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奏
《春夏推理事件簿》 · 初野晴 · 3083 字
你們認爲鳥籠裏的鸚鵡不能自由飛翔,很可憐嗎?我從來不這麼想。因爲鸚鵡一出生就在鳥籠裏。一出生就知道自身的侷限,真是幸運啊。
高二夏天認識的某個女生告訴我的這段話,我始終無法忘懷。她淚眼盈眶地這麼主張。我不認爲她拋棄了什麼、放棄了什麼,或輸掉了什麼。儘管如此,她心裏是知道的。知道即使明白自身的侷限,依然能夠離開籠子翱翔天空的方法。知道即使盡情飛翔,碰撞得遍體鱗傷回來,只要擁有互相扶持的同伴,就不會感到辛苦。知道誰都會經歷這樣一段無可取代的時光——
有些事,在長大後的現在才能夠領悟。
當時與恩師的邂逅、與同伴的邂逅,以及離別,是我人生中一道美麗的軌跡。
那或許是……豁出一切得到的奇蹟。
閉上雙眼,一幕情景便會隨着春風、隨着馨香的櫻花花瓣浮現腦海。
…………
……………………
穿着斬新制服的我,在升上高中時悄悄下定決心,要揮別適合短髮短褲到可恨地步的國中時代,加入充滿少女氣息的社團。我對宛如全年無休二十四小時營業的日本企業般嚴格的女子排球社毫無眷戀,敲開從國中便嚮往的管樂社大門。管樂的門檻沒有古典音樂那麼高,演奏的樂曲種類不設限,不論是爵士或流行樂都無妨。即使高中才起步,也能吹出點名堂,我覺得還來得及。
不料,剛要申請入社,悲劇便迎面襲來。該年度只有三個社員,加上顧問老師調校,瀕臨廢社的危機。
當我茫然若失之際,有人伸出援手。
是新到任的老師,草壁信二郎。他是罕見教音樂的年輕男老師,爽快地接下無人眷顧的管樂社顧問一職。後來我才知道,他曾在學生時代拿下東京國際音樂比賽指揮部門第二名,衆人殷殷期盼他成爲國際級的指揮大師。然而,自海外留學歸國,他拋棄過往的一切,銷聲匿跡數年後,進入我就讀的高中任教。理由不明,本人也不願提起。唯一清楚的是,他一直是我們管樂社的好顧問。儘管擁有如此傲人的經歷,他卻絲毫不自命不凡,以平起平坐的態度與我們溝通。
第一次見到草壁老師的瞬間,我恐怕就墜入愛河了。年紀相差十歲,又是師生關係,是一場禁忌之戀(?)……不管別人怎麼說,都無法動搖這份感情,我不想欺騙自己。隨着與草壁老師相處的機會增加,我逐漸感受到老師多麼值得尊敬、多麼溫柔,還發現他偶然流露出的陰暗面,愈來愈爲他傾心。
管樂社順利重建,還有一個不能遺漏的功臣。
那就是跟我一起入社的上條春太。我習慣叫他春太,他則喊我小千。六歲以前,我們都是鄰居,算是兒時玩伴,後來分隔兩地,直到高中才重逢。春太長了一張娃娃臉,個子又不夠高,有些自卑。不過,他集身爲女人的我渴望的特質於一身,一頭柔順的髮絲、嫩白的肌膚、雙眼皮搭上纖長的睫毛。更難能可貴的是,他有顆金頭腦,接二連三解決發生在校園裏的謎團。
我覺得春太和我一樣,打從見到老師的第一眼,便加入暗戀的行列。年紀相差十歲,又是師生關係……,是禁忌的……男人與男人……不不不,等一下,你幹嘛變成我的情敵?太太扯了吧!可是,不管別人怎麼說,似乎都無法動搖這份感情,他也不願意欺騙自己。住口,不要學我!一本正經跟我講這些只會帶來困擾。
換句話說,我和春太升上高中,相隔九年再會,卻變成爭奪草壁老師的「♀→♂←♂」三角關係。大地啊、大海啊、世上的一切生物啊,請分給我一點元氣吧!咦?你問我是女孩,怎麼可能輸給春太?可是,春太是非常認真的。「即使我是男孩也不會輸給妳。」他一臉爽朗地發出情敵宣言,我陷入困惑與敵意交織的複雜情緒,一想到對手是兒時玩伴春太,有時竟然會不小心認同。春太就是這樣一個人。如果因爲我是女孩就不戰而勝,未免太不公平。趁着高中三年,全力以赴,過得無怨無悔,成爲草壁老師認同的淑女,讓春太主動舉白旗投降,纔是千夏與全地球女性的勝利。千夏,妳責任重大!——於是,我和春太達成協議,在畢業典禮前誰都不準偷跑,甚至簽下契約,鎖進他家的祕密保險櫃。如今冷靜想想,單純的我,在這節骨眼已完全中了春太的圈套。
