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結晶小偷
《春夏推理事件簿》 · 初野晴 · 1.5萬 字
臺版 轉自 百度春夏事件簿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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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絕對不承認這種三角關係。
1
那是在高中一年級的秋天。
我深呼吸,站在公寓的二〇五號室房門前。
這間住屋被厚重的窗簾遮掩,十分昏暗。
我按下門鈴,可是無人應答。然後,我像按搶答遊戲的按鈕一樣連按數次。這出乎意料很好玩,不過依舊沒有回應。
我知道你這傢伙龜縮在這間屋子裏,喂,給我出來!
做到這種地步,我不禁想起躲進天巖戶的天照大御神。說着「其實啊……」,告訴我這故事的不是別人,正是這傢伙。在常識中。天照大御神是位女神,但祂在《源平盛衰記》中是位男神,在《日諱貴本紀》則是以雙性神的身份登場。
難道那場談話早已預言了這樣的狀況——
我伸手探入制服口袋,決定打他的手機。等待音空虛地響了五、六次,伴隨機械式人聲切換到語音信箱。這個瞬間,廚房傳來笛聲。那是一段和絃。原來最近的水壺沸騰時會發出這種聲響啊,哦,真厲害。我感覺到有人關上或,恢復一片寂靜。
「我進去嘍。」
儅我敲門大喊,裏頭響起慌張的腳步聲。都到了這個時候才知道急嗎,已經太遲了。我用跟這傢伙的姐姐借來的備份鑰匙打開門。但房門掛上了門鏈。此時我想起商借備份鑰匙時得到的建議,於是依照建言用食指從門縫閒往上一撈,輕易成功開鎖。屋齡三十年,迎來適宜改建期最高峯的木造建築可不是蓋的。
「怎麼會!」
發出窩囊至極的聲音,穿着睡衣的春太一屁股坐倒在地。
他的眼神因恐懼而一陣動搖。
他無故不到校至今一個星期。不對,正確來說是龜縮在這閒屋子裏一個星期。
這間祖屋租金只有一萬兩千圓,而且是跟父母各付一半,但他明明跟我同年級卻租屋當作自己的家,這件事本身就無法原諒。雖然他其實有稍嫌複雜的內情……
我岔開兩腿的身形投下了影子。
春太像是想逃離那道影子似地拖着屁股往後挪,縮到房間深處。
他朝我投來訝異的視線。我坐正後繼續認真地說:
春太用力上下點頭。
「這是前年開始的。手法都一樣,就是把報紙上的文字剪下來,放大影印後貼到便宜的影印紙上。信上說,如果不答應要求,就要在小喫攤賣的食物下毒。」
我常常思考這個問題。
「畢竟手冊的死線是今天吧?」
「老師很擔心你。」
「這樣啊,小千不明白我的心情。你不懂我要再回到學校,受到衆多學生冷眼以待的心情。」
「炒麪。」
「對不起。」春太縮起身子道歉。這是他的壞習慣。爲了避免真實想法被人察覺,他會扯一堆歪理唬人。
春太閉上原本打算說些什麼的嘴,模樣看起來好像在猶豫。仔細想想,他的確很可憐。如果我跟春太處在同樣的立場,不知道還有沒有勇氣去學校。
「今天早上真抱歉。」希拉住我的制服袖子。「我沒能幫大家的忙。」
抱着剛印刷好的手冊,同爲執行委員的希走過來。希是硬筆畫社的同年級生,漫畫畫得相儅好。執行委員是從每個文化社團中各選出一名,雖是打雜,但很團結。
我的雙手在矮桌上用力一拍,拽過春太的衣領。
「趁十多歲的時候就多丟點臉嘛。」
「可是啊——」
「……哦。今年是玩真的嗎?」
說到底,春太拒絕上學的理由就是這件事。學校裏有個春太單相思的對象。他用手機偷拍——不對不對——悄悄拍下那個人的照片並私下觀賞。這是他小小的樂趣與每日例行公事。平時他都會嚴謹地用密碼鎖上手機,那天偏偏忘了,還不巧遺落在校舍。那時春太正着佈滿血絲的雙眼拼命尋尋找。糟糕的是,找到手機的是個男生。他半是出於興趣偷看了春太的照片資料夾,結果看到春太單戀對象的照片,而且很多張。我深深明白那個男生手足無措的感覺,他的心境肯定就像打開了潘多拉的盒子。教室裏一片譁然、困惑、歡呼,春太瞬間就像颱風眼般被同學們團團包圍。
「——給我聽好嘍?你可是害得朋友擔心,甚至不惜說謊了。」
但我們這些執行委員的表情全像面臨世界末日一樣慘淡。
「這個不錯,我剛好渴了。」春太起身,快步從廚房拿來馬克杯。「分我一半。」
「好像不見了。」
「無論如何,」我說,「那件事你不用擔心了。」
我一瞬間以爲他會感動落淚,但他的模樣看起來不太對。
我點頭回應。「喏,你記得嗎?準備文化祭時,化學社展覽裏不是有個春太說很像飛行石、很想要的結晶嗎?」
「……拜託你幫幫忙吧,春太。」
「抱歉。」我像枯萎的花朵一般垂下額頭。「我跟大家都很心慌。我們真的很害怕,不知道該怎麼辦,已經被逼上束手無策的死路了。」
「不見了?我記得那是——」
春太傻住。「那可是劇毒。」
