鄉土建築
《春夏推理事件簿》 · 初野晴 · 2.6萬 字
平靜的日常在哪裏?
我相信唯有一點一滴,累積小小的忍耐,才能得到平靜的日常。
自從懂事以來,那傢伙就不懂得何謂忍耐。
因爲他是四個孩子裏的老麼,備受寵溺的緣故嗎?他在父母的驕縱下長大,不聽管教,凡事不如己意,就抓狂發飆。給他撲滿,從沒存滿過。
每次他惹出麻煩,校方便找父母過去。有一天,父母像斷了線,放棄對他的執着,關心起上頭的兄姐。棘手的保母工作,便落到我身上。
幼稚園是壞孩子,小學也是壞孩子,國高中一樣沒救,矯正不過來。
聽到他母親這番粗暴的論斷,我十分排斥。
周遭的人漸漸視那傢伙爲包袱,我一直奉陪着他的任性,努力找出他的優點稱讚,有時會動手狠狠教訓他。數不清多少次,四處尋找憤而離家出走的他,不管是寒冬或三更半夜……我不禁覺得自己太寬容。
不過,我受夠了。
他破壞我逝去的老婆的佛壇,從我的皮夾裏偷錢,這次我絕不原諒他。那傢伙察覺我的憤怒,跟我保持距離。我們僵持好幾天,好幾個月。
電視播報的一則新聞,打破膠着的狀態。散發白銅色光輝的桐花……我目不轉睛地盯着映像管電視,忽然想到一個壯大的計劃。我準備進行這輩子最後一項大工程。大功告成後,要怎麼交給他?在我臨死之際,是最佳時機吧。該如何告訴他?他讓我喫這麼多苦,往後恐怕也得喫苦,惡整他一下不爲過吧?
他會怎麼看待我留下的榜樣?我現在就忍不住想笑。
……是啊,雖然不甘心,但會考慮到這些事,就證明我還是太疼他。
往後需要一點一滴忍耐的日子,不曉得會爲我們的關係帶來什麼變化。唯有這一點,我敢斷定。
實在令人期待,我的內心湧出活下去的希望。
1
日曆上顯示爲八月四日。
從校舍窗戶探頭仰望,南方水平線上聳立着純白色的巨大積雨雲。我們學校靠海,萬里無雲的天空下,老鷹和烏鴉爭奪地盤似地吵吵鬧鬧。當然,烏鴉屈居劣勢,但該說是堅忍不拔,還是死守不退……總之牠不肯放棄。野生的世界真是艱辛。
嘎嘎嘎嘎,學校牆壁傳來電鑽的鑿洞聲。
嘰嘰嘰嘰,劈哩啪啦,咚,譁啷!
是學校佈告欄上公告的耐震補強工程。暑假開始前,一直是偷偷摸摸低調進行,但一進入暑假,就投入大量工人,追趕進度。他們拆下外牆,裝設補強建材或零件,可看出原來外牆與內牆之間還有空間,我終於明白老鼠親子爲何會出現在校舍四樓的音樂室。老鼠這種生物的體能驚人,輕輕鬆鬆便能跳到與我同高,嚇得在場衆人全部腿軟。
「剛剛演奏時,門口有個穿深紅色套裝的女人吧?是誰的朋友嗎?」
重新開始合奏後,春太仍繼續打亂衆人的節拍。
馬倫雙手拿着摺疊椅低語,我想起在地區大賽遇到的渡邊先生。我實在不會應付那樣的大人。莫名有種預感,又會在比賽中再見到他。
「馬倫•清。請叫我馬倫。我父母是美國人,我是養子。」
「倒是上條同學,演奏到一半就整個崩潰。走音得那麼厲害,幹嘛不乾脆離開體育館。」
我想起在地區大賽遇到的渡邊先生的話。
潛入其他學校、被強行帶到東北、上報、在地區大賽正式上場前還跟狗廝混,根本是全力繞遠路過了頭——這樣的指責天經地義。可是,全力衝刺過度,有時候也可能搞錯路嘛。有啦有啦。反正目標不變,從未迷失,就當我是成功機率逐漸攀升的大器晚成型吧。高中只有三年,但包在我身上!因爲我的一天和小學生感覺到的一樣漫長。
等等等一下!你們是超級高中生嗎?而且,情勢怪怪的。我也得說什麼纔行嗎?無法引起南風姐的興趣,連自我介紹的機會都沒有嗎?
提早結束上午的練習,用過午飯後,我們匆匆刷牙,急急忙忙將樂器搬到體育館。特別笨重而巨大的打擊樂器以毯子包裹,小心搬運。
「難道你們在等我?」
我的長笛努力跟上。這樣的改編樂曲,其實需要雙簧管、長笛、單簧管的木管三重奏一起調配出冶豔的樂音。不遜於成島的單簧管手……我想起拒絕加入管樂社的芹澤。
把樂器搬到體育館舞臺後,我們忙碌地迅速擺好摺疊椅和譜架。因爲人數少,位置調整起來還算輕鬆。縣大賽前的幾天,從中午到下午三點,我們可使用體育館的舞臺。體育館一向遭到籃球社與排球社佔據,之前與他們的談判觸礁,但我們在地區大賽的表現獲得肯定,他們總算願意禮讓。不過,不是每天都能用,日期和時段都不同。縣大賽的前兩天借得到場地,幫助極大。
噗呼!
「檜山界雄。自然界的界,雌雄的雄。」
「長得滿漂亮,是個美人。」成島不帶感情地說,似乎沒什麼興趣。
在這當中,一名意外的人物造訪學校。
——咦,地區大賽的結果嗎?
總之,我們整理出地區大賽中該檢討之處,及在縣大賽前需要改善的地方,在時間允許內,每天不斷修正。
「……哦?」姐姐的口吻有一股不讓鬚眉的霸氣。
明年我們想報名A部門,以全國大賽爲目標。管樂的醍醐味就在於大編制,希望能站在更上一層樓的大賽舞臺。愈沒有勝算愈令人振奮,目標愈困難,我們愈有幹勁。
「『南風』是俳句的夏季季語,讀成『MINAMI』。」
體育館一樓只有我們,二樓的道場傳來柔道社的呼喝聲。大家在舞臺上,各自吹奏着。
雙眼皮分明、鼻樑高挺,白皙臂膀露出酒紅色短袖套裝的袖口,A字裙在她身上顯得極合適。亮麗的長髮綁成一束,容貌宛如美女模特兒範本。
女子輕輕頷首,離開體育館。那纖細的腰線牢牢吸引爲數不多的男社員目光。倒也難怪,那宛如從時尚雜誌走出的外貌,明顯與這所學校格格不入。
「我姐。」春太從地上爬起。
2
咦,我的長笛有沒有長進嗎?
草壁老師從職員室回來,今天也沒說什麼,直接舉起指揮棒。衆人一陣緊張,正襟危坐,同時吸氣。
後藤等一年級生拿着樂器,到附近公園去找地方練習。雖然想留在校舍,但現實不容許我們這麼做。昨天我們待到晚上九點,遭其他老師警告。大家都想避免相同的狀況發生。
「唔,你年紀輕輕,還挺內行。」南風姐回答。
成島有時會冒出辛辣的言詞。我點頭也不是,搖頭也不是,曖昧地晃動。
馬倫靦腆微笑,兩人互相握手。
春太淚溼眼眶,不料有人罵一聲「擋路」,踹他的背。春太趴倒在地,緊接着,伴隨高跟鞋的清脆聲響,剛纔的女子走進教室。雖然隱隱約約,但室內瀰漫宜人的香氣。
一吹錯音,我就會和草壁老師對望。草壁老師徹底掌握大家每天註記的樂譜。不能畏縮,不能因爲猶豫,吹奏出突兀、像冷風鑽進來的音色。我沒忘記堺老師的忠告:觀衆和評審聽的是包括失誤在內一整個連續的演奏。
我開口了,我發言了!這麼一提,地區大賽時,渡邊先生也劈頭就發名片給我。大人的世界都是如此嗎?
預備,衝!
七分鐘的演奏終於結束,草壁老師放下指揮棒,似乎察覺身後有人,於是回過頭。
老師生氣了?一定生氣了吧。不是當着大家的面,而是私下斥責,情節非同小可。不過,這都要怪春太自己。
「世界的界,英雄的雄啊……不管闖蕩世界任何一個地方,都能有一番成就的名字。」
爲了我們,草壁老師的襯衫往往汗涔涔。
(——五年前,他被譽爲古典樂界的時代寵兒。應該拋棄一切輝煌經歷的草壁信二郎,以一介無名地方高中的管樂社顧問身份,即將再次登上舞臺。)
界雄客氣地應道,南風姐狀似佩服地點一下頭。
「你古文很好?」
我看着春太的包包心想,不如大夥一起等他回來吧。
這幾天,年輕工人閒下來會到音樂室瞧瞧,或暫時停下工作,聆聽校舍傳出的演奏。他們似乎跟春太混得很熟,不曉得春太是怎麼籠絡他們的。昨天他們送了冰棒和果汁過來,不知爲何還有米和罐頭。
八小時的集體練習結束,接下來是自主練習,可自由回家。
留在社辦的,只剩下馬倫、界雄和我。
人如其名,她像一陣吹散暑熱的風般現身。
全體練習結束,片桐社長和界雄緊緊抓住反抗的春太雙臂。春太像遭捕獲的外星人,腳尖拖過地面被帶走。
模擬正式上場的全體練習展開,體育館的氣氛驟變。我們演奏的〈悲愴〉以相對較小的音量起始。至於有多小,以交響樂爲例,相當於將五線譜記號中縮寫爲「p(piano)」的弱記號,變成「pppppp」極端地小。最初由片桐社長的小號內斂演奏,因此是馬倫的中音薩克斯風逐漸浮現的構圖。高音是木管——馬倫的中音薩克斯風,中低音是銅管——春太的法國號和後藤的低音長號率先支撐,而界雄正確刻畫節奏的定音鼓成爲衆人的心臟,成島再以接近人聲的雙簧管將主旋律推到前方。
外頭還很明亮。怎麼辦?我問馬倫。這時,教室門突然打開,一臉疲憊的春太出現。
話雖如此,從地區大賽到縣大賽,間隔不到一星期。
籃球社開始熱身,彷彿在催我們快點,我們急忙收拾。雖然是老樣子,但我們女社員不太敢自行把打擊樂器搬到校舍四樓,幸好片桐社長和界雄很快回來,我鬆一口氣。「春太呢?」我一問,兩人同情地搖搖頭,所以我沒再追問。
「難不成是想調查老師的記者?」
春太吹偏了法國號的泛音。
南風姐露出花朵盛開般嬌豔的笑容。
「哎呀,小千,好久不見。」
暑假的練習,從六點的晨練開始。一天八小時,再加上自主練習。對於從瀕臨廢社起步,不論長幼上下關係,也沒有嚴格規律的我們,過度的練習量逐漸成爲負擔。
我兀自納悶。她的長相有些眼熟,搞不好是在哪裏認識的人……
噗呼!
