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星凱倫
《春夏推理事件簿》 · 初野晴 · 5.5萬 字
「誠一,慶祝考上的禮物,真的這樣就可以了嗎?」
「什麼話,全日本只進兩支,而且很貴耶。」
「不,錢不是問題。媽媽不在了,我讓你喫不少苦。」
「媽媽會過世,又不是爸爸的錯。」
「可是我覺得,或許還有更適合你的出路。有時我會想,因爲我一個人把你養大,限制了你的未來。」
「………」
「誠一?」
「別再爲無聊的事煩惱。看,我找到冥王星了。在這裏,它是行星之一。只要再勤加練習、更仔細尋找,或許也能找到爸爸喜歡的凱倫(Charon)。」
◇ ◇ ◇
——大家都躲在哪裏呢?
這是義大利裔物理學家費米(Enrico Fermi),在美國洛斯阿拉莫斯國家實驗室,與同事午餐閒聊時喃喃說出的話。
他口中的「大家」指的是外星人,地球外的智慧生命。
後來,他的這個疑問,被稱爲費米悖論(Fermi paradox)。
據說費米有時會對學生提問:「全世界的海岸,沙粒的總數是多少?」答案難以估計,也不可能實際測量。不過可透過一些線索,運用邏輯推論,在短時間內概算出來,這種方法叫費米估算(Fermi estimate)。
舉個例子,以費米估算來回答「日本有幾個鋼琴調律師」這個問題。
首先,要算出解題的線索,比如:「日本總人口爲一億三千萬人」、「每一戶的人數是四人」、「每二十戶中一戶擁有鋼琴」等等。從這些數字,可推估全日本家庭擁有的鋼琴數量,共爲一百六十萬臺(=一億三千萬÷四÷二十)。
然後,假設「鋼琴一年要調律一次」、「一次調律約需兩小時」,那麼,調律一百六十萬臺的鋼琴,一年就需要三百二十萬小時。若調律師一天工作八小時,一星期工作五天,一年工作五十週,這樣一來,平均一名調律師,一年可調律兩千小時。
接着,三百二十萬小時除以兩千小時,就可推估出要爲全日本的鋼琴調律,總共需要一千六百人。
只要找出能成爲線索的數字,即使是小學生——即便是我,也能推估出數字,這就是費米估算。
不過,「一般社團法人日本鋼琴調律師協會」設有網站,我立刻比對答案,沒、沒想到上面記載的會員數目,居然是三千人左右。
「小千算出來的是目前在職、有實際工作的調律師人數吧?如果是近兩倍的誤差,不是還滿準的嗎?雖不中亦不遠矣啊。」
他是個上班族,同時以音樂家的身分持續活動。
一、進入試衣間的B突然消失。
「當妳變成孤單一人,就能深刻體會到這一點。會想創造出『心』。不管對方是動物、植物,或無法成爲行星的衛星。」
「是這個緣故嗎?在我聽來,也像是言不由衷的鎮魂歌。」
儘管地球外的智慧生命應該存在。
「人沒有心?我從未這麼思考過。」
聽完後,我打心底渴望吹奏這首曲子。我真的有這種感覺。
「言不由衷?真負面啊。」
站長名叫新藤誠一,和作曲家姓氏相同,難不成……我心跳加速。
「妳第一次留言時寫上的名字,我當成妳的網路代號。最好不要把個人資訊提供給來路不明的人。」
我輸入文字又刪除,思考長大成人後的他想聽到的答案。煞費苦心地挑選、慎重組合出的文字,像在完成前可重打無數次的毛織品,我的心情愈來愈複雜。
「這是發生在某個城市的事,姑且稱爲S市吧。A,還有A的朋友B,到S市的精品店購物。B找到一件中意的上衣,進入試衣間,卻遲遲沒回應。A等得不耐煩,詢問店員,店員卻說『您是一個人光臨的』。」
「家父喜歡妳這型的。妳還年輕,或許難以鑑別世上的對錯,現在最好持續追求美好的、讓妳感動的事物。這是人類珍貴且崇高的慾望。每個人都認爲正確的事物,隨着時代改變成爲錯誤也不稀奇。然而,美好的、讓人感動的事物卻永恆不變。這可作爲你們青少年下判斷的指針。」
「我想要抵抗誘惑的智慧。」
「若希望獲得成果,凡事都加以利用纔是聰明的作法。」
不僅是稻草,我突然一下抓到浮在水面的救命繩。
不過,有時我也會想:「大家都躲在哪裏呢?」
「你正在爲這件事煩惱嗎?」
「這是很久以前,發生在開發中國家的事嗎?」
「好。」
作曲者是新藤直太朗。
即使想進行費米估算,可成爲線索的數字都太模糊,無從推斷。
「有件事我想聽聽妳的意見。或許妳的建議會帶來意想不到的突破,我忽然有這種感覺。」
「我覺得是兩人的悲歌。聽完曲子,我幾乎要落淚。這不是負面的意思,如果冒犯到你,我向你道歉。」
我注視着電腦熒幕上的文字,小學咬指甲的習慣彷彿又跑出來。我覺得這是一種考驗,忍不住想抗議:你還不是在高一時吹過?
誠一回應我的呼喚。
之前怎麼一直沒發現這個網站?我不禁納悶。
「這樣啊,所以妳纔想演奏長笛二重奏的曲子〈行星凱倫〉。」
讀到最後一篇日記,我恍然大悟。這個部落格超過五年沒更新,訪客人數的計數器應該長期掛零吧。形同在浩瀚無際的宇宙裏,即使用天文望遠鏡也觀測不到的星星。若沒有外力,星星就沒有壽命,只是寂靜地飄浮。
所以,費米纔會低喃:「大家都躲在哪裏呢?」這就是費米悖論。
我望向房間的壁鐘,晚上十點十一分。
「智慧?妳真的很有趣。那麼,要是我也拜託妳一些事,妳就能毫無顧忌地依賴我嗎?」
「希望取得作曲家新藤直太朗先生的同意,並借用樂譜。」
「妳花那麼久的時間回答,感想卻是陳腔濫調。」
其實,我早就必須退出社團活動,專心準備高中入學考。
「是現代日本,S市的這家精品店,似乎連續發生相同狀況。換成是妳,會怎麼解釋?不必立刻回答,往後在交談中告訴我意見就行。假如一個人想不出來,也可向妳信任的朋友求助。只要妳留言,我就會出現。看看時鐘,目前是晚上十點多。時間太晚,不好跟妳這樣的小姐繼續聊天,明天再會。」
該怎麼回答纔好?
我沒有要好的同學。聽到我吹長笛以外的嗜好,女生都會退避三舍。我無奈地想起自己的嗜好——製作模型。我的收藏包括本地引以爲傲的田宮牌(TAMIYA)軍事模型系列,及陸上自衛隊六一式戰車。塗裝往往是一次決勝負,噴槍卻朝着意想不到的地方噴出顏料,怎麼辦?既然失敗,解決問題就是了。我心想還是別耍小花招,把腦袋切換成吹奏長笛時的模式,按下鍵盤。
「不是全日本管樂聯盟主辦的,而是縣政府主辦的管樂合奏比賽,長笛二重奏也能參加。」
宛如永遠沒有句點的對話,在此結束。
「抱歉。」
二、店員不記得B。
「雖然不曉得能否幫上忙,還是請你說說看。」
「難不成這首曲子會挑選聽衆?」
皆大歡喜。
「我能幫上什麼忙嗎?」
會不會其實有哪個天才,在網路上一人分飾幾百角?
「妳可以自由解釋,或許實際演奏就會明白。我會向家父徵求同意,將樂譜和錄音檔公開在留言版。」
「五十億公里?」
「聽完我很感動,是非常深刻的感動。」
通常是在學校電腦教室,或打開母親的筆記型電腦,踏入網路世界時,腦海會浮現這個疑問。電腦畫面另一頭匿名的人,以可愛的網路代號活躍的人,當然也有人用真名活動,但我從未實際見過他們,沒看過他們活生生的表情,或聽過他們的聲音……
「妳通過第一個測試。」
春太難得替差點要出大糗的我說話。
「兩名長笛演奏者,感覺像隔着遙遠的距離通訊。」
「或許和許多事都有關係。」
「好?我很訝異。轉換成文字,看起來真順眼。我想多聽聽妳的感想,妳不妨努力試着表達。」
開頭的費米,提出的是針對外星人的問題:「至今爲止,地球外的智慧生命造訪過地球多少次?」費米從宇宙的遼闊及歷史的漫長等線索,陸續進行費米估算,推導出地球外的智慧生命應該造訪過地球許多次。
「這是人類太空航行不可能抵達的距離。有生之年,兩人不可能相會。」
距離合奏比賽的報名期限,只剩下六天。
「我認爲擅長描述音樂、藝術、電影和小說情節,是一種能力。不過,那是職業評論家的工作。敢於坦承自己只能表達『大受感動』、『那是超越欣賞或情節的世界』,這樣的人很難得。」
「不好意思,對我來說,妳也是來路不明的人之一。我希望和妳的交流僅限於這個園地。幸好部落格超過五年沒更新,現在沒人會來看。我告訴妳怎麼下載檔案吧。」
這真的是我想傳達的心情嗎?
聽說他的樂譜曾出版,但不管向網路商店或實體書店詢問,都得到絕版的回覆,教人束手無策。我懷着連一根稻草都想抓的心情,連日深夜瀏覽管樂社相關網站,希望有人保留影本。
「真的嗎?」
「這首曲子的意象,就是從地球和約五十億公里外的星星通訊。」
對於費米崇高的煩惱,我這個住在鄉下的一介女高中生,無從提供建議。
「不,或許妳說的對。因爲人並沒有心,只是我們相信人應該有心罷了。實際上,人與人之間宛如吹得鼓鼓的氣球,互相支撐着。這種想法太極端了嗎?」
學妹告訴我,明年她母校的國小銅管樂社,會有超過十人加入社團。她曾回母校拜訪,向學弟妹宣傳。看到她這麼熱心,我鬆一口氣。即使最後只來一半,仍會有五名新社員,這樣社團就能勉強存續。假如有六個人,便能報名可聯合參賽的小型編制部門,及全日本管樂聯盟主辦的合奏比賽。換句話說,總算能朝着遠大的目標進行社團活動。既然如此,我也想讓敬愛我、一直陪伴我的學妹體驗一下正式舞臺。
這和麪對面交談有什麼不一樣?
看到留言版上誠一的發文,我一陣緊張。
迷失在費米悖論中的三人,最後能找到殊途同歸的答案嗎?
莫非是故意設計成搜尋引擎不容易找到……?
「真的、真的太謝謝你了!不過,方便讓我提供住址和電話,請你寄給我嗎?寄宅配運費可以到付,我想向你致謝。」
我參加的管樂社,社員只有三年級的我和一年級的學妹。據說,全日本學過管樂的人口超過一千萬人,大家到底都躲在哪裏呢?
我從遙遠的地方,幾乎每天合掌祈禱心意能夠傳達……
好,言歸正傳。
「誠一先生不是來路不明的人。對了,我的父母經營樂器行,也開設網站,上面有店家的地址,還是麻煩你寄到那邊?請讓我致謝。」
五拍子的旋律悠然起始,來到樂曲中段時節奏加快,然後漸趨和緩,是緩、急、緩的三層結構。快節奏的中段部分,高音與低音的十六分音符旋律朝着結尾,慢慢以齊奏畫下句點。儘管是五拍子的帥氣曲調,卻依稀帶着一絲悲涼。
誠一最後丟給我的球——奇妙的問題,我反覆重讀。這起事件有兩個重點。
「妳怎麼會想演奏〈行星凱倫〉?我會根據妳的答案,決定要不要向家父傳話。」
他們真的在日本某處嗎?
儘管我們早就應該邂逅。
「什麼意思?」
不斷不斷地祈禱,終於……
即將屆齡退休的社團顧問收藏許多錄音帶,我從中得知這首曲子。由於拷貝許多次,輾轉經過許多人的手,音質已劣化。據說,某校學生以這首曲子贏得金牌。沒有地區、校名、比賽名稱等資料,只有曲子兀自流傳,是一卷神祕的錄音帶……
「妳還在唸國三吧?依管樂合奏比賽的規定,長笛二重奏是不能參加的。」
(倉澤學姐,請不用擔心,我一個人也沒問題。)
那是一個很難被搜尋引擎找到的網站。
他的自我介紹寫着,以前是普門館常勝學校的管樂社學生,高一得過合奏比賽的金牌。他參加的合奏比賽是分部自行舉辦,看到獲得金牌的樂曲,我感動到忍不住比出勝利手勢。那是他父親作曲的長笛二重奏〈行星凱倫〉。高中畢業後,他決定就讀東京的音樂大學,在入學前,幾乎每天更新部落格。
然而,我們卻不曾遇見外星人。
開設長笛教室的母親曾不厭其煩地告誡我,銅管合奏重要的不是編制,也不是技術,首重樂曲。母親認爲我該專心準備升學考試,反對我報名參賽,所以我必須自己找曲子。在關鍵時期強行參賽,有必要向世故的母親展現,我無論如何都想吹奏某首曲子的堅定意志。常見的名曲大概無法說服母親,我好不容易選出的,是日本原創樂曲〈行星凱倫〉。
既然見不到面,他們是否存在,是不是也很可疑?
接下來我要說的,是針對「大家都躲在哪裏呢?」這個問題,進行祈禱、思考,而後懷抱夢想的三個人的故事。
小姐,很晚了……從來沒有人這麼紳士地對待我,心底一陣溫暖。
「在這裏,我能助妳一臂之力。〈行星凱倫〉是一首很有個性的曲子,我可以藉着影片教妳演奏和運指的訣竅。」
「謝謝你。光是提供樂譜和錄音檔,我就非常感激了,實在不好意思要你再幫我做什麼。」
瀏覽誠一的部落格,似乎僅更新到大學生活開始前,顯然任務已達成,我不禁感到失望。不過我發現仍可留言,於是抱持一線希望,試着與這顆星星通訊。
或者是相反,由許多不認識的人,共同扮演一個人?
「真的可以嗎?」
就在我快放棄時,奇蹟出現。
「妳怎麼會想演奏〈行星凱倫〉?我會根據妳的答案,決定要不要向家父傳話。」
感覺是似曾相識的都市傳說。現實中,真有可能發生這種情況嗎?我不禁納悶。
如同反映誠一守信的一面,不到五分鐘,網站就上傳樂譜和錄音檔。我依循指示,將兩個檔案存入USB隨身碟。「檔案確實收到了,謝謝。」我在留言板簡短道謝後,印出樂譜,將錄音檔燒進CD片。
我興奮地疊好厚厚的樂譜,在桌上「咚咚」理齊。
「喂,我回來了!」
玄關傳來父親的聲音。我說着「你回來啦」,起身去迎接。他的聲音聽起來十分疲憊,最近工作似乎很忙。
「飯準備好了。」
我接過父親的皮包。
「步美,妳媽呢?」
「跟音樂教室的學生家長吵架,去睡悶覺了。」
「這樣啊……」
我繼續接過父親皺巴巴的外套。
「肚子好餓,今晚喫什麼?」
「麻婆茄子。」我補上一句:「還有啤酒。」
「挺不賴的。」
父親在餐桌前坐下,我送上一罐啤酒,隨即拿遙控器打開電視。接着,我把母親用平底鍋煮好的麻婆茄子和味噌湯重新加熱。
「展示用的POP,能畫的部分我都先畫好。廣告信的收件人資料也貼完了。」
「妳啊……」咕嚕咕嚕喝着啤酒的父親,把罐子從脣邊拿開,趴在桌上說:「真是個好孩子。」
「纔不是呢。」
「對了,步美,那支長笛又賣出去嘍。」
父親又喝一口啤酒。我把盛麻婆茄子的盤子「咚」一聲放在父親面前。父親嚇一跳,望向我。
我總算恢復平靜,墊起腳尖,望向人潮擁擠的道路前方。有着格子花紋、特色十足的道路各處,設置着納入街道風俗畫及浮世繪元素的雕像藝術品,四照花行道樹賞心悅目。
「冷靜下來,妳冷靜下來啊!」
原來他今天放假。
「啊?」我纔不會上當,「啊什麼啊?」
成島的話聲,鑽進趴着的我胳臂和耳朵之間的縫隙。
「管樂社天天都要練習,不是這種時候,根本沒時間逛街。」我擺出豁出去的態度,接着不計形象地流淚傾訴:「從去年起,我一直沒買新衣服。便宜的就好,爲了度過今年冬天,請給我一點時尚建議吧。」
「咦?當然要念書啊。」
老師!我正想呼喊着衝過去,背後的春太雙手捂住我的口鼻,再次拖到柱子後面。危機防衛本能啓動,我用力咬住春太的手指。好痛!
我爬上樓梯,在有遮雨棚的步道上前進,遇到十字路口右彎。不久,左側出現駿府城,我來到的地方是——噹噹!舉辦夏季地區大賽的市民文化會館。
我莫名心跳加速,想起不曾見面的誠一。我們年紀差很多,也不曉得他的長相、身材和聲音,不知往後會不會喜歡上他……但他問了我奇怪的問題,我不禁猶豫,是不是該跟父親提一下?
「可以。上條借我的書裏寫着,由於含有胺基酸,戰爭時期是用人的頭髮做醬油。」
「現在是備考期間,可是穗村說有重要的事,大家才特地到社辦集合。然而,她本人不僅獨佔透進窗戶的溫暖陽光,還趁着這股暖意,睡得不省人事。因此,我想進行投票,決定如何修理她。」
「妳念點書好嗎?唸書!小心再沒多久,妳的腦袋就要全空了。」
我在熱鬧的步行者專用道正中央,暫時平息激動的呼吸。往來的遊客朝我投以好奇的視線。
「頭髮能做醬油嗎?」後藤單純地提出疑問。
我憤怒地說,給他的腦袋一掌。
我氣勢洶洶地逼近,春太不斷後退,幾乎要超出柱子。不料,他把我反推回來,忽然痛苦地喊一聲:「啊!」
「真的啦,妳看,快看!」我一起偷看春太指示的方向——柱子另一頭。草壁老師抬頭瞄一眼手錶,闔上口袋書,收進皮包裏站起,背對車站走出去。
「……是不是追丟老師了?」
是草壁老師!