「章魚燒。」
「但世界上真的有無可救藥的笨蛋,若不終止文化祭或體育祭就會自殺,也有學校接到威脅殺害學生的電話或郵件。受到這種預告的學校大部分都會被逼得終止或延期,我想那些學生肯定都不甘心。每年都對我們學校文化祭張貼恐嚇信的笨蛋程度雖有不同,但也是同類。就算知道純粹是惡作劇或是玩笑,老師跟我們還是會嚴肅面對,耐着性子承受這件事,採取應對措施,努力不讓大家的文化祭被毀掉。」
春太擡起手,做出一副要說「哪有時間陪那傢伙玩」的手勢想反駁我,但沒繼續說下去。大概因爲他直視着我吧。不知不覺閒,我眼裏快泛起不甘的淚光。
「沒去學校的期間,我一直在思考有沒有辦法轉移班上同學的冰冷視線,哪怕只是一點也好;但不行。在我做我自己之前,存在着一個軟弱到會在意自己被旁人如何看待的我,而這個世界將身爲受觀測的我,以及威脅到這個存在的非我劃分開來——」
雖然一頭亂髮,但他充滿光澤的頭髮與中性的容貌,讓我一時之間看得入迷。他一直在意自己不高,但他擁有豪無贅肉的體型、肌理細緻的皮膚、筆挺的鼻樑以及纖長的睫毛,最棒的是那對雙眼皮。這些讓身爲女生的我打從心底渴望的元素,在身爲男生的春太身上全是與身具來。我也有一段時間曾經妄想,要是像電影《轉校生》一樣,跟這傢伙纏在一起滾落樓梯的話會發生什麼事呢?不過現在我把這個想法當成一時糊塗。
「小千……」
「劇毒失竊一定得快點通知老師,向警方報案纔行。」
春太垂着眼,沉默不語。
「那東西怎麼了嗎?」
距離文化祭還剩三天。今天的課程只到上午,下午用來準備文化及。望着中庭逐步完成的巨大紀念碑、色彩繽紛的校舍裝飾,貼得到處都是的橫幅海報,每天一點一滴變化的學校氣氛讓學生的期待日益高漲……我很想如此相信。
我察覺到春太靜靜吸了一口氣。
「千夏。」
至於入學開始就象蛇一樣緊纏不放的女排社邀請,我將努力說服奶奶買給我的長笛當成「三張護身符」(注:這是流傳於青森縣與琦玉縣一帶的故事,小和尚靠着三張護身符逃離惡鬼追殺。)的驅魔符咒出示給她們看,好不容易脫身。
我目不轉睛地盯着現在依舊稱我「小千」的奇妙童年好友。
「給你一個儅男人的機會。」
「啊?」
「而且文化祭快到了。你懂我的意思嗎?」
「……這麼說來,小千是文化祭的執行委員吧?」
我跟春太在上小學前是家住隔壁的童年玩伴,而我們兩人的重逢時間要上溯到升上高中的今年春天。那時我的心中暗藏着一個決心:我要與適合短髮短褲到令人可憎地步的國中時代訣別,參加有女性氣質的社團。全年無休、如同二十四小時營業的日本企業的排球社,我對此沒有絲毫依戀。連職業運動都有休賽期,排球社無休的狀況再怎麼想都令人火大。因此,我敲開了從國中起就憧憬着的管樂社大門。管樂。一定很棒。不像古典音樂一樣有高門檻,更重要的是對音樂類別沒有限制,要吹爵士樂還是流行歌都可以。如果是管樂器,就算高中才學應該也能吹出幾聲,連我也還爲時未晚。
但在我想提交入社申請時,悲劇襲來了。社長一臉尷尬地給我看今年的畢業紀念冊照片,上頭有七個社員。什麼?其中四個已經畢業了。什麼、什麼?剩下的三人是二年級生。咦咦咦咦!再加上指導老師已經調校,社團面臨廢社危機。我的臉上血色盡失,而女排社的學姐擊掌稱快。此時此刻,我背後傳來「嗚嘿」的傻乎乎聲音。一個剛入學的男生正低頭看着畢業紀念冊。
「有人在佈告欄上貼了恐嚇信。」
「你是認真的嗎?小千!」
「既然你都闖進來了,喝點東西再走吧。」
我脫鞋進屋。黨我雙手拉開窗簾,陽光與宜人的空氣隨機流入。明明經過一個星期的閉門不出,房間卻收拾得整整齊齊。名目上這是讀書小屋,本來就沒擺設多餘的傢俱。屋內只有小小的水槽、有瓦斯爐的廚房、附壁廚的房間、垃圾場撿來的矮桌、書報架跟迷你音響,以及八成到剛纔都還被人的肌膚躺得暖呼呼的睡袋。
「別看我這樣,我可是很忙的。啊,忙死了忙死了。所以呢,要來上學嗎?還是不來上學?哪個?」
「教務主任的假髮。這是校史上最大的禁忌。教務處籠罩在前所未有的緊張感中。」
「什麼意思?」
「我花了一整個星期騙過班上同學。我說,春太另有喜歡的女生,手機裏的照片是濫好人春太受我朋友所委託才拍的。」
我數着節拍,愣愣地擡頭看。校舍正門搭起了薄木板跟鷹架,製作起活動大門。
也就是說,這是一個例行的惡作劇。
「記得去年賣的是——」
四肢着地,爬囘矮桌前的春太撩起睡翹的亂髮,擡頭看向我。
我垂下眼眸點頭。「昨天放學後,負責看管的學生暫時離開理科教室大約五分鐘,好像是在那段無人監視的空檔不見的。現在所有執行委員都在拼命尋找。」我吞了一口口水,繼續說:「……現在還是瞞着老師。」
「我給你一個挽回名譽的機會。」
我爲什麼會忍不住依賴春太呢?
我打斷一副看好戱的春太,繼續說:
我盤起腿來,不負責任地這麼說,春太帶着像鼻子被揍了一拳的表情擡起頭。
「前年呢?」
「然後呢?」春太說。直視着我的那對眼睛純真地問着:你來做什麼?