學校沒有空調,盛夏期間我們將窗戶全部打開,只是音樂室位在四樓,聲音容易散掉。分部練習也就罷了,全體練習時難以聽出整體性。或許是校舍在興建過程中偷工減料,沒做好隔音。要是強忍酷暑,關上音樂室的窗戶,聲音又會反彈得亂七八糟。雖然我們沒資格抱怨,但在體育館的舞臺上練習,比較容易抓到正式上場的感覺。
正面看到她,我仍不覺得她是陌生人。我應該認識基因與她相似的人,視線自然而然轉向春太。
片桐社長要準備考大學,成島與父母有約,今天已先回家。其他社員也單獨或結伴尋找練習地點,不然就是回家。
「……清是名字吧?」
曲子後半,與低音纏鬥的我忽然注意到一件事。草壁老師後方,遠處的體育館入口,一名陌生的成熟女子倚在門上。臉蛋嬌小,八頭身,穿着高雅的套裝,微微交抱雙臂。她是從什麼時候站在那裏的?
南風姐眯起眼點點頭:「你叫什麼?」
「MINAMI……小姐?」界雄從名片上抬起頭。
成績在當天入夜後發表。片桐社長領取獎狀,緊張的模樣令人印象深刻。
「不好意思,讓大家久等。」
「內行的是家母,她認爲香水具備塑造人格的力量。」
然而,接下來的路程,以現在的實力是不行的。熟練度相差太懸殊,整體演奏不平衡,像我這種高中才接觸管樂的成員,必須提升實力。其他學校也有高中才接觸粗管上低音號,就在大賽中獨奏的學生。
演奏到一半,突然冒出殺豬般的怪聲。怎麼?剛纔那是什麼?草壁老師露出驚訝的表情,但沒中斷演奏,繼續指揮。老師聚焦在一點。成島微微側着臉,我集中心思運指,邊偷偷循着那視線望去。其他也有好幾對眼睛,搜尋犯人似地咕嚕亂轉。
前前後後一小時,我們三個人一塊讀譜,反覆聆聽全體練習的錄音帶,邊等待春太。
換馬倫插話。
「爲爲爲什麼要發名片給我們這些高中生?」
噗叭!
「哦,妳是指那個很適合酒紅色套裝的女人?」
坦白說,從地區大賽前,大家的神經就繃得太緊,隨時可能爆炸。其實大家都有一堆其他想做的事,也想去逛街、去海邊玩。爲了實現巨大的目標,每個人都付出一點忍耐。每當汗珠滴落地板,我就體認到這個事實。
「春太,這位是……」
啊,原來那是酒紅色,發現時尚用語。以前我說口紅,別人曾若無其事地糾正爲脣膏。
「算是入鄉隨俗嗎?不過,清這個名字不管在美國或亞洲,聽起來都十分悅耳。你有一對很棒的父母。」
我第一次看到他在全體練習時犯下這麼嚴重的失誤。在管樂社,他的演奏水準媲美馬倫,而且早把譜整個背起來。此刻,他顯然驚慌失措,萎靡到窩囊,不停吹錯音,淚水在眼眶打轉。草壁老師瞪着春太,卻沒停下手中的指揮棒,打算讓大家演奏到最後。
姐姐嘆一口氣,不耐煩地從皮包取出鋁製名片夾,分發給大家。名片正面印着「篠田建築事務所 一級建築師 上條南風」。
「你是奶奶帶大的?這年頭挺難得,你叫什麼?」
「你姐?」馬倫和界雄大喫一驚。
長笛是立奏,吹奏時必須從頭站到尾。國中時代經過排球社的鍛練,我一直全靠體力支撐,最近學會不費多餘力氣吹奏長音、音階和運舌的方法。然而,技術並未提升,失誤還是一樣多,但我把重點放在失誤後如何恢復如常。
我不再表面地解讀樂譜。如今我需要的是表現力和想像力——此刻我充滿喜悅,知道自己能繼續工作,開心不已。你一定無法想像我有多麼歡喜吧。草壁老師告訴我們,這是柴可夫斯基在創作〈悲愴〉時寫給侄子的信。我就滿懷喜悅和夢想來吹奏吧。
春太理解我有勇無謀的心願。至今仍喊我「小千」的春太,直到六歲都和我是鄰居,也是兒時玩伴,我們高中才重逢。春太的家庭環境有些特殊,他與家人分開生活,獨自住在一棟屋齡三十年,月租一萬兩千圓的破公寓。
沒錯,我們的夏季並未在地區大賽止步。
長年以來,我們學校總在預賽鎩羽而歸,能夠往縣大賽前進一步,無非是報名地區大賽的二十六所學校中,有十所得到金牌——光是這樣就很困難了,更重要的是震撼人心的編曲,及部分成員的超羣演奏力。所謂的部分成員,是指管樂老鳥春太、成島和馬倫,還有今年新加入的後藤和界雄。
我偷偷問在收摺疊椅的成島:
界雄一臉羞赧,兩人握手。
演奏的曲目是柴可夫斯基〈第六號交響曲 悲愴 第一樂章〉。對音樂稍有涉獵的人,或許會疑惑明明是B部門,爲何選這首有點嚴肅的曲子。顧問草壁老師將表現悲傷的現實與夢想,動輒伴隨陰暗絕望的音色的樂曲大膽改編。簡單地講,變得毫無陰鬱和悲愴的感覺,但也不兇猛或粗暴、低俗,反倒具備高中生不可思議的青春洋溢。因此,我們才能在地區大賽中,同心協力呈現強而有力的演奏。後來聽說,〈悲愴〉原本的標題是俄文「Pateticheskaya」,意思是打動人心的熱情或感情。這十分符合草壁老師的風格,日文翻譯大概反映出日本人喜愛卡通《龍龍與忠狗》的國民性格。
「上條同學到職員室來。」
「是的,妳真清楚。」
合唱團正在使用音樂室,衆人分頭將樂器搬到音樂準備室。回到放置個人物品和貴重物品的社辦,時鐘已指着下午三點四十分。
她一動也不動,聆聽我們演奏。
「不,我留級過。是阿米奶奶教我的。」
「呃,那是玫瑰香水嗎?」
四天後就是正式比賽,時間迫在眉睫。酷暑考驗着體力和精神力,我們連日辛勤練習。
「南風姐記得我……」
一時安心,我差點落淚。
記得我跟春太上同一所幼稚園,南風姐有時會陪我們玩,或買糖果給我們喫。當時南風姐念高中,聽說她現在一個人住在東京都內。
「十年不見,妳出落得亭亭玉立。」南風姐彎起食指,指背抵着嘴脣,眼角含笑。「亞實和冬菜似乎去妳家打過招呼。」
我用力點點頭。
「春太有其他姐姐?」
界雄在我耳邊低問,我朝他頷首。沒錯,春太有三個年紀相差許多的姐姐。長女南風,次女亞實,三女冬菜。她們把幼稚園大班的春太推下河、把他頭髮剪成像《帶子狼》裏的大五郎※、撒謊拐他去派出所,甚至硬抓他一起打麻將,弄哭他。這些姐姐對春太的人格造成複雜的影響。簡而言之,姐姐們個性太奇特,害春太對女人失望透頂。
注:《帶子狼》是小池一夫原作,小島剛夕作畫的漫畫作品,於一九七○~一九七六年間連載。大五郎是主角的兒子,留着只有劉海、兩側及後腦束髮,頭上光禿的髮型。
不過,照顧春太的也是這些姐姐。由於工作需要,春太的父親走遍全國各地,經常搬家,而母親必須陪伴不良於行的父親,雙親幾乎都不在家。
「對了,妳提到名片。」
南風姐思索片刻,簡單針對名片說明。
「是啊……就當成顏料吧。在你們眼中,初次見面的我,像一面空白或灰色的畫布吧?把名片當成描繪社會形象的工具就行。」
「這樣啊。」我應道。
「妳們的顧問草壁老師也有名片,以教職員來說滿稀罕的。」
總覺得可以理解。當時管樂社成員不到十人,草壁老師運用以前的樂團人脈,積極走出校外,接觸各種團體和學校,爲我們爭取演奏機會,或許需要名片。
咦,等一下。
「南風姐見過草壁老師嗎?」
「嗯。春太受草壁老師關照,我去打過招呼。」
我望向春太。這傢伙平常是個大嘴巴,卻久久沒吭聲,一臉蒼白地坐在椅子上,渾身發抖。他這麼怕姐姐嗎?
