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想風琴
《春夏推理事件簿》 · 初野晴 · 3萬 字
都快邁入三十大關了,我的人生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墮落到得跟曼波魚打交道的地步?
雙眼距離太開的長臉男,大搖大擺地坐在皮革椅上,晃着水果糖鐵罐。鐵罐發出嘩啦啦有質感的懷舊聲響,掉出一顆白色薄荷糖。依我的常識判斷,沒中獎。男子露出苦澀的表情,卻沒把糖放回罐子,而是丟進口中。搞不好他是個值得尊敬的人——我硬是這麼說服自己。
我的上司是曼波魚。
迴游于都會人羣中的曼波魚,偶爾會造訪分店,勤快查覈業績與財務狀況,然後遊往下一家分店。縣內好像有十幾間跟這裏一樣的分店。
曼波魚嘟起嘴,拖着嗓音開口:
「甘巴※啊,這話只告訴你,其實我昨天被叫去總店。最近爲了促進組織活性化,會有大規模人事異動。」
注:此一綽號應是來自動畫《甘巴大冒險》0;ガンバの冒険1;0;或譯《小老鼠歷險記》、《頑皮鼠歷險記》1;的主角名字。
「哦?」我對這類話題興趣缺缺。
「我推薦你當分店長。」
身爲受僱所長的我當分店長嗎?這表示曼波魚要晉升爲團長嘍?升遷的速度非比尋常。
「怎麼沒啥反應?」
「哇,太讚了!」
「你這傢伙還是老樣子,真難伺候。」對我瞭若指掌的曼波魚面無表情地說。「當上分店長後,可不能再耍笨。」
我恢復正經,嘆一口氣:「就是說啊。」
「收入會變成兩倍以上。順利的話,很快就能還清債務。」
「嗯……」
望着天空,我茫然應道。坦白講,在這家公司升遷,一點都不開心。我待在這裏,是因只要做出業績,便能早早下班,還能自由請假。
我有四個部下。
嘿咻、學者、詩人、波波。
我的目光掃過在事務所裏拚命工作的他們。關於業務內容,可說是論件計酬的電話行銷。手邊擺着向個資業者買來的各種名單,全心全意地按着手機。即使電話打通,肯聽到最後的人也少之又少。雖然有教戰手冊,但在這個業界,需要的是強勢與溝通的才能。嘿咻和學者狀況絕佳。
「……四百萬……只要準備……四百萬就行了嗎?」
是臉色很糟的波波。這個月他一件案子都沒成功。別說這個月,進公司後,根本不曾成功。原本就缺乏的活力,隨着一通通電話逐漸流失。波波在家鄉有個身障的妹妹,微薄的底薪大半都寄回家。
「我不能再參加比賽,但那天園區裏有風琴演奏會。」
「等等、等等。」
「……你真的是孝志?是孝志在說話?………孝志、孝志、孝志、孝志!」
我暗自後悔,怎會不小心向曼波魚泄漏過往。當時,我們一起去連鎖居酒屋,曼波魚慷慨表示我可以把菜單從頭點到尾,我就掏心掏肺地說出來。我真是廉價啊……
曼波魚的話聲壓得更低。很遺憾,我不打算抓着曼波魚的舵鰭,在地下社會里迴游。只是,我的借據在曼波魚手裏。
「……真貼心……啊……孝志你真貼心……」
我把名冊放回抽屜,一張票券忽然映入眼簾。
曼波魚像是嚇到,深深嘆一口氣。
「什麼事?」
「我說甘巴啊……」曼波魚張開噘起的嘴。
我默默觀察低聲下氣的曼波魚。是拿分店收來的錢當本金,瞞着總店偷偷放高利貸,卻收不回來嗎?雖然是他自作自受,但絕非與我無關。曼波魚詭異的地方,就在於他沒拿我的升遷當交易的酬碼。
「……到、到了會場,在哪裏見面?」
聽到那驚慌軟弱的語氣,我緊緊握住手機,已沒有退路。
我在心中咕噥。曼波魚嘴裏發出「喀啦」一聲,咬碎糖果。
我察覺嘿咻、學者和詩人豎起耳朵。波波默默地繼續撥打目標號碼,聲音顫抖、細小,幾乎是無聲電話。……你真的不適合這一行,別小看曼波魚,這傢伙不曾空手而歸。大概明天你就會從這一帶消失。
我瞥向曼波魚。進行得太順利,曼波魚有些傻眼。一般付款拿錢的事務,都利用總部派遣的「車手」,但這次不能找他們,曼波魚應該明白。
「把他給我吧。」
「對。媽,妳救了我。」
「你兒子性騷擾別人被抓了。」
「你要把他賣去鮪魚船,或北海捕蟹船嗎?」
我按下通話鍵,鈴聲響起。五聲、六聲、七聲……我屈指計算時,對方終於接電話。
「你和我是風雨同舟,對吧?」
傻瓜。我再次用力握緊手機。
「現在的話,還有可能私下和解。」
我有一種不祥的預感。快順着海流離開吧,曼波魚天敵很多,人類也喫曼波魚。
「我不是在問爲什麼辦不到,而是在問怎樣才能辦到。」
「這個月只剩下五天。」
「我親自去拿錢,額外開銷會向事務所請款。」
曼波魚深深靠坐到皮革椅背上,壓出嘰嘰聲響。
「除非施展魔法,否則真的不可能。」
「——媽,對不起,對不起。我真的不想爲這種事打電話,可是我被壞朋友騙,當了借款的連帶保證人,有黑道在追殺我。我急需一筆錢。」
「我啦我啦,沒錯,是廣樹!阿嬤,好久不見!」
「那是個很大的機構,妳隨便找人問,都會告訴妳怎麼走。那天有高中生的管樂比賽,妳可以問孩子們。在近鐵的津車站下車,也會有工作人員幫妳帶路。」
發現今年縣內的管樂比賽和風琴演奏會在同一天、同一個地點舉辦時,我感覺到神祕的巧合,立刻預約門票。即使沒碰上今天這件事,我也打算要去。
是我事先剔除的,兒子已去世的老人名單。死掉的兒子不可能打電話來,所以他們不可能上當。若是癡呆就另當別論,但癡呆的話,要他們匯錢或交錢十分困難。不管怎樣,這些都不是嘿咻、學者、詩人和波波能應付的對象。
「不行!」
「……我會去。……只要能見到你,媽用爬的也要去……」
不出所料,老婦人的記憶模糊。從擴音器聽得出她在拚命抄寫,我耐性十足地等待。
「那傢伙沒辦法。不是那種地方,我要讓他參加東南亞的『向日葵援助之旅』。可能會受點皮肉傷,不過沒什麼大礙的,出院後還能觀光一下,嚐嚐美食,買個名產回來。」
「四百萬。媽,妳能籌到錢吧?」
總是坐二十分鐘就遊往下一站的曼波魚,今天不知爲何賴了許久。
「其實是我幫朋友當保人啦,結果那個朋友居然跑路。」
「——孝志?讓媽再多聽一點你的聲音,孝志!」
「媽,妳能一個人來嗎?」我確認道。
「媽,後天星期日,方便在三重縣綜合文化中心碰面嗎?」
「光是達到分店規定的業績都十分勉強。」
我皺起眉,曼波魚壓低話聲:
我不理他,從隨便丟在紙箱的手機堆裏抓出一支。事務所使用的名冊和手機,都是總店配給的。
我高聲反駁,曼波魚被流露情感的我嚇得瞪大眼。嘿咻、學者、詩人,連波波都喫驚地轉過頭。我不由得咂舌,揮揮手示意他們繼續工作。
——你不適合幹這行啦。
「怎麼可能?那老太婆已神智不清。」
「所以要你想想辦法,我不是這樣拜託你了嗎?」
「快點匯錢救妳金孫啦!」
「三重縣、綜合、文化、中心……」
「真差勁的嗜好。」
曼波魚隨手翻開名冊,抬起長長的臉。
只有一個人按手機的動作停滯。
「……你的同伴裏,有個沒用的傢伙吧?」
「喂……這是……」
「那就到時見。媽,今天我沒空,等星期日再慢慢聊吧。」
「這個月的營收,能不能加個兩百萬左右?帳冊那邊我會幫你抹掉。」
我說了實話。
「媽,是我啊。」
兩邊似乎都被掛了電話,但他們擁有不屈不撓、百折不摧的鋼鐵精神,年輕真教人羨慕。詩人完全是輔助角色,在嘿咻和學者愈來愈誇張的劇情中,扮演朋友和律師加入。他假裝車禍受害人的孕婦說話時,我簡直看傻了。那「吸吸吐」的喘氣聲,是拉梅茲呼吸法嗎?蠢不蠢啊?
「哦?」曼波魚那雙分得太開的眼睛盯住我。「……你啊,對老人家冷血無情,對小夥子倒是挺寬容。」
我從曼波魚手中拿回名冊,打開黏有紅色便利貼的一頁,按下手機。
「嗯。那裏非常熱鬧,媽一定不會迷路。對了,我們約下午三點碰面吧。現場應該會有遮陽棚,和許多攜家帶眷的人,就算媽一個人先到也不會覺得寂寞。」
管樂比賽,高中B編制部門,東海大賽——
「………」
「……孝志?」
「——請不要動他。」
老婦人的話聲——聽起來有癡呆症狀的話聲傳出擴音器。我醞釀足夠的時間後,開口應道:
老婦人似乎潸然落淚。我封印所有情感,繼續說下去:
「……錢?孝志,要多少?你需要多少?」
我暗暗思忖,這是老人家藏在櫃子裏的私房錢。根據我們業界的調查,日本全國的衣櫃私房錢總額約三十兆日幣,下手不必客氣。
「是你要我施展魔法的。」
「這麼一提,記得你以前玩過管樂。唔,風琴也算管樂啊。我不曉得你還有彈風琴這項才藝。」
「……管樂……啊、啊……孝志……」
我們同時轉頭。是在說波波。曼波魚在我的耳後悄聲細語:
擴音器傳出明顯慌亂的氣息。
看吧。我立刻牽制道:
「………」
「風琴……?風琴……你真的是孝志。那裏……只要去那裏……就能見到你嗎?」
「是我,媽聽得出來吧?我還活着啊。如果是媽,一定認得我的聲音。」
既寬容又膽小窩囊,這樣哪裏不好?我拉開辦公桌抽屜,取出黏着便利貼的名冊。這是我一直封印的名冊。曼波魚好奇地湊過來。
「……搞不懂哪。」
我冷血地掛斷電話,重新轉向曼波魚。
換算成時間,僅有短短几秒,但這段沉默纔是雙方第一次真正的對話。
「這叫示範表演。我身爲上司,理當有責任督導。」
「……呃……請問是哪位?」
「……呃……我不曉得你是哪位……我兒子孝志……早就死了……」
「那你就施法啊。」
我可不想在這種血汗公司,聽到正向過頭的意見。乾脆唬攏過去嗎?
