應該是身高一八〇的鐵血悍將，體格更是非常壯碩。

「你是什麼人？我正在跟多拉爾老弟說話，不相干的人士請閉上嘴巴。」

「那我也一併出席，跟父親一起跨越難關。」

我最好也先把神經繃緊一點。

「沒錯，確實是託我的福。我們家的人民不是有不少遷移至多拉爾老弟這邊嗎？結果害得我們領內的人手日益減少。」

「十顆？說不過去吧！」

卡拉克大剌剌地張開雙腿，將手肘靠在沙發的扶手上面。

實在很難對那位仁兄產生好印象。

聽說臨上戰場的戰士都會露出容光煥發的神情，如今父親的表情也有幾分類似。

「那個人也很有異性緣。相較之下我各方面都輸給他，也沒有異性緣。」

「擄走？這麼說就嚴重了，人民是基於自由意志來到赫藍領地。國家並未限制人民的移動，理應不構成任何問題。」

「多拉爾老弟，你還是跟以前一樣沒變。」

我愈來愈有這種感覺了。

「那就帶幾顆本地特產的西瓜回去吧，十顆個左右如何？」

移入赫藍領地的人民，大多是來自瑪爾領地。

結果眼前那頭肥豬居然放着正事不做，擺出自己纔是受害者的嘴臉。

「不，這種事情不能交給兒子。總不能把兒子推上火線。」

「問題可大了。不是說了嗎？我們領地的人手日益減少。」

然而映入眼簾的卻是完全不一樣的生物。

我已經忍不下去了。本來想息事寧人就好，如今卻再也無法保持沉默。最重要的是他藐視父親的態度讓我非常不爽。

「當然是真的。」

「都怪父親蹦蹦跳跳的。」

還是在父親的主觀認知當中，這傢伙是十項全能的天才？

「是。」

「難以啓齒的話，就不必勉強了。」

聽說那裏的領主似乎對人民不太友善。

我能體會。

「這話怎麼說？」

我連忙趕到父親的身邊，替他扳直抽筋的腳。

「那就十五顆。不，西瓜不是重點。總之赫藍領地不須做出任何賠償。」

不，其實他很清楚。他知道是自己理虧，責任不在我們身上。

卡拉克·瑪爾——他真的是個那麼可怕的人物嗎？

我一直站在父親身後默默地聆聽，結果他愈說愈不像話。

「痛痛痛痛，腳抽筋了！」

那就是父親的主觀認知了。

「那個人、那個人……」

我將隨從帶到父親面前，表示隨從有事要向他報告。

之前我試着根據父親的描述，在腦海中想像卡拉克·瑪爾這號人物的形象，結果跟實際出現在眼前的這位仁兄相去甚遠。

這種人是爲了什麼而來？

這傢伙沒有異性緣啦，根本是一頭大肥豬。

「大致的情況我明白了，就由我來跟他見面吧。請父親到裏面休息。」

過去不管他提出什麼要求，父親都會全盤接受吧。

「同班同學？」

卡拉克·瑪爾纔剛被帶進會客室，就立刻大剌剌地坐在沙發上。

我有點擔心臉色大變的父親，於是便試着詢問。

「話雖這麼說，我的領地權益受損卻是不爭的事實，可不能就這樣回去。」

「父親，請您不要說話，接下來由我處理。卡拉克殿下，恕我們無法接受您的無理要求，請回吧。」

「我有個懂事的好孩子。既然如此，可不能再推託了。」

如今那個人物在沒有事先預約的情況下，來到赫藍領地。

該怎麼說呢？真的很帥。

「來訪是沒關係，不過小忙是指？」

「最近你的領地似乎挺興旺的。」

「可是……」

幸好我要求一起出席。

「抱歉，克爾利，不過事情不是這樣的。」

「嗯，卡拉克殿下也是。」

行爲舉止看不出特別聰明的地方，也沒有受到女性青睞的特質。

打死我也不接受這傢伙的要求。

「這樣子不行。多拉爾老弟，你也勸勸自己的兒子嘛。」

「克、克爾利……」

「父親，您到底在怕什麼？這種不合理的要求直接踢掉就是了。就算被踢了回來，正義也是站在我們這一邊。」

我以自信的口吻規勸父親，父親卻低頭不語。

「多拉爾老弟！」

「父親！」

父親對兩邊的聲音都沒有反應，大概陷入天人交戰吧。不過這樣也好。

我們這邊的不回答，就代表N0的意思。

之後看是要把他轟回去還是怎樣都行，要殺要剮全都由我作主。

「唉，你每次都這樣，遇到問題就不說話。但是這早在我的預料之中。我再問你最後一次，你的答案真的是No嗎？」

「當然。」

我代替父親回答。

之後兩眼一翻，直瞪着卡拉克。

當作是誰先別過頭去就算輸掉的比賽，惡狠狠地瞪了回去。

「哼，好吧，我換個方法。看來只能請德貝爾學長作主了。」

「德貝爾！？艾楊·德貝爾大人！？」

父親口中說出艾楊·德貝爾這個名字。

不可能沒聽過，他可是這個國家的宰相。

政治上的權力僅次於國王的人物。