不過,我喜歡那支長笛,沒什麼道理可言。父親購進那支笛子時的感動,至今我仍無法忘記。我百看不厭,那支長笛變成中古品回來後,我曾偷偷拆解又組合回去。自從發現星星的祕密,我更是愛不釋手。那是商品,不能開口說我想要。只能希望一直襬在店裏,總有一天自己買下。
我剛要衝過去打招呼,身上的連帽T恤忽然被一把扯住。咦?沒來得及尖叫,我就像在河裏遭到鱷魚攻擊的水牛,被拖進購物中心的柱子後方。
春太舉起手機,從柱子後偷拍草壁老師。然後,他回過頭,檢查拍到的照片,滿意地按下儲存鍵,說一聲:
時間太多的成島和芹澤,在我面前討論考試結束後的社團活動。如果中間減少練習量或完全沒練習,需要撥出相對的時間彌補,才能恢復之前的水準。
「好你個頭!」
「社團活動休息,又有空閒,所以明天星期六,我們去逛街吧。」
「那就是老師今天要去的地方?」
「不管怎樣,大家還是會趁着讀書空檔,偷偷練習喘口氣吧?」
「就算挑衣服不行,她也很擅長撕開果凍膜不溢出一滴汁。」成島說。
「我沒注意到樂譜裏夾着信封和信,不小心在樓梯弄掉。那是寄給老師的郵件。」
星期五午後的社辦裏,成島、芹澤、後藤圍在我四周。「到底要幹麼?」「什麼事?」「學姐,很緊急嗎?」三人的話聲重疊在一起。
「春太就算了。好吧,沒辦法,我一個人逛街。」
「爸在說什麼?」我把加熱過頭、不小心沸滾的味噌湯,端到父親面前。
「好。」
是啦,我也是有在唸書的。我對體力有自信,撇開成績和效率不談,光是坐在書桌前面,只要下定決心,不管坐多久都不怕苦。不過,這幾天腦袋實在塞太多東西,差點沒爆炸。
終於得到結論,三人道歉:星期六還是不行。我啞口無言。
星期六上午,學校放假,我搭電車上街,只揹着小肩包,雙手自由。從東海道線與東海道新幹線交會的車站建築走進地下道,途中各式各樣的岔路與標誌看得我眼花繚亂。我循着記憶筆直前進,發現通往地面的細窄樓梯,上頭灑下燦爛的陽光。
幹麼鬼鬼祟祟——剛要問春太,一羣顧客湧出購物中心,一陣喧囂打斷我的話。
「這是我的問題!」
「難道你看了?」
「遇上比賽,很多人會不顧自身斤兩,用力大吹一通,不過她上週勉強跨越這個水平。」
「騙人!」我猛然抬頭。
後藤睜圓雙眼,眨眨睫毛:
我驚慌失措,一個男生食指抵住嘴脣,說着「噓!」逼近。
「都偷拍人家了,毫無說服力……」
我把臉色蒼白的春太挾在腋下,踩着搖搖晃晃的腳步前進。
「這樣啊。」
「因爲妳反對,我重新擺回賣場,結果賣掉了。唔,雖然是破盤價,而且到現在連進貨價都還沒回本……上次的女高中生沒買,這已是第七人。」
「穗村學姐看起來不土啊……」後藤說。
一罐啤酒就喝醉的父親指着窗戶,但外頭早染上夜晚深沉的黑。
成島的語氣別有深意,芹澤接過話:
「等等、等等,」我追上去,「你解釋一下。」
聽到大吹一通,我頓時毛骨悚然。不是大喫一通,而是大吹一通。我又聽到一句箴言,深切體會到,鞭策激勵就像絕妙地融合嚴厲和溫柔的炒飯。
「真是看走眼了,你怎麼能侵犯老師的隱私?」
我折回車站旁的購物中心,停下腳步。
「爸打消轉賣給其他店的念頭了吧?」
「咦咦?」
我揪住芹澤的制服。她微微低頭,噘起嘴,一臉困窘地回答:
是春太。我連忙轉動眼珠,發現他帥氣地穿着深綠格紋法蘭絨衫配牛仔褲。背部緊貼在柱子上,只有頭轉向另一邊。視線的焦點是草壁老師。
「我知道他要去哪裏。」春太調整揹包位置,毫不迷惘地跨出腳步。
「依芹澤來看,休息前的穗村到什麼程度?」
好嗎?我用眼神掃視三人。不料,三人紛紛離開,我連忙從後面拉住她們的制服。原以爲大家會很開心,沒想到完全相反。
我在幹麼?
「大概上星期吧,草壁老師把樂譜忘在音樂教室的鋼琴上,我覺得是個大好機會,便把樂譜送到職員室。」
「我猜也是。」
春太露出生氣的表情,「如果牽涉到老師的隱私,我就不會在這裏,也不會告訴妳。」
一名男子坐在入口附近的籬笆圍磚上,正在讀口袋書。男子戴着我熟悉的眼鏡,穿短外套、素面襯衫,搭配合身長褲,跟在學校見面時的印象相去甚遠……
「你自盡吧,跳進駿府城的護城河自盡吧!我陪你上路!」
「沒事。呃,對了,妳有喜歡的人嗎?」
「小千,妳來幹麼?」
「考試分數又不是存款。」
「就是說嘛。」
而我將三人召集到被封鎖的社辦。我站起來,雙手放在長桌上,儼然一副議長的模樣,意氣風發地開口:
大好機會⋯⋯不必連你的私心都公開。「然後呢?」
「呃,提到上條學長,我想起一件事……」後藤湊近我的耳朵,像要分享祕密。「我朋友在伊勢丹的青少年流行館遇到學長,說學長給他許多建議,對時尚超在行。」
「幸好不是跟人有約……」春太鬆一口氣。
成島轉過來,一臉兇惡地說:
「無論如何,學姐就是要挑這麼緊張的時期去買衣服嗎?我最愛這樣的穗村學姐了,請加油。那麼,我先告辭。」
我打開電鍋,邊盛飯邊思索。有時我會瞞着學校幫忙看店,所以知道顧客名單放在哪裏。我盤算着是否要像之前那樣,個別寄廣告信過去?將內容偷偷換成印刷廠給我的「高價收購」版廣告樣本。
我們站在購物中心門口的柱子旁,不斷猛烈喘氣。
「那、那最尊敬學姐的後藤呢?」
「居然在備考期間跟蹤老師……看到你這副蠢樣,我都快被你的沒出息氣到流淚。」
「第一次的合奏會是什麼狀況,我現在就好期待。」
「要是我交男朋友,爸會生氣吧?」
父親頻頻歪頭,喃喃自語:難不成我……爲了步美……詛咒的真相……怎麼可能……
掉頭往前走。商店街傳來廣播聲,是輕快的流行樂,但沒有一首我知道的曲子,旋律左耳進右耳出。感覺被社會潮流拋下,有點寂寞。
後藤咯咯輕笑,離開社辦。
「要我陪妳也行,可是明天我想念書,也想練琴。」
「不論何時,穗村的頭髮都又黑又亮,我想趁機剪下拿去做醬油……贊成這個方案的請舉手。」
「上次我考得不錯啊。」
三人同時背對我,腦袋湊在一起,撇下我逕自交談。
「上條透露,她的衣服都是母親和朋友幫忙挑的。」芹澤說。
有一次,長笛歷任主人之一的叔叔來店裏,跟他交談時,我發現一件事。每次換主人,那支長笛的價格就離定價愈來愈遠,若是轉賣給其他店,不就能賺取差額?然而,我想錯了。雕刻花紋的純銀長笛太特殊,一般人敬而遠之,加上是小廠牌的產品,其他店收購的價格很低。即使當銀子秤斤賣,頂多是一公斤三、四萬圓。於是,陷入每況愈下的惡性循環。
「芹、芹澤願意陪我吧?我雖然窮,不過我可以請妳喫麥當勞。」
「喂喂喂,爸怎麼可能爲那種事生氣?步美,妳聽着,爸的心胸就像藍天一樣寬廣。」
我的確不小心趴在社辦的長桌上睡着,不過我睡到一半就醒了,正在思考,卻變成像在假睡一樣,錯失爬起來的時機。而且,成島似乎明知我醒着,卻故意這麼說,我很好奇她要怎麼收尾。
「老師只有備考期間有空。我又很閒,好奇地過來探探,卻在車站前方遇個正着。」
「撿起時當然會看到啊。那是某場研討會的會場介紹。這是我猜的,既然會帶到學校詳讀,應該是準備參加吧。」
「我是想更瞭解老師!」
畢竟春太常被抓去幫上條家次女和三女提東西,或獨自去領姐姐訂購的商品,甚至替她們買衣服。
還是別提吧。
「妳看,手指留下妳的齒痕了,萬一休假結束不能吹法國號怎麼辦!」
成島長嘆一口氣,「難道妳是想轉換心情?」
考試前一週,所有社團停止活動。過去是「原則上停止」,但從今年開始變成「禁止」。至於原因,主要是太多社團無視考試準備周,繼續練習。如果原則崩壞,一切都會變得毫無節制。當然,一向對備考周視若無睹,成天自主練習的管樂社也成爲衆矢之的,這次社辦甚至遭到封鎖。
「啊,妳看,小千!」春太漂亮地轉移話題,望向前方。人潮另一頭是草壁老師的背影。
老師!我正要跑過去,這次胳臂被抓住,拖到路邊。春太把我逼到拉下鐵門的鞋店前,緊緊攢住我的手:
「妳這隻發情的母貓!萬一老師發現我們在跟蹤怎麼辦!」
「什、什麼怎麼辦,根據我的常識,在外頭遇到老師,當然要打招呼……」
我目光遊移地回答,然後一陣納悶:咦,爲什麼是我捱罵?
春太放開我的手,「啊,好吧,我不找藉口。既然是假日的行動,當然是隱私。」他態度一轉,強勢地望向前方。「老師是衆所期盼成爲國際指揮大師的人物,卻在這種地方當公立高中教師,我想了解一下理由。」
「真教人啞口無言。」
「畢竟老師是我們的船長。」
我明白他的比喻。不是耍帥,而是活生生的現實。在業餘管樂世界裏,指導者的影響至關重大。
「就算是這樣……」
「妳記得去年春天嗎?我們只有五個社員,處在漆黑的汪洋中。爲我們照亮前方的,不就是老師嗎?」
當時的回憶浮現,我支吾起來。
「可是,老師的過去還是……」
「其實,我真正想知道的是別的事。」
「咦?」
「老師還能爲南高管樂社擔任船長几年?」
「………」
注視着丟下我往前走的春太,還有草壁老師遠離的背影。爲什麼呢?腳像生了根般動彈不得。我漸漸難以維持視線,不由得按住胸口。又來了,有點痛。
春太停在雜沓的道路中轉向我,然後看着我呼喚:
「小千,妳不走嗎?」
「古今東西,人類眺望星星的歷史是一樣的。從散佈在夜空的繁星中,找到喜愛的星星。電腦帶給人類最大的恩惠,並非提升勞動生產力。這部分從三十年前開始,就沒任何改變。進化的部分,是從天文數字般的資訊中,瞬間找到需要的資訊的搜尋功能。」
我靠在住商大樓的通道牆上,望向骯髒的低矮天花板。「當你對着星星許願,不論你是誰,內心懷抱的願望,都能夠成真——這是我喜歡的知名歌曲中的一段。」
「那篇報導?」
「誰?」
「草壁老師怎麼會來參加這種活動?」春太納悶地歪頭,移動到大門公告欄前。「只有上午時段,十點十五分到十一點四十五分。居然以十五分鐘爲單位做區隔,這個主辦單位不簡單。」他在字裏行間鑽牛角尖。附帶一提,春太說的是時間的尾數效果,譬如約在十點見面,有些人就會覺得前後十分鐘都算是十點,不守時的人會滿不在乎地遲到。
「喂,齋木,你是講師吧?學生都在等了。」
「也、也對。」
「你希望享年到今天爲止嗎?」菲拉格慕的鞋跟用力踩在我的腳上,很痛耶。「倒是⋯⋯沒問題嗎?講習會標題居然用什麼『人工智慧與數據科學的現在與未來』,未免太深奧。」
「生面孔嗎?齋木,你也寄廣告信給公務員?」
「妳這麼說,我豈不是像千方百計瞎掰出跟蹤理由的變態?」
「嗯,兩萬圓,很厲害吧?」
「咦?」
我當場抱頭。
曼波魚面露訝異:「這曲子怎麼了嗎?」
「兩萬圓?難道是阿姨塞錢給妳,要妳不許再提買新長笛的事?」
「不,大概是心理作用。慎重起見,你能趁上課期間幫忙調查一下嗎?在可能的範圍內就行。」
「哼,瞧你那油嘴滑舌,真是跟那傢伙一個樣。」
「沒事。就算要查,目前只知道他的名字。即使是專家,也很難查出什麼名堂。」
「搜尋功能?」
「就算是那樣,也沒問題啊。我們又不是在搞詐騙。我沒陷害別人、踐踏別人,只是與對方交換我需要的物品——錢。而且,上個月有知名科學雜誌刊登那篇報導,所以他纔會被廣告信的內容吸引也說不定。」
我一陣錯愕。雖然只看到字面,但這不符合草壁老師的形象。不過,既然老師利用寶貴的休假前來參加,我決定解釋爲「老師求知若渴」。
「對。」
「怎麼?」
就這樣到了今天。
「是嗎?」
「要我幫妳提東西或幹麼都行,妳請我喫午飯吧。五百圓的餐就好,我沒錢了。」
我一手按着頭,盯着曼波魚。這個人活像危險的化身,有時卻會說出這樣的話。明明從正面看去,臉呈紡錘狀,雙眼分開,相貌兇惡,活脫脫就是隻曼波魚。
果然又被踹。那是擦得亮晶晶的菲拉格慕(Ferragamo)皮鞋,踢起來很痛耶。
當時我失去工作,前途茫茫,餓着肚子在鬧區遊蕩,是社長給我工作,拉我一把。由於精通電腦,我自認爲對「羽衣興產」的新事業頗有貢獻。
「你不能少說一句嗎?」曼波魚整個人罩上來般給了我一記頭槌,撞得我前後搖晃。「小千媽的女兒煩惱實在太好笑,我忍不住留言回答。」
「咦,你說什麼?」
另一方面,社長成立NPO法人,進行街貓絕育手術。許多地方政府會補助手術費,一年約有兩百到五百萬圓的預算。社長巧妙地招攬志工,號稱「喵喵計劃」,將一般要價二、三萬圓的絕育手術費殺價到近五千圓左右。我總算明白,爲什麼事務所有那麼多招財貓。
「是嗎?」
「……草壁信二郎,這名字似乎在哪裏聽過。」
「到上次我陪姐姐去的精品店吧。雖然縫製手法有點粗糙,但成品還不壞。尺寸就要用賭的。不用花一小時。」
地下錢莊和非法藥物這類生意前途無亮。在人人一隻手機的現代,一般人一定會插手生意,牽連我們。
那裏坐着一個長相端正,很適合黑框眼鏡的男子,散發出一股乾淨的氣質,感覺教養非凡。參加者名單上寫着:草壁信二郎,二十七歲,縣立清水南高等學校,音樂教師。
我轉頭再次窺望會場,曼波魚訝異地問:
「這是身爲部下的請求。」
「上次是什麼問題?」
「哪裏?」曼波魚也探頭看。
「小千,妳真是太廉價了。」
「成語不是說,旁觀者清嗎?」
曼波魚冷哼一聲,厭惡地嘆口氣:「真是世界末日。」
「提到爲人父母,我忽然想到,你喜歡美國恐怖小說家史蒂芬‧金嗎?」
「怎麼可能?我會代換成夜空的星星。」
我們從主要道路拐彎,進入小規模住商大樓林立的巷道。草壁老師停在其中一棟大樓前,拿着手上的紙和大樓外觀比對。其他還有上了年紀的長輩前來。確定老師進去後,我和春太靠上去。那似乎是一棟專門出租大小會議室的住商大樓,外頭掛着一塊看板,公佈各個會場。
我趕上春太。偷偷跟蹤草壁老師令人心虛,但我決定只有這一次,要和春太一起矇騙、安撫這份內疚。
社長真是個爛好人。他對西裝那麼講究,年過花甲的現在,卻穿起便裝和服。石川的牛首紬15和服,這一帶大概只有他會穿吧。即使是不熟悉和服的人,目光也會受牛首紬閃耀的光澤吸引。現在才散發出鄉下常見的傳統黑幫老大威嚴,是要做什麼?
