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初戀品鑑師
《春夏推理事件簿》 · 初野晴 · 3.2萬 字
【擬態】
動物模仿周遭物體或其他生物的顏色或外型,避免遭發現、保護自身的功效。
引用自明鏡國語辭典
這個世上竟然存在着一種會擬態成夜空的昆蟲。
那種昆蟲棲息在澳洲跟紐西蘭,在日本稱爲土螢。它的幼蟲生活在自己分泌的具黏性管狀圓筒中。聽說無數幼蟲散發出明滅光芒,宛如在夜裏閃爍的星星。
洞窟與草叢中的光輝都會高高地指向夜裏的光芒,那便是星星所在之處,更是無限延展的天空。小蟲子誤以爲往那飛就能到寬廣的空間,結果被從管子各處垂下的簾狀黏性物質捕住。可悲的是,據說連土螢的成蟲都會踏進這個陷肼。
我們想像到的螢火蟲,則是夏日的風景畫。飛舞在山間或溪流邊的點點螢光,一般認爲是螢火蟲在夜間辨認同伴、戀愛信號之用。
正因如此,那道幽光才予人無限遐思。
但聽說有一種雌性螢火蟲會模仿別種螢火蟲的閃爍節奏,別種雄性螢火蟲靠近時就會遭到捕食。剛知道這件事時,我簡直嚇死了……哎,假如不這麼做就無法覓得食物也沒辦法。人類沒立場對拼命求生存的螢火蟲說三道四,而我也早已從愛作夢少女的身分畢業。
對不起,我在說謊。我還是覺得濫用戀愛信號太過分了!
我這樣算是僅考慮到自身立場的解讀嗎?我問過春太。唉呀,小千,原來你會爲這種事大發雷霆,真拿你沒辦法。跟你說,不同種類之間的互相欺騙在自然界中十分普遍,反而只有人類會有同類間的互相欺騙。自然界中,人類纔是異類。人類真的很愚昧……春太你是天上的神嗎?
現在我要說的,是一件似遠似近的往事。
那是我出生四十年前,一段互相欺騙的故事。
那也是初戀沒結果的雙人物語——
四散各處的天際碎屑 有的顫抖有的呼吸
將所有古老年代的 光的協約傳遞過來
鳥兒太過喧囂 使我茫然獨立
天際碎屑——也就是夜空中的星星。兩人的掌心紅腫,都已失去知覺。他們相信即便身處宛如深邃森林的現實之中,抬頭望去就能見到無數光芒閃爍。
然而,兩人仰望的光芒全然不同。
1
叮——咚——當——咚——
「對了,穗村跟檜山的考試手感如何?」
但他只交給我一枚百元硬幣。
「——留在這裏也沒關係。」
「有什麼我可以幫忙的嗎?」我抬眼問她。要按摩肩膀?還是跑腿?
「請問後藤人呢?」
仔細一看,芹澤手中拿着一張奇怪的明信片。
「……穗村,你也準備了上條的便當嗎?」
她大發脾氣。我想起兩人因爲片桐社長的妹妹而有點恩怨。她是不是自己一個人會膽怯,纔來拜託我呢?這點小事輕輕鬆鬆。
「我也是自己做便當。」
「……找我嗎?」
聽到芹澤沉着的聲音,衆人「咦」的一聲同時轉頭。
馬倫輪流看向我跟春太地繼續說:
「果然是這樣,真是難以置信!」
我也轉頭東張西望。總是活蹦亂跳的一年級生後藤不在。
「什麼嘛,不良居心太明顯了。」我接下區區一枚百元硬幣後緊握住手,內心產生一股想朝他扔過去的衝動。
仔細刷過牙,我獨自待在校舍一樓的空教室。我戴着耳機坐在教室正中央的椅子上,沉浸在窗外吹進來的舒適微風吹拂中,跟樂譜大眼瞪小眼。
此時,我留意到腳步聲變多了,於是停步回頭看。
「她去探望祖父,聽說今天早上狀況又惡化了。她說大約三點半會回來。」
少數人原本無法演奏這首選曲,不過草壁老師幫我們改編。那時根本沒想過會被選爲比賽曲目,大家因此提出許多積極的演奏提案。一想到也是當時開始重新評估分部,我就察覺草壁老師把步調掌握得很好。
「……說不定聽得到寶貴的意見。」
芹澤點點頭,接着伸出拿着筆的手臂。「這裏你不懂吧?」
「離比賽還有三週,按照她的技術,現在加入也能融入合奏。」
「別說了,別說了!」成島大喊。
「……穗村,不好意思,你等一下能不能到校外的商店街買草莓大福過來?根據檜山的情報,這好像是她最喜歡的食物。」
「行呀,我可以幫穗村這個忙,你不懂的地方我都會教你,乾脆上個一日課也沒問題。」
我想着他的體質真是明顯易懂,一面將叉子插進加鮪角的玉子燒。
春太、馬倫跟成島的負擔很重,支撐他們的齊奏也需要高超技巧,而界雄也很辛苦,他要跟一位一年級生負責鐃跋、定音鼓、大鼓等打擊樂器。
我養成了豎耳細聽這是不是古典樂的習慣。
我反覆聆聽耳機中流出的示範演奏,用視線追逐樂譜上的音符,一面想像長笛分部。我不想扯大家的後腿。我合奏時會犯十次以上的錯誤,我想努力在下週減少到五次左右。
「別擔心,我跟附近的阿姨很要好。」
午休鐘響時,期末考最後一科結束。答案卷收回後,教室內充斥着安心與解放感。今天是週六,下午沒課。迅速結束一日總結時間跟掃除後,教室跟走廊充滿紊亂腳步聲,急着到社團的學生、接下來要去玩的學生、馬上就要回家的學生在校舍中亂成一團。
我滑也似進入音樂教室。所有社員圍成一圈打開便當,春太無力地倒在音樂教室角落。我戰戰兢兢走近,試着用指尖推推春太的背。他動了動。太好了,還活着。
其中之一的界雄帶着滿嘴的飯糰回答:
「你願意教我嗎?」我探出身子。
「這麼說來,期中考時的家教費是晚餐吧。上條那時脂肪率好像有點上升。」
片桐社長走進二樓一間空教室。這裏離音樂教室很遠,合唱社練習聲幾乎傳不過來。片桐社長跟芹澤走到教室中央,隔着一張桌子面對面坐下。
「對,這是他幫我準備期末考的家教費。」
我拉着春太上臂,加入衆人圍成的圈圈。一把塞給他便當盒後,我攤開便當包巾。一名社員注意到這幾天我們都用同樣的便當盒。那就是坐在隔壁的馬倫。
芹澤欲言又止地皺起眉。,
「三色混合蔬菜飯糰。」
我整理出自己融會貫通的重點,用色筆在樂譜上寫筆記,但還有幾個拍子我搞不太懂。我不能隨便就問春太跟成島,因此手指煩惱地輕敲樂譜,此時後方突然罩下一道影子,我的色筆被輕輕抽走。
她在樂譜上振筆疾書,在我抄下草壁老師指點的地方加上她的解釋。我拉開椅子,尊敬地抬頭看芹澤。接着,我宛如渴望食物的幼鳥一樣張開嘴。
我開心得想撲上去抱住她,但她那張彷彿暗示着什麼的笑容令人在意。這麼說來,她有事找我纔會到這裏。
注意到合唱社的練習跟片桐社長的聲音都糊成一團,我說:「換個地點吧?」並推着兩人的背,走出音樂準備室。我們三人走上走廊,尋找儘量遠離音樂教室的空教室。這時,片桐社長拉了拉我的制服,嘴湊到我耳邊。
默默望着他們的片桐社長嘆出長長一口氣,然後站起身。
我拿着書包跟包着兩個便當的包巾趕往校舍四樓。
「你們瞧不起我嗎?好好對話!跟我好好對話!」
「……那是什麼飯糰?」成島蹙眉。
「這裏可以吧。」
「……穗村呢?」
她站在陽光中說,我眨着眼指向自己。
「……原來這是你親手做的。」馬倫佩服地道,然後他突然留意到一件事。「現在家裏該不會只有你一個人?」
「他說他昨天晚餐跟今天早餐都沒喫。」界雄同情地看着春太,他自己也大口吃着飯糰。那顆飯糰的顏色真稀奇,有綠色、紅色跟黃色的粒狀物……
「我們的練習從三點半開始,要用體育館的舞臺。」
「有事?要跟我談?」片桐社長走過來,又轉頭望着合唱團練習中的音樂教室。「在這裏談嗎?」
選曲是古典樂,這首曲子其實從去年就當成練習曲鑽研至今。
春太、界雄跟成島帶着尷尬的表情站在正後方。又有一個人來了。啊,馬倫也來湊一腳……我看向片桐社長,他靠在桌上頭疼地抱着頭。
「走開!走開!」揮手趕人後,我拉着片桐社長跟芹澤的手臂快步往前。春太格外安分,我在意地回頭一看,發現他從制服長褲口袋掏出手機,不知道打簡訊給誰。
「咦?」
「芹澤有事想談談。」
「片桐社長——!」
「不能光用外表判斷。餡料是鯖魚罐頭,這是要讓頭腦變得好一點。」
「有個叫朝霧亨的男學生,我想他跟片桐社長同班。」
春太凝視着界雄的便當盒,成島跟馬倫也盯着瞧。界雄抬起頭,呑下口中的飯糰。
「如果你們可以更加緩慢、輪流、清楚地說話,我會很開心。」
「就是不想自己一個人去,我纔會拜託你呀!」
我都不知道這件事。大家連忙大口吃起便當。
我打開音樂準備室的門,扯起不輸隔壁合唱社練習的大嗓門。片桐社長拿着小號吹嘴從裏頭現身。他似乎正拿擦拭布保養着樂器。
「我會負責把他們拈出去。」我扯住春太的耳朵,像個牧童一樣想把衆人趕出教室。
先喫完便當的片桐社長喝着裝在水壺裏的茶地問。二、三年級生若在期中、期末考的成績順位沒有一定程度的進步,平日六點後跟週日的練習時間就要縮短。包括曾留級的學生,管樂社中只有兩個人危險。
「我爸爸在出差地感冒了,媽媽去照顧他。所以我把交換條件改成便當。」
芹澤被管樂社主要成員包圍,她用有些扭捏的語氣開口:
「我找你找好久。」
「你就別再一個人住,回到父母身邊就好了嘛。」成島也是喫飯糰,但她用筷子夾到嘴邊。
他已經不顧顏面的態度讓我不僅傻眼,還不禁替他感到窩囊又可憐,然而,火大的情緒緊接着一湧而上。你爛透了!你真羅嗦!我們兩人在走廊上爭論,芹澤介入我們之間。
「我、我纔不要。」春太繃緊臉,十分抗拒。
往校舍二樓移動的途中,我們跟自主練習中回來的春太擦身而過。他提着法國號盒。不出所料,他停下腳步並興味盎然地看着片桐社長、芹澤跟我的組合。要是他有尾巴,現在肯定搖個不停。
「小千沒有閒暇休息吧?」
我打開便當盒蓋回答。今天是飯糰便當,餡料是柴魚片跟明太子。
「啊姆啊姆啊姆。(我沒問題啦)」
「上條的肚子咕咕亂叫了,趕快拿便當過來。」
片桐社長從書包裏拿出牙刷。管樂社規定飯後須刷牙。
「還要等超過兩個小時。」馬倫轉頭看掛在牆上的時鐘。
「快點喫吧,這裏一點以後合唱團要用。」
「你先幫我墊。事關緊急,你想想,她說不定改變心意入社。」
我拿掉耳機回頭看,只見芹澤站在那裏。她的頭髮比春天時長了一點。
我無事可做地站在拉門前。他們兩人要單獨談話吧?我待在這裏會礙事吧?正當我想回到原處時,芹澤對我招了招手。我可以待在這裏嗎?我用眼神詢問,見她點頭答應,我開開心心地跑近她。
「現在馬上帶我去片桐社長那裏,我要跟他談一件有點複雜的事。」
我好像可以理解他的心情。春太有三個姐姐,二女兒跟三女兒現在還住在父母家。包括住在東京的長女,這幾個姐姐對他複雜的人格造成影響。聽說現在光是二女兒跟三女兒兩個人,一個月的酒錢就超過十萬圓。
我發出悲鳴。那是柴可夫斯基的〈第六號交響曲 悲愴 第一樂章〉,預定三週後在大會預賽上演奏的曲目。
「也對。」我離開片桐社長身邊,惡狠狠地瞪他。
界雄從音樂教室的門口探出頭,對我招手。
「這是草壁老師的指示,之前都是自由時間,可以休息一下讓剛考完試的頭腦轉換過來,也可以做個人練習,想做什麼都行。」
芹澤聽起來就像在說服自己。春太等人互望一眼,趕在她的想法改變前,大家連忙在兩人周圍的位子就坐。
「我媽媽從這周起都不在家。」
「你直接去就行啦。」
我閉上嘴。春太急忙喫完界雄給的「讓頭腦變好的飯糰」,接着起身在書包裏翻找,拿出一份樂譜在我面前甩了甩。
衆人沉默下來,直盯着我們。怎麼了?我過一會才意會到,這意味着同一屋檐下,而且還在深夜中,高中生孤男寡女共處一室;這時,春太兩手拿着飯糰,像小動物一樣默默進食。他相當全神貫注。
「買草莓大福嗎?這不夠。」
「啊姆啊姆(沒問題)、啊姆啊姆(不用擔心)」
「那個表情是什麼意思,希望我教你嗎?」芹澤轉着筆。
芹澤躲在我背後,她帶着緊張的神色點了點頭。
「朝霧……」頓一拍後,片桐社長整張臉皺成一團。他連忙擺出溫和的笑臉問道:「的確有這個人,他怎麼了嗎?」
「那個人是何方神聖?」
好驚人的問題。片桐社長揀選着用詞地陷入沉默。不久,他像突然哭出來的女生一樣雙手捂住臉。「抱歉,我難以說明……」
咦?什麼?怎麼回事?他到底是什麼樣的學生?