然後,我和春太有個共同的夢想。
夢想……
那就是讓草壁老師再次登上表演舞臺。
注:日本東海地方,本州中央靠太平洋的地區。一般指靜岡縣、愛知縣、三重縣及岐阜縣四縣,但全日本管樂大賽中納入長野縣
僅有社員五名,在旁人眼中是悲慘到家、毫無夢想,更無希望的狀態。不過,既然慘到谷底,我們只能往上爬。當時的我們,恐怕比其他學生胡來兩成左右。有時我會把「偶然」拉過來,和春太一起如魔法般變成「必然」。別說抄近路,有些寶貴的成果甚至是遇難才得手。
芹澤是不折不扣的反管樂社派,卻三不五時溜進音樂室,我們發現她居然有重度聽障。那種絕望,只有自小視音樂爲一切的她才能瞭解。她被迫對將來做出決定,卻還是勇往直前,我無法給她任何忠告。但第一學期尾聲,透過初戀研究社自稱初戀品鑑師的怪咖學長,發生一件稍微拉近我和她之間距離的事。她開始給總是扯大家後腿的我一些實用的建議,處處照顧我。明明她應該都自顧不暇了,那份好意令我感激涕零。
不過,我想述說的並非初次打入東海※大賽的過程。
雖然兩人都歷經一段空白期,但成島曾在國中時登上普門館舞臺,中裔美國人馬倫自小熟習薩克斯風。這兩名可立即上場的成員參戰,影響力不容小覷,有管樂經驗的同學甚至聞風而來,申請入社。
升上二年級的四月,在結業典禮前認識的低音長號演奏者後藤朱裏帶來新生,接着,期盼已久的打擊樂演奏者——家裏蹲、留級一年的檜山界雄,在五月加入。
隨着爲我們打氣、支持我們的人與同伴增加,我和春太的夢想一步步朝實現邁進。在草壁老師的指導下,練習量一口氣增加,也每天進行晨練。聽說管樂名校的管樂社比體育社團還要操,我們一天天體認到這一點……
我立下決心。
管樂社成員逐漸湊齊之際,我認識足以左右管樂社未來的同學芹澤直子。她立志成爲單簧管演奏家。通常,有志成爲音樂家的人,從小就會進入以英才教育聞名的私立名門音樂學校,接受長期的一貫教育。然而,家境良好的她,以「不想出社會喫苦」這種單純的理由,進入離家最近、我們就讀的普通高中,認真學習一般學科。
這是一種細微的心理變化。
原本是社員不足,連地區大賽都無法參加的弱小管樂社,在草壁老師擔任顧問後,經過短短十六個月,我們就突破縣大賽,晉級到更高一級的賽事。
我想傳達的是,不論身處再艱困的境況,我仍在摸索前進的途中經歷不少美好的體驗。我想告訴人們,縱使環境艱難,我還是稍微繞了點遠路,活得精彩快樂。不管是誰,都會擁有這樣一段寶石盒般璀璨的時光——
接下來,我要說的是二年級夏天,我們成功打入期盼已久的地區大賽時的故事。
將來變成大人,我絕不會向別人述說高中時代多麼辛苦,或多麼努力。
如此這般,我們爲了招攬社員四處奔走,碰上連一休和尚都會嚇得逃之夭夭的荒謬怪問與難題,包括六面全白的魔術方塊之謎、與戲劇社即興表演對決等等,好不容易解決,分別在一年級的秋天與冬天爭取到雙簧管演奏者成島美代子,及薩克斯風演奏者馬倫•清兩個好夥伴。
要是不小心吐露這個願望,會惹來旁人失笑。弱小管樂社居然妄想參加全國大會,根本是電影或電視劇裏的三流幻想,我和春太都清楚這一點。我們沒那麼天真,相信只要努力一定會有回報,也明白現實有多殘酷。但我們沒忘記,再弱小的管樂社,一樣擁有全國大會的挑戰權。我們知道,努力掌握挑戰權,絕不是白費力氣。所以,我不想擺出「我們會努力」的姿態。一旦下定決心,唯有把頭埋進水槽,堅持不抬起的人才能獲勝。
讓老師站上每一個熱愛管樂的高中生都向往的聖地——全日本管樂大賽高中部門的全國大會舞臺,「普門館」散發漆黑光澤的石板舞臺。若是草壁老師能以指揮的身份,站在我們賭上青春打造出的最棒的舞臺,不曉得該有多美妙、該有多令人驕傲。僅僅是想像,我便激動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