「呵呵。」春太忍笑。「我問一下,今年的要求是什麼?」
飛行石是《天空之城》這部春太最喜歡的動畫中出現的寶石,擁有讓物體漂浮在空中的力量。與之相似的透明美麗藍色結晶在化學社也很受歡迎,他們每年都會挑戰製作巨大的結晶。換言之,那是慣例的展示品。
「文化祭可能會被迫終止。」
想說的話跟山一樣多。我從書包裏拿出抄了板書的筆記,盡我所能發出沉着的嗓音。
他就是暌違九年後與我重逢、吹法國號的春太。
「我可不記得有拜託過你說謊。」
「那今年呢?」
我擡眼望着說不出話、全身僵硬的春太,發出消沉的聲音:
我轉松瓶蓋往他一扔,下手毫不留情。
「班上的大家也深切反省了。」
我嘴角泛起虛弱的微笑。
「有意見嗎?」
咚咚鏘鏘,敲擊鐵塊的聲音響起。
春太一驚,深深垂下頭。
小喫攤禁止使用瓦斯爐,但用電燒烤盤的話,只要申請就會得到許可。加上插座有限,所以先搶先贏。
我默默將茶倒入馬克杯。
2
春太大大點頭,一臉嚇得半死。他的脖子因該差不多要痛了,我決定大發慈悲放開手。春太像腰軟一樣坐倒在地,臉上總算浮現反省之色。
謝啦,春太說,抱膝坐下,開始小口小口啜飲。
春太投來懷疑的目光。
「挽回名譽?」
「哈哈。如果這麼做,文化祭不就會終止了嗎?」
「你說得太直接了吧。」
「什麼?」春太嚇了一跳。「這又是怎麼回事?」
春太一點也不慌亂。「按學長姐的說法,這每年都有,不是嗎?」
「……小千,不管是哪所學校,都有無可救藥的笨蛋做這種蠢事還引以爲樂。這個每年都在思考恐嚇信的傢伙也是之一。但是,唉呀,真是了不起的笨蛋。」
「硫酸銅的結晶。」
「我已經決定了。我要休學。」春太望着遠方輕聲說。
「不用了。」我把在附近超市買的減肥茶放上矮桌,然後坐下。
「我說啊,我知道每年都不會真的發生壞事,也知道這是某人的惡作劇。」
「可麗餅。」
「可是……」希眨着因睡眠不足而腫脹的眼睛。
早上六點,執行委員的成員跟化學社社員曾在校舍集合,仔細搜索消失不見的硫酸銅結晶。藍色結晶放在稍大的玻璃瓶中,相當顯眼,如果是哪個人一時鬼迷心竅帶走,或許會因爲不知道如何處理而隨便丟棄一處。實驗室、教室陽臺、焚化爐、垃圾分類箱的廢棄物箱等等,我們把能想到的地方都找了一遍。
「果然是被偷了嗎?」希輕聲嘀咕。她似乎是對沉默不語的我感到不安,停不住吐露不安的嘴:「絕對會上報吧?這樣文化祭就終止了。」
更麻煩的是,硫酸銅在最糟糕的情況下有可能被利用於犯罪。我閉上眼睛。這是我第一次恨起每年慣例的愚蠢恐嚇信。那究竟有何目的……
「千夏,對不起。」
希的聲音讓我回過神。
「阻止千夏報警的明明是我們。」
發現硫酸銅結晶遺失的時候,執行委員的態度其實分成兩派。我主張馬上報告老師並報警,這根本輪不到春太來說;但最後被反對派的希他們駁回。反對派相信校內學生的良心。當時,反對派有人高聲說,晚一兩天再向老師報告,如果事情在這段期間內沒解決,他們就會扛起責任。但到底要怎麼扛起責任?這是可以輕率說出的話嗎?我覺得我們已經走到無法回頭的地步了。
「今天還找不到的話,就要報警對吧?」
希在前往校舍門口的途中問個不停,所以我回了一聲「嗯」。
「到最後都不能放棄呢。」
這次我含糊答道:「……嗯。」
「靠所有人的力量,總會有辦法的。」
總會有辦法的。我體會到這句話聼起來多麼空虛。說了這種話後,真的能有什麼辦法的人太少了。在這所學校,據我所知就只有那兩個人——
「藤本狀況如何?」
我問希。藤本是化學社的同年級生,他是個適合穿白袍的秀才,也是遺失硫酸銅結晶的當事人,更是希暗戀的對象。
「這個嘛……他自暴自棄了,正在挑戰用藥劑做派,他喜歡巨大的派。嗚嗚——」
聼不太懂,不過這人揹負的沉重壓力似乎到極限了。但這點程度是理所當然的報應。就在我安撫地摸希的頭,發出一聲嘆息時。
「喂——穗村同學。」
遠處傳來呼喚我姓氏的聲音。那道聲音讓我一驚,轉頭望去。
「咦?」
希德聲音從後方響起,我慌亂地轉過頭。
「春太,隨便給我一支筆。」
「你想說那封恐嚇信跟結晶失竊是兩起不同的事件嗎?」
聽到這句話,我在準備時的角落一屁股坐下。
我思考起來。
「痛痛痛痛痛!」
「所以說——」
說到一半,我倏然一驚。等一下,在執行委員中,誰最先阻止我們向老師報告的?反對的成員將近半數。其中也有人是相信校內學生的良心,但要是有人根本不是這麼想——我好像漸漸拼湊出了事件的全貌了。