坐在我旁邊的春太插話:
「我聽過他的傳聞,聽說在三年級中,他是個被學生會長日野原學長盯上的不得了大人物。」
「大人物?」我產生過敏反應。「討厭!他是什麼樣的大人物?」
片桐社長視線遊移,好像在稍做思考,接着他低聲問:
「那傢伙究竟對芹澤你做了什麼,芹澤又想怎麼做?你能以這個角度告訴我們詳情嗎?這樣比較快。」
芹澤默默回應他的凝視,睜大了眼睛。
「可以呀。現在我的姑姑跟那個叫朝霧亨的人在這所學校面談。」
「等一下。」片桐社長打斷她。「……抱歉,希望你把事情的時序往回倒,順便用我這個笨蛋也能輕鬆聽懂的方式詳細說明。芹澤的姑姑?面談?在這所學校?跟朝霧?爲什麼?我完全莫名其妙。」
芹澤深深嘆息,她接着毫無抑揚頓挫地開口。我明顯感覺出她對那個叫朝霧亨的三年級生沒好感。
「我有個在澳洲經營雜貨店的姑姑。等我高中畢業,她預定回國跟我一起生活。」
「小直,你要離開那個家嗎?」界雄訝異地問。
「對。」芹澤臉上帶着堅定的決心。
「這樣啊……」界雄靜靜回答後,用不會傳進芹澤那隻耳朵的微小聲音對我們說明:「小直的姑姑幾十年前就被芹澤家斷絕關係了。她現在快六十歲,是這所學校的畢業生。」
我不禁望着芹澤。她頓了約兩個呼吸的時間後,開始生硬敘述:
「姑姑跟我一直用電話跟信件保持聯絡,她一個月前匆忙回國。表面是觀光,實際上想預先找好往後的住處;但她還有另一個目的,那就是替兩年後的生活做準備,她想整理一下身邊各種事物。因此,她委託這個町的徵信社尋人。」
「尋人?」片桐社長做出反應。
芹澤的聲音憤怒地顫抖。片桐社長頻頻點頭,表明自己深有同感。
「怎麼選?」春太問。
「等一下,他們說不定在談嚴肅的話題。」
「……然後呢,重要的初戀有結果嗎?」我爲求謹慎地問一聲。
「朝霧懇求我,『因爲我父母職業的緣故,我現在正對初戀的真僞做研究。我會努力讓你的初戀修成正果,所以你能不能協助我的研究?』我並沒有讓初戀修成正果的念頭,只想當成回憶悄悄珍藏。不過那時大概一時鬼迷心竅 一方面多少懷抱希望。朝霧並未錯過我的動搖,最後我還是把初戀情報告訴他了。」
「怎麼辦?她拿着鼓棒走掉了。」馬倫很擔心。
「笨蛋,初戀可是商機。要是敢瞧不起初戀,財富可會從這種人身邊溜走。」下一秒,片桐社長別過頭,他一臉覺得自己真糟糕似地捂住臉。「被朝霧的口頭禪傳染了……」
芹澤起身搶走界雄手中的鼓棒,離開教室。被留下的我們愣住了。
聽到這段話,芹澤宛如生病的野獸般發出低吟。
界雄「噗哈哈」的笑聲在教室內響起。
所以先觀察情況吧——春太這麼說,並將側臉湊向拉門。我也跟着這麼做。芹澤調整好助聽器的位置,將耳朵緊緊貼上。我們清楚聽到裏頭的聲音。
衆人像俯視水井一般,靠近看芹澤放在桌上的明信片。
「……我對蔬菜品監師很有意見,不過算了,可以接受。在如同雨後春筍般冒出來的品監業中,挑選放置各種機構大廳書籍的書籍品監師很令我火大,但讓這個相形之下都顯得可愛的初戀品監師到底什麼東西?麻煩哪個人跟我說明一下。」
雖然失禮,不過真意外。這還是我第一次聽片桐社長講起這方面的事。
石頭,剪刀,石頭,布。兩人打好暗號後一直依序出同樣的手勢,變成一組的機率就會上升。跟春太如此合拍,讓我陷入複雜的心境。我們抵達有文化社圑社辦的舊校舍後,我拿出小毛巾擦掉額頭的汗。一路上刺人陽光當頭粲然注下。
我好像可以理解。
芹澤將吸管插進紙盒中,用力握緊飮料到要捏爛般吸起裏頭的果汁。
片桐社長遙望起遠方。
「不是錯覺嗎?」春太問。
(……費洛蒙?)
「他的說法是,『你的初戀是她,不過也愛上了氯』。」
春太抓着芹澤的手臂,她的喉頭微微顫動。
「——社長,實際上那位朝霧亨學長實力如何?」
「還有一個半小時練習開始。我想賣芹澤一點人情,遲到一下還可以接受,所以就從代表隊裏選出兩個人吧。」
「就是氣味,不過那又怎麼樣?」
身爲預定繼承第三代的朝霧家獨生子,我也相當遺憾。
「不是錯覺。升上高中後,我數次經過泳池邊,但這是我第一次有那種感受。」
芹澤難以啓齒地撇撇嘴,最後終於吐出一句話:
「朝霧學長究竟做了什麼?」我問。
如果您有興趣,懇請撥冗蒞臨我們的研究所。
「……她要找初戀情人。」
「……喂,現在徵信社會幫忙找初戀對象嗎?」
青少年野生動物園……芹澤在腿上握緊拳頭。
「氣味啊……」這次換春太在意起這個詞。
很抱歉調查結果無法讓您滿意。
她踩着輕快的步伐走向舊校舍入口。
聽到這段話,芹澤的呼吸變得有些急促。
「這工作聽起來好廉價。」春太忍着呵欠回答。
「走啦、走啦!」我像棒球三壘跑壘指導員般轉動手臂。
她緊接着浮現古怪的表情,彷彿壓抑着內心蒸騰而出的某種情緒。
「他說是企業機密,不肯告訴我。」
「氯?氯是游泳池消毒時的那個白色錠劑?」成島推了推鏡框,眨眨眼睛。
我也有了興趣。初戀跟氣味有什麼關係呢?
片桐社長望向手錶。
芹澤動了動,激動的情緒稍微緩和下來。
「哦,事情總算連起來了。她委託朝霧徵信社吧?」
「他無意參加共同說明會,他打算在自己這代就讓研究社關門大吉。」
「初戀品監師……他瞧不起人吧?我有認識的人在國內一流飯店餐廳擔任葡萄酒品監師。那是一份很棒的工作,品監師是純正的侍者,也是一流的服務生。」
「界雄就麻煩你們了,請代我轉告他『歡迎偶爾來玩』。」
「初戀研究社?我記得去年四月社團共同說明會中,好像沒有那樣的研究會。」
「他說這份初戀貨真價實,等級四,若要開花結果得用八年。」
所謂的初戀到底是什麼?
聯絡方式 ││
教室裏所有人都喫了一驚,芹澤也朝他投去求救的目光。
「……情況不妙。朝霧很有本事,正面衝突的話,芹澤會被他惹哭。」片桐社長呢喃着嚇人的話語。
「……告訴朝霧這件事的幾天後,他遮住我的眼睛,帶我到校內某處。我馬上發現那在學校泳池附近,但令人驚訝的是,國中時代那份心情突然復甦了。」
我跟春太全部喝完後,在校舍入口脫下室外鞋,踏上一樓走廊。這裏像洞窟般昏暗,令人在意。我們一起依序確認社辦拉門。找到掛着初戀研究社牌子的拉門後,我們在門前站住。裏頭傳來談笑聲。
麻生脣邊泛起連我這個女生都內心一動的可人微笑,然後從袋中取出細長的紙盒裝果汁扔給我們。那是草莓牛奶口味的果汁。
那是真正的初戀嗎?