老婦人發狂似地連連呼喊,曼波魚屏住呼吸聆聽。
「……喂,那裏會有一堆高中小鬼和親子檔吧?你一個人沒問題嗎?」
奉行效率第一的曼波魚頓時沉默。不多加揣測,是他的長處之一。對他來說,能夠置身事外,不弄髒自己的手便迅速達成目的,是再好不過。
「對,沒錯,這樣下去他會遭警方逮捕。一定會被公司炒魷魚。」
「……喂,你跟剛剛的老太婆是套好的嗎?」
曼波魚制止我,從櫃子裏取來訓練新人用的揚聲器,插進手機的耳機孔。
「是我啊,孝志。」
「……唔,你要爲我施展別種魔法嗎?」
「對,我是孝志。」
水果糖罐「嘩啦啦」搖動的聲響,如同商店街搖獎機般反覆着,總算搖出一顆橘色糖果。以我的常識來看,是中獎了。曼波魚似乎很開心,與我對望。
要是曼波魚同行,情況恐怕會更混亂。要是引來孩童圍觀怎麼辦?
「我一個人沒問題。」
我望向映着晚夏陽光的事務所玻璃窗,微微閉上眼。
往昔的記憶差點被喚醒,像在鏡子般平靜的水面短暫擴散,又悄然消失的漣漪。全是剛剛那個老婦人的緣故。不管去會場多少次,也不會有任何改變。那段青春歲月,不可能復返。
儘管心裏清楚,爲何我還是接下這種差事?
(孝志,是你在搞鬼嗎?)
我茫然想着。
*
——嚇!
雖然一頭霧水,但我似乎做了什麼嚴肅的夢。
我的名字叫穗村千夏,是愛好管樂與地球和平的高中二年級少女。剛纔忍不住在巴士裏打起盹。不行不行,我急忙坐好。接下來希望能風光登場,我理了理綁在頭髮上的黑色緞帶。
這是八月最後一週的星期日。
我們清水南高中管樂社的成員,包車朝東海大賽的會場所在地——三重縣前進。
終於走到這一步。太好了,真的太好了。感動一點一滴擴散全身,我忍不住要小跳步。
直到去年都沒沒無聞,幾乎沒有賽事佳績,瀕臨廢社的弱小管樂社,因顧問草壁老師就任而脫胎換骨。老師奔走各大學、國中借用樂器,並努力確保練習場地。這段期間,我和春太拚命召募社員和練習。我們朝夢想奔馳,途中不知迷失多少次,有時幾乎要遇難(?),但今年夏天,我們發現自身已累積周圍的尺度無法衡量的實力。
我們報名的是小編制B部門的比賽。草壁老師拿起指揮棒的短短十六個月後,我們自地區大賽脫穎而出,突破縣大賽,晉級在三重縣綜合文化中心舉辦的東海大賽。
我吸了吸鼻涕。要流淚還太早,我明白。接下來,前方想必有我們未曾體驗的世界在等待,還沒親眼見識怎麼能哭?忍耐,要忍耐……
另一方面,春太在斜前方的座位小睡。他把椅背放得很平,能窺見他的眼罩和可愛的髮旋。今天早上的晨練,他一副睡眠不足的模樣。原來春太也會緊張到睡不着覺。
我稍稍站起,環顧車內。
成島沉默寡言。馬倫有些坐立難安地聽着耳機。界雄的手指輕輕打節拍:噠噠,噠噠、噠,噠噠噠……。正式上場時意外沒抗壓性的後藤,混在後方座位的一年級生堆裏,雙手交握﹑閉上雙眼,像是在祈禱。
最前排的座位,通道兩側分別坐着片桐社長和草壁老師。今年夏天是社長最後一次參賽,他似乎看開了,或者說看上去老神在在,感覺十分可靠。今天抽到的籤也不是一號或二號之類極端前面的出場順序,而是十四號。演奏時間是下午十二點五十分。倒數第二號,連續第三次抽到後面的號碼。雖然大家提前來住宿一晚的方案滿有吸引力,但考慮到演奏的狀態,在熟悉的環境晨練後再出發,絕對更安心。
咚,鼻頭髮出鈍響,我當場兩眼翻白。再次恢復視力時,我仰躺在地。模糊的視野中,出現一個麥杆帽檐壓得很低的辣妹,叉開雙腿站在前方。
曼波魚曾這麼問我。我覺得實在是個蠢問題。
底下有許多分店,負責打電話給老人,騙他們匯款,並有總管各分店的分店長,而提領匯入的錢的「車手」則直屬於團長。「車手」隨時受到監視,以免他們拿了錢就跑。
只會像沙漏的沙子一樣,不斷減少吧。
即使一年回家兩趟,父母的餘生仍有三十年。那麼,在父母逝世前,等於只能相處六十天。或許對孩子而言,還有漫長的三十年,但在父母看來,僅剩短短兩個月。
今天追加兩名意外的來賓。我得聲明,是姑姑堅持無論如何都要去,我才陪着去加油。
換句話說,分工制度完備,完全斷絕橫向連繫,避免遭人順藤摸瓜,一網打盡。
〔主旨〕Re: Re: Re: Re:妳在坐巴士嗎?
他怎麼曉得我在做什麼?我掃視幾乎無人的沙灘,確信只有那個地方出問題。
曼波魚噘起的嘴上,有一道蹲着的男人背影。看似垂頭喪氣的男人握着漂流木的斷枝,散發出一股哀愁。那構圖像是男人快要被曼波魚吞食,感覺有點滑稽。
想要父母不求回報的愛。
是一隻巨大的曼波魚圖案。
嗡嗡嗡……手機振動,我發現有一條訊息,打開摺疊式手機。原來是芹澤。這麼說來,她提過今天會和姑姑一起開車去會場。我查看簡訊內容。
然而,聽到曼波魚接下來的話,我彷彿窺見這種犯罪手法的本質。
文章最後不小心露出我的本性。嗡嗡嗡……隨即收到芹澤的回覆。
妳說沙灘上的奇怪東西是什麼?
我額頭上的汗珠瞬間凍結。
〔內文〕妳說啥?(怒)
在桑妮卡恢復平靜前,我得在此打發時間。
此刻,我採取完全脫離規範的行動。我感謝着曼波魚的過度保護,將陌生的手機遠遠拋向大海。
咦,三重也有叫「御殿場」的地方啊。
我在曼波魚介紹下進入任職的海山商事,以社長爲首,底下有四名直屬團長。每一團都有「AT」、「SF」等不同業務名稱,我隸屬的「IC」負責「轉帳詐騙」,也就是俗稱的「是我啦詐騙」。
〔主旨〕Re: Re: Re: 妳在坐巴士嗎?
海面吹來的風帶着腥味。不可思議的是,我並不討厭,甚至感到懷念。它似乎提醒我一些與生命根源相連的重要事物。右手的漂流木在沙灘上畫出意想不到的曲線。看來,我的右手也難以抗拒海風神奇的力量。
意外的來賓是誰?
是我啦詐欺……
然後——我望向將一盤散沙的我們團結起來的草壁老師。今年六月,他曾過勞病倒,除此之外,沒有一次把我們丟在校舍,一個人先回家。
嗡嗡嗡……芹澤馬上回訊。
原來那是海岸的名字。
我想回報草壁老師的熱忱,想在只有一次的正式舞臺上,毫不後悔地演奏。
我望向手錶。是今早對時過的表。怎麼還這麼早?
我想要父母心。
〔主旨〕妳在坐巴士嗎?
我挪動手指回信,傳送!
真是不見棺材不掉淚。等愛車桑妮卡復活立即出發,如果沒辦法,就招個計程車,坐到三重縣綜合文化中心。
我們揹負着一路結識的許多同學的支持與期待,參加東海大賽。我望向手錶,今天早上母親不厭其煩地再三爲我對時。預定在中午前抵達三重縣綜合文化中心。幸好高速公路交通順暢,就算暫停在休息站小憩,時間都綽綽有餘。
縣大賽結束後的三週裏,能做的事我們都做了。在緊張和壓力下,感覺每天身高倒縮三公釐的只有我,但大家真的持續不斷地專注練習。尤其是這幾天,我們反覆確認全員能夠想像同一意象來演奏。
「太好了,還活着。」
包括生物社、發明社、地科研究社的朋友。
居然染指這種狗屎般的犯罪,我是個殘忍的人嗎?
*
我們搶奪的不是財產,而是父母心。
眼前是引擎蓋正在冒煙的愛車,GB122型第二代SUNNY卡車,暱稱桑妮卡。這可愛的小妞,因引擎過熱也變成無聲。
「你一年回老家幾次?」
是誰先傳簡訊告知有意外來賓!(泣)
戲劇社的社長名越勤奮地幫忙把樂器從四樓搬到一樓前的卡車上,本人的說法是:「爲了揣摩秋季公演的角色,我陷入低潮,幫忙你們是想轉換心情」。是噢,這樣啊,一大清早跑來散心,這個害羞鬼!據說,預定上演的戲碼叫《平成三隻小豬》,他連珠炮般說明情節:「煩惱着與岳家同居問題的三隻小豬」、「辦了三十五年的貸款蓋房子卻失業」、「蓋出一棟連大野狼都宜居,環保又無障礙過頭的房子」,而名越要挑戰的角色,就是爲這些小豬進行心理諮商的大野狼。我懂了。你敢演,我就敢去捧場!
〔內文〕喂(怒)。
〔內文〕我們十一點以前就會到會場!晨練很順利!
進入三重縣了嗎?突然有種真的來到遠方的感覺。
沙灘上的奇怪東西是姑姑發現的。
首先,它讓我發現風是有聲音的。這很重要。然後,我得知風聲覆蓋了日常的雜音,而留在我耳中的是無聲……。有些聽覺白癡說什麼自然的聲音纔是最美的音樂,他們搞錯了這一點,應該去聽聽真正的交響樂。
我望着沙灘。看來,海邊沒有遭到孩童欺負的烏龜。走到這一步,我纔在尋找能挽留自己的因素,不管是什麼都好。
——可惡,太愚蠢了。
當成到會場後的驚喜吧。
這是什麼……?
那些說着「可惜不能去幫忙加油……」,但一大早就來送行的人們。
是是是,這樣啊。這麼一提,芹澤姑姑之前一直住在澳洲。既然說是觀光,她們前天晚上就住在三重嗎?真羨慕。兩名意外的來賓會是誰?我移動拇指回覆。
我和父母的關係,比自己以爲的還要稀薄——
我起身拍掉沙子,走近停在路邊的桑妮卡,打開車門。接着,我滴水不漏地檢查器材。不出所料,副駕駛座的升降部分用膠帶貼着公司的手機,而且是附GPS的機種。
我不禁想起今早出發前的情景。
她丟下這一句,便頭也不回地逃走。等等!妳們是不是有什麼嚴重的誤會?
海風告訴我許多事。
……就連我,一開始也不相信如此荒唐的犯罪手法真的能成功。即使知道昭和時代出生的老一輩,寧死不願家醜外揚,卻始終無法理解。
我忍不住咂舌。
最後,看着不知不覺中完成的巨大曼波魚圖案,我大失所望,跪倒在地。唉……難怪我從昨晚就無法闔眼。
新聞早就報到爛,警方和銀行也呼籲民衆要小心。許多年輕人認爲老人家會上這種當,是自己太笨,實情卻更辛酸。幾乎所有人都不願正視最關鍵的根源。
〔內文〕這倒是。(笑)
往後相處的時日會增加嗎?
再怎麼癡呆,親人的聲音總認得出來吧?
咦?