看來跟希談這件事只會雞同鴨講,但也沒辦法。我在門口跟希道別,前往春太所在的音樂教師。春太暌違一週終於來上學,班上同學全都跟以前一樣毫無改變地接納了他。我在背後的努力奏效了。
我打開門往裏瞧,管樂社的八名成員以春太爲中心聚在一起。破銅爛鐵打擊樂是把桌子、掃帚等近在身邊的事物當成打擊樂器的合奏工具。以鍵盤式手風琴爲主旋律,所有社員演奏出輕快的節奏,春太則敲着鐵桶帶領衆人。
我拉着春太的耳朵走進一旁的準備室,開門力道粗暴到連教室都搖晃起來。
被他反問,我動起腦筋。
「那封恐嚇信是認真的嗎?」
鐵道研究會
魔術愛好會
草壁老師也轉頭望向希。黑框眼鏡跟他很搭。
「可是?」
希趕緊挺直背脊,搗住我的嘴。我們兩人丟臉到不行。草壁老師輕笑幾聲,留下一句「你們感情真好」,就跟生物社的一年級生一起走向教職員辦公室。
「……奇怪的部分?」
「競爭對手?」希露出訝異的表情。「嗯,以草壁老師的等級來說……有情敵也不奇怪,可是千夏大概可以輕鬆獲勝吧。你長得可愛,身材又好。」
「春太呢?」
我不禁聽得入神,不知不覺打起了拍子。不久演奏結束後,各個社員同時呼出一口氣溢滿音樂教室。
「阻止我們報告的文化社團中,由三年級生擔任執行委員的是這幾個社團。」
家政社
「可是怎麼說呢,我覺得這兩起事件在奇怪的部分有關連。」
「現在就是還找不到那個寫恐嚇信的關鍵人物,對吧?」春太動動手腕,從袖口露出手錶。「今天放學後就是報警的期限,大約只剩三小時了。」
「我會幫千夏加油的。反正這個年頭師生戀一點都不稀奇,連少女漫畫都不會當成題材了。」
春太默默掏摸口袋,拿出剩小指第一關節那麼短的鉛筆。他絕對是在惡搞我。
我愣住。根本忘記了發生過這種事了。
音樂教師在校舍四樓。我爬上階梯前去,便聽到掃把柄輕快敲打椅子的聲音、還有亂敲寶特瓶聲音等等。真了不起,大家比昨天更合拍了。
「可是,」我差點破了音,實際上也真的破音了,「有競爭對手啊。」
「按照小千的假說,現在寫恐嚇信的當事人正拼命尋找結晶小偷。說不定那個人被逼急了,現在已經引發什麼騷動呢。」
「呃、嗯,其實……」
春太說得意味深長,我明白他在考驗我。唔唔唔,我熱血沸騰起來了。唯獨不想輸給這傢伙。
「唉,偏偏偷結晶,那犯人真是瘋了。去偷化學社社長珍重培育、甚至取了綽號的青黴菌還更健康呢。」
「難道說,你們碰到什麼難題嗎?」
「怎麼了?」草壁老師問。
「沒意見,可是——」
「果然是被校內哪個人拿到校外了吧。」春太敲響木琴,繼續說:「化學社社員沒有盯着的時間,只有短短五分鐘對嗎?」
「我認爲是不同的事件。不過沒辦法斷言完全無關。」
「雖說是準備文化祭,但很多教室跟社辦都開着門窗。」
嗯嗯,好像確實是這樣。
那封恐嚇信今年第三次出現——我反芻春太的話。也就是說,這三年間,恐嚇手法都相同,凡人也可能是學校的三年級生。但三年級共八個班級,超過兩百五十人,。不可能像無頭蒼蠅一樣從中搜索出來。
我一直從旁看着草壁老師,我很清楚。由於他的年輕,壞心眼的學年主任跟資深老師會把學校行政方面的各種雜務推給他,但他完成工作的同時,也會確實對教務主任跟校長表達意見。聽說他學生時代在東京國際音樂比賽指揮部門中得到第二名,衆人期待他未來能成爲世界聞名的指揮。這樣的人爲什麼到這所學校擔任教職,這是個謎團。不過我纔不在乎什麼謎團不謎團。草壁老師擁有這麼了不起的經歷,卻一點也不驕傲自大。他不會說大道理,而會配合我們的理解程度,用淺顯的說法跟我們談話。他過去立志成爲優秀的指揮時,在樂團成員之間一定也有深厚的人望吧。
「吵死了!」
3
「我剛纔碰到他也跟他講到這件事。現在他應該在音樂教室,跟大家一起練習要在文化祭表演的破銅爛鐵打擊樂。穗村同學等一下也去排練吧。」
聽到草壁老師這麼說,我被拖回現實之中。上條是春太的姓氏。
「不過真是太好了,上條同學總算來上學。」
「哦……」低下頭的春太嘟囔,「都是冷門文化社團,你接下來打算做是什?」
「雙方都不能偷跑。」
「假如寫恐嚇信的犯人在這些執行委員中,並且得知有另一個人真的打算照恐嚇信付諸行動,我想犯人肯定很驚訝。犯人處於搞笑的意圖才每年張貼恐嚇信,但報警的話,就不再是一句「這只是惡作劇、惡作劇」就能了結的事。無論多麼清楚兩件事無關,犯人還是會被當成問題人物吧。」
「你覺得那個人就是因此才阻止大家報警?」
「小千,你在碎碎念什麼?」
春太露出爲難神色,這個反應讓我心生不安。
我對她有印象,她是生物社的同年級生。