「她大概會強行把姑姑帶回去,事情就此結束。」春太冷靜分析結果。
「以小直的個性,她只會用來威嚇。」界雄嘆息。
春太嘆氣地出聲問:
(……時間有限,我就單刀直入了。我們希望儘早請芹澤響子夫人嗅聞「初戀費洛蒙」,進入「初戀恍惚狀態」。)
真是我行我素。這所學校真的充滿這種傢伙。
「那只是一種比喻。」
「……謝謝,還好有找你商量。」我望着她那張怒火如海嘯般湧現的側臉。「看來我的姑姑正被那個叫朝霧的怪人戲弄。那種何止是穿着鞋,根本是穿着釘鞋踐踏旁人隱私的人,我絕對無法原諫。要是姑姑有個萬一……」
「根據明信片跟他的發言,他很認真對待初戀鑑定這件事吧?」
「那倒是會出現可愛的畫面。」成島伸懶腰。
芹澤正要一把拉開拉門時,春太溫柔地按住她的肩頭。
「研究所在文化社團社辦分配到的舊校舍一樓,跟戲劇社、發明社還有地科研究社在同一排。那裏別名『青少年野生動物園』。」
我正在研究能確認像您那樣初戀真僞的方法。
(……這樣啊。)
「……請問,他研究的結果是什麼?」馬倫開口。他似乎很在意接下來的發展。
初戀研究社……初戀品監師……
「……這裏就是青少年野生動物園?」
太可疑了。字裏行間散發出一股學校中腦子有問題學生特有的氣息。我感受得到。
她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但一留意到春太便停下腳步。
「總覺得居心不良。」我插嘴。
「我聽說這是一家老字號徵信社。姑姑的委託已經結束了。她告訴我,徵信社調查出她初戀情人幾十年前的住址,但對方現在已經搬家,音信全無。這件事就以浪費錢的結果作結……但問題發生在這之後。現任社長的兒子寄了一封挑釁般的明信片我姑姑住的旅館,就是這一張。」
性格單純的馬倫問:
成島露出古怪的神色,她好像跟不上對話發展地對春太耳語:
「對,我親身體驗過。」
「我高一也跟朝霧同班。見過一面你們就明白了,即便是第一次見面的人,他也能營造出兩人有如舊識的氣氛。不知道因爲我放鬆了心防,還是被他誘導式提問釣到——現在我可以斷言是後者。不過,我當時不小心將國中的初戀經驗告訴朝霧。那是一段我升高中後不時夢到的淡淡回憶。朝霧宛如流口水的杜賓犬一樣表現出濃厚興趣。」
2
「實力?」
大家圍成一圈開始猜拳。
「他做了什麼呢?」春太抱臂深思起來。
「那女的搞什麼?」
「根據朝霧的情報,她隔年就會到國外留學。結局就是我被朝霧的研究利用,初戀隱私被吸得一乾二淨。最後他還說『你就留着這個將就一下』,擅自從我們母校拿來據說是她常用的浮板,我扔回去給他了。不知道爲什麼,上頭還有剛留下的齒痕。」
「一起送到旅館的,還有指示如何通往學校舊校舍社辦的地圖。這個當下,我姑姑正跟那個叫朝霧亨的人面談……我該怎麼做?」
「我抱着純粹的戀慕心情。實際上,我無法直視她穿泳裝的身影。那時光意識到她人就在附近的氣息,或聽到她的聲音,就讓我小鹿亂撞。」
春太好像注意到什麼,頭轉向一旁。一名女學生一手拎着安全帽,哼唱着歌走過來。她綁成一束的長髮從左肩垂下來。她似乎哼着我聽過的流行歌,不過她是個與外表不搭的音癡,所以聽不出到底哪一首。少女正是地科研究社的麻生。她另一隻手提着便利商店的塑膠袋,裏頭裝着一大堆紙盒裝果汁跟冰棒。看得出是爲在社辦等待的夥伴買的。
芹澤點頭。
「片桐社長的初戀……」
(……難怪您會喫驚,畢竟費洛蒙原本是蛾一類昆蟲散發出的引誘物質。)
不過,請恕我失禮,您記憶中的初戀,
這結局爛透了。我低頭望向默默垂着頭的芹澤。她應該不會抓狂吧?不會有事吧?不久,她顫抖的聲音傳到耳中。
「……跟我同年級的她參加游泳社。在我讀的國中,通往管樂社社辦的走廊就沿着泳池而建。我常常特意挑她們做暖身操的時候經過。」
清水南高中 初戀研究社代表 初戀品監師 朝霧亨
「這種時候還用問嗎?」
片桐社長嘆着氣回答:
「對。我還拿到一份與『氣味』有關的莫名其妙報告當根據,我看也不看就撕碎扔掉了。」
「等一下,太過分了吧?你們不幫芹澤的忙嗎?」我站在衆人面前張開雙手。
芹澤面無表情地遠離拉門。
「我可以踢破門嗎?」
「可以呀。」我答道,開始覺得什麼都無所謂了。
「唉呀唉呀。」春太安撫她,接着敲敲門。
「抱歉兩位忙碌時打擾。我是管樂社二年級的上條春太,與我同年級的芹澤直子有急事找姑姑,請恕我們突然前來打擾。我們的朋友穗村千夏也一起同行。」
社辦一下子安靜下來,拉門緊接着打開,一位修長得不輸馬倫的男學生現身門後。他用髮膠將頭髮梳成西裝頭,白皙而帶着清潔感的臉上掛着落落大方的笑容。
他背後有個探出頭的年長女性。她穿着淡米色套裝,白髮染成不會太顯眼的漂亮棕色。外表應該比我媽媽大一輪,不過她看起來年輕得不像年近花甲。
「唉呀,直子……」
「姑姑,我擔心你,所以跑過來了。」
兩人像親密的同班同學般在社辦裏手拉手。然後,芹澤姑姑的視線停留在我們身上。
「我是芹澤響子,直子平時受你們關照了。」
「亂講、亂講,是我在關照他們!」芹澤指向我們兩人。
「回去吧,小千。」「——好。」我們轉過身,但制服被芹澤抓着不放。做什麼啦。
「我是上條春太,平日常受直子同學關照。」春太對芹澤姑姑深深低頭致意。
「我是穗村千夏,要是沒有直子同學,我就活不下去了。」我也深深點頭打招呼。
「呵呵,直子有這麼有趣的朋友,真令人開心。畢竟這孩子很怕生。」
芹澤姑姑的眼角浮現深深皺紋。這是一張讓人感受到她直爽個性的笑臉。
我注意到在一旁看着的朝霧學長,連忙點頭打招呼:
「對不起,我們突然打擾——」
「我們是初次見面對吧?」
「我相信他。直子你好像對他有誤解,不過他本性認真。」
芹澤則因爲內容太奇特而露出呆滯的表情。
兩人之間好像交換了什麼眼神。
「普魯斯特效應(注:命名自法國意識流作家馬塞爾·普魯斯特(Marcel Proust),於其代表作《追憶似水年華》(A la recherche du temps perdu)中,有一段瑪德蓮蛋糕的香氣與味道勾起主人公過往回憶的細膩描寫。)。這是聞到一種氣味,過去的回憶就會在腦中鮮明浮現的現象。記憶與氣味強烈連結,甚至有人認爲文字、味道、顏色跟聲音根本無法與之相提並論。在現代國文課讀到隨筆的時候,你們有沒有發現將氣味與回憶連結的例子很多?」
「別這麼說,朝霧同學問了我一個相當『耐人尋味的問題』。假如他又辦法重現,我希望他試試看。」
這次換春太舉手發問。
「假設你遲遲找不到對象,因此到婚友社登記。」
「咦,叫我?」芹澤挺直背脊,將一隻耳朵轉過去細聽。
等等等等,不能吵架。
「不要小看朝霧徵信社第三代!要是有那種東西,我馬上就察覺了。」
「尋找初戀的工作意外好賺。這不像外遇調查或背景調查那麼花時間,也不需要人力。根據案例,也有靠文書工作就能解決的情況,而且只要願意,也能獨自同時處理數個案件。更重要的是,有潛在顧客。」
「怎麼做?」
「……也就是說,初戀現場一定有『氣味』這個因子。」
「不行、不行、別被騙了,姑姑你該不會真心相信那個人的話吧?」
「被您這麼說,可真是傷腦筋啊。」朝霧學長撓撓後腦杓。
「直子,朝霧同學很有趣吧。他說話方式也很老成,背後說不定有一條拉錬,裏頭藏着一位滄桑的大叔。」
芹澤高聲大喊,芹澤姑姑露出傷腦筋的表情。
「哪裏有這種路?」芹澤低吼着,似乎隨時都會撲上去咬他。
「……這原本是美術教室跟資料室。我們以前用過的校舍還留着,我真的很開心。」
「這點我不否定。不過我預定繼承第三代,不想讓顧客失望,我想獻給他們『滿足』這個附加價値。接下會讓人失望的工作實在太空虛了。」
「寄送廣告信需要顧客名單吧?這種東西能輕易到手嗎?」
聽到春太歸納重點,朝霧學長的眼神中流露出銳利神采。
「不好意思,打擾了。」
「……真是個大外行。」
「我一開始成立初戀研究社,是因爲我家經營徵信社。跟全國設點的大企業不同,我們家是小本經營,外遇調查、背景調查這類靠得住的工作都會被擁有豐富資本與人才,並且投注大筆資金打廣告的大企業搶走。」
「你的聲音有點大哦!」我站起來。「天曉得社辦就在北邊的發明社會不會在哪裏裝了竊聽器!」
接下來,芹澤手腳並用,連珠炮似向姑姑說明至此爲止的來龍去脈。芹澤姑姑呼出一口氣,顯得有些猶疑。
「穗村千夏小姐。」朝霧學長突然點名我。
「不知道這樣是否能讓你們理解初戀品監師的工作了?我們運用普魯斯特效應,鮮明喚醒初戀的記憶。智慧的力量、想像力及重現技術都是看點。順帶一提,爲求方便,我們將成功重現的氣味稱爲『初戀費洛蒙』,將清楚回想起當時狀況的顧客稱爲陷入『初戀恍惚狀態』。」
「路上走一走,就撿得到掉在路邊的名單。」
朝霧學長笑着露出一口白牙。他遞名片的動作毫不客氣、猶豫、迷惘,上頭清楚印着〈初戀研究社代表 初戀品監師 朝霧亨〉這行字。
芹澤姑姑津津有味地啜飮幾口茶,接着開口:「……朝霧同學,你剛纔似乎很急,不過我有很多時間,配合這些孩子的步調就可以了。」
被左右搖晃的芹澤姑姑閉上眼睛。
「……你不過就是個區區高中生。」
「我?」
沒錯,春太用目光回答。
「原來如此,根據你剛纔那句話,我大概明白你的認知了。進入正題前,我先稍微談一下似乎比較好。」
「當然沒問題。」
「從剛纔開始,你的悟性就很好。我們要重現那個氣味,讓顧客嗅聞。因此如何調配氣味就成了重點。」
這樣嗎?我用目光問春太。
「問題是這間研究所很可疑!」
「正確來說,不是我聞味道,而是顧客。」
我舉手發問:
即便是這種愚蠢的對話,芹澤姑姑仍帶着聖母般祥和的表情傾聽。
「你看太多推理漫畫跟動畫了。不過我可以理解那種期待感,說實在,我小時候也真心以爲身邊每週都會發生綁架案、模仿殺人、密室分屍兇殺案,然後警方的大人物會下跪求我們幫忙解決。我還曾寫在七夕的許願簽上,結果在町內委員會惹出大問題。」
「附加價値……」
「朝霧同學,直子跟她的朋友可以一起留在這裏嗎?」
「對了,你們知道現在徵信社都有『尋找初戀』的服務嗎?其實那是我們家上一代在苦惱中想出的策略。」
芹澤滿臉兇惡地瞪着朝霧學長,但他完全視而不見,反而望着芹澤姑姑開口:
「回憶不就是這樣嗎?」
朝霧學長盤着胳臂自顧自講起來,於是我們擺出凝神傾聽的姿態。
芹澤倏然回神。她緊咬脣瓣,像要與山田風太郎小說中的幻術師對抗一般,搖晃姑姑的肩膀。
芹澤露出認真神色思考,她好像想到哪個人的臉,臉頰跟耳垂都變得有點紅。
「快點繼續說。」芹澤笑也不笑。
社辦被許多書櫃跟不鏽鋼櫃包圍。春太一臉稀奇地看着一座書櫃,裏頭擺滿關於氣味的學術書以及跟大腦運作有關的書籍,還有味覺相關資料。朝霧學長明明是高中生,這裏卻連與葡萄酒品監書都有。貼着標籤的無數成排空瓶也很有特色。有的塞着塞子,有的沒有,有的裝着奇妙液體,什麼都有。有一支貼着「日野原」標籤的直笛,上頭寫着龍飛鳳舞「初戀等級五」幾個字。
她們在社辦中央的桌邊準備好數張椅子,於是衆人坐下來。
「……迴歸正題。我在初戀研究社提出一個假說,那就是——初戀是因嗅覺而生的感情。嗅覺是唯一一個與大腦直接連結的感官,而且還是直接連結到邊緣系統這個主宰人類本能與情緒行爲的大腦部分。有人四歲就經歷初戀,也有人年過三十才經歷初戀。第一次喜歡上異性的行爲並非來自理性思考,而是接近本能的感情在運作。」
「所謂的初戀,大抵來說就是過去的記憶。正因爲是過去的記憶,才能在回顧後定義那是初戀,而且大幅美化。所以一旦目睹現實,就會因爲之間的落差而卻步。」