其中一名女孩喊道,接着厚厚的涼鞋高速飛來。
搶奪父母心。
我的右手究竟想畫什麼?
目標集中在六十歲以上的老年人。
倒是我前面的沙灘上有好奇怪的東西……
〔內文〕這種時間賞海,還真風雅。
〔主旨〕Re:妳在坐巴士嗎?
太慘了。
「你覺得全日本有多少老人家,認不出自己的兒女和孫子的聲音?」
〔主旨〕在開桑妮卡?
搞不好有助於紓壓,我拍照傳給妳。
由於手機和網路發達,就認爲溝通的距離也縮短,或許是思考太淺薄。正確來說,反倒是逃避討厭事物的手段增加。同時,看不見摸不着的聊天朋友,逐漸衍生嚴重的問題。明明小時候應該在繪本上學到,知識是從眼睛、智慧是從耳朵獲取,長大後往往把這些教訓忘得一乾二淨。
我忽然語塞。這幾年,我甚至沒靠近過老家,身邊的朋友也一樣。在校唸書時會當成一種義務,在暑假和過年回家,但出社會後,一年回去一趟就算孝順。
我走下御殿場海岸的沙灘。這一帶是禁止游泳區域,雖然是星期日,仍一片清閒。現在隨海浪過來的,只有大量幹海藻、奇形怪狀的漂流木,及明明是盛夏,卻穿西裝打領帶的了無生氣男子。
或者,是你引導我來的?
我挑一根稱手的漂流木,想在沙灘上大大塗鴉。這絕對不是在逃避現實。
大海之母、陽光啊,請告訴我吧!
在簡訊裏揭露就不意外了吧?
〔主旨〕Re: Re:妳在坐巴士嗎?
「——大家,趁現在快逃!」
反正時間還很充裕。
搶奪父母不求回報的愛。
我坐回座椅,望着流過巴士窗外的風景。水平線上掛着淡淡白雲,在上午陽光的照射下閃閃發亮,十分耀眼,與我們住的海邊城鎮有些不同。
結婚生下小孩,等那小孩長大離家後,會回來看我嗎?
會浮現到御殿場海岸瞧瞧的念頭,應該有重大意義。
像是算準時機,揣在口袋裏的手機響起,是另一邊的曼波魚傳來的簡訊。
回信附有圖檔,那就來舒緩一下緊張吧。我打開附檔的照片,是從斜上方的角度拍攝廣闊的沙灘,上面畫着類似南美納斯卡線的巨大圖形。
「噢噢噢噢!」我不理會差點絆住皮鞋的沙子,發出野獸般的吼叫,全力衝刺。我爬上堆成矮丘的沙灘,來到海岸線的馬路。前方一個撐陽傘、有點年紀的婦人,和三名像高中生的年輕女孩見狀驚聲尖叫。果然只有那裏。
〔內文〕我們順便觀光,一早就前往三重御殿場海岸。
*
巴士右側座位的社員突然安靜下來,屏息盯着窗外。
我也是其中之一。
在耀眼的陽光照射下,水平延展的近代化建築物逐漸現身。
那是三重縣綜合文化中心。預先發下的手冊上提到,建築結構是以迴廊連接呈有機方式排列的五棟設施,中間是「慶典廣場」和「知識廣場」。迴廊!確實,遠遠望去,就像神聖不可侵犯的領域。在千里迢迢從地方都市趕來的鄉下高中生眼裏,這樣的氛圍完全是多餘的壓力。
上午十點半,大巴士抵達停車場。十一點二十分才能將樂器搬進會場。在那之前,我們在休息室等待,時間很多。
下了巴士後,我們幫忙彼此伸展因長途旅行變得僵硬的身體。許多包車陸續到達,參賽學校的學生排成隊伍,步向會場。充滿色彩鮮明的西裝外套和陌生制服的景象和縣大賽一樣,卻也有着東海大賽獨具的特色。
其中之一是搬進會場的樂器。他們的樂器,連外行人都看得出要價不菲,忍不住驚歎到底多有錢。至少與我們東拼西湊來的中古樂器天差地遠。
「這就是傳說中的階級社會。」
搞錯重點的後藤在我右側嘆氣。
「跟我們一樣都是高中生啦。」
春太在我左側低語。
學生個個緊張又興奮,牢牢握着樂器,其中還有女孩手在發抖。原來不安的不只我一個人……
「好,走吧!」
準備完畢,草壁老師和片桐社長領頭,我們像小鴨行進般前往大表演廳。馬倫和成島抬頭挺胸走着,我決定效法。情緒漸漸恢復平靜,衆人凌亂的步伐愈來愈整齊劃一。碰到他校的學生時,對方禮貌地向我們打招呼。愈是名校,愈有禮貌。比賽拉開序幕,我的體內湧出氣勢,也有精神奕奕回禮的從容。
然而,隨着靠近大表演廳,僅有的從容早早萎縮。
上場順序第一號和第二號的高中生走出廳外。有些學生手牽着手,歡欣洋溢,但也有學生不停啜泣。尤其是放聲大哭的學生,流露地區大賽和縣大賽看不到的悲愴感。好不容易晉級東海大賽,卻犯下不可挽回的失誤嗎?這幕情景震懾人心。
我「咕嚕」嚥下口水,忽然有人拍我的背。
「別嚇傻了。」
我詫異地回頭,看到穿便服的奈奈子和遠野。奈奈子穿黃色繞頸肩帶洋裝,一手甩着帽檐沒收邊的麥杆帽。遠野剪了頭超短髮。兩人是在縣大賽與我們爭奪金牌的清新女高管樂社長和副社長。另外,芹澤和撐陽傘的姑姑來到會場。
原來意外的兩個貴賓是……
我出聲呼喚,界雄困惑地轉身。
曼波魚不等我反應,自言自語般說下去。
這是曼波魚第一次主動接觸我。
管樂的東海大賽在右側的大表演廳舉行,已逼近開幕時刻。
「怎麼啦?我們家都是這樣的。」
「我、我的三圍是不公開的。」
記得有一種幻想生物,是長有翅膀的飛馬。如果要比喻,你們像是出生以來,便馳騁天際的飛馬。不久後,你們將會爲了追求自由降落地面。屆時,你們會發現翅膀已消失不見。即使翅膀消失,希望你們也別和我一樣,只知道望着天空而活——
「沒關係。」
「那妳又怎樣?」
芹澤眨着眼。我想知道她眼中的我們是什麼樣子。自從四月在音樂準備室相識,我私下立定目標,要努力取得她的肯定。
辭掉大學畢業後待了五年的公司?當時,我利用信用卡和消費者金融※共借五百萬圓。無論如何,我都需要那筆錢。無法拜託父母和親友,但只憑自己的力量,根本籌不到全額——是這種令人嘔血的錢。
通往大表演廳的寬闊步道旁有張長椅,坐着一個滿頭白髮的老奶奶,似乎走累了。界雄正在與她交談。
我咕嚕咕嚕喝着遞來的茶,只留一口還給她。
我和春太跑過去。
我花一點時間,才發現對方爽朗地對身爲異物的我打招呼。我一陣心虛,連忙躲起來。
待事情告一段落,片桐社長帶着嘆息催促。我準備回到衆人身邊,卻發現春太仍留在原處,興味盎然地看着什麼。我循春太的視線望去。
在我的旁邊,是噴着乾冰般煙霧的桑妮卡。妳盡力了,先休息一下吧。
「妳是在挑釁我嗎?」
「喂,我的話還沒說完。在比賽這種較量的場合,確實有一種中規中矩的演奏方式,可以穩穩得勝。但那種演奏,聽著有點難受。不管在好或壞的意義上,都太中規中矩,淡薄無味,通常不容易留下印象。」
十幾歲的你們,在變成乖僻大人的我眼中,簡直形同夢幻生物。
爲什麼找我?
一個頭發上系黑色緞帶的女高中生經過。她的手腳修長,散發健康的氣息,笑容卻十分僵硬,像在爲選舉拉票,不分對象,見一個招呼一個。這算是招呼大放送,還是在消耗正式上場前的寶貴體力?全身上下散發無窮活力的女高中生……
我差點當場昏倒,芹澤急忙扶住我。剛纔我被歸爲差勁的一邊……
在這種時候,我總覺得自己是此一空間的異物。
芹澤害臊地咕噥,我嘿嘿笑着,指向她手中的瓶裝茶。
「這適用於任何一個行業……」
就在這時,我認識曼波魚。
我吸吸鼻涕,以指尖揩拭眼角。
「我們買到門票,所以來加油。」
「草壁老師使盡渾身解數,將不平衡的你們團結在一起。樂譜也一樣,每天都一點一滴朝理想的方向修改。這是其他學校沒有的特色。老師和你們的相遇,可謂一場奇蹟。」
「咦……」
奈奈子筆直注視着我,遠野從旁握住我的手。沒有比她們更振奮人心的貴賓了。
「職業人士會反省,而你們這些外行人會後悔。差別只有這一點。」
「我們帶她過去吧。」
「抱歉……」我消沉地垂下腦袋,「我會乖乖受教,所以請坦白告訴我。現在的我們,怎麼樣?」
「妳這人真是麻煩……」
「……喂,像你這種外行賭徒,知道自己跟職業賭徒哪裏不同嗎?」
「問我幹嘛?」芹澤瞪圓雙眼。「怎樣來怎樣去的,妳到底想怎樣?」
奈奈子向片桐社長、遠野向草壁老師打招呼。清新女高管樂社在縣大賽拿到金牌。雖然是無法晉級東海大賽的金牌,但我忘不了在舞臺旁等待上場時聽到的掌聲。那應該是當天持續最久的掌聲。後來收到她們演奏結束的合照,我知道她們演奏出沒有遺憾的喜歌劇樂曲。
我一邊前進,一邊掃視園區內。與其說是多功能文化設施,更像巨大的購物中心。由於可上演歌劇或音樂劇,不像我小時候對公共設施無機質的寂寥印象。