「南風姐今天來有什麼事?」我繼續問。
「是本田的CIVIC TYPE R。」
好像沒有明確的理由。她說只是選擇符合大學唸的科系、不愁沒飯喫、能夠自力更生的職業。
我有預感,又得費一番工夫。南風姐打算掏出香菸和攜帶式菸灰缸,想起校內禁菸,手又收回去。
「太讚了,我們馬上出發。」
站在一旁的春太垮下肩膀,無話反駁。他像燃燒殆盡、化成灰屑的拳擊手,頹喪地垂着頭。
衆人有志一同,拎起隨身物品。剛要關上教室拉門,馬倫轉頭問:
天色還是亮的,但快下午五點了。
我居然說出來了。
南風姐嘆一口氣,走過來:
「你這個管樂社之恥!」
在草叢的掩護下,有一片如《魯賓遜漂流記》般的生活痕跡。那裏悄悄搭起帳篷,有用來炊煮鋁飯盒的混凝土塊,樹枝上吊掛繩索晾曬衣物,還繫着一隻生物社養的雞。
「呃,妳真的對管樂有興趣嗎?」
南風姐看似強悍,但強悍的人,或許只是拚命隱藏軟弱的一面……
咦,我大喫一驚。
「對啊。」
「穗村,妳冷靜點。」
春太走到社辦窗邊,朝我招手。我走過去,他把望遠鏡遞給我。我將望遠鏡對準春太指示的方向,看見體育社團的社辦大樓。不是那裏,往右一些。我依他的吩咐調整方向,慢慢調高倍率,看到舊校舍的後院。
「畢竟他等於是天天在集訓。同時合理地解決兩個問題,說像春太的作風,也確實沒錯。」
馬倫一臉抱歉,和南風姐握手後離去,動作洗練自然。身爲日本人,真想效法一番。
「不行!」我當場慘叫。
「你要搬家?什麼時候?」
「動作快,上車吧。」
唔,南風姐斂起下巴,似乎在煩惱怎麼回答。
界雄留在拉門前。怎麼?不回去嗎?
「原來如此,這一點的確重要。尤其是高中生的社團活動,才華並非必要條件。真是的,我們姐弟都少根筋。」南風姐籲一口氣。「其實,昨天春太聯絡我,要求資助。他想搬出公寓。」
「你們幹嘛那麼激動……」南風姐有些困惑。「雖然老師很照顧學生,也不能把他捲入我們亂七八糟的家務事。」
不曉得內情的馬倫和界雄愣住。
我們三人互望。依南風姐的個性,可能會堅持找到住處。雖然想幫忙,但今天我十分疲憊,希望回家休息,再繼續練習。回家後的練習,我都是坐在母親的車裏,打開冷氣盡情吹奏長笛,就不會吵到鄰居。
「是的,請正面地去解釋。」
所以春太纔會和工人混得這麼好。當然會好。工人居然送米和罐頭給他,我就覺得奇怪。
我推開春太,抓住南風姐的手,用力握緊。
「其實我預定上午過來,不料臨時有事,現在纔開始找有點遲。我透過大型房仲商朋友和網路先挑出幾間候補,但正值八月,時機不佳※。」
「穗村,不好意思,我很久沒跟爸媽一起喫晚飯,今天或許能相聚,得先走一步。」
南風姐的側臉露出寂寞的微笑:
「看在他努力練習的份上,我找亞實和冬菜商量,決定各出一點錢資助他。一個不成材的弟弟,我們還養得起。」
我打心底同情草壁老師。
界雄放下望遠鏡,忍着笑問。南風姐交抱雙臂回答:
怪怪的,南風姐的話有些不自然。那不自然的程度,好比獅子突然跑進珍惜地分享尤加利葉的無尾熊羣中,表示:「我對爬樹有點興趣,希望能觀摩一下。」
界雄後知後覺發現這個過於天經地義的解決方案。
我揪住春太的衣襟,猛力搖晃。春太的頭像斷了莖的向日葵般前後搖擺,在窗邊用望遠鏡窺看的界雄哈哈大笑。
「萬一今天沒找到怎麼辦?」
南風姐瞪着春太,像是催促「接下來你自己解釋」。春太喉嚨發出咕嚕一聲,從包包取出小型望遠鏡。那是今年春天在學校屋頂上用過的。
他到底要幹嘛?
春太急忙着手收拾。等待期間,南風姐困擾地緊盯手錶。我跟着望向教室的壁鐘。
噢,我懂了。南風姐今天是來當保證人的。
南風姐把車停在學校前面。那是輛車身很低的純白色轎車。從擋風玻璃看進去,黑色與紅色的粗獷座椅十分搶眼。
「哦……我對管樂有點興趣,想看看春太學習的環境。」
「不曉得會搞到幾點,你們不必陪同。不好意思,把你們留到這麼晚。」
「草壁老師知道這霹靂誇張的情況嗎?」
「小千,這是有理由——」
「回到資金援助的話題。半年沒聯絡,一聯絡居然是要錢。噯,想想春太的個性,恐怕是努力到最後一刻,都設法自己解決吧。」
馬倫從背後架住我,我調整凌亂的呼吸。原來是這麼回事。
「咦!」春太雙眸發亮。
南風姐瀟灑轉身。
小千,家是很重要的。可以回去的家,必須是獨一無二。家是爲了自己而打造,不是爲了別人。這是我個人的看法。」
「來得及嗎?」我擔心地問。
「聽你的口氣,是有什麼門路嘍?你熟悉這一帶的租屋市場嗎?」
跟在南風姐身後,我暗暗想着,畢竟現實與理想不同,感覺南風姐喫了不少苦。
界雄目不轉睛地端詳,發出羨慕的讚歎。南風姐打開駕駛座,脫掉高跟鞋,換上運動鞋。
「其實我被趕出公寓,住在那裏。」
春太尷尬地保持沉默。總不會是單純不想回家吧?我望向始作俑者之一的南風姐,她事不關己地別開臉。
南風姐由衷感動。南風姐,妳可是要讓春太和他的心上人住在同一個屋檐下!雖然不相信會發生這種情況,但要是出什麼差錯,該怎麼辦?這些話打死我也不能說出口。
我忍不住逼問春太。距離縣大賽只剩下四天,居然在這節骨眼做出如此重大的決定,未免太倉促,或者說根本不曉得在想什麼。況且,他竟敢瞞着我……
「……我認爲有。」馬倫含蓄地表示。「雖然我不是非常確定何謂音樂才華,但我認爲春太有持續投入音樂的才華。」
嗯,回家吧。
「我突然感到活力充沛,會用心尋找理想住處。」
界雄低聲問,南風姐眯起眼。
離開校舍之際,我詢問快步走在前頭的南風姐報考建築師的理由。
「你怎麼不回老家?」馬倫率直提出疑問。
「唔,坦白講,我是個大外行,聽不出你們學校的管樂社水準。依我剛剛的感覺,雖然人少,但在遠處聽來聲音滿平均的。」
「給我拿炸彈來!炸掉帳篷,我陪你一起死!」
南風姐望向窗外,低聲繼續道:
「意思是,他對自己的能力高低十分遲鈍?」南風姐壓低嗓音反問。
「剛剛已在職員室告訴老師。怎麼講,學生超乎想像的荒誕行徑,害他震驚過度,那表情真是一絕。現下他在保健室稍作休息。」
「用逼的也要帶他回家。不過,草壁老師表示,解決問題前,他可以收留春太幾天。」
「嗯,信徒不多,但打交道的時間很長,在長輩圈的情報網也非常強大。」
南風姐冷靜分析。咦,是這樣嗎?那我也想一起住帳篷,洗澡在泳池將就無妨。
不不不,等一下,就算是這樣,在校園過起戶外帳篷生活,還是不對吧?