「上條請說。」
這間社辦格局似乎由兩間約六疊大的房間連接而成。
「你這種人就是潛在顧客。我們會以在婚友社登記的男女爲對象寄送廣告信,問他們想不想知道初戀或過去留意過的異性現況如何。這不是幫忙介紹結婚對象,就只是『那個人現在過得怎麼樣?』的簡單背景調查。如同剛纔說,這些事很輕易就調查得到,所以調查費也能壓低。這個方案就正中紅心了。」
我看向芹澤姑姑,她聽得頻頻點頭。我將臉轉回來。
「嗯,差不多要進入正題了,請你們抱着這樣的準備聽。『那個人現在過得怎麼樣?』這個背景調查成了我們家的熱門商品,大部分委託者都希望我們幫忙找到初戀對象。但我留意到就算找到初戀對象,許多人的反應也很平淡。」
朝霧學長將一隻手舉到鼻邊,優雅地扇動掌心。
「……徵信社不會調査兇殺案嗎?就是警方幹部哭着來委託的那種。」
在朝霧學長的指示下,一名初戀品監師少女在白板寫下大大的「普魯斯特」幾個字。
其中一位初戀品監師少女扔下這句話,芹澤發出一聲巨響地從椅上起身。
「的確太早了呢。」芹澤姑姑聽得饒富興味。
「對。精準重現當時的狀況,從記憶中除去誇張與扭曲的要素,僅抽出純粹的情報來進行鑑定。」
我對他耳語。這道微小的聲音傳進朝霧學長耳中。
「嗅覺,就是聞味道。」
「……鑑定?」
「我明白了。」朝霧學長轉身面向我們。「那麼,芹澤直子小姐。」
芹澤姑姑一臉懷念,她仰望着天花板。
本性認真……這句話讓我很在意。
他問了我一個相當「耐人尋味的問題」——芹澤姑姑這麼說過。
朝霧學長站到我好像在哪裏看過的白板前,那羣初戀品監師少女則將茶跟配茶的小餅乾送到每個人面前。端茶給我的少女突然湊近臉,開始聞個不停。
芹澤姑姑的眼角帶着笑意。
「你的呼吸中有戀愛的芳香。這是甜蜜的草莓牛奶,屬於酸酸甜甜的青春香氣。」
「倒不如說這樣纔好,正因如此,年幼的孩子也能經歷初戀;正因爲是與大腦直接連結的嗅覺所產生的感情,纔會形成長久留在記憶中的現象。」
「這是假設。比起請人幫你找個身份不明的對象,有機會跟過去認識的異性重逢,你不會覺得這樣再好不過嗎?」
重現?我不禁望向朝霧學長。他正在梳整梳成西裝頭的頭髮,露出無畏的微笑。我想起片桐社長說他很有本事。
「我想問你一個問題:你認爲初戀是什麼意思?」
「……可是呢,直子,我的確一直維持單身,看起來也不像有男女關係,所以長期受到周遭誤會。不過無論是在生物學上還是心理學上,我都是如假包換的女性哦?也有過初戀哦?活到我這把年紀,總想知道初戀對象現在過得怎麼樣——」
「哦,是這樣啊。」春太老實應聲。
好賺的工作、文書工作、潛在顧客——這些滿心做好繼承家業準備、不像高中生的用語不停跳出。伴隨着學長肯定的口吻,讓我感受到莫名的說服力。
他度過危險的少年時代後,究竟如何踏上這條路,獲得初戀品監師這個可疑頭銜呢?我開始感興趣了。
「哦,回憶枕啊。我聽過傳聞,他們是把色聽跟記憶連結起來,對吧?構想很有趣,不過要做出結論還太早了。」
「等你長大就知道了。」
我莫名順從地感到信服,忍不住深吸一口氣。
聽着屢次出現的營業用語,我露出有點跟不上話題發展的表情應聲。
多謝你哦,我會努力。我不帶任何感動地回答。
好像確實是這樣。我微微點頭。
「討厭,這樣好像動物。」我像個夢想被破壞的小孩。
「芹澤響子夫人,這時暫時中斷是不是比較好?」
「比方說,有種服務叫婚友社吧?登記的女性幾乎沒有想飛上枝頭當鳳凰的人。當然了,就是平日沒有邂逅機會,纔會到這種地方登記。唉呀,這種話題對你們來說是不是太早了……」
芹澤一下說不出話,嘴巴一張一闔。
朝霧學長答應了,所以我跟春太走進社辦,興趣十足地東張西望。
朝霧學長揚脣一笑。「你們不覺得初戀才最需要鑑定嗎?」
「我纔不要……」
一羣穿着服務生風圍裙的嬌小女學生一個接一個走進社辦。總共四人,她們不知爲何拿着工作手套,恭敬地稱朝霧學長爲「初戀品監師」。我有多得跟山一樣的事想問她們,不過真不知道從何問起。
「……好像變成像發明社回憶枕那樣的話題了。」
「……有生以來第一次談的戀愛嗎?」
朝霧學長在這裏頓了一下。
「啥?」
綁好服務生風圍裙帶的朝霧學長泛着爽朗笑意。他俐落下達指示的聲音響起,兩位初戀品監師少女拿着工作手套離開社辦。接下來到底會發生什麼事呢?
「我可從沒聽過姑姑的初戀哦?可以告訴這些傢伙卻不能告訴我,當中有什麼理由嗎?」
芹澤指着那些傢伙,他們不知道從哪裏變出壽司桶跟飯杓,正用布賣力擦拭。
「……直子,有些事就是不認識對方纔說得出口,也有些事不希望重要的人知道。」
芹澤的雙眼流露出無法以言語表達的不滿,她緊閉着嘴低下頭。看着她這個模樣,我覺得有點可憐。我輕戳身旁的春太肩膀。春太無聲嘆息,接着將身體往前探到桌上。
「不好意思,這樣講好像很多管閒事,但能不能請芹澤姑姑依您喜歡的方式敘述這件事呢?」
「……依我喜歡的方式是指什麼?」芹澤姑姑回覆。
「想隱瞞的事情就隱瞞不說也沒關係。我可以理解芹澤姑姑的意思,但這對您的家人直子不公平。」
「你是不是誤會不公平這個詞的用法了?」
「那我換個說法。道理上可以理解,但無法釋懷。」
芹澤姑姑眨了幾次眼,望着春太淡淡微笑。
「……這還真的很多管閒事呢。」
芹澤直盯着不肯退讓的春太。而芹澤姑姑思考一會後抬起頭,考驗我們般說:
「穿越這座森林……就會沿路走回方纔的水車……鳥兒嘰嘰尖唳……似乎是遷徙的羣鵣……」
聽起來像詩,不過是哪首詩?我跟芹澤轉頭看着可靠的春太。
他面露苦思。加油啊,春太。
「宮澤賢治?」
聽到春太沒什麼自信地這麼說,芹澤姑姑默默催促他說下去。
「……我忘記哪首詩了。」
「收錄在宮澤賢治詩集《春與修羅》中〈穿越這座森林〉中的一節。整首詩我都背得出來,這是那人教我的。我的青春就是在似深似淺的森林中旁徨,而在詩中照亮那座森林的是夜空星光,我們的情況則是螢火蟲的光芒。螢火蟲也可以寫成星光垂落的『星垂る』哦。」
「我跟凡真特整天都想着如何有效率地捏好滾燙的飯糰。凡真特個性膽小,但他是個溫柔的人。他爲我準備了兩個碗,我把剛煮好的飯放進碗裏,再把另一個碗蓋上去靈巧搖晃。抓到一點訣竅,圓滾滾的飯糰就完成了。可是呢,我們的作法被獵槍手莫特發現,結果被他賞了耳光。他說,『你們本來就很沒用,就算只有數十分之一也好,你們須體會大家的辛勞。』獵槍手莫特好像沒看到我紅腫的手。」
「不允許,所以凡真特偷偷藏起來,私下告訴我一個人。我們兩人培養出深厚交情,無論是閒話、還是往事到將來的煩惱等等都能向對方坦白……我也得知了凡真特的故鄉在更北方,那裏有乾淨的水源孕育出稻米,因此螢火蟲羣生。他也告訴我國外有種奇特的螢火蟲叫做藍光蟲,它是種會擬態成夜空的土螢。我自己調查後才知道這其實不是螢火蟲,而是一種蒼蠅,不過我還是非常想看看那種土螢。」
「……捏法不同就變成提振士氣的飯糰,可以做出來的話,我也想做。因此,我偷喫凡真特捏的飯糰,想知道哪裏不同。但被凡真特抓到了,原本溫柔的他勃然大怒,我被他甩巴掌,兩頰通紅。」
聽起來好像謎語。
一位初戀鑑定師少女在剛做好的飯糰上稍微灑鹽。
「當時我們沒有餡料也沒有海苔,但鹽有一大堆。味道重一點的話,冷掉也很好喫,所以完成後也會灑上鹽。」芹澤姑姑說。
「……森林夥伴的名字全是凡真特偷偷取的,他說這是獨特的名字。凡真特也爲我取了名字,我的名字叫珀拉史黛羅。」
聽完這段流暢的說明,我很想叫他馬上從高中休學繼承家業。
「這什麼東西?難不成要在這裏重現姑姑故事裏的飯糰嗎?」芹澤睜圓眼。「蠢死了。」
芹澤姑姑重重地深呼吸。
還有被任命負責捏飯糰的凡真特跟珀拉史黛羅。
「我們打算儘可能如實重現芹澤響子夫人記憶中的飯糰,無論米或水。」
「說起來有些丟臉,不過我的初戀非常晚,我到已經是個十九歲大學生的時候才首度有喜歡的男性。我和那名男性之間總有一樣東西,也不斷做了一大堆。那是穿越森林所需的事物。」
「只要時間不長,我都可以等。不過,您該不會打算說出一切吧?」
辦得到嗎?我屛息抬頭凝視學長。
3
「……我呢,當時逃家一般來到東京,隨後就在深深的森林中迷路了。我在溫室中長大,除了頂撞父母外沒半點能力。穿越森林所需的陽光指示方向,還是星光指示的小徑,我都找不着。」
「你給我滾回去!」芹澤指着他大罵。
「只有八個人。但當鳥兒聚集時,會暴增到數百個。不過那些都是一陣吵嚷過後,馬上就會回去的鳥。」
芹澤姑姑將茶杯放到桌面,準備繼續說。
「講到凡真特打芹澤姑姑耳光。」春太幫忙補充。
「……剛剛講到哪裏了?」
獵槍手莫特。
「……凡真特就是姑姑的初戀嗎?」
「是啊……」
「我從電影學過寫成火光垂落的『火垂る(注:「星垂る」與「火垂る」跟「ホタル」的發音都是hotaru,《螢火蟲之墓》的原名即是『火垂るの墓』。)』,不過您的說法我還是第一次聽。」又學到一個雜學知識的春太一臉開心。
「……我忘不了最後喫到的飯糰香氣跟味道。不管是領導者拉比斯托、馴鳥人佩蘭託、獵槍手莫特還是溫柔的凡真特,大家都離我而去,消失蹤跡。我離開日本,變成這個年紀的大嬸才歸來,不過我還是想知道那時的感情是不是真正的初戀。或許只有短暫片刻,但我跟凡真特確實有心意相通的瞬間……偉大的初戀品監師,透過剛纔的故事,你能品監我的初戀嗎?」
朝霧學長以優雅的手勢將裝水的杯子放在桌面,而初戀品鑑師少女將野炊飯盒拿到社辦。形狀如同蠶豆般凹凸的扁平飯盒令人懷念。一將飯盒裏面的東西裝到壽司桶,剛煮好的米飯香氣就瀰漫四周。她們迅速用飯杓將白飯撥松,形成一種彷彿突然開始上家政課課外教學的氣氛。
螢火蟲……星光垂落……照亮森林的夜空星光……
「你對學長說這什麼話。這可是我的研究所,該滾回去的是你!」
我心中對凡真特的好感度上升了。他真是好人。他的長處或許僅有高大身型,但個性怯懦,不過不能因此簡單對人下判斷。
春太突然問,默默佇立白板旁的朝霧學長髮出小小的「嘖」一聲。這表示春太留意到什麼特別之處。但芹澤姑姑淡淡地微笑帶過。
我跟芹澤將春太夾在中間,自然形成靠攏春太的姿勢。
我也伸長脖子,此時芹澤姑姑的身子也往前探。
「我會按照他的提議,儘量在短時間內依我的方式敘述一遍。而且有三個人的話,當中或許至少有一個人可以幫忙推測出真相。」
「是否有時間讓我跟直子他們講講我初戀的事呢?」
擬態成夜空……我在腦中描摹着幻想般的奇妙風景。
而芹澤姑姑的名字——珀拉史黛羅……
總覺得她們真是堅強。大概因爲不熟練,她們完成的飯糰歪七扭八,看得我心裏發癢。好想幫忙。
我覺得獵槍手真粗暴。
春太兩手撐在桌上,興味盎然地伸長脖子。「這是沒餡料也沒海苔的鹽飯糰嗎?剛剛纔看過小千便當裏的飯糰,差異感覺特別大。」
芹澤姑姑轉向我們,我感到一股益智競賽即將開始的緊張感。
「我哭的時候,凡真特常常安慰我。有一天,他用斧頭砍了一根粗大的木頭,在上頭挖出好幾個飯糧的形狀,把剛煮好的飯塞進去,一口氣做出好幾個給我看。我們都覺得這真是個大發現,開心得抱在一起……可是呢,當得意忘形的我們大量製作飯糰的時候,領導者拉比斯托跟馴鳥人佩蘭託發現了,結果我們又被賞耳光。他們說,『這樣毫不用心』、『給我捏出提振我們士氣的飯糰』。這實在太不講理,我很想痛哭失聲,但凡真特一直陪在我身邊,我才能跨越難關。」
這跟芹澤姑姑的初戀有什麼關係呢?