我出聲關切,但老奶奶緊緊抱住小號盒,沒有更多的反應。
據說地下錢莊之類,透過律師提告,總有辦法脫身,實際上也有不少人採取此一做法。至少我是在知道利息驚人的情況下,依然申請借款。我接受高到離譜的利息,幾乎要下跪哀求才借到錢。所以,我認爲像猜拳慢出,事後抗議「利息太不合理」,是無賴的行徑。
不好,內心一片空虛。看着年輕人,總忍不住感傷一番。
「您的孫子是哪一所學校?」
她差點絆倒,身後的男孩急忙拉住她的手,感覺是默契極佳的一對。女友有點迷糊,但如太陽般耀眼,男友則在陰影處默默支持。不知爲何,我產生這種感覺。
「一放下心,突然有點口渴。給我喝一口就好。」
「沒怎樣是怎樣?」芹澤也噘起嘴。
芹澤靜靜搖頭:
「厲害的人很厲害,差勁的人仍然很差勁,而且層次單薄。即使今年沒有水準高到絕對能晉級的學校,你們打入東海大賽也教人百思不解。你們的演奏聽着十分累人。」
春太在有點遠的地方和芹澤姑姑交談,似乎在大略說明比賽流程,聊得十分開心。後藤等一年級生舒服地搖着芹澤姑姑送的圓扇。
爲了籌齊金額,甚至求助地下錢莊,等於宣告我的運數已盡。公司得知此事後,我主動提出辭呈。反正我在公司本來就待得如坐鍼氈,在另一層意義上,算是兩相情願的離職。
「……不曉得是其他學校的相關人員或家長,老奶奶一大早就待在這裏。」
「……不好意思,我調查過你。」
「沒怎樣啊。」我噘起嘴。
我默默點頭,注視着芹澤。
在遠離衆人的地方,我發現界雄蹲着的背影。
芹澤拿着喝到一半的瓶裝茶,賊笑着靠近我。
「……好吧,我不會撒謊。」
正在與小鋼珠機臺認真一決勝負的我嚇一跳。不知何時,曼波魚坐到我旁邊。我聽過曼波魚的傳聞,他開了家小型金融公司。法律條文修改後,這一行反倒更容易生存。他通常在小鋼珠店談生意,不僅有冷暖氣,可以大剌剌地抽菸,最方便的是,客人會主動上門。他提供以幾萬圓爲單位的小額借貸。流連小鋼珠店的客人大部分腦袋都停止思考,幹他這行真的很輕鬆。
今天是B部門的比賽,也就是沒辦法繼續登上普門館舞臺的小編制比賽。這年頭的高中生,該說是沒什麼慾望,還是格局太小?在我就讀高中時,即使是規模只有十幾個社員的地方,照樣有一堆笨學校滿不在乎地報名大編制的A部門。那叫不顧後果,有勇無謀。說得更白些,根本就是亂來,但我滿欣賞那股傻勁。
「……怎樣?」
第四號出場的學校離開時,片桐社長下令集合。我們再度魚貫朝休息室移動,放下隨身物品後,便得準備搬樂器。
「界雄?」
身爲退休飛馬,我只知道懷念天空、盯着天空不放,纔會遭曼波魚啃掉兩條腿。千萬別學我啊。
*
眼前忙碌走動的高中生,和我高中時不同,男生的比例變高,而且每個人都禮貌地互相打招呼。比運動社團更重視禮儀規矩,這一點和以前沒兩樣。
我無話反駁,內心的警鐘敲到最響。曼波魚的打扮和平常不一樣。登喜路的藍色西裝,應該是英國正版貨,還有擦得亮晶晶的菲拉格慕皮鞋。我實在不認爲,他特意坐在我身旁,是想拉幾萬圓的借貸生意。
「上條、穗村、檜山,快走吧。」
我和芹澤扭打起來,奈奈子和遠野愣愣看着我們。
界雄呼喊幾次,都沒有回應,我赫然發現老奶奶是累到無法動彈。
注:提供無擔保小額貸款的民間融資業者。
是誰要彈奏呢?我不禁納悶。
我來到三重縣綜合文化中心。
更怪的是剛纔的問題,外行賭徒和職業賭徒的不同。
「最好帶她去醫護室。」
「辛苦了!」
「只要飛上足夠的高度,接下來就能平順航行,也有着陸的力量。技術拙劣的人,可虛張聲勢掩蓋技術面的不足,即使快要在空中解體,馬倫、成島、上條和檜山也會拚命撐住。這就是你們現在的團隊表現。我說的『聽着很累』,妳不妨想成好的意思。聆聽的一方不是受到療愈,反倒會消耗能量,是種舒適的疲累。給聽衆這樣的感受非常重要,所以拿出自信來。」
我告訴她們醫護室的位置。兩人點點頭,從兩側溫柔地扶起老奶奶,往醫護室前進。
芹澤嘆一口氣,目光依序掃過馬倫、成島、春太、界雄和後藤,然後總括似地望向我。
換春太開口,老奶奶只是左右搖頭。她一直是這副模樣?春太以眼神詢問,界雄點點頭。
我是從什麼時候沉淪的?
「你們先去休息室吧。在這種情況下,都是女人比較好辦事。婆婆,走吧。」
「咦,界雄呢?」
風琴……
唔,就是這樣。爲了支付債務的利息,我的人生被綁住。離職後,要不是靠着前公司介紹的兼差,我隨時可能人間蒸發。雖然酬勞低到難以支付利息,但我挺中意工作內容。我自暴自棄,由於需要時間思考人生,成天泡在小鋼珠店鬼混。
我感受到炙熱的陽光,抬頭望着天空。老奶奶雙手提着小號盒,沒撐陽傘。時間一久,她恐怕會中暑。
「請問……您還好嗎?」
「婆婆、婆婆。」
我提出建議,記得事前拿到的手冊上註明有醫護室。界雄將老奶奶的胳臂放到自己肩上,春太也一起幫忙。
「開頭的部分妳表現得非常好,有在運動社團鍛練出的膽量。不僅僅是妳,每個人都是如此。前兩次大賽,開頭部分都相當成功。喏,妳試着想像機體不平衡,但順利起飛的巨無霸客機。」
「這……果然是老師的力量?」
第一次在比賽會場看到這種樂器。
曼波魚沒反應,噘起的嘴動了動:「那伶牙俐齒跟資料裏的描述一致……」
我當然知道。至少職業賭徒不會去碰彩券之類醜惡的賭博,他們不會被無腦的「夢想」這種字眼欺騙。
奈奈子和遠野明年要加入市民管樂團體。她們計劃在兩年內學習專門技能,將來創設屬於自己的業餘管樂團。話從她們口中說出來,感覺非常有機會實現。
長長的臉,分得太開的雙眼,加上拖得長長的話聲。
一大早?我望向嬌小的老奶奶。她一身繡着夏草的深藍色和服,腳上是白色的皮製和式拖鞋。這麼一提,她的裝扮高雅,顯然是來參觀比賽。老奶奶珍惜地抱着老舊的小號盒。
這時,奈奈子和遠野走近。
春太轉過頭,我也以目光搜尋。
會場附近,有業者在搬運看似很重的風琴。
「什麼叫怎麼樣?」
「資料?」
「我對你的債務有興趣。你和那些小家子氣、一次借幾萬圓,毫無自覺地累積債務的傢伙,在本質上不同。」
原來是這點程度的資料?而且他有點誤會,當時的狀況,根本無暇讓我看清周圍。不曉得哪裏才能借到大筆金錢,只懂幹傻事。我是狗急跳牆,一心一意想盡快弄到錢,哪怕僅僅快一秒。
我從機臺前的椅子站起。我不欠曼波魚,跟他沒什麼好說的。快回去你的水族館或大海吧。
「……據說你用一千萬跟父母斷絕關係,對嗎?」
聽到這句話,我彷彿瞬間凍結,動彈不得。曼波魚滿意地停頓片刻,取出水果糖鐵罐,不停搖晃。
「我不問理由。不過,有份非常適合你這種人的差事,甚至可稱爲天職。我想要一個能夠信賴的左右手。我幫你整理債務,你就到我底下工作吧。」
於是,我加入海山商事,負責「是我啦詐騙」業務的一家分店。我挖角嘿咻、學者、詩人,多虧有他們,業績蒸蒸日上。然後,曼波魚依照約定,將我的債務全轉移到他身上。先前的厲鬼討債猶如一場夢,轉眼消失不見。
曼波魚爲我拂落噴濺全身的債務火星。
真的這樣就好嗎?
要是沒認識曼波魚,我會是什麼下場?
如果沒有性命危險,我應該正一點一滴努力還債吧。即使得花上一輩子付利息,我也毫無怨言。現在想想,喀嚓喀嚓山的狸貓多麼惹人憐惜※。狸貓真的很努力了。
注:《喀嚓喀嚓山》是日本民間故事,敘述狸貓害死老婆婆,兔子替老爺爺復仇。有一段是兔子騙狸貓上山砍柴,在後面用打火石「喀嚓喀嚓」地點火,把狸貓燒成重傷。
回到現實,一羣女高中生經過前方,一看就知道是結束演奏的學校。中心的長髮女孩雙肩顫抖,哭個不停,周圍的學生安慰着她。是在獨奏部分失手嗎?我高中時犯過相同的錯。這是比賽中少不了的情景。
其實,我在小號的獨奏部分出過錯。
在沒什麼難度的地方走調,而且是在演奏會上,連續兩次。
我丟光讓出獨奏機會的孝志的臉。
有一就有二,事不過三。同學私下抱怨,但孝志說服大家,自己扮黑臉,給我第三次機會。孝志永遠都是支持我的,他的關照令我痛苦。家境富裕,人緣又好的孝志,何必理會我這種人?