「是啊……」
「聽到了,曼波魚先生。」
能夠滿足一切的好奇心,相反地,連不必知道的事情都知道了。
「最後一排角落。」
「囉嗦,還有五分鐘就要開始,快點準備。」
「天曉得。或許他學生的祖父母是我們講座的學生,從那裏得到消息。」
「要!」
「會不會是你想太多?」
就、就是這種調調!我壓抑內心的吶喊,說着:「怎樣啦?」
「是近在眼前的現實。」
「沒錯,很簡單。每個現代人都得到一面白雪公主的魔法鏡子。」
「裏面有個年輕的高中老師。」我回報。
「等等,今天五百圓不算什麼,可是女孩子血拼起來沒完沒了,是沒有出口的迷宮喔。」
「公務員不知世事,是推銷上好的肥羊,但這次我沒寄。」
「提到搜尋,包括『WAHOO!』這些代表性的搜尋引擎。」
「要尊敬長上。」
我決定稍微改變對這個人的態度。先讓他看一下實物吧,我打開休眠狀態的筆電。
「然後,那個老師主動報名嗎?」
「星星?」
「主辦單位是NPO法人,但這個團體十分可疑。這棟住商大樓也很奇怪。」看過老師私人信件的春太一臉困惑,「這場活動從名稱開始就頗詭異,居然把『IT技能提升講習會』和『人工智慧與數據科學的現在與未來』放在一起,根本是攪亂觀點、混淆視聽。在我心中,可與『活化石』和『小巨人』這類矛盾詞彙相匹敵。」
「你在命令誰?」
「你啊,」我用力大嘆一口氣,「哪有這樣隨隨便便就決定的?」
在曼波魚的催促下,我拿着參加者名單,從會場門口偷看。我擔任講師主辦的「IT技能提升講習會」常客臉孔佔一半以上,全是老頭子和老太婆。我會好好教導他們,而他們會感謝我,爽快地向「羽衣興產」的子公司(社長兼員工:曼波魚)買下一整組最新款的電腦。
「咦?」
「如果少了搜尋引擎,全世界百分之九十九的電腦只不過是個無用的盒子。我要由此帶入人工智慧的話題。這麼一提,曼波魚先生過來後,常看『WAHOO!智囊團』吧?你很閒嗎?」
最近,某學生集團想販賣違禁品大麻,給知名私立高中的學生,以失敗告終。傳聞有個鍵盤口風琴還是什麼的演奏家,協助警方解開密碼。那個學生集團似乎想設法隱藏身分,但實在蠢到家。
「也對,我只是耍帥說說。」
「妳在溫書假說這什麼話?」
這個社長教人討厭不起來。他沒培育接班人,打算在自己這一代結束「羽衣興產」。社長有四個上了年紀才生下的女兒,都嫁給平民百姓。她們經常帶孫子來看外公。社長一定是不想給女兒添麻煩,也想將遺產分給她們吧。
企業聯合說明會、商業法務入門、投資組合資產的節稅之道——都是些看起來很深奧的名詞,令人困惑。「就是這個。」春太告訴我草壁老師要去的地方。那是一樓會場的講習會。
「除了那名教師以外,內容早已通知參加者。這是免費報名的講習會,就當是觀察市場反應,也可在衆多外行人面前練習推銷術。」
我覺得好像被唬嚨過去,「……真、真的嗎?」
「世上有些事,值得親自走一趟聆聽。這次的講習會,我不會談到任何深奧的內容。」
「喂,齋木,你在聽嗎?」
事實就是如此,我直盯着他。春太乾咳一聲,接着說:
「由於完全超乎我的想像,我纔會好奇到不行。」
「那怎麼會有這號人物?」
不要客氣,要動腦袋。這是社長對我說過的話。追隨社長的員工,長年以來只有我一個人,但現在又跑來一隻曼波魚。
「聽好,小千,一個人適合什麼,別人看得出來。求教別人也是一種才能。」
煩惱的春太轉過頭:「對了,小千,妳今天出來做什麼?」我說來買冬季衣服,他問我預算,我便附耳小聲透露。
「不好意思,小千一定會被店員當成肥羊宰。我看看,身材和冬菜姐差不多……好,我想到怎麼穿搭了。」
一名眼睛距離極寬的長臉男子,催促着正在研究參加者名單的我,聽起來有如低音提琴的粗弦發出的聲音。這是我的新上司,我私底下都稱呼他「曼波魚」,有時會不小心叫出「曼波魚先生」,被他踹屁股。他算是來自愛知「海山商事」的客人,一個月前左右,開始擔任有限公司「羽衣興產」的監察人員。傳聞他在那裏捅了婁子,只好投靠我們社長。
不瞞各位,其實我和曼波魚一樣,是被社長收留的。
IT技能提升講習會「人工智慧與數據科學的現在與未來」
「小千沒什麼品味,唔,雖然有點犯規,不過買件長版大衣吧,這樣裏面的穿搭失敗也能遮醜。自然可愛系的白色大衣不錯。如果預算有剩,就買現在身上的不同色帽T。喜歡的衣服妳會輪流穿個不停。卡其色應該滿適合,意外地跟什麼顏色都很搭。啊,栗子色或牛奶糖色也可以。」
「這場講習會,感覺超級理工吧?」
「你打算一直等到結束?」
「爲人父母……?沒想到你會說這種話,在愛知那裏碰上什麼事嗎?」
「女兒沒喫到南瓜可樂餅,關在房間不肯出來。爲人父母真辛苦。」
「既然要談人工智慧,感覺會聊到CPU、電腦系統結構之類。」
在這方面,社長有意思多了。社長不會向弱者榨取錢財,而是擅長從厲害的人——國家身上撈取油水。表面上,他是婦女服飾店的老闆,其實是用別的名義進行法人登記,努力投入PFI(民間融資提案制度)。PFI是運用民間資金與技術的公共服務事業,其中之一是設置避難場所的佈告欄。與廣告結合在一起,一面佈告欄的建設費用,只要兩年就能回本,而且設置期限還有二十八年之久。這段期間,每年可獲得十二萬圓的廣告收益。想想佈告欄的數目,我不禁爲社長的慧眼咋舌。
「好像是以電腦初學者和老人家爲對象。」
「這些人都是來當你的練習臺?」
找到不錯的雜事打發時間,春太顯得神采奕奕。
「不,等等。青少年全身上下的行頭,加一加大概就這個價錢吧。不愧是阿姨,抓準一箭雙鵰的機會。乾脆花光光,以免後悔。」
曼波魚歪着頭,我逕自說下去:
「他有部長篇小說《動物墳場》(Pet Sematary)。故事裏有座可讓死者復活的墳場,他向讀者提出疑問:你是否不惜藉助詛咒的力量,也要讓失去的家人、心愛的人復活?英國小說家雅各(William Wymark Jacobs)有篇家喻戶曉的短篇小說〈猴掌〉(The Monkey9;s Paw),稱得上是這個主題的始祖。」
「齋木,你到底想說什麼?」
「我得到那個詛咒的墳場,想在最近拿出來賣。」
曼波魚分開的眼睛睜大。
「這次的講習會,我挑選可能潛意識地渴望它的人選參加。」我迅速操作筆電,將原始碼顯示在熒幕上。「這就是我命名爲『凱倫』的原始碼。」
「凱倫……?」
「舉個例子,只要將『希望復活的人』的資料埋葬在此,就能讓那個人在凱倫星球上長存不朽。」
「聽起來根本是唬爛。」
「我想也是。不過如同你知道的,這是再過幾年,就可正式實際運用的技術。」
一陣沉默後,曼波魚沉重地開口:
「你是說Digital Twin——數位雙胞胎嗎?」
我點點頭,「啪」一聲闔上筆電。
未來就在眼前。讓人類生死境界變得曖昧模糊的未來。
時間到了。我進入會場,望向坐在最後一排角落的教師草壁信二郎,這個形同臨時報名參加的年輕教師,注視着我,一動不動。雖然散發出沉穩的氛圍,但我發現他的身上也有苦惱的陰影。
我忽然心想,也許這名教師和凱倫的開發者一樣,失去親近的重要人物——摯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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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抵達精品店,春太就在陳列上衣和大衣的櫃子前一步步橫向移動,着手替我挑選。
「原來你是常客……」我想起他被二姐和三姐當成牛馬使喚的事。
「是啊。這裏可網購,非常方便。此外,也可在家試穿。」他埋怨着假日懶得出門的姐姐們,接二連三挑出衣物:「來,這件,還有這件。」我抱着這些衣服前往試衣間。店員瞪大眼看着我們。
或許是這樣被催着換了好幾次衣服,我居然覺得疲累,心想不行,籲一口氣調整呼吸。
「嗯,好。」我點點頭,用拇指抹了抹眼角。「真拿你沒辦法。」
「纔不會。」我搖搖頭,發自內心說:「換成是我,根本不可能組合這麼精巧的模型。」
話題似乎逐漸失去脈絡,什麼叫「積」?我小聲問癱坐在旁邊的春太,他應道:「意思是都沒拆吧?」然後,他帶着嘆息補充,少女恐怕是貨真價實的模型宅。照這個速度下去,在成年前,她的房間就會先被模型塞滿。
「妳是考生吧?家人沒反對嗎?」我擔心地問。
剛纔的少女衝進來,撲在櫃檯上問:「不好意思,我把東西忘在店裏。」在近處一看,她的相貌比管樂社的學妹們稚氣,搞不好還是國中生。
倉澤的語氣沒那麼緊張了。她展現旺盛的食慾,在盤子上轉動叉子卷面。我覺得可能喫不夠又加點的披薩送來,兩人同時伸出手。
「就是啊。」
「咦,妳要參加縣政府主辦的合奏比賽?」
我們坐在五百圓義大利麪餐廳的桌位旁,春太拚命把大盤培根蛋面塞進嘴裏,一邊問。
春太像殉職的刑警般無力倒下,少女則虛脫地癱坐。我搭住她的肩膀問:「有沒有受傷?」幸好春太的身體成爲緩衝墊。少女赫然回神,往後跳開,一個勁地賠罪:「天哪,我怎麼這樣?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倉澤沒發現是在問她,左右張望。春太再問一次,她緊緊抱住裝模型的紙袋。感覺她的沉默漸漸化成一堵厚牆。正當我以爲她不會回答,準備放棄時,聽見她拚命鼓起勇氣回答:
春太輕撞少女的肩膀。我眼尖地看見他的手指趁機勾一下紙袋提把。紙袋掉下來,春太說着「啊,對不起,沒事吧?」,蹲下率先伸手。少女的臉色頓時發白,發出「噫」一聲,丟下紙袋,逃也似地離開店裏。
然而,我的心中某處,卻不願意接受這個事實。
「三年級。」
「呃,是啊。」
「我是倉澤步美,讀三中。」
春太邁開腳步。我拿過他手上的購物袋,轉向倉澤,拉起她的手說:「一起去吧。」
「放心,這不是操之過急的社團招募。」
「她從一開始就在看。妳在換衣服時,她一直在外面。明明沒要試穿,卻站在試衣間旁不肯離開。」
「不會啊。」
我應該要開心得跳起來,卻無法打心底高興,不禁感到困惑。我覺得呼吸有點困難,瞞着兩人悄悄深呼吸,總算發現胸口疼痛的原因。
「抱歉,我好像還是問了怪問題。忘掉吧。」
緊臨後方的座位傳來笑聲,大蒜和橄欖油的香味圍繞着我們。客人不斷增加,店內人聲鼎沸。
沒辦法永遠維持現狀。高中時光不斷流逝,我、春太、馬倫、成島、芹澤離開後,仍會有新的學弟妹出現,繼承我們。再也不會像去年春天那樣,不斷想着:大家都躲在哪裏呢?明年片桐學長的妹妹會入社,南高管樂社這艘船一定會愈來愈大。即使有什麼是我們這一代無緣目睹的,下一代、下下一代的學弟妹一定能親眼見證。
春太向倉澤說明:「我們是南高管樂社的。她吹長笛,我吹法國號。」
「你幹麼把人家弄哭?」我輕戳春太。
一、二、三,我們拖着春太,離開精品店。
「……那是我。」
「結完帳在店門口等我。」
春太吞下嘴裏的披薩,「妳要吹什麼曲子?」
「她的大紙袋令人好奇,店員好像也有點困擾。」
「嗚!我爸居然連這種事情都說出來……」
「大、大家一開始……都、都覺得有趣……會這樣說……」
「對了,之前很照顧我們的倉澤樂器行老闆,不是說女兒迷上做模型嗎?」
「妳可以當我是問怪問題的怪學姐。」
「這個時間,每家店人潮都開始變多,快走吧。」
微風吹拂着我,表情恢復明亮:「是的,對不起喔。」
「我爸還好,跟我媽還在爭執。」
「抱歉,問個奇怪的問題。」
相中的衣服已交給店員。託春太的福,似乎能在預算內解決。
我用力拉他的袖子:「真的可以嗎?」
「呃,不,哪裏……」
錄音帶。我上高中後才知道這種東西,最大的好處是可利用快轉和倒帶鍵,調節到短短數秒的絕妙位置。跟CD或MP3不同,曲子中間會有空檔,非常適合練習演奏,在南高管樂社,是春太普及開來的。
「爲、爲什麼要道歉?」
「雖然只能跟妳相處一年,不過我會好好珍惜。」
那是一個用秋季圍巾遮住半張臉的少女,和一五二公分的後藤差不多高,或稍矮一些。她的頭髮中分,露出額頭,頭髮往內側卷,夾在耳後。
我不禁同情起少女。「世界這麼大,一定會有妳的同好。春太,對吧?」
「那她幹麼要跑?」
倉澤眨着眼回望我。我似乎聽見春太小聲說:我好羨慕小千這種什麼話都能說出口的個性。他低頭看錶,轉向倉澤問:
「小千?」
「奇、奇怪的問題?」
「………」
「進南高後,妳決定要參加什麼社團了嗎?」
我拉開試衣間的簾子,感覺外面有人,不禁抬起頭。
「管、管樂社。如、如果沒有長笛和模型,我就什麼都不剩。」
「是二重奏。」
短暫的沉默後,在雜沓的人聲中,我聽見春太的呼喚,赫然回神。
「是妳的朋友嗎?」在物色上衣的春太用側臉問我。
我目不轉睛地看着她,壓低聲音問:
店員想先包裝衣物,我禮讓說:「我等一下沒關係。」
「拜託。」
「那麼,這也算是一種緣分,大家一起去喫午飯吧。」
我和春太一起抓住她纖細的肩膀,幾乎同時問:「妳高中要考哪裏?」「妳打算上哪一所學校?」
「縣政府的管樂聯盟立刻同意,聯盟成員好像知道這首曲子。」倉澤本來要報出曲名,又打消主意。「這麼說來,我一直放在裏面。」她把水點花紋揹包拉過來,取出一卷老舊的錄音帶。
「咦?」
「不過妳要請我們,喫便宜的就好。」
我陪妳去——這次試穿春太也跟來。以秋季圍巾遮住嘴巴的少女佔據試衣間附近的展示架。咦……我發現她頻頻窺望的目標,是總共三間的試衣間。
「原、原來是這樣。」
「啊,好。」少女不知所措,但還是照着做。
她慢慢抬頭,嘴脣微微打開:「兩、兩、兩位以後會是我的學長姐,雖、雖然也要我考得上南高……」
找錢時,背後一股慌張的氣息逼近,我回過頭。
我們都納悶不已。店員過來關心,春太把少女丟下的紙袋交給店員。他的表情尷尬,似乎覺得後悔。
我和春太都瞪圓雙眼,連忙問:
「接下來妳有事嗎?」
少女泫然欲泣地行一禮,雙手接下看起來很結實的大紙袋。她珍惜地把紙袋緊抱在胸口,也不仔細看路就往前衝。我剛想着「她沒問題吧」,春太氣喘吁吁地進入店裏,不出所料,少女迎面撞上去。
不論對方年紀比我大還是小、是什麼身分,我發現聊了這麼久,居然還沒自我介紹。
我以爲她在排隊,急忙走出去,但她手上沒有要試穿的衣服。只見她揹着水點花紋揹包,一手提着大紙袋。經過時我望向她,她便急忙轉向展示櫃,作勢挑選,拿起上衣。結實的大紙袋邊角,撞到她嬌小的身體,感覺頗礙事。
「沒、沒有。」
看着少女羞怯的模樣,我窺知她爲這渺小的嗜好,遭周圍的同齡少女以怎樣的眼光對待。
「原創曲啊。我國中時,曾有學校因曲子發生糾紛。妳們學校的顧問有沒有確實處理好著作權問題?」
「三中?三中的幾年級?」
「做得太過火了嗎?」春太雙手提起紙袋,歉疚地說。「我瞄一下里面,沒有附標籤的衣服或針孔攝影機之類危險的東西。」
「咦,真的嗎?」
「啊,好。」
「我叫穗村千夏,跟我一起的是上條春太,我們讀南高二年級。妳呢?」
「很、很噁心吧?」
「萬一她不回來,給店裏添麻煩就不好了。」春太像在自言自語,接着轉過身。「我去追那個女生。小千,妳決定要買哪件了吧?」
「這是常有的事,不必擔心。如果妳覺得抱歉,幫我抬那隻腳。」我抓起春太的一腳,挾在腋下。
少女垂着頭,吸吸鼻涕。「大、大家都像這樣……一個個遠離我……。我、我怕得連對學妹都不敢講。聽、聽說做模型很流行……可是,我身邊沒半個人玩……我好納悶大家、都躲在哪裏……」
「我可不認識。」
「不認識,不過她剛纔好像在看我。」
來到較寬闊的人行道,我得知少女的紙袋裝了什麼。袋裏只有一個模型盒,外面畫有戰車,印着看起來很難的英文。是以色列軍方的知名戰車,梅卡瓦1/35模型,適合高級玩家。
瞄一眼就看得這麼清楚?針孔攝影機⋯⋯這麼一提,藤咲高中發生過類似的事件。
宛如少女漫畫情節的邂逅場面,應該要開心吧?好久沒看見女生對春太多餘的帥氣外表無動於衷。
「日本的原創曲。」
我想起倉澤樂器行的太太在教授長笛和短笛。
「這邊比較有趣。」
「妳就是那個上小學時,暑假的自由研究主題選擇拆解長笛的女兒?」
「我的表情那麼可怕嗎?」春太指着自己。
她抬起頭,我「咦」一聲,急忙拉住春太的袖子:「不用去老師那裏嗎?」
「今天也一樣……我本來……沒打算買……房間的壁櫃裏……還積了四十盒左右……」
自告奮勇要提東西的春太瀟灑消失,只留下我和店員。客人,請問要怎麼辦?那就結帳吧——我走向收銀臺。
倉澤把錄音帶遞給春太。表面的白色標籤上,用簽字筆寫着「行星凱倫」。不曉得她爲什麼不直接說出來,默默觀察指出版權問題的春太的反應。
「我也不知道所有長笛二重奏的曲子,第一次看到這個曲名。」
「以前的比賽裏,有學生用這首曲子拿下金牌。」
「真的?方便在這裏聽嗎?」
「不好意思,我有別的錄音檔,可是跟隨身聽一起放在家裏……」
春太把無法播放的卡帶翻過來交給我。這時他的一句話,害我大喫一驚:
「光看曲子的標題就知道,妳的母親應該不會答應吧。」
春太冷淡的態度令我焦急:
「連聽都沒聽過,你怎麼能這麼說?」
「我媽也是一樣的反應。」倉澤嘆氣似地低喃,微微歪頭問:「爲什麼呢?」
春太拿紙巾擦擦嘴,喝一口開水:
「世上沒有行星凱倫,因爲凱倫是衛星。」
倉澤不禁一愣。
停、停,暫停一下,我雙手交叉,暫時打斷對話,在桌子底下輕踹春太的腳尖。
「你什麼時候變成天文學家?」
「我上次看老師好像很內行,爲了跟老師聊得投機,跑去圖書館借書研究一下。」
原來你就是這樣超前我的?「不是看替代醬油的書?」
「……那引起成島的爆笑,很好啊。類似的還有尿激酶(Urokinase),一種具有抗凝血作用的藥物,是從成年男性的排泄物精製而成。界雄聽了似乎很感動。」
嘴裏的番茄肉醬面忽然變得難喫。
我連聲向倉澤道歉,要春太回到正題。
「好像科幻作品的世界,只能說太離奇⋯⋯」
「確實太突兀了,我有些跟不上。」
「你這個老油條,我就忍耐一下吧。」
我拉過摺疊椅,與他隔着長桌對坐。本來想從閒聊開始,但我打消念頭。只見他正襟危坐,擺出聆聽的姿勢。
「幹麼?我討厭滿口歪理的人。我支持這個世界是以情感運作的。」
「呃,是這樣沒錯,可是隻有名字,虧你查得到。」
「齋木,我稍微查到那個老師的底細。」
「我在講習會上提過,可當成一個人格的複本。『數位雙胞胎』這種技術,是讓電腦模仿一個人的行動、思考、習慣、聲音,來進行決定。根據歐美學者的預測,幾年內就能實際應用,甚至只要三十年左右,便能將人類完整的意識上傳到電腦。」
「是父母可輕易爲孩子掏出四、五千萬圓的家庭。」
我不禁擔心,總覺得該說點什麼,於是噘起嘴問:
「我、我覺得可以。〈行星凱倫〉的作曲家是新藤直太朗,他的兒子誠一以這首曲子拿到金牌。誠一先生提供我錄音檔和樂譜。每天晚上,我都在網路上和他交談,他甚至給我許多演奏的建議……」
「小千……」
五年前停止更新的網站。
「聽到這裏,你有什麼想法?」
她的聲音小到幾乎聽不見,我忍不住反問:「咦?」
「請問,你是從哪裏得知今天的講習會?」
畢竟我免費教授的課程,從未接到抗議或發生糾紛。那麼,這名叫草壁的教師,是純粹感興趣嗎?我得到這樣的推論。是出於音樂家的感性,還是好奇心?那麼就容易攏絡了。
「草壁先生要詢問『數位雙胞胎』的事吧?」
「但草壁先生似乎很感興趣,畢竟你參加這次的講習會。」
「好吧。我們是NPO法人,請走親切隨和路線。而且,我們是平等的關係,並非上下階級。」
「不幸的星星……」
我拿着手機,裝作講完急事的模樣返回會場。草壁以外的參加者都離開了。
「哪裏、哪裏,我無所謂。這時間不管去什麼地方都很擠,而且會議室接下來也沒人預約。」
我從會場入口,偷瞄一眼坐在摺疊椅上等待的草壁信二郎。好久沒看見坐得這麼端正的人。背後傳來曼波魚的話聲:
慎重起見,我試着進行確認:
「抱歉⋯⋯」春太道歉,「我不該和妳母親說一樣的話。」
「沒錯。寫日記,也可說是某種個人史。」
「相反,完全相反。他的練習時間極短,很受樂團成員肯定。愈是演奏技術高超的交響樂團,愈希望指揮家能要言不煩、適切地說明想表現什麼。這麼一來,練習會變得精簡,樂團成員會很開心。」
「社長是個古典音樂通,知道草壁信二郎。名字和年紀都符合。」曼波魚的小圓嘴張動着。「他是個才華洋溢、備受矚目的新世代指揮家。身爲音樂家山邊富士彥的徒弟,五年前本來要在德國的交響樂團訪日紀念公演上指揮,卻在當天鬧失蹤,引發一些風波。社長去看過那場公演,所以記得。」
確實很容易拉攏,我對自己的直覺感到滿意,繼續解說:
「我喜歡他,我愛上他了。這和名字或外表都沒關係。我學妹也很喜歡這首曲子,十分努力練習。」
「山邊富士彥臨時替他上臺指揮,但山邊患有嚴重的宿疾,傳聞他就是因爲那次折騰,減壽好幾年。」
倉澤拿叉子的手完全停下,專心聆聽。
我接過他的名片,有些驚訝。原來最近的老師也有名片?我從名片夾裏取出頭銜是「NPO法人 三星電腦研究開發機構」的一張遞給他。三星,暗示冥王星的衛星,凱倫、許德拉(Hydra)和尼克斯(Nix)。
「咦?」
「指揮家在公演當天不見,這是常有的情況嗎?」
「你的意思是,他家很有錢?」
草壁從摺疊椅上起身,恭敬行禮。
祖母,在南高有孫子……我皺起眉頭沉潛到記憶裏。是後藤奶奶嗎?我想到了,好像是希望和療養中的親人用智慧型手機聯絡,所以來上課。是我一時疏忽,把今天的廣告信寄給那位奶奶嗎?