「好懷念。當初幾乎都是喫鹽飯糰,常常要先做好存貨。」
負責捏飯糰的凡真特。
「對哦。那時候比起疼痛,恐懼更強烈,因此我沒掉淚也沒出聲,記憶也很模糊。當意識清醒時,我看到難以置信的景象:凡真特哭着用雙手掐住我的脖子。我覺得自己會被殺死,所以從他身邊逃掉了。」
聚集過來的數百隻鳥。一陣吵嚷過後,馬上就會回去。
「女人不會懂的。男人有時揮出去的拳頭更是疼痛。」朝霧學長感同身受地插嘴。
芹澤姑姑啜飮一口茶,尋找詞語般停頓片刻,接着開始訴說:
「……蹲坐在森林裏的我遇到了救星,那是我有生以來第一次得到的森林夥伴。領導者拉比斯托總是在前頭高喊着開路,馴鳥人佩蘭託爲了向森林外頭的人宣揚我們的存在,隨時都想着那些一呼喚就大批聚集來的鳥兒。」
「這麼說來,姑姑的行李中很多破破爛爛的書。」
「米是用瓦斯煮的嗎?」芹澤姑姑問。
「捏飯糰真的很辛苦。我捏出來的都會變成奇形怪狀,而且飯燙得讓我眼裏含淚,因此總是遭到森林夥伴責備。他們說,這種飯糰根本無法提振士氣。爲了不讓我被罵,森林夥伴喫的飯糰都是凡真特捏的。」
「那就是飯糰。」
馴鳥人佩蘭託。
芹澤姑姑抬起頭,視線停在朝霧學長身上。不知不覺,那羣初戀品監師少女已經集合起來,站在他身邊。我明白他們準備完成了,正等待芹澤姑姑說完這個故事。
這場面太慘烈了,我心中對凡真特的好感急速下降。他終究還是領導者拉比斯托、馴鳥人佩蘭託跟獵槍手莫特的同伴。
那羣品監師少女也抬頭挺胸,認真注視着芹澤姑姑。接着,他們一起行深深一禮。
不知不覺間,我已經被拉進芹澤姑姑徘徊於虛構與現實狹縫的故事。
「遵命。」
「當時用的米是凡真特老家送來的。凡真特的故鄉跟老家的地址,芹澤響子夫人已經委託朝霧徵信社調查出來了。當然,嚴格來說,我們無法準備品質、品種都跟四十年前完全相同的米,不過還是根據情報從產地訂購品質相似的品種。當時也可能不是使用新米而是舊米,因此我們請對方分別準備新米跟舊米。若那時用舊米,香味就會差一截。」
無視芹澤與姑姑的對話,那羣少女正努力與剛煮好的飯搏鬥。她們戴着塑膠手套,一面喊着「好燙」,像救火時傳水桶般將捏好的飯遞給隔壁的女生。
「一般不是用鹽水捏嗎?」春太疑惑道。
聽到朝霧學長這道聲音,我發出「咦」一聲抬頭看他。
朝霧學長兩腿併攏,端正姿勢。
「不用連這種地方都重現呀……」芹澤姑姑說。
我知道他是在爲我跟芹澤做簡潔的整理。
我跟春太不由得互看一眼。她說的是我們中午喫的那個飯糰嗎?
「這裏是你的研究所?別笑死人了。這什麼時候決定的?從幾點幾分地球轉了幾圈的時候開始的?請在三十秒內回答——」
「太過份了。這樣講對姑姑很不好意思,不過凡真特真是氣量狹小的男人。」
不可思議的光景環繞在腦中。我看着芹澤,她跟我一樣摸不着頭緒。
「別這麼說。這次不只呈現氣味,他們還會做成可以喫的飯糰。我四十年沒喫了。」
「一位名叫莫特的夥伴隨身攜帶獵槍。老實講,我當時很害怕,但我還是相信只要仰望天空,閃爍的星光必會將我們導向正確的方向。」
4
咚——指頭輕敲桌面的聲響打斷了芹澤姑姑敘述回憶。那是春太。
我好像可以領會這段話,因此默默聽得入神。
「……沒問題,請吧。」
聚集起來的數百隻鳥在一陣吵嚷過後,馬上就會回去……
「有什麼事嗎?」抱臂站着的朝霧學長靜靜回答。
「我至今還是不太清楚爲什麼喜歡上他。凡真特是我第一個長時間相處的異性。我們一起做飯糰的時候,他教了不懂世事的我很多事。」
芹澤操着壓抑的聲線再度插嘴。
芹澤輕聲問,芹澤姑姑露出窮於回答的表情地垂下眼。接着,她慢慢點頭。
真僞現在即將揭曉……
芹澤傻眼地說,什麼嘛。
「我就是因爲凡真特愛上宮澤賢治的書。託此之福,即便到遙遠他方生活,我依然一閉上眼就隨時回到日本。凡真特很喜歡照相,常常給我看照片,當中很多螢火蟲的照片。」
聽完事情的始末,我屛住氣息。凡真特的行爲足以讓百年深情也瞬間冷卻。
「領導者拉比斯托、馴鳥人佩蘭託、獵槍手莫特……請問爲了穿越森林而聚在一起的夥伴共多少人?」
芹澤姑姑在桌上對我們攤開小巧的雙手。
「那可不行。喂,你們給我加把勁。」朝霧學長道出沒血沒淚的話。
「——不好意思,朝霧同學。」芹澤姑姑客氣地開口。
「——照相?森林裏允許有相機嗎?」
「我派不上用場,被任命擔任負責三餐的做飯人員,就是一個勁地捏飯糰,說起來就是捏飯糰人員。我得一口氣爲森林的同伴以及聚來的鳥兒煮一大堆米,然後迅速將剛煮好的飯捏成飯糰發給大家。飯比想像中更燙,我的手紅腫得像棒球手套。雖然等米冷掉再捏就沒事了,但這樣會被領導者拉比斯托責備沒誠意。這是沒人想做的工作,因此相當缺乏人手。就算希望鳥兒幫忙,可是我們只想讓聚集的鳥兒看到我們光鮮亮麗的一面,因此沒辦法這麼做……捏滾燙的飯糰非常辛苦,但我只能選擇接下這份職責,因爲我也束手無策。『你是爲什麼而活?』『至今一直過着安穩的生活,你不覺得羞恥嗎?』我被領導者拉比斯托、馴鳥人佩蘭託跟獵槍手莫特圍住逼問,但我在溫室裏長大,什麼都答不出來,僅能含着淚水。我不斷被責備、不斷被責備,覺得自己真是個笨蛋。因爲自己這麼笨,大家把捏飯糰的工作推到我頭上,我也沒任何怨言。不過,除了我以外還有一個人擔任充滿榮譽的捏飯糰人員。那位男性跟我一樣,完全派不上用場。他唯一的優點就是體型高大,但個性怯懦,他稱自己爲凡真特。凡真特的故鄉產米,所以他可以從父母那邊收到大量稻米。對森林的夥伴來說,凡真特的利用價値就是米。」
「……一樣東西?」芹澤問。
「……無論開始還結束,原因都是飯糰。之後,我得知自己被凡真特放逐出同伴之列,終究還是在森林中落單了。我獨自徘徊在森林裏。星光遙不可及,但我相信若是螢火蟲的光芒應該就伸手可及,於是一直往前。」
「凡真特告訴我好幾次,『比起森林夥伴仰望的星光,你去追逐螢火蟲的光芒比較好。星光伸手也碰觸不到,但螢火蟲的光芒觸手可及。』」
接二連三的比喻讓我困惑,好像快在芹澤姑姑的回憶中迷路。我偷看春太的表情,他探出身子,聽得一臉認真。我也得努力纔行。
珀拉史黛羅的初戀是真的嗎?