聽到南風姐菩薩般的話語,春太詫異地抬起頭:「咦……」
聽到春太的告白,我差點當場虛脫。
「沒錯,我嚴正反對春太住在老師的家。」
「最重要的是門面。真是的,我忙得很,特地向公司請有薪假過來。今天得去房屋仲介公司找到住處。我取得草壁老師的同意,視爲最優先事項。」
雖然長女離家獨立,具威脅性的次女和三女仍在家裏。我曾耳聞,她們一個月的酒錢超過十萬圓。站在我的立場,希望春太無論如何都要離開老家,普普通通地喜歡上女孩,放棄我單戀的草壁老師。
「啊,原來如此。」下巴輕擱在拳頭上想事情的馬倫突然開口。「今天雖然失誤得離譜,但這幾天上條進步得非常快,我還有些納悶,不明白是在哪裏拉開差距。」
「有小千這麼體貼可愛的青梅竹馬……春太實在幸運。」
「南風姐有門路嗎?」
南風姐一怔,眨眨眼。「妳要幫忙?」
南風姐逼着春太跪坐,他結結巴巴說明來龍去脈。
春太原本棲身在屋齡三十年、月租一萬兩千圓的破公寓,但房東幾經考量決定拆除,並提前詳細告知房客。其他住戶都已搬走,只有春太賴到拆除當天,然後失去住處。這是地區大賽三天前的事。他的生活一片慘澹,看到藏獒像撿到寶,理由就在於此。
有人入侵暑假的校舍,定居在後院?討厭,不會吧……
「那麼,春太有希望嗎?」
3
我們三人面面相覷。突然丟出這種問題,我們不曉得該怎麼回答。確實,春太的法國號吹得很好,但談到有沒有才華,就要另當別論了。
我咬着指甲,在腦中梳理狀況。春太應該會從家裏拿到基本生活費和一半房租。不過,這樣依然不夠,所以他每個月不定期當附近的小學生家教幾次。他住的是便宜的公寓,勉強過得下去,但最近爲了贏得大賽加緊練習,根本沒空打工。
「我父親有個朋友是房仲商。雖然是小店,但跟我們家寺院差不多老,租屋的情報網應該能信任。」
「老實告訴我,你們認爲春太有音樂才華嗎?」
春太的老家,住着插畫家亞實和整骨師冬菜。
「大概是我從以前就很嚮往『紮根在地的日常生活』吧。我的建築思想,缺少草根的、鄉土的、根植在當地呼吸的特質,可能與我不停搬家的人生有關。看着故鄉的街景,我不禁這麼認爲。全國我住過的地方中,這裏也是回憶格外深刻的小鎮……
注:日本一般在四月展開新年度,因此搬遷、空房都集中在這個時期。
春太跪坐着,頭垂得低低的,像在深切反省。我有那麼一絲絲理解他的心情。爲了縣大賽,我們團結一致努力練習。原本社員不足,連地區大賽都無法報名的管樂社,正準備突破縣大賽,挑戰東海大賽參賽權。一旦創下佳績,或許在高中放棄管樂的學生會回心轉意,重新考慮加入,明年也可能吸引許多新社員,到時就得以報名能晉級全國大賽的A部門。春太根本無暇搬家。
「你是界雄吧?沒必要連你都來作陪啊。」南風姐十分客氣。
「原來你家是寺院?」
南風姐指着垂頭喪氣的春太,更明確地問:
界雄坐副駕駛座,我和春太坐後座。界雄報出認識的不動產商的大略地點,南風姐設定汽車導航。
「距離這邊十分鐘,滿近的。」南風姐戴上駕駛手套。
「用走的也不遠。」界雄繫上安全帶。
「關掉ESC(電子車身穩定系統)好了。」
南風姐低喃着陌生的英文單字,打到一檔,車子發出雄壯的引擎聲,及嘰嘰嘰嘰的輪胎慘叫聲,猛然向前衝。「噫!」我和春太倒抽一口氣,背貼在椅背上。南風姐熟練地繼續打到二檔、三檔,每換一次檔,車子就衝得更快。當車子驚險超越前方卡車時,我聯想到遊樂園的雲霄飛車。
「啊、呃,南風姐……不管怎樣,這車速不會太快嗎?」副駕駛座的界雄顫聲問。
「還夠聽一首歌吧。最近我發現很棒的曲子,是我出生時流行的偶像團體,叫什麼柿子的※。」
注:澀柿子隊,一九八二年至一九八八年間,傑尼斯事務所旗下的男性偶像團體。成員爲布川敏和、本木雅弘、藥丸裕英三人。
南風姐根本沒在聽別人說話,兀自按下CD播放鍵。「放棄無謂掙扎~世紀末已到來~♪」,這樣的歌詞以震耳欲聾的聲量從音箱爆出。
透過後照鏡,我發現界雄的臉色愈來愈蒼白。我旁邊的春太變成一具屍體。男生怎麼都這麼弱?回家的馬倫真有先見之明。車子碰到第一個紅綠燈,明明導航指示直走,車身卻橫向滑行,然後左轉。
「南風姐,方向錯了!」界雄忍不住喊道。
「這輛車一碰到紅綠燈,就會毫無意義地想轉彎,實在是罪孽深重。」
「什麼跟什麼……」
「別說話,小心咬到舌頭。你想戰死沙場嗎?」
南風姐推到六檔,引擎發出高亢的怒吼。如果一般道路是沙場,高速公路怎麼辦?爲什麼我老是碰上愛找麻煩的人物?
不斷忽視導航的結果,車子耗費三十分鐘才抵達目的地。砰一聲,南風姐打開駕駛座車門,一臉舒爽地換上高跟鞋。我下車深呼吸,留下捂着嘴巴的春太和界雄。
我們來到界雄認識的房仲商門口。這就是所謂的在地型房仲嗎?店面小巧,介紹物件的宣傳單頗貧乏。從外面看進去,似乎沒有客人。
「恰逢沒什麼物件的時期,纔會這麼清閒吧。不如讓他們招待幾杯麥茶。」
南風姐率先入內,我尾隨在後。春太和界雄東倒西歪地走過來,像在沙漠中尋找綠洲。店裏沒有客人,內部老舊,但比外觀寬敞。有一張可坐六個人的大型沙發,約莫是談生意用的。
中年店長走出來,界雄禮貌地打招呼。
「啊,我忘了提,方便請教客人的預算嗎?」
「大家?管樂社的成員嗎?妳在開玩笑吧?」
「墓地意外別有一番風情。只要打開公寓窗戶,就能欣賞四季不同的草木風景,而且可隨時見證人總要一死的事實。比起墓地,我覺得都心密集的住宅區更恐怖。」
「又不是在遠足!」
「這也是原因之一……」
中年店長雙手舉到胸前,翻起白眼,垂落手掌。
「實際上,真的有那種誇張的物件。有些是設計師犯下匪夷所思的錯誤,或故意保留一定數目的房間,理由形形色色。在都市地區,不少房客會爲了低廉的租金,犧牲其他條件,所以不構成問題。不過,關於這一點,交給我們大可放心。要是管線方面有任何缺陷,簽約前一定會告知。況且正值淡季,能夠選擇的物件不多,反過來說,形同租方市場,我們可與房東交涉租金。」
「傳聞?」女高中生的我,對這個字眼敏感地起了反應。
「我也沒問題。」
「界雄,這幾位是……?」
我掏出手機,滴滴滴地打簡訊給成島。短短三十秒就聽到回信鈴聲,「不管怎樣都要讓他租下那裏」。瞧,我亮出手機畫面,春太的喉嚨深處發出呻吟。
中年店長禮貌地問,南風姐小聲回答:
「請問,」我忍不住插話:「幻覺藝術、格局古怪,是指什麼?」
「問題只有地點嗎?明明附近沒什麼人,卻蓋一棟隔音完善的公寓,反倒令人不解。」
「我是客人,快送上麥茶。」
中年店長似乎還有所隱瞞。南風姐察覺,溫和地敲邊鼓:
「抱歉抱歉,那個物件不行,有點問題。」
「客人,您是指猿間菇※嗎?難不成您是松本零士※的粉絲?」
「您真疼弟弟。請放心,我們的理念是成爲紮根當地的優良房仲,絕不會介紹有缺陷的物件。」
「不,通常不會。我也不曉得原因,而且以前那位屋主對房客的審查非常嚴格。」
……鬧鬼?
「意思是格局古怪的物件嗎?」
「啊,是客人。界雄,你幫我介紹客人?真是感謝。來來來,這邊坐。」
「是指建築上不合常規的物件。比方,像切片蛋糕一樣的三角形房間,或是要進去起居間,得先經過陽臺,不然就是廚房設在玄關。更糟糕的,還有打不開的房間,找遍四面牆壁都沒有門。」
「據說屋子改建後,不少住戶搬走。」
「辦得到這一點,就是老店的優勢。其實要看房屋,最好避開白天。」
「不是啦,是兩萬五千圓的物件。」
南風姐粗魯地隨手一指。屋齡八十年的木造公寓,四張半榻榻米大,無浴室,廁所共用,房租九千圓。
南風姐提出疑問。
「我也沒問題。」
中年店長表情困窘,南風姐繼續問:
南風姐點點頭。「我大學時代碰過,不想讓弟弟喫苦。」
「爲什麼?」我不懂他話中的含意。
「都內有些租給單身客的物件,搞得和幻覺藝術一樣,能不能幫忙剔掉那一種?」
「問題不在那裏。」
理由我大概知道。比起大部分居民都不在家的白天,下班回家的傍晚,更容易確認鄰居住着什麼人。
「大家一定都能接受。」我笑着拍拍春太的肩膀。
「基本上,平面圖都是複印屋主給的原圖。每一家房仲都會尊重原圖。」中年店長親切地解釋。
「隔音完善,可練琴。一房附廚房,木板地。月租兩萬五千圓。感覺也可練法國號!」
春太指着平面圖的一部分。那是角落的文字,寫在註明出租條件的框裏。戶數是「五」。
中年店長雙手搭在界雄肩上,氣氛頓時變得感傷。很快地,中年店長的目光移向我們。
南風姐這麼說,你覺得呢?我望向春太。
我們隨手翻閱追加的資料,但找不到春太滿意的物件。我的幹勁逐漸萎靡。
注:出現在松本零士的漫畫《俺大爺》0;男おいどん1;中的虛構菇類。此作描寫窮困的主角在老朽的四張半榻榻米租屋的生活。
「豈不是密室?聽起來好誇張。」
界雄似乎頗有興趣。
界雄抽出剛纔的平面圖,認真研究。
中年店長嘆一口氣。「由於一些原因,我們不再幫忙仲介這一處。要是無論如何都想租,我可以聯絡屋主……」
「墳、墳墓不是問題!」
「噢,是睡蓮寺的界雄。噢、噢,聽說你去上學了……」
春太的決心堅定。我暗暗想着,在墓地旁確實毛毛的,不過,反正不是我要住。等春太簽完約,就拿來當練習場地吧。練到深夜,再叫春太送我回家……太完美了。
「春太,徒步兩個半小時到學校的距離,你能接受嗎?」
「春太,卯起勁找。」
「找其他的。」
「預算嘛。這裏和都內不一樣,物價比較便宜……包括生活費在內,我希望上限設在十……不,五萬圓。」
熱心翻閱平面圖的界雄發出歡喜的叫聲。
春太總算恢復一點人樣。這時,中年店長在玻璃桌上打開檔案夾。
「這本來就是因故不仲介的物件吧?老闆沒違反商業道德,我們也不是在責備。」
「我知道了,這一處在莊圓寺附近,難不成是在墓地旁邊?」
春太傾身向前,問中年店長:
咦,不會吧?真的鬧鬼?