草壁老師擧起手走過來。他是音樂科少見的年輕男老師。一部分學生稱他是大雄一般的溫和男子。老師今年纔到我們高中就任,欣然同意擔任管樂社的指導老師。草壁老師跟我到暑假都爲了招募社員而四處奔走,順帶一提,春太也是。
「是哦。」希做了個似懂非懂、沒了興致的回答。「真怪。」
「……犯人剪下報紙的字,特地放大影印後貼到公佈欄上,要求也很胡鬧。如果是沒有打字機的時代就算了,這個年代還搞這種費工夫的花招,我覺得純粹是搞笑。」
「沒有啦。只是昨天包括穗村同學在內,每個執行委員都顯得神色慌張。」
淚水差點奪眶而出。啊,我還是撐不下去了。
「你是指昨天講過的結晶事件吧。今天早上的成果如何?」
「幹麼,對我的想法有意見嗎?」
「既然如此,比起鬼迷心竅或是剛好碰上,認定對方是看準空檔拿走還比較自然。換句話說,犯人是有計劃地偷走那塊結晶。」
我不經意一看,發現老師身旁有個嬌小的女生。
本已轉身離開的草壁老師突然回過頭。他好像發現了什麼般盯着我看。
我拉着春太的耳朵,用力到好像快要扯下來一樣,將他抓出音樂教室。
「協議?」
「那封恐嚇信今年第三次出現。爲什麼第三次纔是暗示會實行的恐嚇犯罪,完全讓人想不通。而且劇毒被偷會造成嚴重的社會反應,警方會當成竊盜案認真搜索。只用來換教務主任的假髮,不太划得來吧?」
「原來如此。雖然是假說,但很合理。」
這是正常思考就會明白的事,但我們一直盡力避免這樣想,希望這是一時糊塗或是不幸的偶然——大家就是因此才拖着不報告老師跟警察,陷入現在依然不知所措的窘境。
「什麼事都沒有!」
「小千覺得呢?」
春太做了個動作,彷彿在隨便應付汪汪叫的狐狸犬。
「對吧?只要調查者五個文化社團的執行委員,自然就會順藤摸瓜解決事件。」
我控制不住音量,不小心大聲叫出來,然後慌忙地紅着臉低下頭。一陣沉默後,我感覺到草壁老師在我頭部上方靜靜開口。
我用力點頭。「恐嚇信犯人對結晶小偷的身份大概有底,有自信一兩天找到人。」
「……這麼喜歡他,酒鼓起勇氣告白就好啦。」
我無視春太的這段話。
天文觀測社
「好的。」
「貴重物品根機器材料的管理或許會出現疏失。」
我撿起印上室內鞋腳印的五線譜紙,用短短的鉛筆飛快地寫起來。學校有十八個運動社團,二十個文化社團。文化祭的執行委員就是從這二十個文化社團中各選出一名。
春太沒品的笑聲響起。
春太含着淚水在地上蹲了好半晌,不久說:「……我果然還是很期待文化祭。」然後他站起身,露出認真的表情繼續說:「我漸漸覺得文化祭被毀掉很可惜了。」
希抖了一下。
我無力地搖頭。還是沒找到。
「記得嗎?昨天生物社發生雀鯛失竊案吧?現在那件事解決了。給各位執行委員造成困擾了呢。」
「不行,絕對不行。我們已經達成協議了。」
「唉,」希吐出長長的一口氣,「被偷的東西還真多——」
這次換我背脊發冷。
「小千,」中心的春太對我露出一口白牙,「很遺憾,這裏沒有你的位置。」
花藝愛好會
「嗚哈哈!」
「什麼嘛,你不是挺有幹勁的嗎。」
「該怎麼辦?春太。」
「所以纔要加油啊。」
「聽過小千你們這幾天的行動後,我更有這種感覺。聽好嘍?我說過好幾次了,這次可能是一起劇毒失竊案,發生的那刻就該報告老師並報警。」
「是……」我答道。我的視線停留在草壁老師身旁的生物社社員身上。她拜託草壁老師處理雀鯛失竊案嗎?若是如此,我很能明白她的心情。草壁老師雖然是纔剛進來一年的新老師,但包括我們這些管樂社的成員在內,他獲得部分學生的強烈支持。
「正好你也在。」
「但我們的時代認爲,古趣盎然的形式更有氣氛,事情纔有趣。說到底,如果真心想毀掉文化祭,可以用直尺寫信避免暴露筆記,或送交給校長或教務主任,或像小千昨天說的一樣,直接寄電子郵件或打電話。」
「對。」
啊——我想起擔心籌備期中發生問題的草壁老師。
糟,我唯獨不想給草壁老師添麻煩。
「我們走,春太。」
我硬是拉着不情願的春太手臂,走出準備室。
「爲什麼我要去?」春太扭過頭。「啊,我精心培育的鉛筆滾走了……」
「等一下再撿!」
我跟春太急忙下樓梯,前往舊校舍。文化社團的社辦集中在一樓。當我打算從花藝愛好會開始拜訪時,途中經過的硬筆畫社社辦中傳來一聲大叫。定睛一看,硬筆畫社的社員都來到走廊上,一臉擔憂地在窗邊偷看。
春太探頭望進社辦。
「賓果。」
我也往裏望。魔術同好會的三年級執行委員正待在社辦裏,他拉高嗓音,單方面斥責着希。
我呆站在原地 。
騙人的吧,難道希是結晶小偷——?