「我在會前看一下報名者名單,草壁先生在高中擔任音樂教師吧?你的學生裏,有沒有人每天寫日記?」
「最重要的是?」
她像吐露極大的痛苦般接着說:
曼波魚將一疊問卷遞給我。我抽出草壁信二郎的那份,迅速瀏覽。在「往後希望收到進階課程等宣傳廣告嗎?」的問題底下,並未勾選「是」。
「抱歉,讓你久等。」
「我更進一步說明『數位雙胞胎』吧。『數位雙胞胎』是根據透過電子郵件、部落格、臉書等社羣網站,及電腦和智慧型手機的操作記錄等,蒐集而來的資料爲基礎,讓電腦學習使用者對事物的觀點、想法、習慣、好惡。整理先前的敘述,就是從龐大的數位日記進行自我複製。當然,資料愈多,愈能貼近自身。」
「站在被留下來的人的立場,他等於是擅自從這個世界退場。他不在了,但留下來的人身處的世界,時間仍不斷流逝。即使幸運克服遺書和生前贈與等麻煩,或許有些人需要他的建言,有些人一直以來活在他的引導之下。對於這些被留下來的人,可以提供什麼幫助?其中一個建議,就是製作他的意志的複本。」
「實際速度更緩慢,不過兩個大小几乎相同的行星,以這隻手腕爲共同重心,進行公轉,就叫『雙行星』。類似地球與月亮的關係,不過月亮比地球小太多。不好意思賣了關子,總之,太陽系裏有一對唯一稱得上『雙行星』的星星,就是距離地球非常遙遠的冥王星,和它的衛星凱倫。妳們知道冥王星吧?」
春太旋轉手腕。認真的倉澤,目光受到圓形軌道吸引。
「哦?」
「如果作曲家是個了不起的人,或許是故意這樣命名的,不是嗎?凱倫,不幸的星星耶?曲子的名稱不就反映出這個事實?純粹出於喜好,挑選這首曲子演奏,有什麼不可以?」
「……他是這種型嗎?」
「回到你剛纔的問題,我認爲在電腦中製作另一個人格,是極有可能的事。回到企業家的例子,這不是要他的複本來經營公司。他應該擁有很棒的繼承人。說得極端點,當繼承人需要建議、迷失自我、不知該如何做決定時,複本可透過『是』或『不是』來引導他。我們的心非常脆弱。不管任何人,只要失去至親,總會遇到想問『如果是他,會怎麼做?』的瞬間或狀況。」
「音樂教育是出了名的花錢,比上醫大還貴。即使是指揮家,依然得接受鋼琴和視唱聽寫等訓練。」
「這一點你就錯了。現在的學生幾乎每一個人、每天都會寫日記,完全不是從前的人可比較的。即使寫得少,一天也至少會花上十五分鐘,多的人會超過五小時。」
「我知道不能踩的線在哪裏。」我焦急地從口袋掏出面紙,用力擤鼻子掩飾。
「有『雙行星』這樣一個詞。妳們可以想像一下,在田徑比賽中擲鏈球。」
倉澤露出困惑的表情,不過她似乎有些瞭解:「原來是這樣啊。」她背靠在椅子上,垮下肩膀。
講座八十分鐘,發問時間十分鐘,與「IT技術提升講習會」的常客閒聊後,着手收拾的我,被草壁信二郎這名年輕的音樂教師叫住。他似乎守在會場角落,靜候我有空。
「不好意思,耽誤你的午餐時間。」
他沒上鉤,而是沉默。這沉默顯示出答案。
「我不知道他來參加的目的,不過,他不就是個別有隱情、來歷特殊的老師嗎?」提防之心可媲美武裝,但對草壁似乎沒必要。「最重要的是……」
「嗯,有什麼問題,可以告訴我們。」我傾身向前。
默默注視我的曼波魚表情一沉,我說錯什麼了嗎?
草壁的雙眼一亮,彷彿微微搖晃,注視着我。
聽到曼波魚這樣描述指揮家的才華,我十分意外。若是既聰明又能言善道,豈不是跟商業界的領導人沒兩樣了嗎?對手愈是這麼厲害的角色,我就愈來勁。
我從西裝口袋取出一般手機和智慧型手機。草壁浮現理解的神色,我接着道:
「待會我端茶過去,我也想一起聽。」
我觀察草壁的反應,但他搖搖頭:
「回到最開頭吧。『行星凱倫』這個詞並不正確。在官方場合使用不正確的詞,容易招來批評。若不怕誤會,說得極端點,這就是文化與次文化的差別。妳的母親是藝術界人士,如果希望國中生的女兒學習到正確知識,任何父母對這樣的曲名,都不會有好臉色。」
「聽社團的學生說的,他的祖母上過齋木先生的課。」
她彷彿嗅出眼前的兩人,一定能解決這個自己無法勝任的難題。
「你要怎麼做?」曼波魚問。
我和春太挺直背脊,挪動屁股在椅子上重新坐好。
人的真心最容易顯現在臉上。尤其是眼神,如實反映出活生生的感情。
「社長形容爲破天荒。」
「是的。」
短暫的沉默後,倉澤下定決心般咬緊下脣,匆匆說起她和新藤誠一神祕的邂逅。
「他是遭音樂界放逐,跑來地方學校當老師嗎?」
倉澤點點頭,做了個深呼吸問:「那麼巨大的衛星,就在冥王星旁邊?」
「意思是,可在電腦裏創造出另一個自己?」
這名教師在最後一刻報名,形同臨時參加。我很想知道,草壁是怎麼取得應該沒寄給他的廣告信。正猶豫要不要撥時間給他,手機恰巧響起。我不經意地朝住商大樓的通道一看,發現曼波魚藏起半個身子,在向我招手。我向草壁舉起作響的手機,告罪「請稍等我一下」,離開會場,前往曼波魚所在的通道。
「回答這個問題之前,」我豎起食指,「要舉個相當突兀的例子,請做好心理準備。今天會場有位高齡的老先生,他是某家連鎖餐廳的老闆。恕我不怕忌諱地說,假設他一離開會場,就被車子撞死。」
「社長說了很有意思的事。有些年輕指揮家過度追求成果,會在練習中動輒打斷演奏,喋喋不休地陳述自身的音樂觀,這種人會被討厭。」
「妳報名了吧?」
「對。由於天文技術的發達,發現冥王星其實沒有天文學家以爲的那麼大。雖然還是很大,不過,後來又發現另一個比冥王星更適合稱爲『行星』的星球。最後,冥王星從九大行星中除名,理所當然地,原本是雙行星的凱倫也無緣榮登行星榜。這是行星的定義不夠明確引發的悲劇,全世界有許多人爲此傷心難過。寫下〈行星凱倫〉的日本人,或許也是其中之一。」
「你要把他的父母扯下水?」
「不曉得。據說公演當天,他不在日本。」
我在講習會上暗示未來可能進行人格複製。中間我只提到一次「數位雙胞胎」這個詞,我覺得他很敏銳。
「每個人都認爲正確的事,隨着時代改變成爲錯誤也不稀奇。然而,美好的、讓人感動的事物,卻是永恆不變的……」
還有回應呼喚的他,希望倉澤幫忙解決的、發生在S市精品店試衣間的消失事件——
「你像說書人般扯得天花亂墜時,我爲了別的事打電話給社長。」
我想起年過花甲,穿起和服很稱頭的社長。他今天應該關在事務所,幫孫子們用攜帶型遊戲機蒐集寶可夢怪獸。他甚至蒐集到非常稀有的怪獸,這份努力令人感動。這麼一提,他曾談及在醫院認識的寶可夢同伴,是一個小女孩,記得叫京香。那個女孩最後沒能出院,不幸過世。收到女孩的母親寄來的致謝函,老人默默垂淚,那景象實在教人不忍。
「沒錯。原本備受期待能加入行星夥伴的衛星,本來就要加入太陽系水、金、地、火、木、土、天、海、冥後面的星星,不幸的星星——凱倫。」
「關於數位雙胞胎,我想進一步請教……」
她垂着目光,點一下頭。
原本僵住的倉澤,嘴巴慢慢動了起來:
草壁扶着下巴,像在思索。「不,學生應該都沒這種習慣……」
「寫日記?」
不出所料,草壁面露疑惑,但我沒理會,繼續道:
「是喔?」
春太訝異地看着我:
草壁單純地流露疑惑的眼神,微微歪頭。看來不是在說一般論,而是在徵求我的意見。
「你不是以部下的身分拜託我這個上司?」
喜歡……
草壁眼鏡底下的雙眸眯起,停頓一下,然後開口:
「或許聽起來像外行人的疑問,但不容易吧?」
「這可不能小看,美國的企業正在開發能進行機器學習的人工智慧。它叫華生,已在猜謎節目中打倒冠軍選手。」
草壁驚訝地看着我,卻冷靜地回答:
「不必依賴網路上的資訊,直接請目標對象協助,讓他們輸入資訊,不是比較快嗎?」
「你是指口頭輸入,或填寫預先設計好的問卷?」
「對,這樣比較不會漏掉必要的資訊。」
「如果能得到目標對象或其近親的協助,確實會是有用的資訊。」我強調「如果能得到協助」這一點。「不過,請目標對象一口氣回答,也會有相對的風險。沒有人會誠實填寫問卷,這很常見吧?最好是避免直接要求對方回答真心話,而是一點一點慢慢蒐集。」
草壁注視着我,「做爲複製資料的基礎資訊,是透過齋木先生在講習會上說的搜尋功能取得嗎?」
「沒錯。網際網路很方便,但在體制上,也成爲一種容易監控的網路。只要輸入一次,紀錄和操作資訊就無法刪除,而且很方便就能找到。所有數位資料都是由1和0構成的資訊,只要搜尋特定排列方式的0與1,就能立刻找到想要的資訊。」
草壁不解地偏着頭,「那麼,涉及隱私的公開、非公開的過濾器機密性怎麼辦?」
好問題,怎麼不在講習會的發問時間提出來?「聽說,在某共產國家,短短一個月內,可得到近兩億人的所有私人電子郵件、對話錄音檔和圖片檔。若不擇手段,居然能做到這種地步。撇開『這種行爲是否正當』的道德判斷,草壁先生對『隱私』似乎有所誤解。」
「誤解?」
「請看看街上。咖啡廳、高級日本餐廳、飯店休息室、高級健身中心,去到郊外,還有高爾夫球場。在這些地方,隨時隨地都有人以不會留下紀錄的形式交談。有些是無傷大雅的閒聊和生意經,有些是密商和陰謀,甚至有影響歷史的對話。只要我們成天面對電腦和智慧型手機,永遠都無法參與這些。」
草壁深深吸氣,沉默不語。
至於我,很享受與他的談話。不,我發現從剛纔開始,他一直讓我暢所欲言。這就是受到樂團成員支持的前指揮家的本事嗎?
不一會,他沉靜地開口:
「將資訊區分爲公開、非公開時,就沒有隱私可言。」
我不置可否。「藉由能夠進行機器學習的人工智慧,『數位雙胞胎』進化到無法和本人區別。剛纔我拿某位企業家當例子,不過,即使是對網路陌生的老人,只要邀請他們參加高齡者的電腦教室,每天傳郵件、寫部落格、臉書,約三、四年的時間,就能累積到複製所需的大部分資訊。」
「難不成齋木先生的『IT技能提升講習會』,也具有這樣的目的?」
「不用客氣啦。」我雙手在面前亂搖。
活生生的人一旦誕生,就沒那麼容易不見。
「我可以告訴你,裏面複製了某個五年前過世的男高中生的人格。今天講習會的出席者來信,就是他回覆的。很多人看了回覆後,決定參加。」
影片有些陰暗,稱不上鮮明。
「我纔是,抱歉耽誤齋木講師的時間。」
「這樣啊。那麼,同爲長笛演奏者,小千應該聽聽看。」
沉默再次造訪,草壁望向筆電熒幕。
「網咖和公共電腦,不是不能下載檔案嗎?」
這麼一提,學校的電腦教室似乎也這麼規定……
「咦?是啊。」
我盯着她的第一篇留言,納悶地歪頭。春太爲我解釋:
「來這裏之前,我看過幾本相關領域的雜誌。因爲我是外行人,只有這點程度的知識。」
我應道,倉澤雙手敲打鍵盤。
「『凱倫』的製作者是那名高中生的父親,也是我以前任職的公司主管。」
我煩惱着該怎麼回答。
這樣一個人,要在哪裏尋覓希望之光?
那聲音近乎懇求,我望向旁邊的春太。他小聲問倉澤:
倉澤神情嚴肅地呢喃,雙頰緋紅。我恍然大悟,難怪第一次見面時,她對春太無動於衷。
「製作者命名爲『凱倫』的原始碼。」
「我們不是要開發機器人,而是隻有可愛的人腦。」
「啊,這是我上星期拜託他的,學妹的部分的吹奏影片。進入正題之前,我可以先向他道個謝嗎?星期六的這個時段,或許他會回覆。」
「啊,有新的影片。」她轉頭開心地說。
什麼雲端、IP位址,從剛纔就冒出一堆聽不懂的名詞,但既然有人催促,我便戴上耳機。下載的影片開始播放,令人驚訝的是,畫面上只有長笛和手指的特寫。
「當然可以。」
「誠一先生,你好,我是小步。今天我是在街上的網咖留言的。謝謝你上傳的影片!」
「這樣啊。」我有些理解了。「針對這份程式,我進行過分析和查詢。」
草壁張大眼,愕然地靠倒在摺疊椅的椅背上。
沒必要說出這名高中生的名字。他被譽爲天才長笛手,卻英年早逝。
「原來如此,這是一種遊戲。」
演奏結束,我望向手錶指針,宛如預設要在合奏比賽吹奏,在五分鐘內結束。我取下耳機,交給春太。
「沒想到你會指出這一點,你很內行嘛。」
今天的我太多話了。我知道理由,眼前的草壁信二郎很像他,同樣是將來備受矚目的音樂家。
在這一點上,「數位雙胞胎」按一下滑鼠就能消滅,輕而易舉地迴歸虛無。
「他不在人世了,但他留下部落格、網站等龐大的資料。這程式是根據這些資料複製的。」
「嗯,很小氣。」
「我希望學長姐聽聽看。」
「依誠一先生的指示,我會在第一則留言藏進一些數字。」
只有二重奏的其中一邊,不知整體聽起來是什麼樣子,但有一種舞曲的印象。是變形的獨特節奏,揪心又痛苦,彷彿蹣跚而行。我以爲是三拍子,打着節拍,不料拍子多出來。四拍子更是不合……依稀在哪裏聽過,很像柴可夫斯基的第六號交響曲《悲愴》,比賽中沒演奏的第二樂章的部分。是五拍子?
我和春太肩膀挨在一塊,用吸管喝着免費飲料吧的可爾必思。
這時,倒有瓶裝茶的紙杯送到長桌上。草壁的、我的,還有另一杯——抬頭一看,曼波魚抱着托盤站在一旁。
倉澤的瞳眸閃閃發亮,浮現信賴之色。不,別用那種眼神看我。她不曉得在想什麼,雙手遞出店裏附的耳機:
未來的學長姐抱怨着無聊小事時,倉澤按着滑鼠,來到新藤誠一的網站。
「抬起腳跟,深深吸氣十秒鐘,接下來只抬起一腳,重複相同動作各十次。趁刷牙時做,很奇妙的練習。聽說兩、三個星期就會有成果。」
「類似暗號嗎?」春太問。
「對,是誠一先生個人檔案裏的生日,三月三十一日,三三一。誠一先生的生日,剛好是入學年度的最後一天16。」
「如果草壁先生今天一天就察覺到,我不得不對你過人的眼力表示欽佩。不過,我們是非營利團體,是義工。」我打開筆電,重新啓動,迅速操作。「這是個好機會。我在講習中放了投影片,但就讓草壁先生實際看看『數位雙胞胎』吧。」
草壁發出呻吟。
草壁客氣地提出疑問:
倉澤的側臉露出微笑。她的笑容滲透出天生的和善,是今天初次看到的表情。
「是喔?」
「欸,這是不是太稀啦?」
「這樣啊……」
+
「誠一先生的照片在哪裏?」我放低音量問。
聽到他的問題,我的嘴角浮現微笑:
「影片?」
「有可以存進雲端的服務。」
「誠一先生的演奏影片。」
「無所謂,反正也不會少塊肉。」我將筆電的熒幕轉向他。
我們聚在倉澤挑選的、兩邊沒有客人的包廂。她坐在扶手躺椅,我和春太站在兩旁。其實,如果我們有智慧型手機,就不必這麼麻煩,但三人都沒有,沒辦法。
草壁瞄時鐘一眼,行禮賠罪。
全黑的畫面中央放了一張星景照片。約莫是長時間曝光拍攝而成,星星畫出大大的圓弧,我覺得很美。倉澤從底下的選單進入留言版。和車站留言版一樣,拜訪網站的人都可以自由讀寫。
倉澤睜大雙眼,帶着椅子往後退,像在說這就是正確答案。
用完午餐後,我們前往漫畫喫茶店上網。路旁的住商大樓四樓就有一家,三樓是二手服飾店,從高級古董衣到新商品都有賣,是我一個人不敢進入的地方。
丹田訓練我知道,可是……「新藤式?」我不禁蹙眉。
「只有穿學生服的背影,也沒有和朋友的合照……他個子很高……我覺得高個子的男生真的很帥。」
「呃……我回家再看就行了,學長姐要先看影片嗎?」
我刺探地說,他卻絲毫不爲所動:
「我可以看一下嗎?」春太湊近畫面。「IP位址不一樣,對方會相信妳是真的倉澤嗎?」
我不曉得該如何表達的事,曼波魚居然兩、三下就整理出要點,我頗爲喫驚。這與人權、倫理問題如影隨形的複製人不同。以現狀來說,即使無法應用在社會上,也能夠做爲一種遊戲成立。光是在旁邊聆聽,就敏銳地注意到這一點,我覺得曼波魚對金錢的嗅覺真是非比尋常。
店不大,從吵鬧的街上走進裏面,淡淡的暖色間接照明和適度的陰暗,營造出特別的空間。我不曾踏進網咖或漫畫喫茶店,對我來說,使用規則長年以來都是個謎。先結帳還是後結帳?「十二小時的套餐費用」是什麼?可以睡在漫畫堆裏嗎?我模仿春太,在櫃檯登記爲免費會員,各別選擇座位。
「今天我是來支援齋木的,因爲他一直沒要打住話題的樣子,我忍不住偷聽。請原諒我的無禮和冒失。」
「從倫理的觀點……」
我看過他的演奏影片。那高超的技巧、寬廣的音色、深邃的音樂表現,即使是門外漢的我,都感受得到。他年紀輕輕,就習得讓結構單純的長笛發出驚人音色的技術。
「這篇文章裏有數字嗎?」
「請別介意。」曼波魚張開圓嘟嘟的嘴巴。「倒是齋木,現在的藝人和音樂家,都會在部落格和臉書發表個人訊息吧?」
未來不一定是光明的。
「這不是機密嗎?」
「有三個逗點,三個句點,一個驚歎號。」
不知是幸或不幸,人是擁有自我意識的生物。我是什麼人?爲了什麼而生?人不由自主凝視着自己的生與死,甚至思考起「複製人的自我意識」這種多餘的事。
「我聽從誠一先生的建議,進行新藤式丹田訓練。」
不小心沉默太久,讓人誤會我遺忘眼前的交談對象,我繼續說明:
「齋木先生自己嗎?」
草壁抬起頭,「既然公開原始碼,表示沒用到其他公司的技術?」
留言版滿是新藤誠一和倉澤的對話。
也可能是一片漆黑的絕望。
我點點頭,回答:「也可能走上和Linux作業系統相同的道路。全世界的志工透過網路相連,不斷進行驗證與改良,而且是在短時間內。」
「原來你是要討論這個?」
「如果蒐集這類個人資訊,當成『數位雙胞胎」的資料基礎,就能在自己的電腦裏拷貝喜愛的藝人。偶像的粉絲一定會爭先恐後調查資訊,創造出更貼近本人的人格吧。如此一來,便能和這個人格進行模擬戀愛,或傾吐煩惱。若是作爲遊戲,一定十分有趣,感覺會在阿宅和年輕人之間大爲風行。」
「什麼!」
曼波魚驚訝地注視我,露出想通許多事的眼神。
「這是……」
「不管有多少反對意見,『數位雙胞胎』都會不斷進化嗎?」
「這點程式技術我還有,結果沒問題。基本上不支援語音,只能做到文字輸入的通訊。這份程式成功支援名詞、代名詞、動詞、助動詞、接續詞等複雜的日語,還配備其他公司沒有的、很有趣的思考程序,這一點往後我會再說明。」
草壁回望我,喉結上下移動:
坐着的倉澤抬頭望着我,開口:
感覺運指很難,我注視着影片。光看手指動作彷彿就能聽到音樂,我頓時明白誠一的意圖。這是影片,可以調成靜音,把自己想表達的意境,與誠一的手指動作配合在一起。她找到一個優秀的教練。誠一是作曲家的兒子,這或許是當然的。
我搭上春太的順風車,暗暗祈禱倉澤不會識破我的無腦。
他的人格,正從人類無法企及的孤獨星球發出訊息。
「就算是這樣,距離完全的實用化,還需要時間吧?」
「我也這麼猜想,因爲只有這個答案。」
「這程式經過實證嗎?」
曼波魚拖着尾音,拉開摺疊椅,在我旁邊坐下。草壁起身要交換名片,他舉起一手製止:
「還能仔細刷牙,一石二鳥。」
「沒錯!」
倉澤揚聲附和,又急忙捂住嘴巴,東張西望。那動作可愛得教人想一把抱上去。我注意到她的神情變化。接觸到電腦,連接上新藤誠一的網站後,她的雙頰就一直潮紅。
春太看完影片,雙手取下耳機,一臉感動:「真的很厲害,音孔開闔的時間像精密機器一樣精準。」我點頭附和。吹快節奏的曲子時,音孔開闔時間不一造成的落差不容忽視。
椅子咿呀作響,倉澤再度轉向電腦,我們跟着轉移注意力。
「誠一先生回覆了。」
她移動滑鼠滾輪,目不轉睛地注視畫面。網站留言版更新了:
「原來妳今天不是在家裏留言。意外地,很多人會看影片練習。不只是音樂,聽說出國學藝回來的廚師,也會請當地的師傅用影片傳送食譜和製作過程。」
倉澤敲打鍵盤:
「學妹一定會很開心。後半的樂句,她的手指總算跟上。」
新藤誠一立刻回覆:
「妳學妹剛學不久吧?不過,她的練習量很大。這樣的演奏者,要將腦中的意像傳遞到指頭,需要一點時間。那感覺就像見樹不見林吧。有趣的是,只要越過高山,便會一口氣進步。」
「謝謝。只是,我們超乎預期地陷入苦戰,可能會在比賽中出糗。」
「有機會出糗是很幸福的。」
我默默看着他們對話。這則回覆令人感動。
新藤誠一到底是什麼人?