——有空後悔,不如趁機反省。
——我也會繼續前進。
「妳是南高的穗村同學?——還有上條同學!」
她不停眨眼。「……什麼?風琴叔叔表表面上凡事漠不關心,其實會注意一些奇怪的細節?有點噁心耶。」
「啊,穗村同學。」芹澤的姑姑喚住我。「妳有沒有看到直子?」
不,不僅僅是樂器通。她隨時都抬頭挺胸,手指的長度理想、皮膚長繭,最重要的是,她看着紙筒,不待我說明便哼起旋律。我見過這種人,是立志成爲音樂家的年輕人。
*
春太回頭匆匆問。
「……哦,叔叔很懂嘛。」
她喃喃低語,望向舉行管樂東海大賽的大表演廳。
她指的是名爲「紙腔琴」的手搖式風琴。外觀猶如巨大的黑色音樂盒。原理和一般手搖式風琴頗像,將打了洞的紙筒,插入木箱的圓筒,再轉動手把,圓筒就會旋轉,藉由讓空氣穿過紙筒洞孔發出聲音。我向她說明,但沒提到這是明治中期製造的夢幻逸品。我希望她不受專家權威或傳統觀點影響,親自觸摸感受。每年都會易地舉辦一場風琴演奏會,展示包括紙腔琴、教室用風琴等等,不少收藏家好意無償借出風琴。
向等待芹澤歸來的三人道別,我們匆匆前往樂器搬運口。
「喂,帳篷不要搭在那裏。現在是沒什麼影響,可是考慮到下午的陽光,挪往右邊比較好。」
不要露出那種表情,接下來,我將在這裏幹出愧對世人的勾當。
「沒什麼啦。那我們先去喫飯,等你們上場。」
通往保管處的狹長走廊上,我們汗流浹背地搬運樂器。
相隔幾小時的再會,她的面色凝重。
很快輪到我們。大家發出「哇」一聲,湧向卡車。
這裏有五彩繽紛的塑像,場地大到可舉辦跳蚤市場。看似志工的工作人員在搭設大型帳篷,在廣場匆忙來去。
奈奈子旁邊,是撐陽傘的芹澤姑姑,還有默默喫着固力果甜筒的遠野。
我連珠炮似地指謫,工作人員頓時不知所措。其中一人流露厭煩的神色,應道:
這句話就當是稱讚吧。我不會爲這點小事受傷。
「風琴遭到我們忽視,又不能加入管樂比賽的編制。就連今天,也被搬到戶外的邊緣地帶,真可憐。」
有個可疑人物。大熱天裏,那女人卻一身黑色長褲套裝,戴一副大墨鏡。遇上從醫務室回來的奈奈子,嚇得張大嘴。奈奈子的外貌,讓她痛切感受到世代差距。
大河原老師推推我和春太的肩膀。我差點忘記,接下來要搬樂器、調音、排演,忙碌得很。轉頭一看,衆人的背影已有段距離。
她遞出只剩一口的瓶裝茶。這算是賠罪嗎?不到最後關頭不認錯的態度,很像我的手下詩人。這也是一種優點,我滿欣賞的。
「欸,不用我們幫忙嗎?」
「很可憐。」
我明白她的意思。由於結構,風琴難以表現強弱,不容易靠演奏技巧顯露個性,歷史上的知名音樂家往往敬而遠之。但風琴有非常棒的優點,我希望有一天能傳播給世人知道,祈禱來會場的人能理解。
「啊,好。」
原來是這樣。當時曼波魚說的話,和孝志說過的話重疊在一起。明明他們就像光與影般天差地遠,但墜落深淵的我,在其中窺見孝志的影子。
我的視線越過他,大喫一驚。那是在御殿場海邊遇到的少女。不是扔厚底涼鞋過來的,也不是劉海稀疏、理了個男生頭的,而是眉宇英氣逼人,散發不能輕易靠近氛圍的少女。
「大河原老師之後有什麼計劃?」
我……
「是縣外的高中吧?」
我決定默默旁觀。
「……大河原老師?」
我們和大河原老師道別,追上前往樂器搬運口的同伴。逆着羣衆的方向前進,我們看見奈奈子叫住片桐社長。
「爲什麼?」
春太看到某人,發出驚呼。
我從揹包取出記事本,確定今天的活動和講習會。慎重起見,我也查看外面服務處前的公告欄。風琴演奏會是上午十一點半開始,地點在「知識廣場」。恰恰與管樂比賽的午休時間重疊。
前往排演室的學生,和即將正式上場的學生,與我們擦身而過。我們彼此讓路,若是目光對上,便互道「早安」。其中有些學生感到稀奇似地打量我們的制服。
她憐愛地撫摸西川風琴的鍵盤。
她的語氣中帶着熱情,也有些自豪。
聽說她本來推辭,是堺老師硬拖她來。大河原老師露出凜然而清爽的笑容,告訴我們明年她要重新實習,努力考上正式老師。
無名學校的一年級生,成長到順利晉級分部大賽。在國高中生的管樂世界裏,實際上是可能發生的,十之八九是換了指導老師。所以,業餘管樂纔有趣。
「我、我朋友沒有錯,是叔叔一臉兇惡地衝過來,那是不可抗力。」
「哦,沒問題。縣大賽時謝謝妳們。」片桐社長道謝。
「——啊!」
「……風琴展覽會?」
「你們不趕緊過去嗎?」
*
寬廣的休息室分成幾區,供出賽學校同時使用。學生依校別聚集在不同區塊。演奏完畢的學生放鬆地聊天,等待排演的學生則默默保養樂器,呈現兩個極端。
在你們眼中,我只是怪叔叔嗎?這場演奏會不優先考慮參加者,便失去意義。
今天的祕密武器,是副校長透過朋友廉價租到的鷗翼式貨車。當貨車的門如同其名,像海鷗翅膀一樣向上掀起,衆人忍不住驚呼。今天早上,我們曾爲此感動。藉助這種貨車,即使社員人數少也能有效率地裝卸樂器。或許十分奢侈,但歷經縣大賽,我們已記取教訓。
「就我看到的,當時停在海邊附近的車子不是縣內的車號。」
我似乎能想像他們展現什麼樣的演奏。這是令人鬆一口氣的瞬間。
我想起曾看到業者在搬風琴。要在這種地點舉辦販售會嗎?一架風琴要多少錢?啊,來不及了!
「芹澤去廣場那邊,說是馬上會回來。」
穿過大表演廳的門廳來到戶外,跟我們一起參加東海大賽的藤咲高中管樂社B部門成員,抱着樂器在拍紀念照。這樣啊,他們已演奏完畢。從緊張中解放後,有些學生哭泣,有些學生歡笑,形形色色的表情湊在一起,擺出拍照姿勢。女學生從兩旁勾住顧問堺老師的胳臂,只見他抿着嘴,似乎有些害臊。
是六月在藤咲高中實習的大河原老師。她壓下雀躍的情緒,繼續道:
雖然覺得不是,但我還是問問。不出所料,她搖了搖頭。
負責人的大嗓門響徹會場,指揮着志工重新搭設帳篷。儘管不得要領,但負責人依然老實、不會找藉口推託,跟我倆共同創辦這場演奏會時一樣。
我們放下行李,立刻前往樂器搬運口。各校的演奏時間是十分鐘,比賽持續進行中。
「傷腦筋,到底跑去哪裏……」
我和春太與正在排隊的衆人會合。東坂神管樂聯盟的高中生志工引導着卡車。穿白色西裝制服的別校學生,像工蟻般熟練地搬運樂器,顯然是比賽常客。他們的動作俐落迅速,得好好效法。
我發現她一邊耳朵塞着小小的助聽器。這樣啊,立志成爲音樂家已是過去式……
「手機啊……」芹澤的姑姑表情有些尷尬,從包包裏取出芹澤的手機。「到會場就沒電了,她交給我保管。」
「你怎麼知道?」
「妳纔是,居然知道街頭手搖風琴,顯然是個樂器通。」
這麼一提,離開休息室後,就沒瞧見芹澤。我和春太都回答「沒有」,芹澤的姑姑納悶地歪着頭:
話說回來……
「妳覺得風琴可憐?」
有人呼喚我好久沒聽到的本名,回頭一望,館內走出一個年紀和我差不多的男人。那是一張令人懷念的面孔,還彆着綠色胸章。這樣啊,他仍是此處的負責人……
睽違數年的重逢,他笑逐顏開。
「比賽?東海大賽嗎?」我的話聲掩不住興奮。
可憐……?透過遭到排擠的風琴,她看見什麼?
「這是什麼?以街頭手搖風琴來說,有點奇特……」
「春太,快走吧。」
「那架西川風琴是大正時代製造,非常寶貴。展覽前最好避開陽光直射,如果不行,至少先拿毛毯包起來。」
「……我還不是正式的老師,不能那樣喊我。不過,先恭喜你們順利參賽。沒想到能以這樣的形式再會。」
這是很棒的刺激。爲了最後一場比賽,我的情緒漸漸高昂起來。
「可憐的樂器。」
「既然要擺放棉花糖機,表示今年參加者會攜帶家人吧?今天氣溫這麼高,能不能立刻調借剉冰機?冰塊和糖漿四處都買得到,多少爲被帶來的孩童想想吧。」
「打她手機呢?」我試着建議。
「我來爲比賽加油。」
頓時自信全失,猶豫迷惘~
年紀愈長,就愈軟弱~
當然,我加入後者。這是有理由的。
我哼着初戀的偶像淺香唯的名曲,來到「知識廣場」。
今年應該是第三屆的風琴演奏會,正在佈置準備。
「這是在知識廣場舉辦的活動,真懷念教室的風琴。」
「今天我會看到最後,包括南高的演奏。還有點時間,我也想去風琴展覽會。」
「——先生?這不是——先生嗎?」
風琴叔叔終於被冠上「噁心」的頭銜,我益發感慨。我是出於職業需要,纔會養成儘量記住車牌號碼的習慣,這一點還是保密吧。
「對。我們學校的管樂社第一次打進東海大賽。雖然直到去年都沒沒無聞,但靠着大家的努力,繞了許多路,總算站上今天的舞臺。」
我闔上記事本,嘆一口氣,走向目的地。
「妳今天是特地來參加風琴演奏會?」
我們各自取出樂器,迅速檢查,然後兵分兩路。一組將小型樂器拿到休息室,另一組把打擊樂器等大型樂器搬到舞臺附近的保管處。
工作人員不太熟練,動作笨拙,而且默契頗差。這樣來得及在上午十一點半開場嗎?我漸漸感到不耐煩,終於按捺不住,走進廣場抓住一名工作人員。
此時,路過的片桐社長出聲:
「呃,我不曉得你是哪位,但擺設內容已申請過……」
我出聲呼喚,那女人一震,縮起肩膀,摘下墨鏡轉身。她從頭到腳打量我。
「居然特地從外縣市來加油,妳真的很愛校。」
「當然。地區大賽、縣大賽我都去加油,沒看到最後,未免太虎頭蛇尾。」
話中有什麼引起我的注意。「等一下,妳說地區大賽、縣大賽?」
我這麼一問,她歪着頭,回以訝異的眼神。
「……是啊,怎麼?」
「兩次大賽妳都到會場加油,然後今天……」
「所以說怎樣嘛?」
「不,沒事。」
由於我的言行,她皺起眉,態度變得提防。反了啦,反了。是我想提防妳好嗎?雖然猶豫,但我決定在引發誤會前自行招供。
「不想回答也沒關係,但妳打算戴助聽器到什麼時候?可以拿下來了吧?」
她盯着我,表情出現變化。
如果我沒記錯,有聽覺障礙的人,最忌接收到巨大的音量,尤其是管樂的現場演奏。我想起部下波波的妹妹。他那留在鄉下,聽覺有障礙的妹妹……