芹澤姑姑啜了口茶,一臉懷念地眯起眼睛道:
這裏展開了宛如小學生吵架的慘烈場面。各位,要不要一起阻止這兩人爭吵呢?春太跟芹澤姑姑正津津有味地喝着茶,給對方看自己杯中的茶柱。最後,我介入朝霧學長跟芹澤之間,互瞪的兩人噴出急促的鼻息。
領導者拉比斯托。
「是用卡式瓦斯爐煮的。要對學校保密哦。」
「好正式。」期待感在芹澤姑姑的聲音中膨脹。
我盯着裝水的杯子。這看起來像普通的水。
「……這也是當時的水嗎?」
「你要喝喝看嗎?」朝霧學長問。
「——可以嗎?」我抬起頭。
「請。你可以比較看看現在的自來水跟以前的味道。」
我對春太說聲「拿去」,將杯子塞給他。
「騙人吧?明明聽起來是你要喝,爲什麼變成我喝?」
「好啦好啦,快喝一口看看。」
春太戰戰兢兢地將水含在口中,喉頭髮出「咕嘟」一聲後把杯子放回桌面。
「好像……比現在的水還難喝。」
怎麼回事?我訝異地看朝霧學長。
「透過領導者拉比斯托、馴鳥人佩蘭託、獵槍手莫特跟凡真特所在區域的自來水公司,可以調查到當時的水質標準與漂白錠使用狀況。」
「漂白錠?」我差點誤會成烤肋排(注:此處是文字諧音,漂白錠(karuki)和烤肋排(karubi)的發音很相似。)。
「就是殺菌的氯。量會根據各地區的水質調整。此外,氣溫高、菌類易繁殖的夏季會加入比冬季更多的氯。我們這次在自來水中混入一點漂白錠,讓水變難喝。市面有販售檢測氯殘留量的藥。」
「——等一下。」芹澤的聲音鋒利劃入。「不管是準備米還是水,都超過高中生能力範圍了吧?」
「你現在才發現嗎?早就超過了。」
我跟芹澤驚訝地望向春太。他靠到椅背上。
「朝霧學長跟芹澤姑姑,是不是差不多該跟她們兩個講明白了?無論怎麼想,這次重現飯糰的計劃都不是靠一介高中生力量做得到的。朝霧學長的說明也是,那種說話方式聽起來像在讀報告。」
我們也分到飯糰。即便在口中咀嚼多次,也僅嚐到重重的鹹味。
我們?決定?我輪流看着春太跟朝霧學長。
「嗯……」
「那是可以讓她信服的理由嗎?」春太問。
「上條,你真懂事。」朝霧學長一邊收拾桌面地說。
眼前是芹澤大特寫的臉,我差點嚇得往後彈。
「沒錯,一切都是爲了重現當時的初戀。」
聽到玄關的門鈴響起,獨自看家的我調低音樂音量,拿下耳機。我看向時鐘,時間是晚上十一點半。我想像不出誰在這種深夜來訪。門鈴執拗地一直響,沒有停止。有人正連按玄關門鈴按鈕。我走出臥室,靜靜走下樓梯。我一手拿着電話子機,做好隨時按得出一一〇的準備後,提心吊膽地望出玄關的窺視孔。
「——姑姑!」
「學長知道得真清楚。」春太說。
「凡真特就在花捲。」
不惜做到這種程度也想重現的初戀是什麼呢……
春太一粒飯也不剩地喫光冷掉的鹽飯糰,開口道:
「小千,到此爲止。我們是局外人。」春太也起身離開。社辦時鐘顯示現在是下午三點四十分,我們已經遲到十分鐘了。
「這是什麼?」我眨着眼問。
「爲什麼?」
我溫柔地拉開芹澤的手問:
「抱歉打擾了。我們接下來還有練習,所以先告辭了。」
「我無論何時都使盡全力。」
我花了幾秒鐘才理解她的意思。「哦……」森林夥伴之一;芹澤姑姑的初戀;打了芹澤姑姑後將她趕出同伴之列的人;擁有奇妙名字的捏飯糰人員。
「我可是這所學校中被日野原另眼相待的人。原來如此……你們打算把芹澤當成祕密武器吧。這樣好嗎?她有重聽吧?」
「穗村的旅費。」
朝霧學長目光一動,春太舔着大拇指繼續說:
「是嗎?太好了……我們決定坐明天的首班車到巖手的花捲,那裏離盛岡不遠吧?」
朝霧學長呼出一口氣。
芹澤姑姑湊近鼻子,慢慢地、確認般地聞那股味道好幾次。
「你該不會小看明年的普門館吧?」
朝霧學長跟芹澤姑姑又交換一個眼神。芹澤姑姑垂下頭,一臉難以啓齒地開口:
「我沒有小看,我也有認真思考!」
「當然。嗅覺跟味覺聯繫緊密。雖然是用剛煮好的飯捏的,但喫的時候者會先放涼所以我們另有準備。」
「……直子,我已經付錢給朝霧同學了。」
芹澤試圖詢問真僞的視線轉回姑姑身上。
芹澤喫一口就將冷掉的鹽飯糰放回盤子。我猶豫着該不該放回去,於是偷偷瞄一眼芹澤姑姑。我這才發現芹澤姑姑一直沒說話。她雙手拿着鹽飯糰,身體動也不動。時間彷彿僅止在她周圍停止。她全身僵硬。
我都沒注意到這件事。我緊抿住脣,再度扯着春太的制服把他拉過來。你要放着芹澤跟她姑姑不管嗎?我不想這樣。我無言地向他傾訴這份心情。春太滿臉遲疑。
朝霧學長彈個響指,初戀品監師少女親手將裝着鹽飯糰的盤子恭恭敬敬地擺到芹澤姑姑面前。
「拜託,我只有上條跟穗村可以依靠了。」
「拜託你,直子,請你體諒。」
「……開端是朝霧同學寄來的明信片。我想請朝霧同學重現當時的飯糰。」
芹澤粗魯地說,情報來源恐怕是春太。我心生警戒。
怎麼回事?發展太突然,傻住的我東張西望。那羣初戀品監師少女也一臉驚訝,像印地安圖騰般探頭到走廊上。唯有朝霧學長一臉冷靜,撿起芹澤姑姑弄掉的鹽飯糰。
「……哦,你們的目標是普門館啊。」
我跟春太都睜大眼睛。
「……哎,這個時期大家都有很多事要忙。不然這樣好了,反正你們會遇到芹澤,假如她想跟我抱怨,能不能幫我轉達請她到這間社辦或徵信社來?若是面對身爲血親的她,我至少可以告訴她姑姑跑出去的理由。」
「我爸爸在仙台工作。盛岡的話,我找爸爸玩的時候安排過兩天一夜的旅行。」
「……所以朝霧學長一次也沒說明過的要素就是關鍵。」
芹澤眨了好幾次眼後一楞,接着繃緊表情。她怒氣十足地瞪向朝霧學長。
「……跟那時的飯糰不一樣。」
芹澤瞪一眼朝霧學長,連忙追在姑姑身後。
芹澤緩緩搖頭,揪住我的睡衣袖子。
「…………」芹澤姑姑的喉嚨深處似乎擠出什麼話。
「就是管樂的甲子園吧?這比棒球社的世界更難晉級,東海五縣這幾年應該只有藤咲高中跟愛知的城南橘女校是晉級常客。」
「——不只聞味道,也可以實際喫下肚吧?」
「……森林夥伴就是讓姑姑喫這種東西嗎?」
「是鹽!」我跳起來似地離開椅子,看向朝霧學長。
「我聽說巖手跟穗村父親出差的工作地點很近。」
「小千,求求你認真練習吧。」
「……抱歉,讓我整理一下。究竟發生什麼事?」
「你又在開玩笑了。」我嘿嘿笑。
「那真是太好了。」
我穿着睡衣,忍不住躲在玄關陰影處,只探出一張臉。
我連忙開門,穿着外出裝束的芹澤站在面前。她抱着波士頓包的身影讓我聯想到離家出走的少女。她背後還有兩個人。那是春太跟朝霧學長。
「芹澤姑姑只喫一口。光憑這一口,她就斷言『不一樣』。除此之外還有很多鹽飯糰,她卻一口都沒喫就做出結論。」
「我們要搶先一步,大家一起阻止她。」
芹澤姑姑鬆手,鹽飯糰掉到桌上,她帶着一副難以忍耐的神態起身離座。「味道不一樣……這樣啊,原來是這麼回事。謝謝你們,初戀品監師。」她獨自劇烈嗚咽起來,頻頻喘着氣地跑出初戀研究社的社辦。
「我也想把這當成玩笑。」朝霧學長的手放上腰繩。
……當天晚上,我就知道自己的想法實在太天真了。
一次也沒說明過的要素……是什麼?我看着冷掉的鹽飯糰思考。米、水、炊煮方式、捏的方式——嗯?等一下,是不是忘了什麼重要的事情?
春太穿着制服,肩膀揹着法國號盒。滿臉鬧脾氣的兩人像罪犯一樣腰間繫着腰繩,而芹澤緊緊握住繩子前端。那是搬家用的尼龍繩。我一眼就看出他們被強行帶到這裏。
「我姑姑買了明天前往巖手花捲站的車票。」
「這個飯糰只有鹹味,好難喫。姑姑真可憐。」
5
我跟春太也湊近鼻子。這似乎是平淡無奇的鹽飯糰,感覺也不好喫。
我眨了幾次眼,芹澤帶着求救的表情說:
「朝霧學長知道普門館嗎?」我問。
芹澤低聲吐出這句話。
我揉了揉眉間又閉上眼睛。雖然花費一段時間試着整理現況,但完全一頭霧水。總之我還是先踮起腳尖,問芹澤後面的朝霧學長:「這是什麼玩笑嗎?」
「別這麼說。因爲得不到父母援助,我常因生活費所苦,不得不跟親戚借學費。光給我喫剩菜,我都覺得很感謝。」
「我們今晚要在這裏過夜,明天早上搭計程車去車站,一天往返。」
「看到芹澤跟她姑姑那個模樣,你還打算默默回去?你是這種薄情漢嗎?」
芹澤默默注視兩人良久,接着低頭閉嘴。我稍微能夠理解她的心情。跟自己很親的姑姑懷着這樣的心情,卻什麼都沒跟她商量,這太寂寥了。
「怎麼了?」芹澤擔心地伸手碰觸姑姑的肩膀。
「等一下、等一下,你別誤會。正確來說,夫人是再次委託朝霧徵信社。而且,聽完我說明你應該就明白,初戀鑑定終究還是實驗階段,所以我開出相當優惠的價格。」
那是……難道說……
「正確答案。不好意思,因爲朝霧徵信社正式接受芹澤姑姑的委託,我不能說太多。但給你們一個提示:你們可以調査看看到一九九七年爲止的鹽的祕密,問爸媽就會明白了。」
「確實如此。這原本就是我爲了得到芹澤姑姑的信任,一開始就先指出的問題。」
芹澤打開波士頓包的拉鍊,取出一個信封。我接過信封,裏頭裝着四張萬圓大鈔。
我跟春太同時轉頭。朝霧學長興味濃厚地摸着下巴。
「那我在這做什麼!」朝霧學長的聲音在黑夜中清亮響起。
「比起跟你們說,跟她更能好好說明。你們快回去練習,我不想再惹片桐怨恨了。」
芹澤姑姑的雙手珍而重之地捧着冷掉的鹽飯糰,她啃咬似地喫了一口。
春太皺着臉,小聲回答我:「我覺得這次不要太深入比較好。包括芹澤姑姑的往事在內,我有非常強的不祥預感。」
芹澤像是惡質的登門推銷人員,伸腳卡進玄關縫隙。
「你不過是個高中生,到底在想什麼?」
等等,現在我爸媽都不在家……
「姑姑見到凡真特後,不知道會做出什麼事。」
「……老實說,朝霧同學的話也有可疑之處,但他達到目的的手段很厲害。雖然是睽違四十年的飯糰,但連形狀都完全一樣。更重要的是氣味影響極大,好像連不想回憶的事情都會想起來。」
我跟春太數度向朝霧學長道謝後,離開初戀研究社的社辦。芹澤要是爲此苦惱,應該會直接聯絡朝霧學長,或者不管是不是練習時間就直接來找我們吧。
春太說完就點頭致意準備離開,但他被我緊揪住制服拉回來。
一位少女端來包着保鮮膜的盤子,上面放着一排形七扭八的冷鹽飯糰。
「春太也要去嗎?明天練習怎麼辦?從靜岡站過去,要花四小時以上哦?單程車費將近兩萬圓哦?你有那種錢嗎?」
「什麼?」
「雖然小巧,不過她耳裏有助聽器。我跟她姑姑的對話,她大概只聽得到兩、三成吧?她好幾次應聲都牛頭不對馬嘴,似乎因爲顧慮你們,她會猶豫要不要問清楚。」
「……這怎麼回事?」
這句話不太對勁。
「等等等等等等等等等等等等等等等等。」
動搖的我拼命安撫比我更動搖、甚至淚眼汪汪的芹澤。我要加油,此時就是要站穩腳步堅持住的時刻。
「就、就算突然聽你這麼說,我也搞不懂狀況。不要說聽起來這麼恐怖的話嘛。」
「小千,問題在於鹽。」春太的嘟噥傳入耳中。
「鹽……」
「你之後有做過什麼調查嗎?」
「……等一下。」
我轉身快步跑上樓梯,回房間換好衣服,接着急急忙忙下樓前往廚房。我從架上拿了鹽袋又回到玄關。
「我問過隔壁阿姨,鹽是這個嗎?」
我氣喘吁吁地拿一個袋子給大家看。
上面印着食鹽兩字,這種鹽在超市裏賣得最便宜。
「對對。」春太說。
「不過這就是普通的鹽。」我上下搖動鹽袋。
「那你知道一九九七年以前,鹽只有這一個種類嗎?」
我停止搖動鹽袋地呆愣在地。朝霧學長接着春太的話:
「一九九七年專賣制廢止爲止,鹽都是由日本專賣公社壟斷,所以可以斷定當時流通市場、一般人使用的食鹽只有一個種類。在這次的飯糰重現計劃中,就是用這種鹽。」
這聽起來像說明過無數次,倍感疲乏的口吻。
我好像明白芹澤姑姑說的「耐人尋味」是什麼了。
「等一下,這不會像自來水一樣味道出現變化嗎?」
操着標準語的司機看着後照鏡,跟我們聊起天:
「對,他不在人世了。」
可怕的想像瞬間佈滿腦海。
「委託人的委託內容與隱私須嚴格保密。」
芹澤宛如悲鳴,我望着朝霧學長。他盤着胳膊,對我聳聳肩。
「即便是喜歡宮澤賢治小說的人,也幾乎沒人知道他創造的詞彙其實受到世界語影響。」
「那裏。」
春太說聲「打擾了」便走進玄關脫下鞋子。
「好像是代表彩虹的世界語(Esperanto)。」朝霧學長念出上頭的說明文。
我察覺有人靜靜走近,抬頭一看芹澤姑姑就站在那裏。
朝霧歐拿走她的手機打開熒幕,並且按下通話記錄的按鈕。上頭留着連續數十次打給「響子姑姑」的撥號紀錄。最新一則是五分鐘前,她到剛纔都還嘗試聯絡姑姑,但全沒接通。芹澤歐緊抿住脣瓣。
芹澤小聲訴說。她不惜大老遠跑到花捲,就只是想直接對姑姑說這句話罷了。芹澤姑姑依舊凝視着着侄女,向朝霧學長髮問:
「我們有四個人。」春太跟我帶着挑戰的態度齊聲道。
我有預感,讓我分不清現實還是虛構的深邃森林真面目將會逐漸明朗。
芹澤在驗票口旁邊瞪着時刻表,一面打電話。
因爲芹澤請託,我跟春太在圓環一角練習柴可夫斯基的〈第六號交響曲 悲愴 第一樂章〉。這是長笛與法國號的二重奏。我們兩人都穿着制服,一眼就看得出是管樂社社員,芹澤姑姑說不定會先注意到我們。來過一次的巡警放過我們一馬。
「姑姑可能被騙着喫下奇怪的藥,也可能是亂七八糟的玩意,反正不是尋常的東西,否則姑姑不會露出那麼可怕的表情,陷入深深苦惱!」
朝霧歐走向站前圓環,我們連忙追在他身後。
我跟芹澤一樣害怕發生萬一,但我還沒下定決心,不過——
芹澤隨即大喊,跑到姑姑身邊抓住她的手臂。
「這看起來對準備入學考沒任何用處。」朝霧歐說出這種沒夢想的話。「唉呀,可以跟全世界會說世界語的美女打好交情哦。」
「就算這樣還是沒辦法。」
聽到她悲切的聲音,我總算明白芹澤的真心了。不過一天往返巖手……我有點頭暈眼花。我試着靠深呼吸讓自己冷靜下來時,耳中傳來朝霧學長的聲音。
不管怎麼說,今天我們別想趕上管樂社的練習了,但還是得垂死掙扎,我於是效法春太穿着制服提着長笛盒過來。
「難道說……我是朝霧歐(Asagirio)?」朝霧學長說。
我跟春太連忙將樂器收到盒裏。
爲什麼芹澤姑姑會說出這種話?當時只有一種鹽,但芹澤姑姑說味道不一樣。那過去芹澤姑姑他們喫到什麼鹽?不是鹽的鹽?