倉澤打了好幾個跪地賠罪的顏文字,然後難受地按住胸口,注視着留言版。我心想:啊,她真的深深爲他吸引,並且開始對無法縮短的距離感到焦急。他們甚至看不到彼此的臉,只能透過網路傳達感情。
新藤誠一留言:
「啊,對了,妳在提防我不成比例的好意呢。」
「不是的。光是錄音檔和樂譜,我就無以回報了。除非我也報答你一些什麼,否則實在是不好再接受你的善意。」
「好的。我們三個要腦力激盪一下,可以稍等嗎?」
不再是人……?倉澤眨着眼,彷彿有些困惑。新藤誠一繼續留言:
「你之前表示,如果一個人推理太難,可以向信任的朋友求助。今天我認識兩個好朋友,我能向他們徵求意見嗎? 」
我覷着一臉難爲情地低下頭的倉澤,說着「不好意思,我看一下好嗎?」,抓住滑鼠。她點一下頭,於是我稍微回溯前面的留言。
倉澤不好意思地行一禮,轉向電腦熒幕。有些遲疑的鍵盤聲響起。
「真的嗎?」春太一臉佩服,「那影片網站呢?」
「難道妳期待見到新藤誠一?」
「從此以後,每天晚上阿菊的鬼魂都會從井裏現身,數着盤子:一枚、兩枚……八枚、九枚……少一枚……」
「對。在都市傳說中,也算是古典的一類。情節是法國奧爾良這個城市的精品店裏,許多女性在試衣間消失。」
「都市傳說開始紮根,好像是因爲美國民俗學家寫下的古典名著《搭便車的人》(Vanishing hitchhiker)。」
「S市的精品店,是今天我們去買衣服的那家店吧?」
爲了幫忙新藤誠一,如此頻繁跑去那裏?我忍不住驚訝。電車錢也不是一筆小數目……
「沒錯、沒錯。」
一道既深又長的嘆息響起,是春太。
「我纔要道謝。我能遇到妳,同樣是奇蹟。妳把不再是人的我,又變回人。」
「我習慣等待,要等多久都行。」
我對着半空計算起來。呃,五年前是高三,如果大學四年就畢業,現在是出社會的第一年。不無可能。
「我會加油!」
「他很可能就住在這個市內。妳覺得只要去到案發現場,或許就能遇見他,對吧?」
我嚥了咽口水,戳戳春太的肩膀:
「那馬上開始,妳覺得如何?」
我瞄一眼春太,他點點頭,用臼齒嚼着冰塊:
春太在沙丁魚罐頭狀態的包廂裏上前一步。這種時候,他真的很可靠。我去續杯三人份的飲料,剛纔空空如也的霜淇淋喫到飽品項已補滿,於是開心地拿托盤端回包廂,只見春太一臉嚴肅地在和倉澤討論。
「那樣的話,也可能是網路的影音分享網站。那類網站會根據播放次數,分紅給上傳者,搞不好是大規模的整人企畫。」
倉澤又爲我用網路查詢。
這也難怪。在國中女生眼裏,所有成年男性都是歐吉桑。若說三十多歲,看起來頗像,但即使說是四、五十歲,也可以接受。
「留言版上的聯手合作嗎?不愧是小千,正中要點。」
終於進入正題。
倉澤操作滑鼠,捲動電腦畫面。她在回溯留言版過去的紀錄。那是新藤誠一描述的,發生在S市的消失事件。
「這情節是源自於都市傳說。」
「我也查過外國網站,可是沒找到。」
(是人類太空航行不可能抵達的距離。有生之年,兩人不可能相會。)
「在玉石混淆的都市傳說裏,不是每一則都能暢銷。因爲是無憑無據的傳聞,只有特別有趣、令人印象深刻的纔會留存下來。要暢銷有個公式,典型的要素之一就是『人物消失』。」
「……搞不好是整人節目之類的。」
「太慘了吧?」
(五十億公里?)
我似乎在哪裏聽過這類故事。「是被暗中綁票,或賣到國外的傳聞嗎?」
「現在要解開這個謎,對吧?」
「所以,妳纔會跑去現場勘查嗎?」春太問。
聽到「店家」,我問倉澤:
「都市傳說?『裂嘴女』、『牀底下的男人』之類的嗎?」
「是現代日本,與S市一樣的精品店,似乎連續發生這樣的狀況……」
看着留言版文字的春太眼神似乎產生變化。
春太接着開口:「妳有沒有看見關鍵的那一瞬間?」
「新藤誠一是說『我想聽聽妳的看法』。他應該有某種程度的瞭解,但沒自信是正確答案吧……」
「不好意思,」倉澤客氣地插入我和春太之間。「我也這麼猜想,立刻就去查。但傳播倫理法規變得嚴格,禁止電視節目對一般民衆進行這種整人企畫。」
「不只二十多歲?那是三十多還是四十多歲嗎?」
「誠一先生沒特別點明,不過我猜應該就是那家店。因爲網路上有傳聞。」
倉澤轉頭,以溼潤的瞳眸看向我們。那是尋求協助、想設法解決新藤誠一的煩惱的眼神,像在說這是她唯一做得到的事……
「咦?」倉澤回頭仰望春太,表情一僵。
「……我、我不可以……想、想、想要見他嗎?」
追根究柢,我們的本能就是害怕黑暗——虛無。之所以害怕死亡,也是因爲人一死,自我的意識就會消失。
「嗯。」
「大意是說,有個大宅的女傭阿菊,不小心打破十枚一套的昂貴盤子,被主人追究責任,最後在院子裏投井自殺。」
(這首曲子的意象,就是從地球和約五十億公里外的星星通訊。)
好久沒被春太稱讚,我害羞地說:「沒什麼啦。」
「那麼,之前我告訴過妳的懸疑事件,我想聽聽妳的意見。只要妳能提供解謎的線索,我就竭盡所能協助妳,做爲回報。」
「什麼事?」
「我看不出來。對不起,派不上用場……」
我早就轉換成轎上大爺的心情,等着春太解謎,所以他突然一問,我整個人傻住。幹麼這麼壞?
春太指着電腦畫面。是新藤誠一、兩則之前的留言:「或許和許多事都有關係。」
「那是很久以前,發生在開發中國家的事嗎?」
「我也要加入!」我出聲自薦,春太轉頭回應:「我們在討論都市傳說。」
「我明白妳的心情,可是最好不要。」
「對。我應該一開始就告訴你,抱歉。」
這是發生在某座城市的事,姑且稱爲S市吧。A,還有A的朋友B,到S市的精品店購物。B找到一件中意的上衣,進入試衣間,卻遲遲沒回應。A等得不耐煩,詢問店員,店員卻說「您是一個人光臨的」。
「小千,冷靜點,先做個深呼吸。回到新藤誠一想解決的事件吧。」
「要得到他手中的資訊,必須看我們能提供怎樣的看法,禮尚往來。」
「電視臺要求店家串通?」
「關於解謎,我有事想跟你商量。」
「這樣啊。不過,如果做那種事,應該會被店家控告,也不能故技重施許多次……」他一手搔着頭。
「咦,不是起源於日本嗎?」
這跟喫午飯時,倉澤給我們看的筆記內容相同。後來,倉澤與新藤誠一出現這樣的對話:
「好,總算輪到我出場啦?我簡直迫不及待。」
倉澤臉紅到耳根,嘴巴一張一闔:
「撇開各種推測不談,S市的精品店事件,可說和『奧爾良事件』一模一樣。我們知道的都市傳說,以現代風格比喻,就類似篇幅只有一張稿紙的暢銷小說吧。雖然我們沒付錢買。」
「對,我猜到是那家店後,就三不五時跑去看。」
「那些是恐怖系的,屬於神祕系的有『巴黎世界博覽會消失的貴婦談到人與客房』。」
春太顧忌周圍的包廂,小聲而清楚地說明。
發生在S市精品店試衣間的消失事件。
如果都市傳說的目的就是要喚起恐懼,那麼,再也沒有比這更有效果的主題。
「番町盤子屋?」
「對方大概幾歲?」
毫無意義、理由,甚至沒有過程,重要的事物憑空消失,格外令人害怕。
「好朋友嗎?這樣啊。他們在妳旁邊?」
「妳可以跟新藤誠一說,我們是妳的朋友。」
「意思是,希望我們協助他解謎?」
我們最害怕的事物。
「教現代國文的老師說,接近怪談的作品,從室町時代末期開始,就有〈番町盤子屋〉的原型故事,然後在江戶時代傳播開來。」
倉澤回過神,迅速回應:
聽到春太的話,倉澤着手在網路上搜尋。
「嗯……」
「是一九六九年,法國的『奧爾良事件』。」
三人一起喫午飯時,她告訴過我們內容。
我訝異地問,春太舔着霜淇淋解釋:
「有好朋友的日常生活啊。真懷念。對現在的我來說,那就像是幾百公里、幾萬公里遠的風景。妳以前說,遇到我是奇蹟。而妳在一天內就交到要好的朋友,也是奇蹟。我同意。」
「快點告訴我,妳對那起神祕事件的看法吧。」
(兩名長笛演奏者像隔着遙遠的距離通訊。)
我瞭解春太想說什麼。自從不久前發生的事——藤咲高中的巖崎帶來音樂密碼,要考慮的因素變多了。
不知爲何,倉澤的聲音有些沮喪:「我想應該不只二十多歲。」
「哦……」我覺得這個比喻很妙。
「謝謝你。」
她搖搖頭,「不過,店裏一定會出現一位先生。今天沒看到他,但他總是親熱地跟店員交談,我很好奇他是誰。」
「大家一起勸她『Don』t mind』,不就解決了嗎!」
倉澤打完字,靠在扶手躺椅上,鬆一口氣。
我望向倉澤,她的頭似乎垂得更低。
遙不可及的距離……
兩名長笛演奏者不可能相會……
我再次重讀那令人心痛的文章,憶起她的一舉一動,想像她懷着怎樣的心情咀嚼這些對話。我忍不住把新藤誠一和她,與長笛二重奏樂曲〈行星凱倫〉的暗喻重疊在一起。
我無意識地咬住下脣。
只要去到學校,就能見到草壁老師的我很幸福。
如果解開失蹤案件之謎,兩人的距離會縮短一些嗎?
雖然不曉得接下來有什麼在等待,但若她強烈地渴望,即使只有一步,還是應該前進。現在,有我和春太協助她。
看看手錶,我忽然發現:
「對了……欸,春太,我們會不會讓新藤誠一等太久?」
「他說習慣等待,要等多久都行,所以沒關係。」
我輕扯他的衣服。我們背對倉澤移動到包廂角落,小聲交談:
「既然特地移師到漫畫喫茶店,你有自信解謎吧?」
「當然。喫飯時看到倉澤的筆記,我就想出來了。」
扶手躺椅傳來咿呀聲,我知道倉澤正豎耳偷聽。她站起來,擠進我們之間:
「你曉得答案?」
包廂本來就窄,這下三個人還擠在角落,春太被兩個女生包夾,露出打心底厭惡的表情。
「至少新藤誠一提出的問題,我可以當場回答。因爲那篇文章是刻意那樣寫的。」
「問題……?」倉澤茫然地抬頭,不明白春太想表達什麼。
「那篇文章缺少幾個重要詞彙,關鍵在於能不能發現。在某種意義上,或許接近腦筋急轉彎吧。」
「框架問題?關於人工智慧,我只知道御茶水博士17,能不能說得更淺白一點?」
這回輪到我不安。他的嘴脣沉痛地、緩慢地掀動:
「你的意思是,由於手機和電腦的普及,現代社會的人際關係變得稀薄,比不上活生生的人與人之間的互動?」
「最根本的問題?」
「上面並沒有寫『一起』。」
看吧,來了。
「『凱倫』安裝的人工智慧程式可以信任嗎?」
「『數位雙胞胎』的基礎資料是否正確。」
「與其被人奪走,情願自行毀掉,跟戀愛一樣。感覺是社長會幹的事。」
「這樣啊。」這句話讓我確信,他還沒完全融入教職。「每一個時代都是如此,世代之間的歧視一點都不稀罕。中高年人對年輕人既羨慕又恐懼,滿不在乎地竄改記憶,聲稱他們年輕的時候能幹許多。」
「框架問題,是指必須預先設定好思考的框架嗎?」
這個人想要『凱倫』,他會是第一號。就利用他做爲升級的樣本吧。正當我如此確信的瞬間——
「呃,嗯……」
「擔心……?」
「草壁先生,你在擔心什麼?」
「那相當辛苦呢。」曼波魚板着臉幫腔。
「非常完美。」
「草壁先生應該也有過無數次、多如繁星的經驗。」
草壁的眼神出現變化。動搖的眼神消失,內心的波瀾平息,浮現大夢初醒般的表情。
「現在正好是測試期間。他在詞彙的選擇上有情緒不穩的傾向。對於講習會的郵件詢問,他照着我們教導的回應,但或許無法和人聊太久。」
「當然,因爲不必思考Frame Problem——框架問題。」
我抬起頭,打破尷尬的沉默:
只差一步。
「什麼意思?」
聽到這裏,草壁總算開口:
「什麼意思?」
「……這件事之所以發生,是因爲『框架一號』雖然理解『取出遊戲機』的目的,卻無法理解附帶的狀況『拿走遊戲機,等於拿走炸彈』。」
「草壁先生懷着強烈的興趣,出席這次的講習會。不過,你看起來不像其他參加者,想讓死者復活,與他們交談。剛纔我也說明,不管任何人,只要失去心愛的人,一定都曾有過這樣的念頭:『如果是他,會怎麼做?』比方失去伴侶的未亡人,遇到再婚的機會,應該會想問:『只有我再次得到幸福,可以嗎?』」
專注說話的我摸來紙杯,喝一口茶。
我拉過一旁的筆電,望向熒幕。
草壁的視線再次投向筆電。眼鏡底下,透着悲傷的黑瞳注視着活在『凱倫』世界裏的高中生。住手,不要用那種目光看他。
「沒錯。與不知道長相、聲音、本名的對象心靈相通,這種情形自古以來就屢見不鮮。尤其是在藝術和文化的世界裏。」
我聽見有人喉嚨作響,是草壁。我一口氣深入對方的陣地:
接下來是『凱倫』的關鍵部分,我的語氣變得有些激動:
「或是情人。」
明明前一刻就快被我說服。
他略帶顫抖地回道。
「那麼『凱倫』……」
我自信地笑着,繼續說:
難道我說錯什麼?我不該得意忘形,踏入不熟悉的音樂領域嗎?我想挽回失分,卻不知犯什麼錯。
「還記得我用日記來比喻嗎?平常我們輸入的龐大數位資訊裏,包括『日期』和『時間』等等。『凱倫』安裝一種程式,可根據日本全國過去的天氣資訊,分析輸入的文章如何受到天氣左右。除了天氣以外,也可依一年中的特定時期、時間帶,來選擇心理層面的詞彙。」
「我發現『數位雙胞胎』的致命缺點,人……一旦死亡就結束了。」
「沒錯。草壁先生是音樂老師吧?不管是巴哈、莫札特還是蕭伯特,解讀、感受他們注入音符的感情、呼吸,這樣的過程不就如同超越時空的對話嗎?作曲家寫下樂譜這份只有演奏者才能解讀的書信,而演奏者的回信,則傳遞給未曾謀面的聽衆。你不覺得這裏頭也有互通的心意嗎?」
「……沒錯。」
春太走到電腦前面,開始說明。
他目不轉睛地看着我,彷彿忘了眨眼。
我僅僅簡短回答。
「這是草壁先生自己的想法嗎?」
察覺曼波魚盯着我,我以眼神回應:你能靜觀其變,別插手嗎?我有辦法攻陷草壁。我要他主動說出口。
「他能做到的溝通,僅限於透過郵件、部落格、臉書等社羣網站累積的話語,因此不符合框架問題。將輸入的問題依詞節細細分解,如果把此一過程稱爲『分析』,就是將分析後的文字串累積起來,再利用這個字庫進行『學習』、『計劃』、『產生』,然後輸出。」
坐在長桌對側的草壁吸一口氣,嘴脣幾乎不動地說:
草壁的眼神移向筆電。我知道他在想什麼。
「什、什麼意思?」
死者以這種形式復活,與生者產生關聯。會覺得難以接受,也是人之常情。
「……多如繁星?」
草壁嘆氣,重新坐正。
「呃,對……」
草壁遲疑一下,「是、是不是還有最根本的問題?」
「草壁先生心中也有這樣的人吧?像是摯友、恩師……」
我滔滔不絕,就好像『凱倫』的製作者靈魂附在我身上。
「透過網路建構的關係,也是不折不扣的人際關係。」
我欣喜一笑。這個人果然領悟力很強,即使是專業領域以外的事,也能夠徹底吸收。
草壁動搖的眼神移向曼波魚。這樣啊,他還沒完全信任我。我察覺曼波魚的介入是伸出援手。把他逼急也得不到答案,而且這剛好能趕走變得沉重的氣氛。
「你很好奇這個高中生的人格嗎?」
只是,被留下來的人很脆弱。
上面顯示程式的原始碼,宛如讓死者復活的儀式咒文。爲了對『凱倫』的製作者——高中生的父親,及對他的執着表達敬意,我補充一句:
「齋木先生描述的社羣網路,以某種意義來說,是建構在虛擬的人際關係上。」
原來如此,他失去的是情人。
「沒錯,所以人工智慧的運用才如此困難。人工智慧與人類比賽的例子,想必你也聽過雙陸棋和西洋棋的對奕,就是這麼回事。」
「希望某人推我一把……?」
「缺點?」
草壁的臉上浮現理解的神色。
「……在學校也有很多老師這麼教導。」
然後我熱切地說:
曼波魚露出傻住的表情,「一口氣變成廢物機器人。」
「看,比如這一句:『A,還有A的朋友B,到S市的精品店購物』。」
我把摺疊椅的椅背壓出吱咯聲響,斬釘截鐵地說:
我在腦中組合話語,想刺探對方的真心。這時,坐在旁邊的曼波魚交抱雙臂問:
「……明白?你發現什麼?」
「我心想,這次一定要達成目的,開發出不會考慮無關問題的改良版人工智慧型機器人『框架三號』。但三號還沒進房間就停下。因爲三號在進入房間前,爲了列出與目的無關的事項,陷入無止境的思考。理所當然,與目的無關的事項多不勝數,若要全部納入考慮,需要龐大的計算時間。請和一號比較看看,三號連事務所的門都跨不進去。」
「那個高中生會過世,是因爲……」
「『凱倫』裏複製五年前過世的高中生人格。對於我們以文字輸入的問題,他能以名詞、代名詞、動詞、助動詞、接續詞等複雜的日文回應。今天講習會參加者的來信,就是他回覆的。」
「下雨的日子,戀愛的情緒特別高昂;季節交替的時期,情緒則會變得不穩定;女性會因獨特的生理現象而心情煩躁;到了傍晚,腦袋總算清醒過來——在『凱倫』上覆活的人格,會擁有獨特的人味。」
「會愈來愈沒用。」
不,等等,我轉念一想,認識的音樂家曾大發豪語,表示就算遇到父母的葬禮,還是會選擇登臺演出,草壁一定有別的理由……
「復活的人格不會長大。」
草壁的眼神大大地搖晃,倏然望向我。
「其實我也在蒐集,所以很想要社長的紀錄檔。我打算用偷的,但不想留下證據,於是製作一個搭載人工智慧的機器人,派它去偷。假設這個機器人叫『框架一號』,我下令『去事務所把遊戲機拿來』,『框架一號』十分優秀,順利執行任務,可是社長爲了安全,在遊戲機上設置限時炸彈,在某些條件下會引爆,導致離開辦公室的『框架一號』爆炸。」
曼波魚託着腮幫子,一一爲我補充安裝虛構炸彈的理由。
倉澤彎身端詳畫面,我也湊過去。
備受矚目的新世代指揮家,於五年前的公演失蹤,當天不在日本——一切似乎快串聯起來。對方在大海的彼端,而草壁沒能見到那個人的最後一面,是嗎?