「是突發性的吧?」
我向她確認。她眼睛眨也不眨,注視着我。立志成爲音樂家,卻成爲未竟之夢,通常是突發性耳聾的緣故。一直以來,她應該都認真學習音樂。高中時聽過孝志的描述,我明白那是超乎想像的殘酷環境。壓力可能會輕易剝奪聽力。
她望向風琴,有些猶豫地開口:
「……右耳不行了,但醫生說左耳秋天能痊癒。」
最重要的事,有時只會對無關的人不小心吐露。正因毫無瓜葛,才能夠互相理解。
右耳不行了嗎?這一定會成爲沉重的負擔,不過她還有左耳。
「太好了,初期治療順利發揮效果。有時會罕見地出現這樣的例子。」
最後關頭,音樂之神還是沒拋棄妳。我原本想這麼說,又打消念頭。
即使她想拿下助聽器,恐怕也沒辦法。就算知道突發性耳聾沒有復發的危險性,還是會害怕。
注:轉帳的日文發音爲「soukin」,字首相當於日文波菜0;horenso1;最後一個音。
我吹着長笛,小心運舌不要太用力。偷瞄草壁老師,他今天別的是蝴蝶領結,給人的印象和縣大賽時的西裝領帶截然不同,我重新確認老師還是適合這種打扮。一回神,我注意到春太用一樣熱情的眼神注視着草壁老師。居然在正式上場前目睹噁心的一幕……
「小千,手伸出來。」
不同種類的風琴,音域和音色差異極大,也是一種邂逅的樂器。
從舞臺後方走向舞臺旁的通道,擠滿剛演奏完畢的學生,和列隊準備上場的學生。可同時感受到演奏完畢的解放感,和即將上場的緊張感。其他學校也有畢業學長姐來加油打氣,拿着資料夾板的工作人員管理着賽程。
「是姐姐回收的,能引發奇蹟的護身符。」
留下這一句,他便步向表演廳。
「還有一分鐘。」
「對於憑着草壁信二郎的才華和幸運爬到這裏的學校,東海大賽太沉重。比起別的學校,單簧管演奏者的水準太差,也是致命傷。」
我挨近渡邊先生,悄悄問:
首先,各自調音、試音五分鐘。春太借耳朵調音,但我使用調音器。因爲很方便嘛。雖然有人提醒我長笛調音也沒用,不過,這是我熟悉樂器和自身的重要儀式。長笛頭部管的軟木剛換過,還很飽滿,聲音沒問題……我覺得啦。片桐社長的小號和馬倫的薩克斯風低音,由草壁老師檢查。
賽程進入後半,從調音室到排演室的通道十分擁擠。避免擠成一團,衆人互相讓路。許多人都禮讓在排演前搬樂器的我們。
「……風琴展覽會?」
「這是最後一場比賽,我們圍成圓陣吧。」
「你想幹嘛?」
五分鐘一到,雜亂的聲音同時停止。接下來,長音練習四分三十秒。
我不禁脫口而出。渡邊先生一臉錯愕,我繼續道:
我們排好隊,結束最後的調音,好不容易能喘一口氣時,廣播傳來我們前一號的校名。界雄一臉嚴肅,安靜地反覆進行定音鼓的調音。
「嗯。」
老馬……伊索寓言中有一則故事,敘述名馬老後被抓去推磨的悲慘下場。那絕對不是針對老人的教訓。在失常的現代,即使是年輕人或壯年人,也可能一夕變老。
很遺憾,風琴演奏家不會來到這個會場。展示風琴,只是當初的一點玩心。不知不覺中,成爲這樣一場特色企劃。
渡邊先生的臉色微微一沉,盯着半空。
調音室一角,界雄默默調整定音鼓。馬倫和成島也比平常更慎重仔細。
*
春太注視着舞臺。
我乖乖應話,春太有點驚訝地回望。前一所高中的演奏結束,熱烈的掌聲淹沒耳朵。
「妳在爲誰實況轉播?還有,不要邊哭邊說。」
她微微搖頭,解釋道:「一方面是初期治療奏效,但主治醫生也頗驚訝,認爲我的情況,或許精神壓力佔很大的原因。」
「那麼想採訪,你怎麼不去風琴展覽會瞧瞧?」
爲了讓到場的家屬及相關人士,將過去艱辛的日子轉變成回憶,並祈禱能有新的邂逅。
「我聽說這屬於心因性疾病。有些病例會因壓力解除好轉,所以被視爲難治之症。」
「……約定的時間快到了,別忘記『波菜』守則※。」
我忍不住噘嘴。這個人怎麼老用這種口氣說話?我四下張望,大家都先走了,只剩我們兩個人。
「往後會很辛苦。」我在短短的一句話中注入許多含意。
冷靜的片桐社長語帶責備,後藤「嘶哈、嘶哈」地不停深呼吸。兩人從地區大賽、縣大賽一路延續的搞笑對話,逗得一些緊張得全身僵硬的一年級生噗哧一笑。
「這是平日練習的集大成,妳可別扯我的後腿啊。」
「沒事,小祕密。」
波波的妹妹情況不同。他們兄妹的幼兒時期過得太悲慘。
負責打擊樂器的一年級生不小心弄掉木槌,一名西裝男子彎身幫忙撿起。他似乎很熱,脫下西裝外套掛在胳臂上。
在排演室練習完自選曲,進行最終調整後,移動到舞臺旁。在有限的時間裏必須做的事,我們全部完成。
演奏出唯有當下才能做到的、全力以赴的音樂。
「——欸,今天的風琴演奏會,是誰要來表演?如果有時間,我也想聽聽。」
草壁老師的指揮棒落下,夏季最後一場演奏展開。
「聽說今天在園區裏有展覽。教室的風琴可用多少錢買到,你不覺得能寫成一篇報導嗎?」
我們設想正式上場前的狀況,進行過調音和排演的「練習」。二十分鐘的調音時間要做什麼,早預先安排妥當。
「……詛咒?這是在說什麼?」
孝志已不在人世。
她望向手錶,忽然輕呼「來不及了!掰掰」,轉身奔向大表演廳。情感變化之大,我不禁苦笑。目送她遠離的背影,我默默在心裏對她說:
「左耳的聽力在今年春季停止惡化,後來就漸漸復原。」
渡邊先生眨眨眼,忽然笑逐顏開:
我和春太對望,放下樂器,急忙過去。老師以十幾秒爲單位,一點一滴濃縮調音內容,節省出這段時間。大家都上前來,剩下的一分鐘我們圍成圓陣,片桐社長從丹田發出吶喊:
手機熒幕上是一整串曼波魚媲美跟蹤狂的來電紀錄,最後一則還附贈語音留言。順帶一提,曼波魚說的「波菜」,在我們業界指的是「報告、聯絡、轉帳」※。我們的工作完全不需要「討論」這個環節。好孩子可不能學。
「是啊,或許是遇見她,我才總算擺脫老馬的詛咒。」
後藤的呼吸和聲音在發抖,製造出古怪的顫音。
草壁老師打信號結束,調音室頓時安靜。在衆人注視下,老師低聲開口:
她淡淡一笑,用力閉上眼。
然而,她卻來觀賞管樂比賽。
場內廣播介紹曲目。最後介紹到指揮草壁信二郎的名字時,部分觀衆發出驚呼。
渡邊先生皺起鼻子,似乎不知道這件事。
「看來是那段時期,遇上能讓妳擺脫沉重壓力的事。恭喜。」
到這裏是基本合奏。集中思緒,提振精神。大家都拚命回溯今天晨練的感覺。
咦?我不禁疑惑。片桐社長抓住時機似地走上前:
依指示伸出手,春太放一枚五百圓硬幣在我掌心。黑暗中,我眯起眼。
曲子開頭的五分鐘,我回想起芹澤的話。如果起飛不成功,我們的樂團會在空中瓦解。我謹記在心,肩負飛機小螺絲般的使命吹奏。
注:日本職場用語,意指報告0;houkoku1;、聯絡0;renraku1;、討論0;soudan1;。三個詞的第一個音連在一起即是日文的波菜0;horenso1;。源自山種證券社長山崎富治在社內的推廣,其著作《波菜讓公司茁壯》成爲暢銷書。
遊刃有餘的片桐社長、馬倫和春太動來動去。他們正在發東西給每一個成員。很快地,春太走到我面前。
接着,是平衡、和聲、節奏練習,三分三十秒。
終於正式上場。踏上舞臺,二十四名成員站到規定的位置準備。在短暫的夏季裏,我們經歷兩場賽事,膽子大了許多。沒人驚慌失措,東張西望。
是五百圓存錢筒公寓的硬幣。我忍不住握緊,按在胸口。左右看看,大家都把硬幣收進制服口袋。
「請你欣賞就好。會傷害大家的採訪,我堅決拒絕。」
「是嗎?」
草壁老師站上指揮台,拿起指揮棒,表演廳瞬間被寂靜包圍。俯着臉的老師抬頭掃視我們,我恐怕永遠忘不了老師此刻的表情。上高中後第一次看到的表情,浮現滿滿的幸福。我想和老師一起登上更高的舞臺,他的笑容讓人打心底這麼希望。
草壁老師忙着進行最後檢查。我調整譜架高度,握緊長笛,望向觀衆席。由於依校別入坐,一眼就能找到爲我們加油的人。奈奈子、遠野、芹澤,還有芹澤姑姑都緊張地看着我們。
「……噢,妳說那個啊。妳似乎誤會了。」
「這、這裏是調音室,我、我我我們現在狀、狀況絕佳。大家的情緒處在巔峯!」
「謝謝你。」
實在相當矛盾。想必有股無法壓抑的熱情,在她心中激盪着。
是自由記者渡邊先生。他脖子上掛着相機,銳利地望向我們。居然追到這種地方……
「這是……」
我筆直迎視渡邊先生。
草壁老師舉起指揮棒,我端正姿勢。
草壁老師在耀眼的燈光中行一禮,觀衆席傳來熱烈的掌聲。那情景真教人開心。對老師來說,這也是逐步復出的大舞臺。
「謝謝你們的盛情款待。」
春太附耳向界雄說了什麼,界雄臭着臉接過木槌,然後對成島耳語,成島冷冷地忽視渡邊先生,再對後藤耳語。後藤踹一下渡邊先生的小腿,最後春太朝他的腳上用力一踩。
我們用力踏步,鼓足幹勁,激發鬥志。這是加入管樂社後,第一次圍在一起打氣,胸口一片灼熱。
不知爲何,只有我一個人被逮到,聽見撒滿挖苦香料的話。
「依賽前預估,你們學校只到銅牌水準。我期待你們的演奏,能顛覆那僅靠前例和實績預估的評價。」
可是,孝志還活在這裏——
沒錯,是邂逅。很快地,孝志的母親就會來到這裏。她誤以爲我是孝志,帶着四百萬圓過來。
「真是敗給妳了,妳似乎能將每一個人拉攏爲同伴。唔,好吧,我會在觀衆席專心欣賞。」
下午兩點半,「知識廣場」的氣氛宛如廟會,到處是拿氣球的親子檔,熱鬧滾滾。有棉花糖、剉冰、撈水球,還有空手抓糖果等活動。會場各處都擺有風琴,圍着好奇觀看的人牆。
我們沒有一個人打算演奏出和晨練時一樣的音色。這是我們從一開始就說好的。
「何時開始好轉的?」我繼續問。
所有樂器靜止後,舞臺打上燈光。
*
南高即將上場!我們能做出最棒的演奏!可以帶給觀衆最棒的享受!不要焦急不要慌,fight!噢!fight!噢!fight!噢!