4
「千夏!」
希泫然欲泣地撲到我身上。
社辦中央是魔術同好會的小泉學長。他好像覺得我們很礙事,發出「嘖」的一聲。他的情緒似乎很激動。
春太馬上像要保護我們一般,往前踏出一步。
「學長,能麻煩你告訴我們發生了什麼事嗎?」
春太冷靜沉着地問。不知道是不是平常沒人用的「學長」一詞挑起對方的自尊心,小泉學長別過頭。
「跟你無關吧。」
剛纔那個怒氣衝衝的模樣好像騙人一樣,他輕聲嘀咕。
「兩個小時後,就是執行委員的討論時間。」
我走在逐漸變暗的校舍二樓,注意到理科教室的門微微敞開。我戰戰兢兢地往裏瞧。
趴在地上的春太宛如從惡夢中醒來一般起身。他像發現什麼似的扭扭脖子,搖搖晃晃地走出教室。
「果然是這樣。該不會是花藝愛好會、魔術同好會、鐵道研究會、天文觀測社跟家政社吧?」
「別擔心,我們有參加正式比賽」
「對。」
「只有這樣?」
「那時候會發生什麼事嗎?」我靠過去悄聲問。
「這些社團都還找不到正式參加的比賽,社員斷層跟態度消極的指導老師也令人煩惱。他們面臨社團存亡的關頭,從暑假就致力今年文化祭的成果發表,甚至有社員靠着打工補足不夠的社團費用。然而——」
垂下視線的小泉學長拿起一本手冊。「……的確做得很好。」如此嘀咕後,他小聲道歉:「很抱歉懷疑你。」
「生物社的狀況怎麼樣呢,學長?」春太突然閒問小泉學長。
「不,」春太否定,「我說的是學長那句「否則麻煩就大了」。請你告訴我們,如果文化祭中止,會有什麼麻煩?」
春太沉默着。我順着他的視線望去,在正門附近看見一名有印象的女學生身影。她好似拖着沉重的腳鐐,踏着虛浮的腳步走出正門。那是跟草壁老師在一起的生物社同年級生。她看起來很不舒服。
咦?——全是我寫在五線譜上的文化社團。
「你說什麼?」小泉學長說。「你這樣也算高中女生嗎?不要說那種像是偏僻酒吧裏離過一次婚的媽媽桑的話!」
「結晶不會以原本的形態回來了。」春太像在打啞謎。「我知道結晶小偷的真相了。」
聽到這句話,春太放心地拍拍胸口。我無法繼續沉默,用力一推春太的背,走到小泉學長面前。春太的頭撞到講桌角發出響聲。
「是啊。」春太繼續說:「悲哀的是,運動社團跟文化社團的預算差距一年復一年拉大。當然,少的是文化社團那方。文化社團的活動比較低調,缺乏在公衆面前表演的華麗性質,和運動社團相比,表現的機會也比較少。但如果參加大型比賽,在全校集會時獲頒獎狀就是另一回事了。不用執着於獎狀也沒關係。只要有持續參加比賽的記錄,就比較容易要求保留社團。」
「硬筆畫社是順利找到出路的社團之一。」小泉學長也說。
「就是這樣。」這次換小泉學長開口。「對沒有官方賽事的文化社團來說,文化祭成了唯一展示活動成果的場合。展示內容會受到審覈,對爭取明年預算幫助很大。哪怕只是一點點,都能避免社團活動的品質下降。即便社團超少,預算也是維持社團存續的一根蜘蛛絲。」
這個腦子搞不清楚狀況的女人是誰?——小泉學長用眼神表示。
「……喂,快點交出硫酸銅結晶,否則麻煩就大了。」
「什麼嘛。」我停下腳步。「白擔心了。」
「——上條同學在嗎?」
「期限是什麼時候?」
「我在。」
「別騙人了。」
「對,沒錯。」他承認得很乾脆。
「不好意思……」希從我背後發出畏縮的聲音,「你們難道是指比賽嗎?」
「卻有人利用學長的恐嚇信,意圖使文化祭中止嗎?你認爲這是要逼使者五個文化社團廢社。」
殘留在校舍中的些許喧囂也隨着七點將近無聲,慢慢變濃的黑暗侵蝕了理科教室。從窗戶稍微照進來的操場照明在我眼中宛若救贖。我的視線落到手錶上,發現已過了七點。
希屏住氣息,捏住我的制服衣襬。
「過分,太過分了。希可是熬夜製作了文化祭的手冊哦。希也希望文化祭成功,她想盡一份心力而不眠不休地努力着,你卻說這種話!」
「……對不起。頭很痛嗎?」
是春太。
她是我朋友,欸嘿嘿——春太也用眼神示意。
「我說,你能不能說服執行委員,明天再向老師報告?」
「正式比賽?」
春太站在走廊最深處。彷彿在冰敷額頭一般,他的額頭緊貼在窗戶上。
我稍微離開春太身旁。
小泉學長似乎有難言之隱,陷入沉默。希則畏縮不已。
一道急促的腳步從走廊盡頭接近,在理科教室前突然停下。我屏住氣息。
「生物社?」小泉學長一臉不明所以。
我注視着春太。事情往出乎意料的方向發展了。春太到底想問什麼?
小泉學長瞥向希。「你是說我把她當成結晶小偷嗎?」
但春太說了句「這樣啊」,莫名理解了什麼。「我以前也覺得是個玩笑,雖然過火了些……不過學長剛纔聼起來不像在開玩笑。」
一直像埴輪(注:日本古墳時代(三世紀到七世紀)特有的陶器,此處應指口部圓張的人形跳舞埴輪)般楞楞張着嘴的我小聲問希:
「沒問題是指?」
「喂喂喂,等一下。」小泉學長連忙辯解。「那儅然是開玩笑啊。學校裏的大家也沒當真,何止如此,大家每年都很期待。說起來,你們不知道只要烤那張紙,就會浮現「歡迎加入魔術同好會」這行字嗎?」
「小千,你有可能覺得不過是漫畫而已,但每年高知縣都會舉辦正式比賽,還有知名報社跟電視臺提供贊助。」
「好了好了。」春太安撫道。「迴歸正題吧。這對結晶小偷有什麼好處?」