「一場意外。」
「『數位雙胞胎』也有缺點。」
「這下我明白了。」
「人際關係沒有虛擬或現實,也沒有正確或不正確之別。況且,人際關係始終有着虛擬的一面,不是嗎?從幾百年前起,人們就會透過閱讀,與未曾謀面的作者對話。」
「那、那是……」
「爲了達成目的,我開發能夠考慮附帶事項的人工智慧型機器人『框架二號』。但二號進入事務所,來到遊戲機前,卻停止動作,於是限時炸彈啓動,二號爆炸。因爲二號開始思考和引爆相關的所有附帶事項發生的機率,像是『移動遊戲機,上面的炸彈就會爆炸嗎?』、『必須在移動遊戲機前,先把炸彈移走嗎?』、『有沒有其他陷阱?』、『這個遊戲機是真的嗎?』,根本沒完沒了。這些問題多達無限,要考慮完全部因素,需要龐大的計算時間。」
記憶復甦。當時我還在上一個職場,透過電視新聞快訊得知那場意外。直升機拍攝的影像,讓人感覺不到一絲有人生還的可能性。因爲實在太悽慘,我覺得那是發生在另一個遙遠世界的事。高中生的父親從公司早退,應該是趕往現場。那位父親唯一的希望化爲泡影。如今回想,從那天起,目睹地獄景象的他就拋棄人的身分。
「可、可是……」
「舉個知名哲學家用過的例子。我們隸屬的NPO法人的代表,我都叫他『社長』——社長總是拋開工作,沉迷於用攜帶型遊戲機蒐集寶可夢,連非常稀罕的怪獸都蒐集到手。」
「草壁先生還很年輕,假若你正面臨人生歧路,希望某人推你一把,與『數位雙胞胎』對話,應該會很有助益。」
+
漫畫喫茶店的包廂裏,倉澤再次坐到扶手躺椅上,我和春太從她背後探頭看電腦畫面。
依據春太的推理,我們整理出想法。倉澤一臉緊張地連上留言版:
「誠一先生,讓你久等。現在方便聊天嗎?」
不久,出現新藤誠一的訊息:
「請說。」
「如果精品店的消失事件曾真實發生,至少沒演變成刑事案件。否則,有人連續在公共場所消失,一定會登上全國新聞,也不需要用『S市』來代稱。」
出現一小段沉默。
「Misterioso! 這起事件裏,沒有人被告,也沒有發展成刑事案件。」
「到這裏都不出所料,沒有演變成公開的案子。」
春太開口,在旁邊看的我客氣地扯扯他的衣服:
「……抱歉,最開頭的Misterioso是什麼意思?」
「是音樂術語,『神祕地』的意思。相當有趣的反應,很像音樂家。」
「是喔?」
春太嘆一口氣,在我耳邊悄聲補充:「有時候,草壁老師不是也會不小心脫口而出嗎?」
「我剛想起來了。」我小聲回道。
「好,快點繼續吧。」
春太下達指示。倉澤點點頭,送出訊息:
「誠一先生告訴我的消失事件,應該就是都市傳說的『奧爾良事件』。」
「我知道奧爾良事件,不需要說明。」
「我看到誠一先生剛纔的回信,發現一個根本的不同之處。
聯繫兩人的線路……
「我不知道是不是正確答案,但用推理來填補缺少的事實,就會變成這樣。」
B去的是精品店的購物網站。
我知道那個人是誰。雖然會引來責備,還是實話實說吧。其實,我想要利用小步的好奇心,讓她去現場看看那個人。
A和A的朋友B,並不是一起去精品店。文章裏完全沒有這樣的描述。
「是你們協助小步的嗎?謝謝。」
試衣間有密門,B依照預先得到的指示躲起來。
「pietoso……妳還發現什麼?」
「妳的另一個人格?」
「事件?」
「什麼事?」
「請你們想想,如果狀況像你們回答的那樣,不會在網路上引發討論。」
妳一定會懷疑我是不是真的新藤直太朗?即使是真的,爲什麼要冒充兒子誠一?」
機關非常簡單。
倉澤打完字,默默轉向春太。
這則現代版「奧爾良事件」,被春太漂亮地解開。我想起他說過「這家店可網購,所以很方便。另外,也可在家試穿」。我們和倉澤結識的精品店,成爲線索。
「這部分很難解釋。」
「很有意思的回答。方便告訴我妳怎麼想到這個答案的嗎?」
「是自導自演?」
很抱歉欺騙妳。」
倉澤僵在原地,彷彿忘了呼吸。
春太有些激動地呢喃。聽到這話,倉澤上身前傾,操作滑鼠,敲打鍵盤:
我和春太對望。
「換人了。我是小步的好朋友,阿春。另一個盟友小千也在一起。」
「見到誠一先生,親口說出的話,纔是我能傳達給誠一先生真正的話。那裏的我纔是我。在這裏對話的,這些花費許多時間、刪了又寫、寫了又刪、再三斟酌、做作的文章裏,沒有真正的我。在這裏的我,是我的另一個人格。」
「沒錯。在網路上輸入店名、試衣間、消失這些關鍵字,就能查到。
靜如止水的包廂裏,倉澤目不轉睛地注視着電腦畫面,目光卻飄向遠方。
新藤誠一沒立刻回覆,我們屏息等待。
「『數位雙胞胎』……?」
傳來吸鼻涕的聲音,是倉澤。
「或許你會覺得不太舒服,但我就不客套了。只有長笛和手部特寫的影片,是要隱瞞你的真實年齡嗎?」
「我再也不想踏出外面一步。
「con forza! 」
能夠大方出借絕版的樂譜和錄音檔,詳細指導演奏方法和運指訣竅,甚至是樂曲背景的人,少之又少。如果不是新藤誠一,只剩下……
不久後,回覆出現:
「我第一次對你感到生氣。爲什麼你不自己去看?」
「沒錯。誠一先生不在乎嗎?現在輸入這些文字的不是我。我是一個人,卻有兩個人。」
「咦……」倉澤啞聲驚呼,不知所措。
「除了你們的解釋以外,現實中真的發生過S市的精品店消失事件。」
「有件事我不明白。」
「我想A是混亂了。」
我不會再冒充。
留言版更新,顯示新藤誠一的留言:
「啊……」春太愣住。這麼說來,確實如此。
「我是誠一的父親,新藤直太朗。是長笛二重奏〈行星凱倫〉的作曲者。」
怎麼只有我是真名——我打消插嘴的念頭。
「地點是這裏嗎?」
「說到底,透過『奧爾良事件』,你究竟想知道什麼?」
「消失的並不是『B』和『店員的記憶』。不見的是「事件本身」,我這樣想對嗎?」
等於只有A一個人受騙,但發現事實後,精品店和A之間達成和解。當然,B從一開始就拿到酬勞,包括封口費在內。
「這也很難解釋。」
我完全沒想到,一個國中女生能夠看透『數位雙胞胎』構造上的缺陷。」
春太把鍵盤拉到面前,強而有力地敲擊起來:
倉澤坐在扶手躺椅上,一動也不動,等待着新藤誠一的回覆。
這件事實在太離奇,令人幾乎難以跟上,但我忍不住生氣,春太也嫌惡地皺起眉。
留言版出現新訊息:
「根本的不同之處?哪裏?」
接下來是結論。
店名和地址是我們和倉澤認識的精品店。
爲什麼呢?浮現在我的胸口的,是一種奇妙的恍然大悟。
我猜,事實應該就是如此。」
能和妳對話,太好了。
「符合邏輯嗎?那麼,爲什麼店員對聯絡不上B的A說『您是一個人來的』?」
「那麼,你都知道這些了,到底還想要小步做什麼?」
另一方面,A在實體店面。
我不禁後仰。那是什麼?倉澤再三眨眼,春太也歪起腦袋,似乎不知道那是什麼。
春太低喃,向倉澤打信號:「要換我來嗎?」她的臉上失去表情,喉嚨微微上下一顫,像是急忙嚥下湧上喉頭的情緒,但她仍繼續敲打鍵盤:
「以結果來說,我對妳做了很無禮的事,請讓我道歉。
「我來吧。」
另外,文章並不是寫『B從試衣間消失』,而是『B找到中意的上衣,進入試衣間,遲遲沒有回應』。一般的話,應該會寫『遲遲沒有出來』。
「沒錯。不過,那對小步和她的學妹,還是有幫助。請用來做爲比賽練習的參考吧。」
「沒錯。」
「能和妳連上線,太好了。
「誠一先生不可能對國中生的我提出無法解決的難題。你甚至會爲深夜還在留言版流連的我擔心,所以不可能刁難我。我認爲你一定準備了符合邏輯的答案。」
「跟你剛纔說的『數位雙胞胎』有關嗎?」
看着打完字後垂下頭的倉澤,我和春太都沉默不語。奇妙的是,我漸漸覺得她不是短短几小時前剛認識的那個少女了。
「真的?怎麼可能?」
「這不合邏輯。至少在以前,這樣的人際關係是不可能成立的。」
「con forza,音樂術語,表示『強而有力、熱烈地』……」
「più animato! 只差一點。再多說一些吧!」
遠遠超乎預期,得到再正確不過的答案。
春太看着倉澤的眼神,浮現疼惜的神色。她令人憐愛的專一,揪緊我的心。
「B在實體店面的試衣間消失的時間,最長只有幾分鐘。引發騷動前,B就出現了。B從試衣間消失的瞬間,A慌忙把這件事寫在部落格和推特上,所以在網路上引起話題。奇怪的是,後來A再也沒提起這件事,彷彿從未發生。」
「我太驚訝了,妳的回答超乎我的預期。
B在網站上挑選衣服和鞋子,宅配到家裏,試穿後不滿意可退貨。雖然麻煩,但不必出門就能買到想要的東西。換句話說,B的房間就是試衣間。
「因爲消失事件根本不存在。
我和春太對望。
春太傾身向前,我也注視着留言版上的變化。來自新藤誠一的訊息不斷更新出現,宛如祝福的紙花飛舞。
「如果誠一先生從留言版消失,我一定會和A一樣——不,一定會更加驚慌失措。」
A和B在不同的地點。
「我們生活在現代,聯絡不上朋友,就是『事件』。」
「我正像這樣與誠一先生對話。我人在這裏,但這裏並沒有真正的我。」
「什麼意思?」
「音樂術語,『更生氣蓬勃地』的意思。」
「確實,或許已變成這樣的時代。」
B「沒有回應」,可解讀爲——比方,兩人原本用電話或簡訊對話,卻突然聯絡不上。
別小看青少年——春太以挑戰的眼神盯着電腦熒幕。
不過,我不願意直接講明地點。我期待她會自行去調查。」
「精品店的消失事件,應該有個籌劃一切的幕後黑手。
春太輸入店名和地址。
時間不停流逝。
換句話說,所謂的『事件』,是兩人的通訊或是線路被阻斷,對嗎?」
「可以談談是怎麼回事嗎?」
「pietoso,音樂術語『憐憫地』。」
春太想附耳建議,但倉澤搖搖頭,憑自身的意志敲打鍵盤。她拚命思索措詞,刪除又重新輸入。
還有,我用『幕後黑手』這個詞,似乎給你們造成不安和誤解。
我認識的那個人,絕對不會危害女人和孩童。
如果我的推測沒錯,精品店消失事件是源自扭曲的動機。而製造這個動機的,或許就是我。」
「動機……?」
春太半信半疑,眉心糾結。
「春太,怎麼辦?」
我還沒完全理解,語氣裏帶着焦急。
怎麼辦呢?春太煩惱下一步棋該怎麼走——該問什麼?沒想到,倉澤的手靜靜放上鍵盤。她看着留言版上的對話,繼續更新訊息:
「新藤直太朗先生,我是小步。」
回覆隔一段時間纔出現,對方似乎有些震驚。
「妳知道我對妳撒謊、利用妳,還願意相信我嗎?」
「我相信你。多虧有你,我才能下定決心報名比賽。」
「謝謝妳。」
「我想知道,誠一先生呢?誠一先生在哪裏,又在做什麼?」
「小步,我不能回答妳這個問題。因爲我也漸漸不明白了。」
「不明白?怎麼會?」
「我代替誠一送句話給還有未來的妳吧。
提問的人,最瞭解答案是什麼。
妳的情感相當豐富。演奏着〈行星凱倫〉,妳應該已隱約察覺。」
「他在距離地球五十億公里外的地方嗎?
「我列出頻繁更新部落格和推特的人,進行以都市傳說爲題材的心理實驗。」
看吧,他聽到了。
「齋木……」曼波魚語帶責怪。
這個外行到家的笨東西!還是應該解釋一下。
「不要?那我告訴妳住址,方便請妳來一趟嗎?」
曼波魚轉向我,點點頭。「是啊,這傢伙確實是這麼說的。現代的日記,是紙本無法匹敵的龐大個人史。」
「『數位雙胞胎』致命的缺點是什麼?」
可惡。我現在清楚地瞭解,這傢伙是我最不擅長應付的類型。那謹慎措詞的語氣也是,居然一口氣跨越細節理論,輕易命中核心。
曼波魚的雙眼睜大。
我把準備考試這件事從腦袋裏趕走,我就是這樣愈來愈笨的。
「這樣比較好。既然如此,索性把演員都找齊。我會把心中幕後黑手的人選也叫來。我剛纔說他不會危害女人和孩童,你們絕不會遇到危險,大可放心。」
「不要。」
看到留言版上的住址,春太露出納悶的樣子。他好像一時猜不出是哪一區。
我嘆着氣說明:
「不,阿春和小千會陪我。」
「齋木,那是指忽視或視而不見嗎?」
「原來人工智慧不會察顏觀色,是天然呆啊。」
「少說得那麼容易!爲了跨過這道高牆,我正在蒐集數據。」
「聽到心理實驗,感覺沒什麼好印象。」
「我不得不說,你這種想法太落伍。有些日記是希望別人看到的,包括修飾和浮誇在內,你怎麼能斷定那並非真心?時代改變了,表現的形式也不同。我相信,寫在社羣網站上的數位日記中,仍存在着人的本質。」
「對。我退掉以前和誠一租的公寓,住在父母留下的老家。」
「不,請讓我說完。即使在這裏討論沒有實體的事物,也只是在雞同鴨講。『凱倫』的程式幾乎完成,人工智慧的課題之一就快要克服。」
曼波魚揚起一邊眉毛。
「沒錯。」
「所以,要利用心理學術語中說的『正常化偏誤』(Normalcy bias),來植入『不可能』這樣的成見,逐漸讓人工智慧瞭解正常的範圍。」
另外,我有東西想交給妳。
「齋木先生。」
「我明白。齋木先生的說明懇切詳盡,連門外漢的我都能理解,所以我才能和自身的經驗重疊在一起思考。」
這是『凱倫』的開發者和我最擔心的一點。曼波魚張開圓嘟嘟的嘴巴:
不是小聲反目的時候,我無可奈何,繼續說明:
「如果你們在市內,下午四點左右如何?」
「看來齋木在最後說了多餘的話。」
「今天去哪裏我都可以奉陪。」
「你說意外,可是人與人的對話,不就充滿意外嗎?」
草壁思考片刻,靜靜回答:
「你是指,就算能讀到莫札特與蕭伯特的樂譜,也無法讀到他們日記裏的祕密內容?」
「是我在留學期間認識的人,雖然爲時短暫,但曾在一起。」
「這個難題就相當於剛纔提到的框架問題。人工智慧與人腦決定性的不同,在於面對意外時的判斷能力。」
「是的,不過逐步改善中。」
「以都市傳說爲主題的心理實驗,需要合作者,所以我從目標對象的臉書朋友裏挑選。當然,會事先說明原委,小心避免糾紛,也沒忘記支付酬勞。」
「………」
「幾點過去比較好?」
曼波魚的側臉賊笑一下,恢復原本低沉的嗓音問:
我找回原本的節奏,草壁對我投以詢問的眼神:
這傢伙在說什麼?
拜託,不要在草壁面前講悄悄話。這傢伙耳朵很好,會被他聽光的。我朝他一瞄,不出所料,四目相接。
我和春太屏息注視着兩人交談。
倉澤被電腦熒幕照亮的表情出現變化。她的眼眶泛紅,不顧旁人眼光地吸着鼻涕。
「哦?」
我看過直太朗先生稱爲『幕後黑手』的人。儘管看過好幾次,記得他的相貌,不過我不太能形容,也很難在留言版上傳達,你能不能和我見個面?」
聽到曼波魚尖銳的語氣,我總算清醒似地產生反應。我望向一動也不動的草壁。
我總動員知性掩飾,曼波魚微微歪頭,小指插進耳洞裏掏着:
「抱歉,問了這麼魯莽的問題。看在今天講習會免費的份上,還請包涵。」
「爲什麼你……那麼急着完成『凱倫』?」
不知是第幾次的沉默造訪。
有生之年,我們都無法相見嗎?」
「我當然也要去。」
「人……一旦死亡就結束了。」
「……人工智慧的課題?」
「唔,說到侵害個人空間的實驗,就類似密德米斯特做的心理實驗,有人在旁邊時,尿尿的時間會縮短。草壁先生也可在男廁試試。」
「是草壁先生希望復活的人格嗎?」
待會見……」
草壁淡淡地、不帶感情地娓娓道來:
「哪裏像?」
「經驗?」曼波魚反問。
這回我真的像傻瓜般張大嘴巴。
籲……我以周圍的人都能聽見的音量,大大嘆一口氣。曼波魚和草壁在看我,所以我回給他們一個眼神。要是歐美人士,應該會聳聳肩。
「……精品店?實驗?」
春太低聲喃喃,倉澤又望向我。
嚴格地說,好比讓人工智慧在遇上意外的危機災害時,判斷「不會有事」,往延遲逃生的方向思考。不過,我想曼波魚應該明白,所以沒必要解釋。
就在上次我巧遇藤咲高中的巖崎的公園附近,後藤她們稱爲「鬼城公園」的地方……
「我曾和外國的對象通過上百封電子郵件。」
「我會上傳住址,五分鐘後刪除,請抄下來。我有心理準備,見到妳後,無論妳怎麼責罵,我都甘願承受。
「你到底站在哪邊?」
草壁閉上眼,「……也可這麼說。」
草壁挺身坐直,「人工智慧無法在真正的意義上感到驚訝,是嗎?」
訊息更新到這裏。
「不,直到最後,他的話都非常值得參考。」草壁搖搖頭,「既然提到偉大的表現者,我就以『表現』來比喻吧。選擇公開在任何人都可看到的網路世界,數位日記就是一種表現形式。表現無可避免地會帶有修飾和虛張聲勢的成分,但真正的日記,絕不是一種表現。」
「小步,對不起。」
我鬆開襯衫的領口,雙手在長桌上交握,像切換開關似地,語氣轉爲公事公辦:
然而,現在的我是什麼德行?彷彿被殺個猝不及防,像個傻子似地茫然張口。先前那番長篇大論,全都從腦袋裏蒸發。
曼波魚湊近我的耳朵,「難道,是你在社長出資的精品店裏進行實驗?」
「欸,草壁先生。」曼波魚手肘輕放在長桌上,探出上半身。「希望你明白,『數位雙胞胎』的技術並非一蹴可幾。齋木並沒有撒謊,依我來看,也並未誇張。有人需要這樣的技術,而他以自己的方式苦心孤詣,纔會如此辯護。我不希望你連這一點都否定。」
倉澤昂然揚首,敲打鍵盤:
倉澤歪着頭望向春太,我明白這意味着什麼。
「即使距離遙遠,我也覺得我們會緊緊相系,和麪對面交談沒什麼不同。然而,日復一日,看着眼前的文字,我發現雖然確實是想傳達的心思,卻不是自己的話。大概是因爲,我有可以把感情從文字裏刪掉的時間。透過鍵盤打出的文字,超越我原本的能力,取悅對方,也傷害對方。即使以『數位雙胞胎』技術複製我,那雖然是我,卻也不是我,而是另一個我。」
「日記是給自己看的……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這個前提消失了?」
沒什麼好驚訝的,他只是說出天經地義的事實,生命僅有一回。只要看看伊斯蘭教世界的混亂,及基督教原理主義和自由主義的對立,就可知道宗教無法給出更多的答案。
「妳打算一個人來?」
手搭在倉澤肩上的我知道大概的位置。
「這個前提不成立。」
「只供自己閱讀的私人祕密紙本日記,和爲了供別人觀看而寫的數位日記,應該是不同的。對着自我內在書寫的內容,與對外人表達的內容,本質上不一樣。」
「直太朗先生住在市內嗎?」
我想起掛在公園邊界的網子上,那些「禁止玩球」、「禁止大聲喧譁」、「禁止嬰兒哭鬧」的手寫看板。
「請和我做個交易。
「好。」
「什麼事?」
草壁筆直注視我,那雙眼睛浮現純粹的目光。
「請說是蒐集樣本。」
我聽見曼波魚沙啞的笑聲:
「這樣啊。雖然想傳張照片,但我手上沒有他的照片。即使詞不達意也沒關係,可以告訴我他的特徵嗎?」
「況且,在連『何謂人類的感情』都無法完整定義的現狀下,要求人工智慧擁有感情,未免太苛刻。程式設計師並非魔法師。『凱倫』的思考基礎,完全源自數位日記。至於碰到人類預期以外的事,會發出怎樣的訊息,還在分析中。」
「齋木先生說,複製的基礎資料是數位日記。」
「好的。」
他到底是來做什麼的?