我的心態完全就是觀光客。
我跟芹澤都驚訝地望向她。低垂着頭的芹澤姑姑嘴脣微張。
「那買吧,順便喫點東西墊肚子。」
「這是以排除礦物跟雜味等物質製作法所製成的鹽,時代改變,味道也不會變。比起鹹,更接近重鹹對吧?」
我聽到吸鼻子的聲音。芹澤抓着我的衣服不肯放開。我抬頭看春太。
將買好的花珍重地抱在胸前,芹澤姑姑叫了兩臺計程車。我們分別坐上兩臺車,前往花捲市郊外的公營墓園。窗外風景逐漸變化,建築轉而散佈各處,遼闊的天空中飄着無數雲朵,四周幾乎被充滿鮮嫩綠意的水田塡滿。這裏跟我們的住處不同,空氣澄淨清澈,有種彷彿稻米只靠水跟陽光就能生長的清冽氣息。
究竟怎麼回事?
「春太歐人呢?」朝霧歐東張西望。
「對於還僅是十幾歲高中生的芹澤直子小姐來說,有些事透過自己的眼睛、耳朵跟腳來親身體會比較好。」
「我記得世界語是一種沒有國家的語言?宮澤賢治好像相當着迷,這條路線上各車站都據此取了暱稱。」春太翻着在盛岡站買下的最便宜導覽。
我真的搞不清楚哪裏是真實,哪裏是虛構了。
春太露出嚴肅神情凝視芹澤姑姑。沉默片刻後,他問:
「朝霧同學還是高中生,不是員工吧?」
「沒錯,小千,最後就是這個問題。」春太偷瞄芹澤。
「這個我沒說。」
「那麼……我是春太歐(Harutao)?」春太回應。
「……真可憐,你們被直子拖下水了。」
我們三人哈哈大笑着擊掌。
「車站裏也隱約聽到合奏……你怎麼在這裏?」芹澤姑姑的目光離開芹澤,投向停止演奏的我們。「連你的朋友跟朝霧同學都來了……」
在深邃森林中徘徊的夥伴……領導者拉比斯托、馴鳥人佩蘭託、獵槍手莫特,還有凡真特……一呼喚就會有好幾百只聚集過來的鳥兒,一陣吵嚷過後,馬上就會回去的鳥兒……不是鹽的鹽——
「怎麼了,芹澤歐(Serizawao)?真不配合。」我環住她的肩膀。
……跟那時候的飯糰不一樣。
「——姑姑!」
我也低頭看導覽。如同春太所說,世界語被創造出來當作世界各國的共通語言。宮澤賢治在故事中將故鄉地名寫成世界語風格,例如Ihatov是巖手(Iwate),Morioh是盛岡(Morioka),仙台(Sendai)是Sendado。好像也有發源日本的名詞,譬如漫畫(manga)是mangao,摺紙(ami)則曰疋amio。
「森林夥伴當中,倖存至今的只有我一個人……」
我揉揉眼睛,仰望着河堤般綿延而去的白雲。巖手晴朗的天空好刺眼。
朝霧學長則在一小段距離外看守。
「我不要姑姑離開我,我再也不要孤伶伶一個人了!」
「朝霧學長無所謂嗎?」
「基本上我是爲了從凡真特的魔掌中保護芹澤姑姑。」春太扣緊盒子的皮帶扣。
練習約一個小時後,我注意到稀疏的聽衆之間,出現一張熟悉的面孔望着這裏。
爲我們說明的店員姐姐是來打工的當地專科學生。
我定睛一看,芹澤的眼皮泛着紅潮。
芹澤歐掐着春太歐脖子的期間,小賣部店員姐姐給我們看她自己的世界語辭典。雖然小小一本,但與英日辭典同等紮實的內容讓我喫了一驚。當中按照字母順序收錄六千個以上的單字,我深深明白這是正式的語言。
「我們一起回去。見到那種隱瞞真實姓名的男人也不會有任何好處。拜託你好好正視現實,正視現在。」
好幾個行人在我跟春太面前停下腳步。芹澤等待下一班列車到達時,也會傾聽我們的演奏。吹奏長笛的同時,我發覺自己的失誤減少了。因爲跟春太合奏,失誤纔會減少嗎?我覺得不是這樣。那麼是爲什麼?我環顧四周。雖然不多,但有陌生聽衆在傾聽我們的演奏。我一邊注意着他們一邊演奏。這下我明白在以往的演奏中,自己都不怎麼留意視線與耳朵的運用方式,我的缺點就是隻用手指演奏,完全不顧周遭。我不禁望向讓我注意到這點的芹澤,而她露出微笑。
「……朝霧同學,你什麼都沒告訴直子嗎?」
「我是千夏歐(Chikao)……哇,只要加上『歐』就是世界語!」
「爲什麼?」
「這個車站的暱稱是切拉克(ielarko)……這什麼語言?」我看着掛在車站內的佈告牌,上頭詳細介紹花捲一帶。
我舉手發問。站前廣場上櫛比鱗次的紀念碑羣讓我在意得不得了。
「……我來見凡真特。」
「你背後真的沒有一條拉錬嗎?」
「我說了。我向她說明過這次初戀鑑定的結果,她如何解讀是另一回事。」
聽到她嚴厲的語氣,芹澤姑姑不發一語地注視侄女。隔一段思考的空檔,她輕聲說:
「……反正騎虎難下了。只要到花捲,所有謎團都會解開。」
「我無法原諒一直欺騙姑姑的男人。管他叫凡真特還叫什麼,我不會讓姑姑一個人見那種玩弄他人的男人。我要搶先趕到巖手的花捲,拜託你們,我一個人會害怕,請你們跟我一起去。」
的確,到處都是整片水田。根據司機所說,這裏是日本首屈一指的產米地。我也知道有種名叫一見鍾情的品牌米,它擁有與很潮的名稱毫不相稱的漫長曆史。
兩臺計程車停在鋪滿小石子的停車場。
「我嗎?我做好覺悟了。都到這個地步,我要親眼看着自己的研究成果到最後。」
太陽很強,我拿出小毛巾擦額頭的汗水,喝了好幾次保特瓶水地癡等着。
「……那我跟春太去的理由是什麼?」
芹澤姑姑的表情變得柔和。「……凡真特是個強敵,你們一定贏不了。」
春太歐招了招手,於是大家都跑過去。
關鍵的你怎麼可以擺出那種態度?我滿心混亂。
因爲腰繩的牽引,芹澤跟朝霧學長都被拉進來。
「……芹澤的姑姑到底被騙着喫下什麼?」
「別用那種說法。」芹澤歐動動身體甩開我的手臂,她拿起手機試着聯絡姑姑。
正午前的車站內,行走着零零星星穿着立領制服的高中生,邊走邊擦汗的西裝上班族以及高齡觀光客等等。
彷彿被排除在外的芹澤望着我們。
「我裏頭可沒裝着滄桑的大叔。」
我們決定在花捲站正面的圓環等待序澤姑姑抵達。車站右手邊會通往市中心,那裏依序排列着一整排各路線首班車的公車站。
「……果然已經見不到凡真特了吧?」
芹澤抓住姑姑的雙臂,讓她與自己面對面。
「你們不是朋友嗎?朋友有難,不是該伸出援手嗎?」
「聽說車站前的書店有賣世界語辭典,走之前買一本吧。」
「基本上我也算是戰力之一。」我也拉上袋子的拉錬。
味道不一樣……
「要在車站裏等嗎?還是到外面的圓環等?」
「……能看到螢火蟲似乎已經是幾十年前的事了。這一帶稱爲谷地,是呈谷狀的溼地地帶,少有洪水災害,所以很適合農業。」
被芹澤姑姑奇妙寓言所影響的芹澤也是如此……
「姑姑,你來這裏做什麼?」
在我所指的方向,出現春太歐與小賣部店員姐姐談笑的身影。看到這幅景象,芹澤歐的喉嚨深處發出一聲低吟。
「她都說想去了,你們就陪她一起去嘛。反正費用是芹澤出的。」
芹澤姑姑發出輕笑。
轉搭兩班新幹線後搭地方線抵達花捲站,如今是上午十一點過後。單程將近五小時的旅程理所當然讓人腰痠背痛,不過在中午前像現在這樣站上這個車站,我不禁陷入「想不到日本其實還頗狹窄?」的錯覺。
我剛把長笛拿出盒子的時候很緊張,不過在藍天白雲下吹奏漸漸讓我滿心暢快。配合我的長笛旋律,春太的法國號漸漸昂揚。
「……那我委託朝霧徵信社的正式內容呢?」
芹澤姑姑請計程車在此稍等,便爬上狹窄石階,上頭到處都是從縫隙中長出來的雜草。我們也跟在後頭。
爬上石階後,前方有許多成排的小小墓碑。芹澤姑姑一個一個確認墓碑上的名字,不久,她在一個髒亂的墓前停下腳步。那座墓看起來已經好幾年沒人來訪。芹澤姑姑將帶來的包包放在地面,空着手拔雜草,我們跟着幫忙。芹澤姑姑的包包裝着刷子、牙刷、抹布還有超商的塑膠袋。
朝霧學長用入口旁的提桶裝水走近,我跟芹澤姑姑一起用刷子刷墓碑。接着,芹澤姑姑拿着自己那隻看起來很昂貴的鋼筆,試圖清除黏在墓碑文字上的苔癬。
「……這是凡真特的墓嗎?」
芹澤總算說出口時,芹澤姑姑神色落寞地垂下頭。
「是呀。我回到日本時本來希望跟他重逢,但我得知凡真特已經罹癌過世了。」
芹澤姑姑流着汗,淡淡訴說起來:
「……一開始只是普通的初戀調査。我想知道凡真特現在過得怎樣,於是委託朝霧徵信社。最後我得知凡真特已經在三十年前因癌症過世,聽說跟我一樣維持單身,就這麼結束一生。調査實在結束得太過簡單,所以不知爲何,我也想知道領導者拉比斯托、馴鳥人佩蘭託跟獵槍手莫特的現況。我不知道爲什麼會湧現這種想法。但我知道他們的本名跟就讀的大學,因此査起來不會花太多時間。」
春太正用抹布仔細擦拭墓碑,他輕聲接話:
「芹澤姑姑委託朝霧徵信社的正式調查,是要知道所有森林夥伴的消息吧?」
「……對,我調査了不知道會比較好的事,就像打開潘朵拉的盒子。無論是領導者拉比斯托、馴鳥人佩蘭託還是獵槍手莫特,全都在二十到三十年前罹患跟凡真特相同的癌症過世。」
大家都死於相同的癌症?怎麼回事?我擦掉臉頰上的汗水,聽得入神。