「我應該做得到,不過爲什麼這麼做?結晶一定找得回來嘛?」
這羣無情無義的傢伙。
「再這樣下去,圍觀羣衆就要去通知老師了。」
「因爲——」我望向走廊上的社員。硬筆畫社包含希在內只有四個人。
「爲什麼?」
「你知道得真清楚。」小泉學長聼起來似乎對春太改觀。「你說得沒錯。文化社團社員減少的現象,從以前在各處都是煩惱之源,但最近回家社的增長更催化了這個情況。加上完全缺少一、二年級生的「社團斷層」現象,狀況更嚴重。尤其若是二年級生出現斷層,一年級生不得不擔任領導者,社團活動水準下滑的案例很多。」
「請等一下。」跟不上思路的我打斷他。「我覺得不會因爲社員人數減少就輕易廢社。畢竟每個文化社團都有這個狀況,校方也不會因此就採取過分的處置方式。」
「等下去就會知道了。」春太一副別有深意地低聲回答。「順帶一提,要是被人看到我們兩個單獨待在這種地方,應該會遭到誤解吧。」
「知道化學社今年也會展示硫酸銅結晶,又知道保管場所的人,就只有經手文化祭準備工作的文化社團人員。」
「至少我是這麼想的,所以無法原諒。」
春太望向走廊,而小泉學長也轉過頭。這時,從窗邊探頭的社員馬上一起縮回。
「今年的文化祭要是終止,有幾個文化社團會頻臨廢社。」
「咦?你還沒回去嗎?」
一道嬌小的人影坐在長桌的一頭。
「她今天早上沒參加結晶的搜索行動。」
「噓!」春太將食指貼到嘴邊。「儘量不要出聲,現在要等七點過後。」
「我毫無頭緒,魔術同好會的成員也一樣。其他四個社團的社員雖然都不太起眼但全是好人。我無法想象他們遭人怨恨。」
「不好意思,」從剛纔就被當成擋箭牌的我插嘴,「我聼不懂你們在說什麼。」
「社團減少的話,隔年的預算名額就會增加。應該有人期待這樣,那肯定就是文化社團的某人。」
留意到這一幕的我說句「希,之後就拜託你了」,便追在春太身後。
「那個社團的三年級社長暑假前轉學了,只剩三個一年級生不是嗎?」
「是學長張貼恐嚇信嗎?」
「……那啥?」
只見兩人用眼神做了某種交流。我心頭一把火燒起。
「誰知道呢,人心隔肚皮。」我小聲插嘴。
我在下午六點半走遍校舍尋找春太。他的書包放在音樂教室,所以還沒回家纔對。現在是文化祭準備期間,放學的時間比平常延長一小時,但大家再過三十分鐘就得離開校舍了。
小泉學長握緊拳頭。他好像在忍耐什麼,不久,苦澀之色從他臉上蔓延開來。
「春太——」我不小心發出可憐兮兮的聲音。
「咦?」
旁觀我們對話的春太跟小泉學長撲哧一笑。
「日本學生科學獎……看來社團都會這樣努力尋找出路啊。」春太一臉佩服。
社辦中響起春太毫不猶豫拋出的這句話。小泉學長露出有些驚訝的表情。
5
小泉學長語帶不甘地停下話語。在鴉雀無聲的社辦中,春太開口:
「我纔沒偷那麼可怕的東西。」希說。
「欸,希你們沒有問題嗎?」
「是真的!」
我跟希都說不出話。我一時失去冷靜,下一句話就是:「我要逮捕你。」
「這樣啊……」我未完全不知情,希不曾告訴我一句話。我看着希道歉:「對不起哦。」
「拜託了。」
「漫畫甲子園。」
「對,那裏的社長跟我是朋友。他轉學前,留下去年在日本學生科學獎中晉級到中央審查的成績,他當時試着在水槽中重現出生地衝繩的海洋。一年級生繼承了他的研究,今年的目標 是晉級到決審。這次文化祭的看點就是這個。」
我問小泉學長:「那春太剛纔說的五個文化社團呢?」
門後傳來女學生微弱的聲音。
我的聲音被春太的聲音蓋過。
「誰會知道那種事啊!」我不禁怒吼。
小泉學長瞪向躲在我背後的希。
「你懷疑硬筆畫社希同學的理由是?」春太的語調低了下來。
「學長應該沒有遭哪個人懷恨在心吧?」
聽到春太回答,縮成一團的影子打開門走進來。我看不清楚她的臉,只知道她小心翼翼地抱着一個東西。那看起來像是不鏽鋼水瓶。
我險些叫出聲。站在那裏的,是跟草壁老師在一起的生物社同年級生。發現我的存在,她露出詫異的表情想往後退。
「你不用逃,雖然站在這裏的人是個粗暴的傢伙,但她會站在你這邊。」
這句多餘的話讓我神情一陣扭曲,勉強保住自制心。
「呃、嗯,我什麼都不會做,你過來吧。」
她垂着頭,一步一步走近。當春太跳下桌子伸出手,她默默將不鏽鋼水瓶遞過去。
春太轉開水瓶瓶蓋,接着拿起桌上的燒杯,他在從窗戶照進來的微光中,舉起玻璃容器給我們看。他把水瓶的內容物咕嘟咕嘟地倒進去。
「啊——」
蔚藍而美麗的透明液體,瞬間湛滿燒杯。
我失去了言語的能力。
「這就是那個硫酸銅結晶轉變成的模樣嗎?」
聽到春太這麼說,她點了點頭。
「這是硫酸銅飽和溶液。把結晶放在寶特瓶之類的容器裏,用力搖晃,靜置一天即可完成。而你需要這個東西。」
她默默點頭,肩膀顫抖得更厲害。
「你知道這是劇毒但還是偷走了它嗎?」我總算恢復說話能力。
她緊閉着嘴。我耐心等待,但她什麼也不說。這樣的態度讓我忍不住心頭火起,逼上前抓住她的肩膀。
「快回答,你到底出出於什麼動機偷走劇毒?你知道大家多擔心文化祭中止嗎?」
她「哇」一聲哭出來,趴倒一般坐倒在地。激烈的嗚咽聲響徹理科教室。我茫然呆立在原地想着:光哭我怎麼懂……光是哭怎麼解決問題……
「小千。」
春太的聲音讓我回過頭。