「剩下的一戶在哪裏?」
「我們當然想賺錢……但小店要存活,只能一點一滴累積信用。」
「隔音?怎麼可能?」春太搶過資料迅速掃過一遍。「真的耶。屋齡四十年,一九八二年大幅改建……好巧,是姐姐出生那一年。」
「……這圖髒髒的。」我說出自己的感覺。
中年店長回答:
「這麼一提,格局……似乎哪裏怪怪的。」春太納悶地歪着頭。
「關小千什麼事啊?」
「別鬧了。」
格局相當單純,不管怎麼瞧,結構上都沒有可疑的地方。
「是的。原本的屋主上上個月年邁過世,孫子繼承公寓。」
「上條,有了、有了!」
南風姐開口。我瞟春太一眼,這人沒問題嗎?
南風姐下令,春太拚命翻閱平面圖資料,顯然是賭上小命。檔案有兩本,我和界雄也幫忙找。
「……你用的是過去式。」南風姐話聲一沉。
南風姐對中年店長說:
「有夠麻煩,隨便啦,就這間吧。」
「又關界雄什麼事?」
「屋主會把自己的住處算進出租戶數嗎?有人這麼愚蠢嗎?」
「有『這個』。」
中年店長憐憫地望向春太。
「剛剛的物件爲什麼不行?」春太鍥而不捨地問。
「這種時間能找到房東,讓我們看屋嗎?」
「你也發現啦?」
「猿間菇的房子嗎?」南風姐說。
最吸引人的是,隔音完善,可練琴。如同界雄所說,練法國號應該也沒關係。任何時間都能盡情練習的地方,是管樂社員最渴望的,連我都想租一間。爲了大家着想,這樣的寶物,無論如何得搶到手。
「聽着,我在舊書店看到的漫畫裏,這種物件的壁櫃往往會長出可食用的菇類。春太,你去親眼見證一下。」
那是棟三層公寓,一、二樓各有兩戶,用來出租。紙上有四戶的平面圖,皆有西式房間四坪,廚房一•二五坪,水洗式廁所、浴室和壁櫃。
我再次審視平面圖。一、二、三、四……不管怎麼數,都只有四戶。仔細看遍每一個角落,根本沒有容得下第五戶的地方。這是幻覺藝術嗎?
到底哪裏怪?我和界雄盯着那隔音完善的物件平面圖。
瞬間砍掉一半,春太和中年店長的臉色慘白。這下不得了,我和界雄鼓足幹勁找物件。
「春、春太,一個月五千圓,你活得下去嗎?」
「這樣你們就少賺嘍。」南風姐啜飲麥茶。
中年店長深諳待客之道,我不禁鬆一口氣。他請我們坐上沙發,然後說着「你們是高中生嘛」,除了麥茶,還端出冰涼的可樂。可樂的碳酸沁入乾渴的喉嚨,胸口一陣灼熱。
南風姐掏出香菸點火。她靜靜閉上眼,滿足地吞雲吐霧。我生平頭一次看到抽菸抽得這麼香的女人。
中年店長合掌賠罪。春太、界雄和我失望地垮下肩膀。南風姐似乎早料到這種情況,呼出一口煙。
店方介紹的公寓,有着平面圖上不存在的第五戶。
我和界雄湊上前。上面標記着WIC或S等符號,像是藏寶圖。平常沒機會看到住宅平面圖,雖然是逼不得已跟來,但我沒有找房子的經驗,不禁有些興奮。
年齡曝光的南風姐帶着殺意瞪向春太,真恐怖。我湊上前看春太手中的平面圖。地點在學校的徒步圈內,四坪的西式房間,廚房一•二五坪,有水洗式廁所、浴室和壁櫃。真的假的?而且看上去格局挺正常,不像什麼幻覺藝術。
「我沒要隱瞞……只是……」中年店長猶豫片刻,最後下定決心般開口:「既然是檜山家的朋友,我就不拐彎抹角,其實,是有奇妙的傳聞。」
不知爲何,中年店長含糊其詞,彷彿在觀察南風姐的神色。
注:松本零士0;一九三八~1;,日本漫畫家,代表作爲《銀河鐵道999》,以科幻作品聞名。
咦,五戶?
「這是公寓原本的屋主寫的。三樓是屋主的住處……」
是出租物件的平面圖。
平面圖上不存在的空間、鬧鬼的傳聞、搬離的住戶……不管怎樣,這種狀況不會太恐怖嗎?感覺有什麼冰冷的東西慢慢爬上背脊。
南風姐眨着眼,半晌後,放鬆地吐出一口氣。
「怎麼,原來是鬼屋啊。那不是挺好的?反正不是邪教團體大本營就在隔壁,也不是出過什麼命案的凶宅吧?春太,你就做好與幽靈同牀共枕的心理準備搬進去。」
你姐這樣蠻橫要求耶,怎麼辦?我再次望向春太。
「我不要。」
春太十分坦白。我也敬謝不敏,有害心理健康。慎重起見,我掏出手機,再次滴滴滴地傳簡訊給成島。這次依然馬上收到回覆:「天哪!不不不,千萬不要。」果然還是會怕……我把手機畫面拿給界雄看,他深深同意。
約莫是一把年紀還模仿鬼魂,感到有些丟臉,中年店長乾咳幾聲。「啊,真抱歉,這種不科學的玩意不可能存在,但許多人搬走是事實。要是這樣還想住,我把地圖給你們,親自去瞧瞧如何?詳情可直接請教屋主。他就住在公寓三樓,我會先替你們聯絡。」
「好,走吧。」
南風姐拿出車鑰匙站起,露出絕不放過看中目標的獵人眼神。我們幾個精神萎靡,慢吞吞走着。南風姐大聲催促,只差沒抬腳踹我們。
「我不想拖到明天。你們還要爲縣大賽練習吧?我十幾歲的時候浪費太多青春,你們別平白糟蹋了。」
4
抵達一看,公寓的名稱爲「淺間山莊」※。
注:日本歷史上有一座知名的「淺間山莊」,是河合樂器度假中心,曾在一九七二年發生聯合赤軍將管理員之妻擄爲人質,與警方對峙的事件,稱爲「淺間山莊事件」。
「哇,這種命名品味,真不是鬧着玩的。」
南風姐苦澀地吐槽,我舔着冰棒仰望。
夏季的豔陽西傾,染上赤紅燃燒般色彩的天空逐漸被昏暗侵蝕。高速疾馳而來的車子旁,春太和界雄捂着嘴巴,雙腿內八癱坐在地。
確實,公寓就在寺院附近,四周是荒地,但也因此十分幽靜。草叢的另一頭,傳來悅耳的蟲鳴。
從公寓外觀上的門,可知出租的戶數。一、二樓加起來只有四道門。繞公寓一圈,沒看到其他的出入口。
慎重起見,我們檢查信箱,僅有三樓的住戶貼出名牌。
對方姓「天野」。
「這是鋼筋水泥建築。」
「對。不過房租很便宜,沒因此引起糾紛……」
「如果是鋼筋水泥建築,牆壁厚度超過十五公分,地板厚度超過二十公分,就符合隔音標準……」
「有些上班族爲了抒發在公司累積的壓力,偶爾會站在路邊化緣。」
「那應該聽不到外面的怪聲。」
南風姐目瞪口呆。
春太和天野先生點點頭,南風姐繼續道:
「不會啦。許多人對託鉢有誤會……除了奉獻以外,還有別的目的,等於是信徒和當地人維持連繫的一種方法。」
「真想不透。」跟在我身後的春太低聲嘟噥。「前任屋主是年邁過世吧?」
「噢,天啊!這未免太誇張,我受夠『聽說』、『好像』了。」
南風姐點燃香菸,朝旁邊吐出煙,恰恰噴到春太臉上。
南風姐遞出名片,再次打招呼。咦,爲什麼南風姐沒給房仲商名片?天野先生直盯着南風姐「一級建築師」的頭銜。
走上三樓途中,南風姐像醫生觸診般檢查公寓。三樓走廊上只有一道門,看得出一整層都是屋主在使用,容納一家人應該綽綽有餘。
「但這十幾年之間,曾有兩次對隔音的投訴。第一次是一樓,第二次是二樓,房客抱怨聲音會悶在屋裏。」
南風姐皺起眉。此時,疑似天野太太的女子走到他身旁。看到挺着大肚子的她,我頓時明白其中緣由。
「……那什麼僧侶的鬼魂,跟這棟公寓有仇嗎?任意出家棄世,又妨礙活人營生,未免太猖狂。」
「真快。」
我拿抹布擦餐桌,放上天野先生帶來的罐裝咖啡,有些自暴自棄地喊:「好了啦!」
注:指藤子不二雄的漫畫作品角色「Q太郎」。
我趴在桌上小聲問界雄:錫杖是什麼東西?界雄小聲回答:和尚拿的那種,上面有很多鐵環的柺杖,會鏘鎯作響。
注:日本神道教中,區隔神域的牌坊。多建在神社參道入口。
「我上去找你們。」
「不,謎團漸漸明朗。單房的施工,難以徹底做好隔音。雙層牆壁確實有利,但與戶外的溫差,會形成空隙,發出傾軋聲。」
「爲什麼產生誤會?」我悄悄請教界雄。
(鏘鎯、鏘鎯……)
「我是屋主天野。上條小姐,抱歉通話中沒說清楚,其實我們目前住在一樓……」
「再整理一次脈絡吧。首先,這棟公寓何時傳出怪事?」
南風姐點燃香菸,筆直注視天野先生。天野先生認真傾聽。
我注意到四周一片沉默,倏地轉過頭,發現南風姐和天野先生在聽我們交談。南風姐託着腮幫子,露出微笑。
這麼一提,隱約有燉煮料理的香味。男子點頭致意。
「我看過底下的信箱,僅掛出天野家的名牌,想必沒有租金收入了吧?這樣下去,還得花錢維修、繳固定資產稅,只會不斷赤字。」
天野先生彷彿在字斟句酌。
「車站附近有時會看到僧侶吧?我爸告訴我,正確地說那不叫託鉢,而是化緣,不需要身份證明或道路使用許可。如果要懷疑他們的身份,其實滿可疑的。」
「瞧,這就是鄉土式的思考。況且,一般人有機會聽到錫杖的聲響嗎?即使聽起來像金屬碰撞,又怎麼能肯定是錫杖?」
呃,天野先生插話。
界雄湊近我耳邊解釋:「簡單地講,就是拋棄慾望的出家人爲了專心修行,由其他人供應基本的食物和財物。以前我爸修行時也做過……」
「……是啊,確實如此。」天野先生的話聲透着疲勞。
南風姐深深嘆息,單手掩住臉。
「地基似乎相當穩,建築物沒歪斜,整修過不少次嗎?」