「所有森林夥伴都跟凡真特因同種癌症過世的機率到底多高呢?至少我明白機率相當低。森林夥伴身上發生了什麼?爲什麼他們非得走向這麼不合理的命運?我很想知道爲什麼。即便跟森林夥伴的遺族取得聯絡,也還是不知道原因,僅僅知道他們因癌症結束一生的事實……假如森林夥伴的命運是種必然,那原因到底是什麼?於是我試着倒推時光。」
「鹽飯糰。」朝霧學長用力擰緊抹布。
「……對,我只想得到鹽飯糰。負責捏飯糰的我,只能聯想到這個。沒用到只能打雜的我,分派到的工作只有捏着幾乎燙傷人的飯糰。」
「您認爲癌症的原因在於飯糰嗎?」春太抬起頭。
「若是如此,就等於一直喫着相同飯糰的我,也會跟他們同樣罹癌死去。我害怕得夜不成眠。不知如何是好的時候,我收到朝霧同學寄來的明信片,初戀研究所的初戀品監師能爲我忠實重現當時的初戀……旁人看來或許是愚蠢的提案,但我狗急跳牆了。朝霧同學以當時的鹽飯糰只用一種食鹽爲例,告訴我可以重現那個情況……而我還記得自己喫過的鹽飯糰味道。」
我早已停下洗花瓶,如今總算能理解芹澤姑姑這一連串行動。原來芹澤姑姑想用朝霧學長爲她重現的鹽飯糰,跟記憶中鹽飯糰的味道做比較。
「開端是初戀調查。不過,我想知道的事從中途就大大改變了。」
芹澤姑姑露出注視着遠方——注視着未來的眼神,繼續說下去:
聽到這句話,芹澤眼眸深處的光因安心而一陣搖曳。
「出現了獵槍手。」
我在腦中想像自選曲的演奏情況,目光掃過樂譜音符。途中長笛分部有好幾次從想像中溜掉,而且也有搞不懂的記號。明明在車站圓環就感覺快抓到什麼訣竅了……
(你們真的要當天往返?交通費跟住宿費都可以幫你們出哦。)
我眼見着芹澤姑姑開始顫抖,臉色逐漸發白。
「……芹澤姑姑一直喫加了工業鹽的鹽飯糰嗎?」
「帶着鹹味的毒……我完全不知道有什麼味道無限接近鹽的毒。」
「凡真特爲什麼選擇跟森林夥伴一起自我毀滅的道路?」朝霧學長開口。
「是附有鑑定書的真貨。」
「不要誤會。我是因爲想起跟你的約定,無奈之下只好跟你們一起回去。看到你就讓人擔心得不得了。」
「我還能跟直子在一起多久?我迫切想知道這件事。」
回到現實的我從包包裏拿出樂譜。雖然在車站圓環練習過,但能專注的時間很短暫,而且感覺光是今天一天,我就會落後別人許多。大會預賽日將近,現在大家一定都拼命練習。明天一早就去學校努力吧。
「我姑姑的初戀……是真的吧?」
芹澤好不容易讓我注意到問題,我這樣真的沒問題嗎?
另一方面,春太跟朝霧學長冷靜地望着芹澤姑姑。
「聚集過來的數百隻鳥。」
芹澤氣喘吁吁站在那裏。
她毫不客氣地在我身旁空位坐下,而我用盡全力地緊緊抱住她。
他迅速翻頁,手指夾在折有記號之處。
「凡真特是夥伴又不是夥伴,他擬態了。領導者拉比斯托、馴鳥人佩蘭託跟獵槍手莫特,凡真特以世界語暗喻他們的實際身份跟自己的真面目。他用了這個沒人懂的語言,用了這個無法輕易查到的語言,更用了這個打算把祕密帶進墳墓的語言——」
即使星子屢屢流過南方天空
春太應了一聲,他用沉鬱的聲線說:
「那個人……爲什麼?我們從事的運動到底是……」
「芹澤姑姑一開始就覺得鹽有問題嗎?」春太問。
四十年後才揭露的真相,與揭開芹澤姑姑那份誤會後的真實,讓我感到救贖。
芹澤受到衝擊似地坐倒在地。她從喉嚨深處發出顫抖的聲音。
「pura stelo,未被玷污的星星。」
「也就是說,致森林夥伴死亡的就是凡真特。」
「peranto,中間人、仲介。」
芹澤姑姑閉上眼睛,她如按捺住猛然湧生的所有感情般深呼吸。但她的肩頭依舊上下起伏,一行淚水流過臉頰,眼淚便接連湧出,無可遏止。
「我調查過了。在這個世界上,有一種大量取得也不會遭人懷疑的鹽味毒。」
「春太,你說一下芹澤姑姑的名字——珀拉史黛羅是什麼意思。」
「不,只有我喫的不同,這點我透過朝霧同學的實驗明白了。」
「……那或許是個影響力相當大的集團。」
芹澤茫然注視着姑姑。令人窒息的沉默持續良久後,她問:
回程的新幹線緩緩開動,我托腮坐在窗邊位置。
「……莫特呢?」
也不會有任何危險
「……那是什麼?」
成島跟馬倫的臉浮現腦中,我獨自吸着鼻涕,擦乾眼角。
那兩人現在已在對面座位上肩並肩地熟睡。
「咦?」芹澤姑姑轉頭。
闔上辭典,春太接在我後說:
聽到朝霧學長回答,芹澤的視線回到姑姑背上。接着,她細聲低喃一句似乎不是對特定對象的話:「謝謝,我也覺得來到這裏真是太好了。」
樂譜突然從後方抽走,我轉過頭。
她用凌厲的視線仰望朝霧學長,壓抑地問:
「……是呀,我們或許一直在進行激進的活動,說不定深深傷害了他人……他們什麼都沒告訴我,我也不知道凡真特對森林夥伴懷着什麼感情。我最後就在一無所知的情況下,被凡真特親自趕出森林……凡真特到最後的最後,都還是把祕密帶到如此寂寥的墳中……」
「真不像你的風格。」
「凡真特爲什麼掐姑姑的脖子?」
他們昨天起就被折騰得筋疲力盡,真想跟他們說一聲辛苦了。
難道技術爛的人再怎麼努力都沒用嗎?
「……ven anto,復仇者。」
再這樣下去,我真的不會扯大家後腿嗎?
芹澤姑姑潰堤一般地在墳前低聲啜泣。芹澤蹲下來,輕輕搭住姑姑的背。
「有個詞是莫特金多,應該是這個。minto,殺人兇手。」
「我只喫一口,就被凡真特打的鹽飯糰。凡真特捏給森林夥伴喫的鹽飯糰……」
一聲長到彷彿吐光體內所有空氣的嘆息響起。那是朝霧學長。
芹澤姑姑注視着他的眼神浮現不安。我忍不住問春太:「咦?怎麼回事?拉比斯托是什麼意思?」
「假如要避免傷害那好幾百只鳥,只傷害森林夥伴的話,就只能用鹽散播了。」芹澤姑姑平靜淡然地回答。
在一九六九年的東京年輕人之間,究竟發生過什麼事?我想問這個問題,但芹澤姑姑嚴肅的表情散發出讓我猶豫着該不該問的冷峻氣氛。難道有什麼她絕不想告訴侄女的過往,有什麼想對我們這個世代隱瞞到底的事件嗎?
我也目不轉睛地注視芹澤姑姑。重現的鹽飯糰,以及那句「味道不一樣」。兩者間的差異意味着什麼?這表示芹澤姑姑一直被騙着喫下摻毒的鹽飯糰。那這不就……
春太靜靜詢問,芹澤姑姑抬起頭。春太手上拿着他在花捲站書店買的世界語辭典。
「只要拿起世界語辭典,謎團就會全數解開。偷偷幫森林夥伴取名字的是凡真特。當時凡真特怎麼看待這些森林夥伴——這個左翼鬥士團體,只要讀辭典就曉得了。」
「在已經過四十年的現在,您還是想知道真相嗎?」
應可靜靜安眠
「告訴我,凡真特究竟是什麼意思?」
左翼鬥士。我聽不懂的詞出現了。
「凡真特是不是想讓芹澤姑姑吐出快呑下的飯糰?所以芹澤姑姑現在才站在這裏。」
「果然就是提振士氣的鹽飯糰……諷刺的是,士氣跟意味着『死亡時刻』的『死期』有諧音。」
「佩蘭託呢?」
我的腦中浮現留在花捲的芹澤姑姑跟芹澤身影,兩人說要在當地住一晚。由於不能連兩天都請假不練習,所以我跟春太鄭重謝絕,朝霧學長則不甘不願地跟我們一起走。
「……姑姑,你那時說味道不一樣,是什麼意思?」
「……什麼意思?」芹澤姑姑一陣動搖。
「……現在只有凡真特才知道了。」芹澤姑姑回答得很無力,她垂下肩膀。
「工業鹽。若摻雜亞硝酸鹽,就算只有微量也會累積在胃裏,轉變成強力的致癌物。如果是在一九六九年,到鎮裏的小工廠想拿多少就有多少。」
「凡真特一直保護着珀拉史黛羅。喜歡上的女孩變得像森林夥伴一樣骯髒之前,他將她導向放逐之路。之後她飄洋過海到澳洲,找到自己雙手可以觸及的光芒。這就是森林寓言——芹澤姑姑初戀故事的結局。」
「rabisto,強盜、劫匪。」
「……那芹澤姑姑記得的味道是哪種鹽飯糰呢?」
這是芹澤姑姑在墓前合掌並在最後背誦的詩。你爲什麼而活?至今一直過着安穩的生活,你不覺得羞恥嗎?這種難以答覆的提問在那個時代四處蔓延(注:六〇年代在反越戰及日美安保條約下,日本左派勢力興起,學運風起雲湧,手段漸趨激進,包括全共斗的東大安田講堂事件。七〇年代「赤軍派」出現,爲極左派武裝組織,靈魂人物是重信房子。主張推翻政府,掀起革命。其中又分「聯合赤軍」和「日本赤軍」。前者著名事件爲淺間山莊事件,後者影響大,三名年輕成員——奧平剛士、安田安之和岡本公三在一九七二年於以色列機場發動攻擊,震驚世界。中心成員後來陸續被捕,重信房子二〇〇一年在獄中正式宣告日本赤軍解散。)。這是年輕人不知道何謂正確,也不知能孕育出什麼意義,一旦展開行動就無法停止的時代。在那之中,有人走上錯誤的道路……但被凡真特保護的芹澤姑姑到最後都沒染上髒污,得以實現夢想。
「我不太清楚當時的事,不過根據芹澤姑姑的敘述,森林夥伴從事的行動已經有了幾個特徵。」春太顧慮地說。
我想起芹澤姑姑的初戀故事。溫柔的凡真特……我無法理解整段話的全部意涵,不過我想相信兩人的初戀。朝霧學長開口回答前,我注意到有一個世界語名詞還沒翻譯,因此轉頭。
即使引水灌溉的人 躡足走過森林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