草壁立刻行禮:
「這是門外漢的傻問題,抱歉。」
曼波魚忍不住笑出來。渾厚的笑聲在會議室裏迴響一陣後,他恢復銳利的眼神。這時,他輕舉一手製止我,像要接手主導場面。
「草壁先生,你是不是和齋木一樣,正在爲某些事猶豫?」
和我一樣……?
「我嗎?」
「對。你不是真的相信有『數位雙胞胎』,才報名這場講習會吧?」
草壁臉色一沉,微微低頭。
「我另有目的。不過,聽到齋木先生的話,短短的一瞬之間,我做了一場美夢。那是原以爲再也不可能經歷的奇妙體驗。」
曼波魚的表情歪曲,彷彿承受着極大的痛楚。
「看來,我又不客氣地踩着你的痛處。」
「有些事情,因爲對方是陌生人才說得出口,不是嗎?」
「這樣啊……」
隔了兩拍呼吸,草壁難受地吐露:
「我絕對不是懷着打趣或看好戲的心情報名的。」
「草壁先生是老師,應該很清楚社會常識。如果有人因爲免費,就抱着隨便的心態來參加,容易影響講習會的氣氛,也會打擊講師的士氣。對我們來說,你是不速之客。」
曼波魚沉聲牽制,草壁低着頭陷入靜默。曼波魚的脣角浮現笑意,或許是覺得自己說什麼「社會常識」很可笑,又或許是覺得這整件事荒謬至極。他發出既深又長的嘆息聲:
「噯,我們也沒資格說別人。抱歉,草壁先生,我們針對你調查了一下。你以前是知名的指揮家吧?多年以前,本來預定在德國的交響樂團的訪日公演中指揮,卻臨時鬧失蹤。」
草壁睜大眼,但沒更多的反應,也許是內疚。
老師的神色轉爲驚慌。
草壁從摺疊椅上站起,眼神中帶着懇求。
草壁向我行禮,我重新握好手機。猶豫片刻後,發問:
「老師,打擾了,我們馬上告退。」
我將顯示「新藤直太朗」的手機熒幕轉向兩人。只見他們浮現和我一樣驚愕的表情。
春太附耳對倉澤低語,似乎在介紹草壁老師。老師和倉澤以眼神打招呼。
「那你能答應我的要求嗎?有個人想見你。他叫草壁信二郎,你認識他嗎?希望你可以見他。」
「她是倉澤步美,讀三中三年級。」我笑着解釋。
「三中……?」
好久沒聽到他的聲音,單方面提出要求的平淡語氣還是老樣子。
咦……
那是新藤直太朗的名片。他離職前的。
「她們才喝六罐酎嗨18,算是十分清醒,還能在電話另一頭背九九乘法。」
瞭解夜空的星光是過去的星光,從仰望的地點跨出一步的,教師的故事。
「……或許是很可笑。」
因爲隨時都能通訊。
草壁老師混亂的眼神轉向春太。倉澤躲在春太背後似地站着。老師微微彎腰,推推眼鏡,歪了歪頭,似乎正拚命搜尋記憶,焦急地回想:南高有這麼一個學生嗎?
「咦,要出發了嗎?」我問。
曼波魚平靜地問,草壁輕輕搖頭:
這傢伙怎會這麼沒常識?現今個資保護觀念如此盛行,公司絕不可能透露給外人。
「我也這麼想,保險起見,多聯絡了亞實姐。」
我拉扯春太的胳臂,移動到稍微離開倉澤的地方,小聲說話。
呃,那個——我支支吾吾地想開口。
「……這算保險嗎?」
「我覺得根本很有事。」
「你認識這位先生嗎?」
他獨力養育孩子。當他認爲夫妻倆這輩子註定膝下無子,幾乎死心時,懷上兒子。然而,妻子卻在高齡初產中過世,只留下孩子。這是我後來才知道的。
我苦澀地啐道。
「時間有限,但世界很小。」
一陣強風吹動公園的大樹,捲起沙塵,老師轉向乾涸的噴水池。
草壁取出一張舊名片,擱在長桌上。
根本無法變得孤單。
這個人也是長年以來有如浮萍吧。不知爲何,我的嘴角浮現笑容。偶爾順從一下本能好了。
「重點是這個嗎?」
這個時間帶似乎沒播放蚊音,不覺得耳鳴。
那股驚慌也感染我。糟糕,正值溫書假!我提着購物袋,而且,該怎麼解釋爲何我假日會跟春太混在一起?
「你明明比我弱好嗎?」
春太搶先凜然地說着,從後面揪住我的帽T。力道很大,像在警告「不許多嘴」,我「咕耶」地呻吟。
感覺公園孤立在這裏。放眼望去,只見穿着運動服慢跑的人、牽狗散步的女人,此外一片閒散。沒有母親,也沒有玩耍的小孩,瞭望臺、溜滑梯、繩索網等木製遊樂器材,每一項都在地面投下寂寥的影子。
「老師的工作那麼閒嗎?」
「老師好。」
比馬路高出一層的公園土地,設有附遮陽棚的長椅,口袋見底的我們坐着打發時間。春太和倉澤靠在椅背上,腳貼在地面,沒有亂晃。我一個人坐也不是,站也不是,焦躁地踱步。
「咦?」
「別小看我。如果以妳爲對手,可以打到平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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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當我們進行毫無生產性的對話時,一直沉默的倉澤走下小木屋風格的階梯。我和春太急起直追,趕上她停步的背影。
據說,他曾是受樂團成員愛戴的指揮家。以結果來看,他害衆人期盼迴歸舞臺的指揮家縮短壽命,自己也鬧失蹤,辜負厚愛。
掛斷電話後,曼波魚靜靜地抬頭望着我,真後悔說了不像我會說的話。曼波魚敲敲手錶,開口:
我答不出話,抬頭注視草壁。他又開口:
倉澤的視線投向遠方,我們跟着望去。
「星期六的這個時間帶,她會不會在喝酒?」
我把手放到耳後。
「就在這附近吧?還得找到路纔行。」
風勢變強,把一隻寶特瓶從草叢裏吹出來。我忽然想起藤咲管樂社的校友們付出的努力。最近的公園都不放垃圾筒了。我和春太對望一眼,他說「好」,打開揹包,於是我應一聲「謝啦」,把保特瓶塞進去。兩個人一起,一點一滴地做好能做的事吧。
「那我就能省掉說明了。當時我造成的麻煩,不只衝擊德國交響樂團的相關人員,和恩師山邊富士彥。接下來將舉行公演的日本樂團成員,也受到波及。他們相信我這個後生晚輩,也希望山邊富士彥重返樂壇,卻因那次換角風波,無法實現。」
「仔細想想,我們是要去不認識的人家裏耶。」
不妙,我再次慌了手腳,愈來愈難解釋。從上午跟蹤老師,到出現在公園的經緯實在太複雜,我彷彿一直在自爆。
「事到如今纔在說什麼?我跟冬菜姐報備過啦。」
「五年過去,我終於下定決心,要去見四散在全國各地的他們。如果他們還記得我,無論什麼責備我都願意承受。或許他們會覺得,我這時候再出現只是平添困擾,甚至可能不想理我,那也是我自作自受。」
「禁止玩球」、「禁止捉迷藏」、「禁止喧譁」、「禁止嬰兒哭鬧」。
「對方几乎從未直接聯絡我。我要接了。」
眼前的構圖,宛如反映出教室裏功課好和不好的學生,讓全靠直覺與運氣活到今天的我沮喪不已。
是草壁老師!
以及與國中少女連繫在一起,年老男子重生的故事,即將迎向終點。
「知道,和親眼看見、體驗,真的很不一樣。」
「時間還早,不過出發吧。」春太站起來。
「穗村同學,還有上條同學……?」
我探頭一看,不禁錯愕,忍不住把屁股底下的摺疊椅壓得吱咯作響。
「遇到緊急狀況,我會保護小千和倉澤。這是身爲男人的職責。」
過去活在毫無成就感的專案與公司派系鬥爭中的我,爲追求單純的目的、單純地活着的新藤直太朗吸引。當時我二十八歲,他五十歲。新藤能力出衆,卻因爲意見不合,變成部長的眼中釘,被逐出升遷之路,如同一匹孤狼。
染上金黃的銀杏行道樹,爲住宅區的景色點綴季節的色彩。
「是『凱倫』的開發者打來的。」
爲了釐清混亂的思緒,我深呼吸,撐着桌面站起。回過神時,我已破口大罵:
——變得孤單一人,就會徹底體悟到,會想要打造一顆心。不管對方是動物、植物,還是無法成爲行星的衛星。
一個逆光的人影站在綠網圍繞的地方,抬頭看着手寫看板。來公園時,沒發現這個人。
不等回應,我按下通話鍵,拿到耳邊。
即使相信自己是廣大無邊的宇宙裏唯一的一個人,也只是一廂情願的誤解。
草壁以追憶的語調,自言自語似地繼續道:
騙人!
接着,我忍不住補了一句:「爲何這麼突然?」
「啊,對。」我回答。原來後藤也跟老師說了……
體認到眨眼便能傳達的距離,和永遠無法到達的距離的,國中少女的故事。
我目不轉睛地盯著名片。曼波魚注意到我的臉色變化,發出「喂」一聲:
「要讓停止的時鐘前進,我必須去見他們、去受傷。其中一位是——」
不行,不能這樣。
因爲有人在觀測。
「有,下午四點過去就是了嗎?」
「事到如今,再去見每一個不曉得在哪裏的樂團成員?未免太可笑。」
我用一半的注意力聽着,另一半回溯記憶。
「還有一件事。你爲何要設計出『數位雙胞胎』這種怪物軟體?如果有什麼你還沒說出的動機,可以趁現在告訴我嗎?死去的人不會復生,這一點你應該比任何人都清楚。」
「……還有將近兩小時,要怎麼打發空檔?」
「你要回去當指揮家嗎?」
「你在聽嗎?」電話另一頭的聲音問。
「齋木,你認識?」
「然後,我利用過去的經歷和教師頭銜,盡一切努力,查到他住在同一個市內。我透過學生的祖母,懷着連一根稻草都想抓的心情,來參加這場講習會。聽到齋木先生提到『凱倫』時,我心中湧現期待。很少有人會以冥王星的衛星爲產品命名,而我聽他提過有個獨子。」
「這就是後藤同學提過的『鬼城公園』?」
草壁老師噗哧一笑。
無三不成禮,況且都第四次了,我剛要開口大喊「老~師~」,卻又吞下肚。老師的側臉顯得極爲嚴峻,散發難以靠近的氛圍。他注意到我們,眼鏡底下的瞳眸轉向這裏。
說穿了,在這個世界,想要孤單一人更困難。
「一開始,我拜訪新藤先生原本任職的公司總務,詢問他現在的住址。」
居然又意想不到地見面!世上居然有這麼巧的事……
電話另一頭落入沉默,接着傳來驚訝的反應。我想起看到他的最後一眼,那張臉失去感情,有如旁觀者。怎麼,原來你還能發出這種聲音嘛。
我的喉嚨咕嚕一響。這時,口袋裏轉爲靜音的手機突然震動。我不理會,手機卻震個不停,對方不肯死心。到底是誰啦?我掏出手機看來電顯示,曼波魚不耐煩地吩咐:「齋木,掛掉。」我呆呆地看着手機,覺得這也算是命中註定。
「這裏應該很快就會恢復人氣,我有預感。」
不曉得在草壁老師眼裏,這座荒廢的公園是什麼模樣。老師慢慢把手伸進夾克,從內袋取出一張折得小小的紙。
「妳似乎滿熟悉這一帶,可以請教一下嗎?我想去一個地方,但找不到路,實在丟臉。」
老師說着「應該就在附近」,打開便條。上面用原子筆抄着住址,雖然我不可能知道正確位置,仍伸長脖子看個究竟。
草壁老師的話聲從我頭上傳來:
「是一戶姓新藤的人家。」
旁邊的倉澤輕輕地「咦」一聲。
春太湊過來,蹙眉說:「小千,這個……」
「嗯。」我掏出從漫畫喫茶店拿來的紙杯墊,與抄在背面的住址比對,一模一樣。我忍不住抬頭問:「老師,你認識新藤直太朗先生嗎?」
草壁老師對我們的反應很困惑,「……以前有一些交情。」
「呃,我們也要去新藤先生家。」
「他要我們四點過去。」
春太和我同時開口,這次換老師「咦」一聲僵住。接着,出現一段爲了鎮定混亂、調整呼吸的空白。
「……我預定在同一時間拜訪。」
聽到老師的話,我不禁和春太對望。新藤直太朗的訊息在腦中復甦:
「既然如此,索性把演員都找齊吧。我會將心中幕後黑手的嫌犯也叫來。」
「難、難不成精品店消失事件的幕後黑手是——」
小千,冷靜點!春太雙手捂住我的嘴巴。我望向倉澤,但她不停搖頭。直接目擊幕後黑手的她否定,所以策劃精品店消失事件的不是老師。說的也是,想想就知道嘛,老師纔沒那麼閒……
草壁老師抱起手臂,輕握拳頭抵着下巴,像是在思考:
「我不太明白現在的狀況。」
「就算沒有門牌,郵件和宅配依然能送達。最近應該是出於各種理由,纔不放門牌吧。不過,門牌這種文化是日本獨有,外國是看不到的。」
「總之,先過去吧。」春太提議。
「知道啊,是五拍子的二重奏。哦,妳要在演奏會還是比賽中吹這首曲子。」
「我沒拜託你這麼做,爲何如此亂來?」
「是〈行星凱倫〉嗎?」
我們踩着淹過腳踝的雜草,尾隨在後。
「對。」
「開車請小心一點!」
「……這是最基本的。」
開車的男子跑過來。他又高又瘦,膚色曬得恰到好處,一雙眼睛銳利地發光。他的背後是一名上了年紀的男子,身材胖實,長臉上的雙眸間隔很開,圓嘟嘟的嘴巴特色十足,散發一種摸上去涼涼滑滑、水族館裏的曼波魚般可愛的氣質。兩人都沒打領帶,看起來不像從事正當行業的人,不曉得是不是隻有我這麼認爲。
齋木掏出一串備份鑰匙,將其中一把插進鎖孔,旋轉後推開玄關門。看他這麼不客氣,我和春太不禁瞪圓眼。
屋內陰暗,空氣十分混濁,我的呼吸有些侷促。有一股在室內晾衣物的味道。
草壁老師愣住,我默默吸氣,看着齋木。我這才知道要和老師會合的,就是眼前的兩人。倉澤微微點頭,春太心不甘情不願地拉着老師的手,以眼神詢問:他們是誰?