「傳聞二戰剛結束時,後方的寺院發生過命案。託鉢的僧侶一去不回,被發現慘遭殺害,身上財物都遭洗劫一空。」
「這樣啊……」天野先生雙肘靠在桌上,深深垂着頭。猶豫半晌,他終於開口:「非常抱歉,其實我剛決定要賣掉公寓。」
「在我們業界,有『鄉土建築』一詞。這座沿海小鎮可看到幾棟。簡單地說,就是沒有建築家介入,由居住在當地的人,依當地的風土打造出的建築物。這種紮根於日常的建築形式,稱爲『鄉土現代主義建築』,我認爲也能象徵此處的靈異現象。」
南風姐喀嚓喀嚓地撥弄打火機等待,彷彿迫不及待想來一根。
春太和界雄爭奪着房東太太分給我們的馬鈴薯燉肉,似乎餓得要命。
「喂,你這樣說對界雄的爸爸很不禮貌。」
我擰起春太的耳朵:
「——聲音悶在屋裏?」南風姐傾身向前。
南風姐踏上設有遮雨棚的鐵梯,敲敲外牆。尾隨在後的我們跟着望過去。以改建二十八年的公寓來看,我覺得算是滿新的。
「是噢?」春太一臉佩服。「跟其他的騙子不一樣,雖然可疑,又不能懷疑,真神祕……」
「這是祖父留給我的珍貴公寓。如果能夠,我也不想賣掉。但沒有一家房仲商願意介紹房客。」
「什麼時候?」南風姐毫不動搖。
我不理會突然抓狂的南風姐,用手肘輕撞身旁的界雄。
「嗯,沒辦法。」
「身爲現代兒童,你們上網取得資訊十分容易吧?相較於從前,有太多方法可查證,確定事實真僞。但不知爲何,一碰上靈異現象,便沒人想查證。至今仍有一大堆可疑卻不能懷疑的人。關鍵在於,相信靈異現象的人,對傳統風俗、因果報應——說得簡單點,就是這次造成騷動的托鉢僧侶、地藏菩薩像、寺院、鳥居※之類風土性的理由,儘管根本不瞭解,依然毫不懷疑地將它們連結在一起。不用腦袋思考,找出明確的根據,而是全憑感受,毫無自覺地接受這塊土地的風土營造出的事物。我並不否定這些想法——畢竟完全是以建築學的觀點來看。除此之外,我一概不承認。」
「理論上沒錯。」
我聯想到學校的耐震補強工程。
界雄噗哧一笑:
「不……內子也沒聽過。」
「看窗框就知道了。」南風姐回答。「我並不是在質疑這一點。」
「是隔音效果減弱嗎?」春太一臉納悶。
天野先生從名片上抬起目光。
「事情已過半世紀,跟這棟公寓有關嗎?」
「……似乎是聽到錫杖的聲響。」
天野先生來到三樓,打開門鎖和電燈。不愧是房東住的地方,相當寬敞,傢俱都留在原處。我幫忙打開所有窗戶通風。
「是松田不動產介紹的上條小姐嗎?」
「雖然可疑,但不能懷疑啊……春太偶爾也會吐出有深度的話。包括這次的鬧鬼騷動,要不要我更一針見血地解釋一下?」
「有人描述,每天一到深夜,公寓外頭就會出現僧侶的鬼魂。有時會出現大批僧侶。」
「天野先生聽過那錫杖的聲響嗎?」
「對,所以在屋裏聽到錫杖的聲響,想必格外毛骨悚然,巴不得搬走。」
南風姐長長嘆一口氣。
這麼一提,我也注意到不對勁。爬上三樓才能到住處,對老人的負擔很大。難不成他生前相當健朗嗎?
「大概年內。」
「問現在的屋主就知道。記得是他的孫子吧?」
「是的,抱歉在這種地方說話。」南風姐頷首。「不好意思,打擾你們晚餐。」
「是鬧鬼傳聞的影響嗎?真是的,說出這種字眼,連我都覺得丟人。」
我興致勃勃地聆聽南風姐的解釋。
「是啊。」
「好像是恐怖的僧侶幽魂。」
天野先生搖搖頭。「不,我一次都沒瞧見,根本毫無感覺……據說這十幾年之間,一樓和二樓的住戶吵着公寓鬧鬼,每天晚上都有僧侶在周圍徘徊,有時還會出現大批的僧侶幽魂。」
春太小聲插嘴:
「不好意思,這麼強人所難,但我得在今天幫弟弟找到住處纔行。」
「聽說是……公寓改建數年後。」
「剛纔那樁命案不會太離奇嗎?僧侶得向人託鉢,幾乎是拋棄世俗的隱士,誰會去攻擊這種人搶錢?」
南風姐雙手抱頭後仰。
「據說害怕鬧鬼,房客都逃之夭夭。到底是哪種鬼?男鬼或女鬼?小鬼或老鬼?還是美少女?不然是頭上長三根毛,一口氣喫二十碗飯的調皮鬼※嗎?若是這種鬼,狗就能嚇跑。」
「待在公寓裏,怎麼曉得那是僧侶?有沒有更具體的事蹟?」
確實,三更半夜聽到那種聲響,一定會渾身發毛。要是每天都聽到,會想逃走也是情有可原。
「一九八二年的數年後是吧。接下來,所謂的怪事,具體內容是什麼?」
明明是初次見面,南風姐卻大剌剌指出,我聽得心驚膽跳。
天野先生注視着南風姐,彷彿承受不了她銳利的視線般別開臉,望向染上暮色的窗戶。
「特地從東京過來啊……」
南風姐按下門鈴,沒反應。敲門後再按一次,完全沒反應。
戶外一名年約四十的男子抬頭仰望。他穿馬球衫配棉褲,五官深邃,臉型細瘦,下巴留一層淡淡鬍鬚,不像上班族。
「欸,什麼叫託鉢?剛剛聽得理所當然,搞不好其實有聽沒有懂。」
「況且,戰後的僧侶命案是不是真有其事也頗可疑。在小地方,只要冒出一點傳聞,就會四處流竄,然後被加油添醋,愈傳愈誇張。」
樓下傳來一道中氣十足的男聲,我們探出欄杆。
「這是聽別人說的……祖父爲了供養僧侶的亡魂,在公寓里布置一處,讓他有地方回去。好像就是平面圖上不存在的第五戶。」
「祖父改建這棟公寓時,隔音是一大優點。我看過建築設計圖,牆壁確實有妳說的那麼厚,而且分成內外牆,是雙層的。」
「那麼,誰都能化緣嘍?」春太低聲問。
「僧侶?」南風姐一臉意外。「這麼一提,附近有寺院……天野先生親眼目睹過嗎?」
(鏘鎯……)
「姐。」打開平面圖的春太加入談話。平面圖是向房仲商要來的影本。「這棟公寓在二十八年前的改建後,就有隔音設計。」
「不好意思——」
「傾軋聲?」天野先生反問。
「可能是被誤認爲錫杖的聲響。僧侶命案的傳聞,感覺像是事後穿鑿附會。」
南風姐的分析合情合理,天野先生倒抽一口氣。
「什麼鬧鬼,你不認爲實在荒唐嗎?」
南風姐氣勢洶洶地質問,天野先生震懾般點點頭。
「好,這下彼此都前進一步。」南風姐總算打開咖啡罐拉環,喝一口。「差不多該進入正題。」
「正題?」天野先生疑惑道。
「鬧鬼問題解決。請告訴我真相吧,我幫得上忙。」
「真、真相?什、什麼真相?」天野先生拉開椅子,顯然狼狽萬分。
「爲何要賣掉這棟公寓?」
南風姐注視着天野先生,彷彿看透真正的理由。天野先生的目光遊移。半晌後,他閉上眼,間隔兩次呼吸,終於敗陣般垂下頭。
「說來丟臉……其實是我付不出遺產稅。」
「果然是這樣。」
南風姐輕抱雙臂,靠在椅背上。
「我在房仲商那裏聽到『繼承』兩個字,便耿耿於懷。在不會造成困擾的範圍內,可以告訴我內情嗎?」
「……事到如今,我已看開,就從頭說起吧。」
天野先生垂着頭,雙手在桌上握成拳,斷斷續續道出自己的身世。
「我在讀小學的年紀就離開父母身邊,由這棟公寓的屋主祖父撫養。身邊的人都說我是不成材的孩子,如今回想,我的少年時代真的過得很荒唐。即使會被警察抓去輔導我仍滿不在乎,盡是給祖父添麻煩。祖父曾代我向人下跪道歉,也替爸媽揍過我。祖父獨自撫養我,一次都沒拋棄過我……沒想到是我先拋棄祖父。升上國中,我頻頻偷祖父錢包裏的現金,露出馬腳後,我竟反過來毆打祖父。對祖父動粗,不是一次兩次的事。漸漸地,我覺得沒臉見祖父,從高中逃學,離開他身邊。」
天野先生停頓片刻,別開臉繼續道:
「後來我受了不少苦。一個不良少年離家出走,跑去東京,根本不可能找到像樣的工作。我幹着類似小混混的差事,勉強填飽肚子。直到年過三十,認識現在的妻子,才改邪歸正,返回故鄉……我立即去見祖父,當然喫了閉門羹,但知道祖父依然健康,我真的很開心。我暗自發誓,得不到祖父的原諒也沒關係,我要陪在他身邊。祖父始終是孤伶伶一人,於是我就近租房子,以便隨時趕來,並且每天和妻子一起認真幹活。」
「是平面圖的原圖……」
「實際上,祖父一直住在三樓。就算用爬的,他也會爬上來。連住院期間,他都溜出醫院想回家。據說他曾埋怨,不每天住在家裏就沒意義。」
春太悄悄附耳後,兩人一陣沉默。南風姐的表情像石頭般僵硬,忽然腿一軟,癱坐在地。
南風姐用指尖轉一下原子筆,迅速在租屋契約上簽名,並從手提包取出印章一按。
天野先生用力閉上眼:
「界雄、小千,我們回去公寓。」
在一旁聽着的南風姐嘆氣道:
「春太,你再鬧我要生氣了。」
「你何時曉得祖父留下大筆遺產?」
我擋住南風姐:
「五百萬啊,實在是一筆鉅款。」南風姐語帶同情。
「妳騙了他嗎?」
南風姐靜靜開口:
「春太,怎麼啦?」我好奇地小聲問。
「……對我們夫妻來說,是一筆鉅款。賣掉繼承的遺產,再動用存款,應該勉強湊得出來。」
「對方從小就認識祖父,開店至今還沒退休。他是我的恩人,不僅幫忙主持守靈儀式,那張原版的平面圖,也是當時他親手交給我。」
「爲什麼會寫在平面圖上?」春太抬起頭問。
「其實還有一樣。」
並肩走着的南風姐納悶地歪頭。
聽到這裏,天野先生難受地開口:
咦?