「我就當成鼓勵吧。請問還有什麼事嗎?」
最後兩分鐘自由運用。有人拚命練習,有人閉上眼想像,各自進行最終調整。
「直到今天,你都沒做出卑鄙的採訪舉動,十分感謝。我明白你是以自己的方式在關心我們。」
「嗯……」她似乎明白,簡短地回應。
我背對入口附近的牆壁,藏在暗處,觀察帳篷內的長椅。
一個上了年紀的老太婆坐在那裏,像尊地藏菩薩。她一身簇新的深藍色和服,綁在後腦的頭髮全白。
沒錯,那是孝志的母親。高中時,孝志邀我去他家玩,我見過他的母親幾次。孝志出生在好人家,住在有大庭院的房子裏。他的母親不歡迎我,會在我面前滿不在乎地勸孝志「要慎選朋友」、「你朋友看起來沒出息」。確實,上學日數寥寥可數的我對此無話反駁。這麼一提,他的母親總穿看起來很昂貴的和服。連日常家居服都不含糊,或許是千金小姐的習性。
那樣的她,如今成爲滿頭華髮、滿臉皺紋的老太婆。
對方恐怕根本不記得我。
是時間的流逝,近乎殘忍地改變她的外貌嗎?……不,是好不容易盼到的獨子猝逝,讓她變成那副模樣。
在空中飄移的茫然視線像在做夢,嘴角不時泛起詭異的笑容。
那是真心以爲能見到孝志的表情。是堅信死於交通意外,甚至早就火化的兒子,總有一天會回到她身邊的表情。
她的幻想是有根據的。
而我知道一切,才用「是我啦詐騙」引她出來。她彷彿也如此希望,接受喊她「媽」的我就是孝志。
我忽然眯起眼。孝志的母親身旁擺着一個黑色盒子。那是我忘也忘不了、孝志高中時用的小號盒,我忍不住按住右側腹蹲下。額頭滲出汗水,從下巴滴落地面。
孝志的母親突然往旁邊一倒,靠在小號盒上。天氣太熱,連緩和暑意的風也沒有。雖然坐在帳篷裏,對老太婆來說還是太難熬了吧。志工想帶她去醫護室,但她甩開他們的手,重新在長椅上坐好,用連我都聽得到的音量,痛罵關心她的志工。
真是個愚蠢的母親……
接着,會場內的志工發現我的狀況不對勁,跑了過來。我蹲着伸出左手製止他們。沒事,不必擔心,不要管我。右手一直按着肚子,無法放開。陣陣跳動甚至傳到指尖,就像心臟存在於那裏。
我用力閉上眼。
——這首曲子叫〈Rondo〉,你聽聽看——
夏季的那一天,在管樂社的社辦裏,孝志硬把耳機塞進我的耳朵。
鼓聲與風琴逐漸纏繞在一起的前奏,我第一次對音樂產生戒心。音樂竟會撩撥起這樣的情感,我十分驚訝。
樂句脆弱卻纖細的風琴聲逐漸擄獲我,讓我萌生意外的想像。如果由我們來演奏,是不是滿有意思?如果我們管樂社能重現這個樂團的音樂,是不是很厲害?我雙手按住耳機,以免音樂溜走,天馬行空進行荒唐的想像。
其實,我一聽就知道是「The Nice」樂團的曲子。這是孝志最近的新歡,我偷偷觀察到,只要一有空他就會從包包拿出CD聆聽。
孝志的母親望着我起身。
〔主旨〕別在意小事!☆
高中畢業,兩人各奔東西,幾年後再會,居然是在大學醫院。
舞臺布幕升起,參賽學校的管樂社長依演奏順序一字排開。片桐社長臉色蒼白地站在臺上,像個小媳婦。致詞結束,終於要宣佈成績。
孝志死後,聽說他的母親不顧醫生制止,瘋狂尋找接受腎臟捐贈的人。
從此以後,我們不會再見面。志工擔心地走過來,我看也不看小號盒,快步離開風琴演奏會。
爲什麼?每個人都傾身向前,等待結果。
孝志的母親撲進我懷裏哭着,皺巴巴的臉擠得更皺了。她瘦小的身軀像厚紙板那麼輕。我跪在地上,束手無策地仰望天空。
我立刻回過神。對我來說,期待是最大的禁忌。要是被孝志拐進他的餘興遊戲,我可喫不消。「聽了好累。」我拉出耳機塞還給他。
這樣到底哪裏不對?反正父母毫不思考、毫不想像、毫不猶豫,總是無條件地奉獻愛心,不是嗎?我只是想要這些而已。我只是想要以現金的形式提領這些而已。
你想把生命分給我,讓我去修補你們扭曲的母子關係吧?
我做不到。這樣的情感實在太巨大,我無法收下。我總算明白你在加護病房裏想些什麼。你還是老樣子,真是討厭的傢伙。
「……媽想向你道歉……有件事媽一直想向你道歉。……你想成爲職業音樂家吧?媽始終反對,對不起……幸好媽在死前還能再見到你……真的太好了……」
「呃……已經開始了。」
志工支支吾吾回答。風琴演奏沒有開始,也一直沒有像演奏家的人登場。眼前的狀況與志工的話矛盾,年輕的母親有點不知所措。
孝志的母親啞然失聲。我咬緊牙關,維持冷酷的表情。
只是聽到你多管閒事的話聲,我就感到愜意的疲累。
不就是這樣嗎?即使是親屬,也有自己的人生。每個人都不想傷害身體,聽到手術失敗的風險,想必會不知所措。
可惡……
炎熱的陽光和現實的聲音鑽進耳裏,蹲着的我猛然回神。
會場中有人走近。
我的痛苦,並非病痛造成。
我知道孝志動歪腦筋時的習慣。眼角會下垂,兩頰的酒窩變深。太多感情一下湧上,我只能苦笑。確實,要推薦這首曲子,我是最適合的人選。除了顧問老師和孝志以外,每個社員都對體弱多病的我客氣三分。雖然是很奸詐的算計,但我奇妙地不覺得反感。
孝志人緣好,成績名列前茅,很受女生歡迎,這些我也感到不爽。連我想和一般人一樣探索的神祕女體,他早就玩膩。我生日那天,他用水球做了假奶送給我時,我差點哭出來,罵道:可惡,你什麼都有,太奸詐了!
我的腎衰竭毫無好轉的希望,除了洗腎之外,只剩下一種治療方法。
不要用那種眼神看我。反正我在醫生之間成了笑柄吧?不必隱瞞,我早就聽說。
「……回答我,你是孝志嗎?」
「參賽編號十四,靜岡縣立清水南高中——」
得知這個事實,我一滴眼淚也沒流。
「呃,方便的話,會場備有冷飲,請輕鬆參觀遊玩。」
或許是我的反應如同預期,孝志露出滿意的表情。
這場器官(organ)移植者的演奏會。
那就是親人間的腎臟移植,活體器官移植。
爲什麼你要把腎臟給我?
表演廳響起廣播,現場鴉雀無聲。按演奏順序,逐一報出得分。參賽學校都會授予金牌、銀牌或銅牌。結果公佈後,有些高中開心尖叫,有些高中靜靜接受,落差相當大。
我顫抖的手伸向小號盒,又縮回來。
「孝志……」
「——請問,風琴演奏會什麼時候開始?」
孝志,你母親的心和無條件的愛,我能收下嗎?
每次走進教室或社辦,我都覺得像被逼着玩大風吹。我只能專注確保自己的位置,無暇顧及其他。完全不費工夫便總是成爲中心人物的孝志,不可能懂這種心情。
「哈哈哈,沒有比這更好的稱讚。第一個把音樂取名爲『樂在聲音』的『音樂』的日本人太荒謬。音樂不是用來享受,而是爲了得到愜意的疲累才聆聽。」
當時的孝志,應該明白這意味着什麼。
坦白講,我想……我應該是討厭孝志的。
每發表一個成績,春太就在手冊上註記金、銀、銅的數目。金牌和銀牌的數目有限,可預測倒數第二齣場的我們的成績。待金牌頒發完,最後出場的學校顯然非常失望。
至於我……從國中就罹患的慢性腎衰竭突然惡化,終於必須洗腎,無法隨心所欲走動。辛苦覓得職位,努力彌補自身的缺陷,總算一點一滴累積資歷的出版社,一直是停職狀態。
我推開孝志的母親。她抬起頭,一臉難以置信。
怎麼樣都站不起來的我,發現自己喜歡看着那降下的布幕。忽然,樂天的母親傳來簡訊,彷彿算準成績發表的時間。
一個牽着小女孩的母親正在詢問志工。小女孩抓着紅氣球的線,顯得很無聊。
只是,那種討厭的情感,至今我都無法釐清。
接下來是約兩次呼吸的空檔。
重逢的那天,孝志俯視像沒電般無法動彈的我。到現在我都記得他的表情。
「我就知道你會懂。欸,秋季的定期演奏會曲目,我想推薦這一首……希望由你來推薦,我會支持你。」
表演廳的觀衆席坐滿等待結果發表的學生和家長,第一次參賽的我們擠在角落。草壁老師在稍遠的座位守候。
我體內湧起一種預感。影子覆蓋我前方的地面,我戰戰兢兢抬頭。只見孝志的母親崩潰般跪倒,哭喪着臉搖晃我的肩膀。
即使是無關的參加者,也希望能仔細聆聽。
孝志比手畫腳,可笑地熱烈遊說,害我笑個不停。是你將總是孤伶伶的我拉進管樂社,教導我直到能像樣吹奏小號。昨天你不是才稱讚我吹得太棒了嗎?怎麼今天就勸我轉戰風琴?
哭得通紅、佈滿皺紋的眼眸盯着我。
我們的半輩子化成各種音域,以絕不相同、無可取代的音色交織而成——
「孝志……媽……媽做了很多你喜歡的水羊羹……一起回家吧……」
孝志是初出茅廬的醫生,我是重症病患。
……如果容許我貪心,我想得到銀牌以上的成績。不能這麼祈求嗎?
孝志,我猜對了嗎?我斂起下巴,板起面孔。
「你絕對比較適合鍵盤樂器。不過,我不會要求你像基斯•愛默生(Keith Emerson)用風琴彈奏這首曲子那樣拿刀刺鍵盤,或叉腿站在風琴上,放心。」
風琴的演奏早就開始了啊。
右手按住孝志給我的腎臟所在的側腹,我深深垂下頭,獻上祈禱。
「是他沒能告訴妳的話,跟我的話混合在一起。他成爲醫生,一定也不後悔。他的忌日只有我去掃墓,他很寂寞啊。」
「——老太婆。」
閉幕典禮結束,舞臺布幕放下,表演廳裏仍充滿比賽的餘韻。緊張、充實,還有虛脫感摻雜在一起,形成極不可思議的空間。
「——我媽的嘮叨,光是聽着,就讓我感到舒適的疲累。我喜歡我媽,即使哪天我離家出走,也希望她不要沮喪,一定要顧好身體。」
另一名志工巧妙接話,輕推紅氣球。小女孩往街頭手搖風琴跑過去,母親困惑地追上她的背影。這麼說來,有個女人誤以爲是風琴展覽會。那是穿黑色長褲套裝、戴墨鏡,一看就熱得要命的女人。真是的,這種地方怎麼可能辦那種活動。
搶奪父母心,搶奪無條件的愛……
東海大賽高中B部門,參賽學校全數演奏完畢,進入閉幕典禮。
「仔細聽着,孝志死了。他留下我和妳,自己死掉了。高中時孝志曾告訴我一句話。雖然記得不是很清楚,但我今天是來把它還給妳的。」
孝志去世後,妳不停想着這種事嗎?妳是笨蛋嗎?只要細數和孝志的美好回憶、能安慰自己的回憶,度過餘生就好了啊。這麼一來,接到那通電話,妳便不會把我當成孝志。
首次參加東海大賽便奪得銀牌以上的佳績,離開管樂社的老鳥或許會回來,明年的新社員應該也會變多,到時就能報名夢想中的A部門,可能性一口氣增加。既然要在高中生活中玩管樂,我希望至少以大編制挑戰一次普門館。二年級的我和春太,高中生活只剩下一年半。
我雙手交疊在胸前祈禱。
「妳在幹嘛?很煩耶,哭什麼哭?沒錯,我從一個叫貴島孝志的人身上得到一顆腎臟。他的腎臟早就是我的。變成了我,我這個人。」
誰能責怪這樣的親人?就算是不成材的我,他們也拚命養我到大學畢業。不是拒絕,而是那一絲絲的真心話,被視爲不願捐贈的意志。這個決定無法撤回。
出院後,我立刻進行調查。雖然不容易,但我不擇手段。在我接受緊急移植手術的那天,孝志死在同一家醫院。他碰上交通意外,在生死關頭徘徊,最後還是離開人世。我不清楚孝志臨走前在想什麼,我只查到兩件事。他向日本移植學會提出申請,要分給我一顆腎臟,並且順利通過。還有,不論結果如何,他都不會改變決定。
全新的白袍非常適合孝志。
我不是孝志。我是高中時,妳百般厭惡的孝志朋友。
「……孝志……孝志說過那種話……?」
爲什麼在我問你理由前,你就永遠離開我?