沒想到父親居然有這種攻擊力。

從父親的反應來判斷，這個人顯然所言非虛。

我走近父親，這才發現他的身體正微微顫抖。

不知道爲什麼，我有這種感覺。「接下來就交給我吧。」

不過這樣子也好。

領地的發展好不容易纔步上軌道，萬一受挫可麻煩了。

「德、德貝爾……」

不妙，怎麼辦？萬一真的被併吞了，到時候該如何是好？

「就說嘛。」

「給我聽好了，大肥豬！儘管把宰相或是國王都叫來吧！全面開戰！」

雖然未來將因爲涉及醜聞而被王子流放，現階段可說是這個國家最可怕的人物。

然而現在也只能向他低頭。

那個生性膽小的父親居然當着天敵的面前罵他是大肥豬？

而且還是艾莉莎的父親。

「多拉爾，你後悔也來不及了！」

經過激烈的對決之後，卡拉克飛也似地逃離公館。

我握住父親顫抖的手，豎起了大拇指。

完全狀況外的卡拉克大爲動搖。

卡拉克說的沒錯，我太囂張了。真是蠢得可以。

希望大事化小。

就爲了我這個傻兒子。

覺醒模式結束，又恢復成原來的父親了。

我們根本無法跟宰相對抗。

受到直擊的卡拉克從椅子上跌了下來。

在卡拉克的笑聲當中，傳來父親微弱卻清晰的聲音。

沒希望了嗎？

爲了保護領地，現在也只能低頭。

「就憑我也是要說！知道的話，就給我滾回去吧！」

「你、你你你你做什麼！！」

「……克爾利，怎麼辦？」

我搞砸了，全都是我的錯。

「我叫你滾回去，沒聽到嗎？不回去的話，我直接宰了你！」

「……克爾利。」

「就告訴你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鬼吧。我跟德貝爾學長在求學階段就是莫逆之交，過去更是學園中的風雲人物。由於深受德貝爾學長的賞識，我在畢業之後左右逢源無往不利。」

父親生性膽小，這樣子已經很厲害了。

父親往前踏出一步，接近坐在正對面的卡拉克。

大佔上風卡拉克剛好跟我相反，目中無人的態度更加目中無人，着實令人火大。

「真是非常抱歉。還請息怒，卡拉克殿下。」

我還是第一次被別人指着鼻子痛罵。

而且還在這種局勢大爲不利的情況下！？

「啊？你說什麼？」

哈——哈哈哈哈！卡拉克發出勝利的笑容。

不過艾莉莎的爸爸不就是因爲這種事情，最後才被判處有罪嗎？

口水都噴過來了，別再笑了！

見到對方得意洋洋的模樣，我頓時有種局勢瞬間逆轉的感覺，稍微冒出了一些冷汗。

艾莉莎爸爸，你到底在做什麼啊？

父親臉色發青。

大叫一聲之後，父親的鐵拳命中卡拉克的下巴。

「我願意針對自己的失禮向您道歉。可是請宰相作主實在是……我願意道歉，還請接受。」

「我本來是想請你的父親支付一點賠償罷了，可是你的態度讓我改變了主意。我要請德貝爾學長出來作主，直接將赫藍領地據爲己有。」

「什麼？道歉？還不明白啊？不把錢拿出來嗎？」

居然要請這種人物作主！？

「只能怪你的傻兒子主動挑釁，逼得我只好認真起來。」

我對父親笑了笑，如此表示。

「啊！？」

由於工作的關係，實際上的權力甚至還在國王之上。

「不行不行不行！廢柴說的話我已經聽不進去了。我要找德貝爾學長出面，一定要叫學長出面！」

呵呵呵，卡拉克發出醜惡的笑聲。

「可是父親……」

手邊雖然有張未來的王妃大人這張王牌，現在卻沒有效果，目前甚至連會不會生效都沒什麼把握。

「哈哈，這可是你說的！就憑你？」

沒想到他居然有直通宰相的門路。

我拼命道歉。

不，現在完全沒心情玩這個梗了。

「我會盡量奉上領內的特產。赫藍領地雖然繁榮，資金方面卻絕對稱不上寬鬆，還請多多見諒。」

「父親，你好帥。」

或許無濟無事，不過驚動宰相就麻煩了。

真是口無遮攔。

「你傻了嗎？多拉爾老弟，你兒子真是個傻瓜，是個既廢物又愚昧的傻瓜。聽說他跟我兒子同班，想不到居然是個這樣的傻蛋。多拉爾老弟，繼承你的愚笨基因之後，你的兒子也變成傻瓜了嗎？」

剎那之間，我也不明白父親到底說了些什麼。

「不管怎麼罵我，我都可以接受，但是我不準任何人說兒子的壞話！！接招吧，大肥豬！！」

不過話又說回來了，這一拳真是漂亮！

之前一副死人臉的父親站了起來，雙眼燃燒着憤怒的火焰。

這大概是他這輩子最害怕的時候。

「卡拉克殿下……不，大肥豬。」

「克爾利啊，不必再道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