面對南風姐冷酷的話語,界雄渾身發抖,用力搖頭,故作開朗回答:
「畢竟是寶貝弟弟要住的地方,我纔會這樣不辭勞苦。」
「真、真的感激不盡。」
怎麼搞的……?看着南風姐與天野先生交談,我莫名一陣不安。留下這棟公寓,依然是一大負擔。況且,不曉得南風姐介紹的稅理士和律師有多厲害。
——那棟公寓,有平面圖上不存在的第五戶。
「……看什麼?」
「我只說一次,請仔細聽。有時遺產稅由不同的稅理士計算,結果會不同。找別的稅理士重新評估你繼承的土地和房屋的資產額如何?或許你的遺產稅會大幅減少,繼承有價證券和都內土地的兒女負擔會變重。聽到你的描述,總覺得不太公平。如果是人爲的,表示有談判的餘地。不過,要看稅理士的手腕高不高明。」
南風姐低聲嘀咕:
「……沒錯,想想我對祖父的所作所爲,也是理所當然。我回到故鄉,住在附近,或許在祖父眼中,是覬覦他的遺產。如果支付遺產稅是對我的懲罰,我甘願接受。」
「終極的鄉土建築。」
「我沒騙他。我介紹擅長處理遺產糾紛的人,狀況可能好轉。我已盡力幫忙。」
「妳是一級建築師,卻不想看嗎?」
「是的,原圖是祖父親手畫的。這棟建築物裏的傢俱、貴金屬、現金,全部留給你——這是祖父留給我的,唯一像遺言的遺言。」
「真不爽。」
「每天?」春太眉毛一挑。
「……看來沒什麼問題。今天晚上,我會聯絡認識的稅理士和律師。要是有什麼困難,不必客氣,儘管開口。」
天野先生望向南風姐的名片。這麼說來,他從剛纔就瞄了好幾次。
「上上個月,祖父高齡逝世。直到最後,他都不願意跟我說什麼,但我握着他的手,爲他送終。」
春太突然傾身向前:
「多蠢?」
「世上哪有那麼美的事?」
「……這都是爲了內子和即將出世的孩子。我們好不容易纔擁有孩子。」
「天野先生繼承的遺產,真的只有這棟公寓和不值錢的土地嗎?」
南風姐斬釘截鐵應道。
天野先生點點頭。南風姐瞪春太一眼,彷彿在警告他不要亂插話。
「無論如何,遺產稅都不可能是零,所以會動用到你的存款。況且,維護這棟公寓不容易。每年要付固定資產稅,房租收入也得從零累積。你必須努力找回房客,爲此需要重新裝修,尤其是水管管線。不過,只要你有意願,我可以介紹認識的良心工程行給你。」
我聽見有人在吸鼻子,居然是南風姐拿手帕按住眼頭。咦,原來她這麼多愁善感?
瞥見春太,我心頭一驚。他瞪着南風姐,表情十分可怕。
「你不爽什麼?」
「不知道……不過,這棟公寓本身有些地方頗爲奇妙。公寓是一九八二年改建,但當時祖父的住處從一樓搬到三樓。」
「呃,好……」我困惑地拿出手機。
「對,每天。」
「那邊能夠信任嗎?最近有些工程行會欺負外行人不懂,漫天開價。」
「回去?喂,春太!」南風姐厲聲斥喝。
「姐姐不如一起來。或許是我在妄想,但搞不好能看到天野先生的祖父留下的、再破天荒不過的奇蹟。」
「謝、謝謝!」
「就是有才敢這麼神氣。我們公司在都內有信賴的稅理士和律師。只要請他們把金額調整到不必拆掉充滿令祖父回憶的公寓就行吧?」
「再破天荒不過……?春太,你在胡說些什麼?快點回去了!」
南風姐的話在腦中復甦。南風姐忠於自己的話,有時甚至會過度冷酷……我不由得倒抽一口氣。她是帶領上條家的長女,一介高中生的我,實在不可能與她匹敵。
「房東的住處在三樓,只有這一點令人不解。」
「原版的平面圖,形同給天野先生的遺書。雖然是令祖父的舊識,畢竟是外人吧?」
「這都是爲了你。最糟糕的情況,不管事態怎麼發展,你都能賴到秋天左右。屆時可拿回訂金,能挑選的物件也增加,再跟亞實和冬菜一起找房子就行。」
「所以,你纔會想賣掉這棟公寓。」
「嗯。計算公式是五千萬圓+(繼承人數×一千萬圓),遺產超過八千萬圓,就必須支付遺產稅。端看怎麼分配,可能會一口氣破產。反過來,也可能像眼前的情況,依故人的遺志,把親人逼到破產。這是死者的復仇。」
離開公寓,要返回車上時,春太吐出一句。
南風姐瞟一眼春太。「哦……」春太膽怯地應一聲,南風姐轉向天野先生開口:
「那要看你。」
「小千能不能幫忙打電話給馬倫?他有電腦,請他查一下公寓改建的一九八二年發生過什麼事。那是姐姐出生當年,總覺得有種不可思議的緣分,我實在好奇到不行。」
界雄出聲,南風姐、春太和我都回頭。走在後方的界雄拿着平面圖影本揮舞着。
「葬禮結束,律師召集家屬。聽到總資產額,我非常錯愕。祖父的現金存款只有一點點,當時我們才知道他在都內有多筆土地和有價證券。」
「不僅僅是有點奇妙。」春太糾正。「上下都得爬三樓,對年老的房東未免太辛苦。」
「……多少?」
南風姐最後一句話格外用力。
「……上條小姐有沒有認識的稅理士?」
「討厭,討厭得要命!我討厭姐那種不擇手段的作風。」
春太轉過身。
面對春太的挑釁,南風姐難得流露狼狽之色。
「在冒出遺產稅的問題前,我本來想拜託某工程行裝修。」
「不,是個可笑的念頭……真的很蠢,小千就別問了。」
春太低喃着,和手中的影本比對。
確實,我一直待在南風姐旁邊,知道她沒撒謊。我認爲她出於善意,盡己所能,卻無法釋然。只看事實,就是南風姐遊說天野先生,動搖他賣掉公寓的決心,先簽下租屋契約。如果她從一開始就打定主意,賣弄脣舌說服他……
「只要能證明是故人寫的遺書,不管在誰手中,都不成問題。更何況,內容幾乎沒有繼承的價值,審查遺產的家屬也沒當一回事吧?」
天野先生應着,春太一臉呆愣,頻頻眨眼。
天野先生抬頭,露出得救般的表情:「真的辦得到嗎?」
「欸,那平面圖之謎呢?明明很有趣。」
「至少該有些夢想,不如當成藏寶圖。」
(我不想拖到明天。你們還要爲縣大賽練習吧?我十幾歲的時候浪費太多青春,你們別平白糟蹋了。)
春太陷入沉默,像在思考般環抱雙臂。
「春太,好了嗎?我要着手解決嘍。」
天野先生起身,自起居室的櫃子抽屜取出一隻褐色信封。看到從褐色信封抽出的紙,界雄忍不住輕呼。
「兩億圓。祖父的遺書上寫着,總資產額的百分之八十一留給長男、長女、次女和三女,剩下的捐給慈善團體,繼承人包括我。親戚一片譁然。我繼承到的,是這棟公寓和一小塊荒廢的土地。得知這件事,親戚便不再抗議。不僅如此,他們甚至暗暗竊笑。兩個星期後,我才明白其中緣由。我收到支付遺產稅的通知書,金額將近五百萬圓……這麼一大筆錢,我實在沒辦法一下籌齊。」
春太天真地問。南風姐寫在記事本上爲我們解釋。
「不,一瞬間……我想到滿蠢的事。」
「是嗎?天野先生回憶中的祖父,不像藍鬍子那種壞人。」
「姐,遺產稅那麼重嗎?」
「呃,是啊……」
南風姐拉住春太的胳臂。
天野先生深深行禮。不必客氣,別放在心上,南風姐擺擺手。
「呃,意思是……?」
「到底爲什麼要寫有五戶?要是像藍鬍子的故事,牆壁裏埋着人骨,牆壁之間的縫隙就是那人骨房間,你們能接受嗎?」
喜歡長輩的界雄語帶落寞,我也有同感。離開人世後,將一手拉拔長大的孫子逼到破產……這樣的人生未免太空虛。
我想起天野先生的妻子有孕在身。
5
夜幕降臨,管樂社成員陸續到天野先生的公寓前集合。衆人彷彿圍繞着尚未現身的神祕之物,吱喳吵鬧。
春太緊急召集大家。