「白點病是觀賞魚特有的疾病。初期會出現大約一公釐的白點,如果放着不管,轉眼間就會擴散全身。魚被無數白點覆蓋,因爲感到疼痛而頻頻用身體摩擦碎石或漂流木。她大概是——」
春太雖然是男生,但我偶爾還是會不安,深怕他搶走老師。這種事絕對不可能發生——我很想相信不可能發生……但我有時會產生恐怖的想象,夜不成眠。
「若是鼓勵執行委員集資,好歹募集得到買藥錢吧?我覺得你們這些執行委員沒有資格責備她。」
「作爲文化社團,生物社預算很少,光靠三個學生就要維持很花錢的熱帶魚飼育。他們至今大概連零花錢都用上了,因爲不想讓社長留下的研究消失。他們無論如何都想在文化祭展出,希望得到認可,讓社團生存下去。」
「她大概不忍看到藍魔鬼這個模樣,拼命想治好它,所以用了市面上販售的藥,但完全沒起色。海水魚的白點病跟淡水魚的白點病源於不同種類的寄生蟲,市面鮮少販賣海水魚的藥。世上是有效治療海水魚白點病的高價藥品,但她弄不到那種昂貴的藥。」
不是隻有我喜歡上爲了招募社員而東奔西走的老師,還有另一個人。
因爲我最大的戀愛競爭對手,就是春太。
我轉過頭。
我於心不安,因爲我變成解決事件的最大功臣。拜此之賜,開始受到大家另眼相看。
我看向蹲着的她。
希擺着手,魔術同好會的小泉學長則帶着彆扭的表情輕輕鼓掌。
「我們認爲這是劇毒,但在她眼中是另一種東西。」
「好了,再不快點回家,會被老師罵的。」
「——好。」我回答。「明早我會告訴所有執行委員,我想大家一定能夠理解。我不會容許他們反對的。」
少女擡頭望着我們,吸吸鼻子。無論她怎麼擦,新的淚水仍不斷流下,打溼地板。
我不禁起了雞皮疙瘩。這真是一段難以想象的三角關係。我絕對不承認,但有時我會因爲對方是春太而不由得認可了。
爲了守護重要的事物,採取了越軌的行動。在這一點上,我們是一樣的。
但真正的功臣是——
草壁老師在側臺被社員中的同年級女生跟學姐包圍,我聽得到她們興奮的聲音。
她點頭。「隔天,我私下把藍魔鬼帶回家的事閙出了大騷動。我連忙趕回家,把它放回原本的水槽。但我不敢說出硫酸銅的事。我聼擔任執行委員的朋友說那是劇毒,被偷的事閙出問題了。我想還回去,但全都溶化,想還也還不回去……」
那位同年級生朝我頷首致意。彷彿祈禱一般,她好久好久都沒有擡起頭。
「我從認識的人口中聽到硫酸銅的事。我知道化學社很重視製造出的結晶,但是我想說如果只是拿走一顆的話……」她輕聲嗚咽。「我把生病的爛魔鬼一起偷偷帶回家……但最後還是怕得不敢用……」
但我失算了。
「真的嗎?」
「爲什麼?」我低喃。
忽然閒,我想到她是不是喜歡已經轉學的三年級社長,因此拼命守護他留下來的研究。這個水槽世界重現了他誕生故鄉的沖繩大海,她無論如何都想將之留在這所學校。這是什麼樣的感情呢?
文化祭當天。管樂社在體育館舞臺上表演我只聽過前半部的破銅爛鐵打擊樂,得到零零落落的掌聲。準備的椅子並未坐滿,不過每年好像都是這樣,所以也沒辦法。
我就做不到。
我一面收拾用具,一面轉向觀衆席。
春太用迷濛的眼神望着草壁老師,看起來心不在焉。
「這是因爲,」春太插嘴,「如果搞錯硫酸銅水溶液的濃度,可能會導致藍魔鬼死亡吧?」
6
我走下舞臺,目光停在觀衆席上的一點。生物社成員全在場。魚的買藥費由所有執行委員跟聽到這個消息的文化社團學生合出,籌措到多達兩萬園的金額。聽說生病的藍魔鬼也撿回了一命。
「雀鯛。藍魔鬼,正是名稱是雀鯛科的藍刻齒雀鯛。它琉璃般的體色鮮豔美麗,在日本是廣爲人知的海水熱帶魚,沖繩的礁區時常有這種魚在潮池羣聚。生物社社長留下的研究,大概就是雀鯛的生態觀察。」
「解決了。」春太別過頭,不帶感情地拋下這句話。
「這是解藥。硫酸銅水溶液可以當成兩種病的特效藥。意外的是,這自古以來就爲人所知。」
她垂着頭點頭。不久,我聽見不停顫抖的聲音。
「病?」我看向仍在哭泣的女學生。「到底是誰生了這種病?」
我注視着春太。
「對不起,對不起。」她不停道歉,連聽着的我們都感到心痛。「我一直獨自煩惱、束手無策的時候,上條同學叫住了我。」
現在回想起春太拒絕上學的前一天,他當時的態度很值得敬佩。即便遭到班上同學嘲弄,他也沒有說出任何藉口或否定,只是默默垂着頭站在那裏。
我默默傾聽她的說明。雀鯛失竊——草壁老師的話在腦中響起。
「可是……」我無法除去心裏的疙瘩。
春太輕輕發出「嘖」的一聲,他拿出錢包,用手指彈出一枚五百園硬幣。我像空手入白刃一般接住在半空中轉啊轉的硬幣。
我拉起她的手臂。正當我們一起走出立刻時,我留意到春太還獨自待在裏頭。
哼,全是一羣小孩子。她們的「喜歡」跟我的「喜歡」層級不同。因爲我曾跟老師一起爲招募社員奔走,一直在旁註視着老師,我才說得出這樣的「喜歡」。今天這場精心演出也是我們努力的成果,暑假前是絕對想象不到這副光景的。我纔有資格跟老師分享這份感動。
春太將燒杯放在長桌上,繼續說:
「……什麼意思?」
他正望着窗外,只留給我一道背影。而視線的前方,是製作到一半的文化祭大門。
「小千,就是要這樣做纔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