「……妳是小步吧?」
老師再三撫摸鼻樑,彷彿在回溯記憶。「大概……是先跟你們約好,然後我插進來。不過,有事找新藤先生的,是等一下要會合的兩個人。」
老師不愧喝過洋墨水,春太用力推開我似地上前一步:
得知人物消失事件的幕後黑手,訝異的似乎只有我和春太。齋木眨着眼,像是一時無法理解,低喃着:
「抱歉,我也沒有智慧型手機,不然會方便許多。現代會迷路的人,或許是瀕臨絕種的動物。」老師微笑,半帶玩笑地說:「既然大家都沒有,我們就像尋找松露的小豬一樣,努力搜尋吧。」
「他就是我常在精品店看到的人。」
「後來他又聯絡我。只是,我也不清楚他在想什麼。開發者的聲音總是比較大。」
「這兩位是——」
「倉澤希望對方同意她演奏長笛二重奏的曲子,是因爲這樣認識的。」
原以爲是空屋,沒列入搜尋目標,但二樓窗戶開着一條縫。
我更搞不懂這兩個人究竟是什麼來頭了。
「……錢包裏放那個滿方便的。」
老伯向倉澤深深行禮,緩慢地開口。話聲含糊不清,顯然平日沒和任何人交談。
「的確還早。」
「好,麻煩了。」
我也舉手。
沒想到,曼波魚男遞出的是哈根達斯冰淇淋兌換卷,可換兩個迷你杯。我感激地收下。
齋木來到玄關前,沒按門鈴,而是摸索着西裝口袋。
「………」
他們似乎是草壁老師認識的人。曼波魚男表情沒什麼變化,但年輕的齋木輕嘆一口氣,搔搔頭,點名似地問:
「喂喂喂,不用麻煩。我們的名字不值得高中生記住。反正以後也不會再見面。」
像要證明他的話,我站起來拍拍裙子,狠狠瞪向他們:
「希望你形容爲,將克服困難的渴望,轉化成力量去挑戰。親眼目睹『數位雙胞胎』完成以前,我會不擇手段。如同新藤先生所希望的。」
我聽見有人慌張地趕來。小千,怎麼了!是聽到騷動的春太,接着草壁老師和倉澤也聚集到小巷。
「那件事最好不要告訴我的學生……」
齋木和曼波魚男就像討債的黑道分子,大步走進去,我擔心地望向草壁老師:這兩個人沒問題嗎?倉澤匆匆穿過我們之間,脫掉鞋子,跟上他們。
「反正他不會應門。」
一輛白色大型轎車沒減速,直接開進小單行道,差點撞上我。這是我高中生涯第二次差點被車撞。
「原來你知道?」
「我們正準備要找路。這種時候,如果有智慧型手機,就可以使用地圖或導航功能了。」
我們隨着倉澤走上樓梯。二樓走廊盡頭處的房門開着,她的背影僵在原地。
「『數位雙胞胎』的事嗎?」
透天厝佈滿爬藤,宛如鬼屋,齋木推開大門,發出「嘰……」一聲。果然,這就是新藤直太朗的家。
椅子只有一張,上面坐着一位銀色長髮的老伯。他穿着樸素的襯衫和熨痕消失的長褲,與這棟老屋一樣,散發出腐朽、酸餿的氛圍。
「他在二樓,走吧。」
春太開口,瞄倉澤一眼。我知道他準備只說個大概。
「我是新藤直太朗。妳應該有許多話想說,不過我們可以先把事情處理一下嗎?」
「……網路上盛傳,街上頻繁發生宛如都市傳說『奧爾良事件』的古怪事件……」
「最後,網路代號『小千』。」
「……我知道了。」
站在他後面的曼波魚男,沉聲平板地低語:「喂,齋木,這女生應該沒事。她以驚人的反射神經避開了。」
「沒想到,連你都踏上非人的道路。」
齋木嚴肅地注視我們三人,沉默片刻,也許是在思考該怎麼說,然後開口:
「我同意。還有時間,我說明一下我們這邊的經過吧。」
「老師知道?」
齋木和曼波魚男默默站在房裏。老伯輕舉一手製止他們靠近,像在說「你們先安靜點」。接着,他深陷的眼窩轉向草壁老師。兩人之間出現一段默默溝通般的空白,老師退後一步。
草壁老師想要介紹,曼波魚男卻舉起一手製止:
倉澤點點頭,手伸向旁邊,指着齋木:
「看來,新藤直太朗要找的人都到齊了。」齋木靜靜回答。
這時一陣汽車引擎聲傳來。
齋木若無其事地反問:
「那上條和穗村怎麼會在一起?」
草壁老師左右張望,神情愈來愈困惑。
曼波魚男掏出長皮夾,抽出一張紙。
「喂,你們三個,我們會盡量留意,不過,等一下我們可能會跟新藤直太朗談到很深奧的事。你們在旁邊聽着,應該會遇到跟不上、聽不懂的地方。到時你們就當『現在聽不懂跳過』,不要追究。什麼都想知道、什麼都想要的青少年,不會有光明的未來。總有一天,你們會理解。請你們答應,不會讓草壁先生這麼了不起的老師爲難。」
那尖銳的語氣,似乎讓老師察覺什麼,只見他閉上眼睛。
倉澤赫然一驚,春太也睜大眼:
「不按門鈴嗎?」草壁老師問。
較年輕的男子蹲下,在我面前豎起食指和中指。
「怎麼回事?」
精力最旺盛的小豬再次折回公園,「嚄嚄」仰望綠色網子後面的人家。那是建在單行道巷內的雙層透天厝。大門到玄關之間雜草叢生,屋檐下的排水管折斷懸垂着。爬藤來到電線杆,居然還有人把自行車亂丟在這裏。
「新藤先生,這是怎麼回事?」
春太護住我,草壁老師擋在前面。老師看一眼抓着我的手的倉澤,轉向那兩人說:
走廊傳出傾軋聲。
車子很快停下。嚇軟了腿癱坐的我訝異地抬頭,只見駕駛座和副駕駛座打開,走出兩名男子。兩人都穿着剪裁合身的西裝。
「網路代號『小步』是哪個?」
「倉澤和新藤直太朗是網路留言版上的朋友,他們今天要見面。」
這次換春太舉手。
「糟糕,好像撞壞腦袋。」
光源只有厚窗簾的一點隙縫及電腦熒幕。到處堆滿深奧的專門書籍和雜誌,淹沒近一半的房間。唯獨放電腦的空間很整齊,證明主人僅使用那裏。
「網路代號『阿春』呢?」
倉澤點點頭,注視老師許久,卻緊抿着脣。老師回以微笑,轉移話題。
草壁老師彎身問倉澤:
「是的。」
倉澤輕輕舉手。
「耶……」
「原來這一帶很多人家沒掛門牌。」我低喃着,覺得這樣很不方便。
「有沒有受傷?」
「我、我纔不會收錢!」
名叫齋木的男子,和曼波魚男背對我竊竊私語。
「新藤先生和她?但他們年紀都能當父女了……」
「這是幾根?」
「她家是倉澤樂器行,上次跟老師提過的——」
「是啊。」老師望向公園大門。「這一帶沒有地號告示板,就算是透天厝,仍有很多人家沒掛出門牌19,真傷腦筋。即使想問路,也沒看到什麼人。」
「爲了讓軟體順利完成,這是必要的數據資料,沒有其他理由。」
「這怎麼了嗎?」
桌上擺着四個熒幕,各別顯示不同的畫面。
「這三個都是我的學生。」
「原來如此。」草壁老師直起身,露出抱歉的神情:「我這邊的狀況有點複雜,不好向你們說明。如果可以,我還不想告訴你們。而且,等一下有兩個人要來。」
我、草壁老師和春太跑過去,頓時倒抽一口氣。
「抱歉,小姐,這算是聊表歉意。」
這比喻好妙,四隻小豬嚄嚄叫着,搜尋公園周圍。
我和春太聽着新藤直太朗與齋木的對話,對望一眼。種種疑惑湧上心頭,想問的事像泡沫一樣浮現。
「請問……」倉澤微弱出聲。她的表情與我們不同,是比困惑更沉痛的神色。
「誠一先生呢?誠一先生在哪裏,在做什麼?」
停頓一拍。
新藤直太朗難受地開口:
「小步,真的很抱歉。妳一而再、再而三,鍥而不捨地造訪誠一的網站……我實在無法視而不見。請原諒我假冒誠一……」
「誠一先生在哪裏,又在做什麼?」
倉澤再次詢問,新藤直太朗垂下頭。房內的空氣變得頗爲沉重。
默默旁觀的齋木,大大嘆一口氣:
「我不太清楚這是什麼狀況,不過,明白地告訴她是不是比較好?」
衆人望向他。新藤直太朗無法說出口的事,由他來說——感覺他被賦予這樣的角色。
「誠一過世了。五年前的三月,高中畢業,還沒滿十八歲,便結束他的一生。那是個意外。」
齋木的語氣淡漠。他穿過陰暗的房間,拉過桌上並排的鍵盤之一,用一手操作滑鼠,進行搜尋。
春太茫然看着。
電腦熒幕上接二連三出現搜尋結果。
過於駭人的影像令我屏息,倉澤雙手捂住嘴巴。
那是隧道發生火災,冒出濃濃黑煙,連穿橘色衣物的救援隊都無法進入現場的影像。
另一張照片是隧道內部,天花板崩塌,許多汽車被壓扁。其中有一輛巴士。熒幕上也有電視新聞畫面的截圖,部分字幕顯示「高中生畢業旅行」。
這就是新藤誠一的網站不再更新的理由。我覺得這應該是一則大新聞,不過,當時倉澤才十歲。我隱約聽見她的手掌間,傳出壓抑的悲嘆聲。
草壁老師走到電腦熒幕前,垂在身體兩側的手握成拳,僵着臉低喃:「前途無量的少年,竟發生這樣的慘劇……」
她的眼神稍微和緩,「託你的福,我似乎可以和學妹一起努力練好。」
「誤會?」
「這怎麼可以……」
她浮現困窘的表情,微微低頭:
約莫是忍耐瀕臨極限,一行淚水滑下倉澤的臉頰,落在脣上。淚水模糊的脣線動了起來:
新藤直太朗的嘴脣一歪,感覺像是第一次看到的微笑。
「隧道剛崩塌時,在巴士裏的誠一還活着。他用盡最後的力氣,傳簡訊給我。」
「萬一是『啊啊最後真想給老爸一拳爽快一下』,該怎麼辦?」
原本一直跟不上事態發展的我和春太忍不住驚呼,慌張地跑到熒幕前,同時望向熒幕。
齋木皺起眉,露出不解的表情。
水滴落下,輕盈地彈開。
我們在「舊校舍全開事件」看過。
「這是誠一的遺物之一。是給年輕人用的款式,不適合上了年紀的我。妳帶回去吧。」
「如果是『大白癡』呢?」
「就是『謝謝』。」
「在這個世界上,想要孤單一人,反倒困難許多。人無法真正的孤獨。」
「妳應該在練習中發現到,第十七小節開始的運指很難吧。誠一在比賽中吹錯四個地方,但順利掩飾過去。他真的很亂來,聽得我內心七上八下。」
曼波魚男面無表情地嘆一口氣。
「新藤先生……」
「沒錯。」齋木靜靜回答。「他指出新藤先生一直擔心的『數位雙胞胎』的缺陷。」
我緊張地叫道。
「爲什麼?」倉澤輕呼一聲,閉上雙眼,看起來很傷心。「真的找不到答案嗎?」
「不,從一開始,就沒有任何東西崩潰。沒告訴你真相,我向你道歉。」
老師和春太都露出難以置信的表情,我發出「啊」地驚呼。散發銀光的頭部管和主管上,雕刻着規則的花紋,是我看過的圖案。那是隱藏着星星祕密的長笛……
「這是我的問題,我自己會解決。」
齋木的臉色發白,往後仰倒。
「愁眉苦臉?」
「就是『謝謝』。」
「是這樣嗎……」
「咦?」
「小步?」
「噢,那不算什麼問題。」
以食指和拇指完成的語言拼圖。
這種文章——
那不是以聲音,而是以即時輸入的文字遺留下來。
「拜託,我希望妳這個年輕人收下。」
「咦……」
「咦?」
新藤直太朗打開書桌抽屜,從深處取出一個用夾煉袋裝着的手機。機體破裂,部分焦黑,明顯毀損,無法操作。
傳來拉動椅子的聲響。新藤直太朗抓住椅背,撐着身體站起,移動到房間角落,取出埋沒在大量書籍中的樂器盒。他提着樂器,回到倉澤面前。
「這樣可以嗎?開發的大前提會崩潰。」
「是的……」
「我覺得『謝謝』之後,他應該想說『即使我不在,請爸爸也要繼續往前走』。」
我知道這款長笛國內只進兩支,不禁屏住氣息,感覺見證了奇蹟。
「沒錯。」
倉澤筆直望向新藤直太朗。
「草壁先生,你直到最後都持否定態度的『數位雙胞胎』、『凱倫』的開發,一切的起點就在這裏。」
「算是我欺騙妳的賠禮。」
「即使用『數位雙胞胎』形式復活的誠一,變成別的人格也無所謂嗎?」
就是說嘛,一道聲音淡淡附和。是撇開臉的曼波魚男。
「給我這個來日無多的老頭?那些話不適合笨拙又愚昧的我。不過,小步,即使我想像過成千上萬、多如繁星的詞句,在痛苦與懊悔中,無法成眠地度過每一天,還是無法輕易找到答案。如果放任自己墜落到深淵,就無法進行邏輯一致的思考。再也沒有痛楚,沒有感情,只剩下疲勞,等待時間流逝。」
〔內文〕爸爸,あ
「萬一是『我絕對不原諒那傢伙』該怎麼辦?」
她看到烙印在樂器盒上的品牌名,似乎發現什麼,蹲下在地上打開盒蓋。裏面裝着一隻拆解的長笛。純銀……?我近距離接觸過許多次,所以憑那光澤就認出來。草壁老師蹙眉走近,我和春太也跟上去。
熒幕的光淡淡照亮齋木的臉。
「『凱倫』往後將拯救許多人的靈魂。」
新藤直太朗半強迫地把東西塞給倉澤,倉澤頓時不知所措。
「小步……」
「數位雙胞胎」、「凱倫」的開發,不明白的詞彙接二連三冒出,我十分困惑。我覷向身旁的春太,他抱着胳臂,不服地噘起嘴沉默着。
「小步,不可以任意判斷別人的心。沒人知道究竟是不是。如果是『謝謝』,應該在預測列表的前面。我沒自信扮演好誠一父親的角色。」
「誠一最後留下一樣東西給我。」
倉澤忍不住跟着微笑:
新藤直太朗睜大眼,深呼吸後回望她:
新藤直太朗畏怯地抬起頭。
「原來它們到了誠一和小步的手上啊。」
「就是『謝謝』。」
這是她不斷思考,最後得到的答案。房間裏充滿深沉的寂靜。
「不算問題?」齋木有些疑惑。
「不過,小步,我找到別的答案。或許是誠一引導我找到的,就是和妳對話的留言版。」
「我不能告訴你,因爲那是未完成的遺言。」
「以『あ』開頭的單字,除了『ありがとう』(謝謝)以外,還能有什麼?」
「永遠無法解開的謎團?」
「不是爲了讓誠一復活嗎?」
文字有心嗎?文章有感情嗎?輸入的文字,是本人真正想說的話嗎?
「〈行星凱倫〉練習得如何?樂譜、錄音檔、練習法,需要的我都已交給妳。」
接着,新藤直太朗交給倉澤。
「這個謎題,只有『數位雙胞胎』才能解開。」
老師回望的眼中帶着痛楚。
「一羣大人聚在一起,愁眉苦臉個什麼勁?」
〔主旨〕
「就理直氣壯地出糗吧。」
一道安靜的腳步聲響起。將夾煉袋裏的手機抱在懷裏,倉澤來到新藤直太朗面前。她總算振作起來,有力氣發問了。散發出耀眼光芒的兩個焦點——她的雙眼,目不轉睛地俯視着新藤直太朗,嘴脣靜靜張開:
「沒問題,要繼續開發下去。」
新藤直太朗上半身靠向椅背,壓出「嘰」一聲,脣角抽搐似地一動。
「就是『謝謝』啦。」
齋木無力地癱坐,消沉地垮下肩膀。
草壁老師默默注視着熒幕。
「不是,人一旦死亡就結束了。妻子的離世,讓我認清這個事實。」
齋木備受衝擊:「我怎麼沒聽說!」
輸入最後的「あ」字,應該會依據新藤誠一使用過的順序列出預測字詞。裏面有他想要的詞嗎?是來不及點選嗎?或者,根本不在列表中?
他想在最後傳達什麼?
新藤直太朗緩緩轉過頭,「……否定?」
新藤直太朗操作滑鼠,其中一個熒幕顯示出一則簡訊的儲存畫面。應該是新藤誠一傳給父親的最後訊息。
那話聲帶着一股盲信的、狂熱的色彩。
「這麼說來,你一直想知道我開發『數位雙胞胎』這種怪物軟體的動機。」
「我家的樂器行有一支一模一樣的雕刻長笛,我想自己買下。」
「對不起、對不起,這是誠一先生的長笛,請直太朗先生繼續留着吧。」
「還有機會出糗,是很幸福的事吧?」
電腦熒幕的光被我們遮住,新藤直太朗化成孤獨的黑影。縮起的黑影低低吐出一句:
新藤直太朗瞪向齋木,「你……誤會了。」
「那麼,或許我會在正式比賽時出錯。」
「手機的輸入法預測功能……?」
「手機日漸普及,往後會有愈來愈多人遇上和我一樣的苦惱。尤其是碰到大地震或大事故,家屬可能會遭遇永遠無法解開的謎團。這個軟體,就是爲了解開那些謎團。」
(他在距離地球五十億公里外的地方嗎?)
(有生之年,我們都無法相見嗎?)
忽近忽遠地渴求彼此的兩名長笛演奏家的靈魂,或許早註定在適當的時間,得到這樣的結局。
將邂逅託付給下一名演奏者、繼承人……
♪
我、春太和倉澤暫時返回公園。
傍晚的夕陽射入眼中,一陣風拂過,公園的樹葉同時壓低,我的頭髮也被吹起。我無法整理大量湧入的訊息,注視着新藤直太朗的家。只有草壁老師一個人留下來和他談話。我們在等老師出來。
我不清楚兩人是什麼關係。
總覺得不好發問。
(什麼都想知道、什麼都想要的青少年,不會有光明的未來。總有一天,你們會理解。請你們答應,不會讓草壁先生這麼了不起的老師爲難。)
齋木的話掠過腦際,像敲進身體卻不痛的釘子,深深殘留在胸口深處。想要拔除,卻又拔不掉。
我知道,我知道了。
我不會想問,也不會想要知道。
不過……
起碼我可以等吧?
我想起臨去之際的對話。
………………
………
「我可不會放棄!」
當時在房裏,齋木格外大聲地喊道。他乾涸的喉嚨咕嚕作響,肩膀上下起伏,然後重新來過似地喘一口氣:
坐在長椅上的倉澤垂着頭,宛如某種物體般一動也不動。即使想跟她搭話,也不曉得該說些什麼。我好幾次想要說出動聽、樂觀的話,又打消念頭。
草壁老師走上階梯。
如此這般,掛在公園綠網上的手寫看板,兩人用工作梯和老虎鉗一一拆除。
「腦袋?我的腦袋靈光得很!」
我充耳不聞,只問:「這麼快?」
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我相信即使艱難,只要是喜歡音樂、喜歡樂器的人,都一定能自己克服難關。所以,我們坐在她兩側,慢慢縮短距離。我們隨時都會趕到妳身邊,像這樣陪着妳喔。
「那個時候,只有妳能回答以『あ』開頭的詞句是什麼。新藤先生要我傳話,他說『謝謝妳』。」
「小千,妳知道什麼是『數位雙胞胎』了嗎?」
嗯,草壁老師應一聲,眼鏡底下的雙眸眯起。看來順利談完了。
「那根本不算什麼!」
曼波魚男來到新藤直太朗面前,又是一陣短暫的沉默。
太陽的輪廓逐漸暈開,我們移動到倉澤待的有遮雨棚的長椅處。
「我會親眼看到『數位雙胞胎』完成。」
「咦?」
「我就知道……」
「我可以替新藤先生要一張比賽的門票嗎?」
「不知道也不會怎樣啊,大概吧……」
草壁老師來到被我們包夾的倉澤前面,對一直垂頭喪氣的她開口:
「誠一的墓地,就在新藤先生故鄉的這座城市內。聽說誠一母親的墓也移過來,比賽前要不要去獻個花?」
「我扶他上牀休息,正在睡覺。」
我想起新藤先生那張憔悴的臉,春太靜靜地說:「……這樣啊。」
………
15 石川縣白山山腳下的牛首村生產的紬織物,採用粗而有節的蠶絲製成,質地富有樸拙的雅趣。
山中小屋風格的階梯底下傳來呼喚聲:「要幫忙嗎?」接着,傳來粗魯的回應:「連你也說一樣的話!學生等你等得不耐煩啦,快點過去!」
真是奇妙的兩人。
「你們不必等我的……」
19 日本習慣在門牌上顯示住戶姓氏,甚至是所有居住成員的姓名。
「咦?完全不知道。」
漸深的晚秋夕陽綻放峻烈的光輝,同時西邊天空的橘紅逐漸消失。剎那間,我確實看見閃爍的星星。近在咫尺,卻遙不可及。似可觸碰,卻構不着的距離。美好的邂逅、悲傷的離別、愛憐的記憶,我想全部擁入懷中,迎向即將到來的冬季。
齋木嘴角一撇,像咬到苦澀的東西。到底是什麼啦?
草壁老師把手伸進外套內側,掏出便條紙,讓倉澤看紙上的文字。
………………
兩人剛要離開,新藤直太朗忽然伸手挽留。曼波魚男回頭,問道:
「新藤先生,打擾了。」
倉澤倏然站起,一頭栽進草壁老師的懷裏,放聲大哭。陣陣抽噎、傳達活生生熱度般的聲音響徹公園。
椅子上的新藤直太朗虛弱地微笑。這時,一隻手粗魯地從背後抓住激動的齋木西裝後領。
「……嗯。」我小聲應道。
她慢慢抬頭,嘴脣微微開闔:
「新藤先生情況如何?」春太關切道。
我和春太懷着複雜的思緒,見證公園逐漸恢復原狀的瞬間。
「『數位雙胞胎』還不是我們的能力可以負荷的。」
曼波魚男張着圓嘟嘟的嘴巴勸阻。
春太對着半空低聲開口:
要幫忙嗎?我對作業中的兩人喊道。
「抱歉,可以拜託你們一件事嗎?」
……住址?
「新藤先生,怎麼了?」
我和春太仰頭望着這一幕。不只是「禁止玩球」、「禁止喧譁」的看板,連設置在高處的黑色喇叭也拆下。
18 「燒酎Highball」的簡稱,是以其他飲料兌燒酎等蒸餾酒調成的低酒精飲料。
「齋木,冷卻一下腦袋吧。」
「什麼事?」
「你也知道,讓猴子玩火太危險的道理吧?迴歸自然是最好的。『喵喵計劃』才適合我們。」
「那可不是好玩的活動啊,高中生……」
16 日本教育法規定,兒童滿六歲生日後的第一個四月一日起,應進入小學就讀。
「我準備……要送給他……」
17 手冢治虫的作品《原子小金剛》裏,令原子小金剛重生的科學家。
工作梯上的曼波魚男背對着我們,冷漠地揮手:「噓、噓!」
我和春太渾身一顫。那聽起來像是會被貓咪淹沒的可愛計劃是什麼?
「這樣很好,他十分在意妳的演奏。」
「原來是新藤先生放的看板。」春太說。
「不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