正在準備大考,應該最受影響的片桐社長頭一個趕到。他拿着手電筒,杵在原地發愣。
「那就是上條的姐姐啊,南風……………………贊。」
南風姐、春太和天野先生仰望公寓,互相討論。天野先生提着工具箱。
穿便服的成島和馬倫最後抵達,全員到齊。春太注意到他倆,跑過去低頭賠罪。
「抱歉,你們和爸媽有約,我卻找你們過來。」
「沒關係,聚餐結束了。」成島一點也不介意。「不過,你是說真的嗎?今晚這棟公寓會發生奇蹟,而且是現在的我們最好見證一下的奇蹟?縣大賽就快到了耶。」
春太沒說出最重要的部分,就集合大家。他沒告訴天野先生,也沒告訴我。他認爲最好親眼見證——
唯一知道真相的馬倫緊張地開口:
「上條,我還是難以置信……」
「你拿什麼當理由告訴爸媽要出門的?」
馬倫用英語回答:
「Fantasitic.」
「果然。所以,我才找大家來啊。」
春太聚集全員,跟着南風姐爬上公寓的鐵梯。天野先生、我、界雄、馬倫、成島、片桐社長尾隨在後。領頭的南風姐和春太的背影顯得十分雀躍。
「……姐,真的能效率十足地『投下去』嗎?那個時候我沒說,是擔心會在哪裏『塞住』。」
「以我的立場,其實很想否定。但那東西的形狀是『均一』的,只要設計成讓軌道沿着並排的承板傾斜,平均分配到四面牆壁落下,應該就沒問題了吧?大概是設計成可依自身重量滑下,又或許是藉助地震等自然災害的力量。不過,如果你的妄想是真的,等於他打一開始就沒將《建築基準法》放在眼裏。」
「還是先調查負責改建的工程行?平面圖上有聯絡方法。」
「是天野爺爺的童年玩伴開的店吧?爲了朋友,他一定會守口如瓶,把祕密帶進墳墓。與其先對答案,我想毫無預警地大喫一驚,比較符合天野爺爺的遺志。」
南風姐彎身捏起一枚五百圓硬幣。
「終極的鄉土建築啊。在另一層意義上,確實如此。」
南風姐拍攝着屋內景象,邊回答我。
•僧侶鬼魂的傳聞。一樓和二樓房客聽到的鏘鎯錫杖聲。
•天野爺爺在平面圖寫下遺囑的真正用意。
片桐社長和成島頓時說不出話,跪着掬起從牆壁傾瀉而出的五百圓硬幣山,滿溢的錢幣嘩啦啦落下。
「如此一來,所有拼圖碎片都拼上去了。這真的是巧合嗎?」南風姐賊笑着。原來她也會有這種表情。
我一問,春太回答:
「我會負起修繕責任。得在牆上開個小洞——春太,動手吧!」
「一定有哪個地方的壁紙可撕下……」
「牆壁裏塞滿數量龐大的五百圓硬幣,隔音效果當然會受到影響。所以,從一樓起,屋內發出的聲音逐漸變得悶悶的。另外,這棟公寓取名『淺間山莊』,或許是天野爺爺令人笑不出來的巧思。無論如何,不免都會聯想到警方強行拆除建築物的行動※。」
•有外牆與內牆的隔音構造。
「春太,很驚人啊。」
「不,爺爺是在立榜樣給我看。」
我試着想像,但實在太荒唐,於是忍不住張大嘴巴。南風姐咯咯笑着,補充道:
「可能吧……」
天野先生搖頭,表示不懂。
咦?我們同時倒抽一口氣。
「我的內心早就默默支持你偉大的妄想。」
可是,眼前這些……實在無法置信,規模未免相差太多!
「嗯,這邊也一樣。」
南風姐打信號,春太舉起工具箱裏的木工斧。
閃閃發亮的桐花圖案——是大量的五百圓硬幣。
天野先生問南風姐。
界雄目瞪口呆。
「咦?」天野先生有些不知所措。
「這棟公寓本身,就是個五百圓硬幣存錢筒。是擁有堅定意志才能存滿的存錢筒,也是絕對打不破的存錢筒。」
我做不來這種事。爲了縣大賽,每個人都逼着自己瘋狂練習,神經何時繃斷都不奇怪。
天野先生打開門鎖,亮起燈後,我們一個接一個走進去。春太和南風姐立刻兵分兩路,雙手觸摸牆壁,握拳輕敲,像在找東西。
我在別處看過這樣的長方形小洞。
一點一滴累積小小的忍耐。
「要是我的妄想是對的,就不賣掉公寓嗎?」春太確認道。
春太跪在地上,揮着木工斧,一下又一下在靠近地面的牆上開洞。牆壁碎片四散,灰塵漫天飛舞。春太額頭汗涔涔,終於開出一個洞的瞬間,有東西嘩啦啦泉湧而出。
馬倫興奮地打電話給父母,帶來一年級社員的後藤發出驚呼。
南風姐的呼吸愈來愈急促。
「鬧鬼的傳聞沒間斷過吧?推測是從一九八二年開始存的,至少有五百圓×三百六十五天×二十八年,超過五百萬圓。考慮到牆壁面積,想必不止如此。有些日子會出現大批僧侶鬼魂吧?既然將那張平面圖當成遺書,金額應該足夠繼承和維護公寓。或許會引發觸及法律邊緣的細節問題,所以我會協助翻修。順利的話,可耗費最小的勞力取出錢。需要拿藍色塑膠布遮住整棟公寓。」
我走在滿滿散落着五百圓硬幣的榻榻米上。不管看上幾眼,都那麼震撼人心,我忍不住深深讚歎。
「……真的能存到那麼多?」成島有些疑惑。
南風姐不甘心地咂舌,但心情似乎不錯。令人好奇的,是他們交談中出現的「投下去」、「塞住」、「均一」之類莫名其妙的字眼。
「滿有可能。換成我是天野爺爺,不做到這種程度,沒辦法安心上天堂。」
爬上三樓的房東住處前,春太問提着工具箱的天野先生:
「爺爺,太無聊了,你真是太無聊了……」
背後傳來顫抖的話聲。回頭望去,剛剛一直沉默不語的天野先生捂住臉,跪在地上。
春太放下斧頭,說出真相:
南風姐走來走去,最後停在逝世的天野爺爺起居的和室。
「改建似乎是爲了隔音,其實天野爺爺瞄準的是外牆與內牆之間的空隙。圍繞整棟公寓的奇妙空間,就是他標註在平面圖上的第五戶。」
•房東住在三樓的理由。
「由於會牽扯到兒女的遺產繼承問題,不能以存款的形式留下。」
「腳邊的聲響明顯不一樣,會不會已『存』到三樓?」
「好厲害。這種景象,一輩子難得一見。」
「每天都存嗎?」
「上條小姐,這個洞究竟是……?」
•平面圖上不存在的空間。
「一九八二年發行五百圓硬幣,是足以記載在歷史年表上的大事。或許天野爺爺受到啓發,想出這個巨大的計劃。」
「那麼,馬倫查到的一九八二年有什麼意義?」
「從一樓到三樓,滿滿的都是錢幣?這是夢嗎?」片桐社長一臉不可思議。
衆人聚在一起,盯着牆上一塊淺淺的正方形割痕。南風姐以指甲小心扳開,底下出現一個高五公釐、寬三公分左右的奇妙長方形洞穴。
該怎麼形容……
兩人十分興奮。
「關於那張原版的平面圖,令祖父的朋友有沒有說什麼?」
咦,竊笑?怎麼回事?
「親眼目睹比較震撼,令祖父恐怕也是如此期望。喂,春太——」
「是指錫杖的聲響吧?大概是從三樓丟下去的五百圓硬幣,發出鏘鎯、鏘鎯聲。」
淚水滑過天野先生的臉頰,滴落在榻榻米上。
「令祖父將那張平面圖託付給你,是有用意的。那是遺書,也是藏寶圖。大概是不想留給兒女吧。公寓改建時的西曆日期是一個線索。」
「厲害是厲害,但目的是什麼?」
存錢筒這玩意,往往沒有意義。我曾央求爸媽買五百圓硬幣存錢筒,但存沒多久就忍不住打開,捱了老媽一頓罵。
•聲音悶住的現象,是依序從一樓整層延續到二樓整層。
「那僧侶的鬼魂呢?」
注:淺間山莊事件發生時,警方一度嘗試開弔車以鐵球破壞房屋,再壓制歹徒,但破壞到一半,行動便中止。
「這麼一提,當時明明在守靈,他卻掩着嘴不停竊笑,假牙笑掉好幾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