*
只要拿英漢字典查一下風琴(organ)這個字,就會發現除了樂器的風琴,還有一個意思。
拜託,請給我們銀牌以上的成績吧。
「現在發表評審結果。」
「……喏,你不是缺錢嗎?我把錢拿來了……」
我倒抽一口氣。確實,孝志是我體內的一部分。從未在親人身上感受過的緊密連繫,就在我的側腹裏。我就是賭上這一點纔打電話。那絕對不是一場豪賭,我有着無法解釋的確信。
孝志的母親拖來小號盒,似乎裝着鈔票。只是一通電話,她就準備四百萬圓的現金。
「孝志……你說說話啊……」
孝志,你笑我吧。無條件的愛,根本是幻想中的佳話。
母親和妹妹——我一直以爲母親會捐腎給我,但母親「不適合」,妹妹也「不適合」。不是醫學上的問題,而是院方對捐贈候補人選進行心理測驗和心理諮商,再三面試後判定不適合。
孝志的母親反覆以決堤般的哭聲訴說。接下來,細微得幾乎要消失的那句話,讓我懷疑自己聽錯。
〔內文〕妳最喜歡的巨無霸散壽司,標高創新紀錄嘍!
給我們吧!給我們吧!我在口中默唸着,終於要發表我們的成績。
那傢伙一本正經的歪理,害我當場傻住。
大家竭盡全力,幾乎沒有失誤,力度與和音都掌握得恰到好處。我認爲是三次大賽裏表現最佳的一次。
「……孝志在這裏嗎?」
喂,孝志。
你們沒聽見會場中湧起的輕盈笑聲、雀躍的歡呼,及哭聲交織的奏鳴曲嗎?
我無法相信。因爲連流淚的理由,都像雲霞般難以捉摸。
但我並不覺得生氣。
所以找上條同學一起來喫吧。
對不起,我沒食慾。
後面傳來後藤等一年級生的嗚咽聲。她們挨在一塊,摟着彼此的肩膀。
馬倫和成島看着今天的樂譜進行討論。他們在檢討哪裏不夠好、以後要怎麼改善,建設性十足。對啊,新的戰鬥開始了,我得轉換心情纔行。
神情凝重的界雄恢復冷靜,找來負責打擊樂器的一年級生,稱讚他們今天的表現。
問題在於春太。他臉色陰沉,失魂落魄,彷彿世界末日來臨。
「一度讓人期待『搞不好』、『或許有可能』獲得佳績呢。」
片桐社長舉起給銅牌學校的獎狀。
「別奢求了。這樣講很難聽,但無名學校光是能打進東海大賽便值得嘉獎。沒看見一堆高中都擠不進去嗎?」
奈奈子目瞪口呆地說着,遠野點點頭。
「……我知道。可是,現在別跟大家講這種話。」片桐社長傷腦筋似地咕噥。
「抱歉。」奈奈子小聲賠罪。
「……做夢都沒想到我能站在這裏演奏。挪用準備考試的時間練習,算是值得了。」
「上大學後,你會繼續吹奏管樂嗎?」
「嗯。」
「我和遠野也會繼續。或許有一天,我們會在同一個市民樂團演奏。」
三人互相握手。
草壁老師換回便服,來到表演廳。全員以老師爲中心集合。閉幕典禮前已搬完樂器,大家只需帶齊個人物品。
我東張西望,沒看到芹澤。明明閉幕典禮結束前還在一起……
「先到門廳吧。一直賴在這裏,會給主辦單位添麻煩。」
「……上條同學,今天的演奏是南高的集大成,我們能做的都已做到最好。今天的成績希望你別當成結果,而是視爲過程,明天再一起繼續前進吧。」
我好恨自己的字彙這麼貧乏。草壁老師愣了幾拍,噗哧一笑。
我打趣地舉起一隻手。我大概看不到她們明年的活躍,所以想在最後留下一句話。不過,來自我這種人的聲援,只會給她們添麻煩吧……好,決定了。
講得太抽象,害她期待落空了嗎?她一時愣住。我可沒說錯,大人的資格,不一定由年齡或經驗來界定,端看能否將理所當然接受的無條件的愛,奉獻給下一個人。我沒告訴她,纔不會輕易告訴叫我噁心叔叔的小妞呢。
「沒啥好驚訝的吧。可拿到需要的錢,達成這個月的業績,甚至還有得找。」
「風琴演奏會結束了嗎?」
我朝舉行管樂東海大賽的表演廳走去。
「……唔,再精密的電腦都會出錯嘛。傑出的程式員會設下防線,避免意外發生。」
「嗯,一切都結束了。」
「最快明年。前提是我和她一起找齊同伴,打進全國大賽。」
「不好意思,我沒空跟你打啞謎。」
「……魔法失效了。」
我打手機向曼波魚報告。原本想搞笑,但實在沒那種餘裕,只好作罷。聽筒傳來曼波魚詭異的沉默。
通道的塑像旁,一個女高中生蹲着號啕大哭。每一次抽噎,頭髮上的黑色緞帶便隨之搖晃。
「這樣只有你喫虧……」
我對上她的目光。
*
「剛纔我派你的手下進行轉帳詐騙,過程十分順利。那個母親有一筆不曾動用的錢。這次不能用總公司的車手,你親自去拿。」
「畢竟我是大人啊。」
「付錢和親生父母斷絕關係的你,幹嘛對別人的父母客氣?」
「……沒想到你居然會親自下海。」
草壁老師催促,界雄舉手道:
「快點、快點,大家一起來回顧今天吧!」
「渡邊先生……」
「老師,有人用槓桿也撬不起來。」
「你的四個手下都在我手裏。我決定施展魔法。給你最後一個任務,你賭上性命也會達成吧?」
曼波魚念出十位數的市外號碼。
「連一年級社員都忍住不哭,身爲學長你還炫耀似地沮喪給大家看?什麼叫跌倒?跌倒又怎樣?往上面跌倒,或許能飛得更高啊!努力掙扎,或許能飛得更遠啊!」
「我不打算像叔叔一樣花上好幾年……」她悄聲低喃。
我等待下文,曼波魚冷冽的話聲傳來。我從未聽過他這樣的話聲。
在這種地方跌倒?這、這是什麼話!春太的大嘴巴發動,衆人一陣毛骨悚然。察覺這一點,我衝上前狠狠給他腦袋一掌。一掌不夠,我不停拍打。
我的推測沒錯,妳就是芹澤吧?
嘿咻、學者、詩人和波波已依我的指示躲起來。我告訴波波,會把離職金匯到他的戶頭。那筆錢可讓他妹妹暫時過得輕鬆點。
一道影子接近她。
她蹲下來,拿面紙仔細擦掉女高中生的鼻涕。女高中生任她擺佈,即使我在旁邊,也毫不設防。
不管結果如何,無法笑着迎接,未免太對不起一直以來的努力……
「這樣的話,我能提出一個請求嗎?」
「就當餞別禮吧。」
「那麼,就當我腦袋故障。」
「老師,我們真的能以全國大賽爲目標嗎?我們人這麼少,而且在這種地方就跌倒,根本沒辦法。」
「嗨。」
「一切都結束了……?聽起來有不少內幕。」
片桐社長深深嘆氣,草壁老師制止他,親自走過去。
那些傢伙被抓了……我握緊手機,吞下一口氣,下定決心。
「……真慷慨,你到底怎麼啦?」
我不禁瞪大雙眼。那是我在風琴演奏會中碰到的少女,她似乎是女高中生的好友。她沒出聲安慰,默默注視着女高中生,像是要讓女高中生盡情哭個夠。
「嗯。」
繫着黑緞帶的女高中生停止嗚咽,凝視芹澤的側臉。接着,淚珠又成串滾落,她吸着鼻涕,將哭得慘兮兮的臉轉向我。
「抱歉,能不能給我別的任務?只要不是殺人,我什麼都幹。」
「債務的部分怎麼辦?」
大家恢復開朗,我鬆一口氣。
接着,默默從曼波魚那裏,扛下我不曉得能否承受的責任就行。幾乎可灌飽一顆氣球的長長嘆息後,傳來曼波魚沉靜的話聲:
我忍不住苦笑。原來十多歲的女人,可憑直覺洞悉一切嗎?實在教人甘拜下風。
「我不甘心。」春太呻吟似地吐出一句。
成績已宣佈,她不甘心地放聲哭泣。此處離表演廳和巴士停車場都很遠,大概是不想讓同伴看到自己哭泣,才跑到這種地方吧。
我瞪大眼,深吸一口氣。那是我老家的電話號碼。
一陣沉默。比剛纔更長的沉默。出乎我的意料,傳來不疾不徐的話聲。
剛纔沒發現,塑像後面躲着一個人。
「妳的計劃是什麼?」
我朝她丟出一包面紙。女高中生沒理會我們,繼續大哭,甚至淌下鼻水,簡直糟蹋可愛的臉蛋。
「什麼任務?」
「叔叔今天變成大人了?」
「這個嘛……我認爲有接受眼前一切的覺悟,纔算是大人。」
她主動開口問。
我看到她的覺悟,同時也對許多事恍然大悟。
(——或許是遇見她,我才總算擺脫老馬的詛咒。)
「三天後。」
在這種情況下,要不多嘴相當困難。辦得到的,只有不會說話的寵物,和拚命忍住不哭的人。
「我沒客氣。就是因爲沒客氣,我什麼都不能做。」
她尖銳地反問。看她的眼神,就明白這不是調侃。大人的定義……意外地很困難。大人可以抽菸喝酒,大人要工作,這樣回答她會生氣吧。再認真一點思考,要能獨立,清楚自身的責任、權利和義務,但世上的弱者能否符合上述條件是個疑問。
我率先衝到通往門廳的出口,朝大家喊道:
「你要出賣公司?」
「說得那麼了不起。什麼叫大人?」
「拿到的錢交給學者。經過確認後,我就開除波波。八百萬是你的錢,我會留給你,隨你要拿去補償受害者還是幹嘛。」
又是「是我啦詐騙」嗎?
「抬頭挺胸,不可以放棄!」
曼波魚暫時迴歸沉默。
「只會說出我參與的部分,跟這次未遂的事。我被逮捕,可以讓一個老婦人從漫長的夢裏醒來。之前你不是提過,公司累積頗多不妙的案子嗎?就當是黑道的頂替投案,全歸到我頭上也行。」
「等全部結束,我要金盆洗手,向警方自首。」
「什麼時候?」
曼波魚似乎在思考。
「請吧。」
「……我能說句話嗎?」
曼波魚先掛斷電話。短短相識一場,我似乎窺見他意外的一面。
這是獻給奇蹟似地首度打入東海大賽,英勇奮鬥的她們最大的禮讚。
妳決定把自春天以來得到的無條件的愛,奉獻給她們。而且,妳應該沒捨棄成爲音樂家的夢想。
衆人聚焦在春太身上。他沒加入大家,在座位蜷成一團。你就這麼玻璃心嗎?
我一問,像要當成面紙的回禮,她從左耳摘出小型助聽器,高高擲來。我急忙用雙手接住。
「什麼請求?」
「無所謂。」
「少來,這是從你的辦公桌裏找到的名單。」
「你不曉得嗎?曼波魚可逆着海流前進。」
笑聲傳染給在場二十三名社員,連成島都強忍笑意,問我什麼叫往上面跌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