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初戀品鑑師

第三章 阿斯莫德的視線

《春夏推理事件簿》 · 初野晴 · 2.8萬 字

只不過是區區換座位,但又是重大的換座位。

對老師來說,學校最重要的活動是什麼?

我到母校藤咲高中當實習老師後,第一個跟我說話的學生問了這個問題。她是我負責班級的學生。事發突然,我既開心又困惑,不過看到她手臂上的報刊社臂章,我才發現這不過是例行調查,只能露出苦笑。

我在運動會、文藝發表會、遠足、畢業旅行、社團都沒留下特別回憶,僅有一個活動烙印心頭。

那就是新學期舉行的換座位。我那個時代大多抽籤決定,老師做的紙箱中放有折成三角形的籤,大家輪流抽取,嚴正公平地決定座位。那種令人心跳加速的高昂感,我至今還忘不了。

當時我們有個自己建立起的教室世界。我們不像大人一樣擁有換工作、搬家這些逃避管道,也沒有喝酒發牢騷的地方,因此會頑強拼命地守住容身之處。但那種像玻璃一樣易碎的世界,會因爲寫在簽上的一個號碼幡然改變。

在學校生活中,大部分時間都要跟附近座位的人共度。要是能跟喜歡的人或朋友當鄰居就會很開心,若是跟討厭或合不來的人當鄰居就會滿心憂鬱。不過試着聊過後,偶爾碰到對方其實是個好人、個性親切等等的案例,有時會意外擴大交友圈。

換座位有趣之處,在於不可能所有人都滿意結果。有人高興,有人失望,有人無可奈何地忍耐,當中也有極少數派嘗試推翻已經決定的結果。

與視力不好的人交易,或把前排座位當成交涉資源,這種人就會學會如何動用手段。

大肆抱怨、不惜造成衆人麻煩也要交換座位,這種人就會知道會吵的孩子有糖喫。

長大出社會後,我發現換座位是人生的縮圖,成爲我們寶貴的社會經驗。因此,若在短暫期間內實施就沒意義,每個新學期開學時換一次才合理。

而我現在負責的,是一個月內換了多達三次座位的班級——

理由完全沒公佈,這是充滿謎團的換座位。

我負責的教室發生異常狀況。掌握關鍵的班上學生都保持沉默,指示換座位的班導師突遭停職。我搞不懂怎麼回事。他是把我找回這所學校的恩師。

某日,我被管樂社社員找出去,造訪我所負責換三次座位的班級。

藤咲高中管樂社創社以來,在東海五縣(注:意指日本本島中部地方與近畿地方靠太平洋側幾個縣,一般是愛知縣、靜岡縣、岐阜縣與三重縣合稱東海四縣,或是去除靜岡縣的東海三縣,但在全日本管樂競賽的東海地方組別將長野縣也包括在內,故稱東海五線。)只有三校會獲選的普門館出場過十一次,他們是傳統大社。

運動社圑出身、臉頰留有些許痘疤的社長,與很適合綁辮子的副社長注視着我。

他們恐怕比我更爲班導師的事情心痛,因爲那人是他們的社團指導老師。這兩人至今不請自來好幾次。爲什麼指導老師突然停職?這跟多達三次的換座位是不是有關?聽到這些問題,實習老師的我也無法回答。

我比他們更想知道真相。

我突然發現一件事。

巖崎社長說聲「好了」,試着安撫激動的她。

「……大社團也很辛苦呢。」片桐社長髮出事不幹己的感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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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本上,我們學校週日沒有社團活動,不過部分運動社團是例外。管樂社也搭了這些例外的便車,硬在週日加練。我們被稱爲弱小管樂社,只能靠練習來彌補和強校的差距,而成島跟馬倫也很在意他們迴歸管樂前的空窗期。仔細想想,草壁老師在假日也一定到場指導,從未僅留我們在週日的校園。每當拜託老師,他就會毫無不悅之色地指導我們個人練習,也會每天細看大家紀錄筆記的樂譜,改變教學方式。實在非常偉大。

「國王長了驢耳朵……我不行了,我可以去廁所喊幾聲再回來嗎?」亢奮的後藤獨自迎向情緒的高峯。

我們的練習中,也出現新變化。

「不好意思,」我有件在意的事情,於是對巖崎社長髮問,「你高中才學,那你國中在做什麼?」

總而言之,新成員加入了,我們開始朝着夏季的正式上場助跑。我們正累積全力奔跑的能量,不留下任何遺憾。對我、春太還有片桐社長來說,去年由於社員不足,我們連參加大會預賽都做不到。今年就不一樣了。

界雄回到學校,正式入社了。他將長髮挪在腦後,跟初次見面的時候相比,臉色已經好上許多。爲了彌補兩年的空白,他每天都面對着節拍器,用鼓棒敲自己作的練習臺,無論兩小時還三小時,他都能持續這種近似單調無聊的練習下去。我坦率地敬佩這份強大的耐力,甚至很不好意思自己學的是好懂的長笛。

「破格提拔的新社長得不到反對派協助,就什麼解決方案都想不出來嗎?」

衆人視線不安地集中在教務主任的腦袋。教務主任戴着假髮,這是學校史上最大的禁忌。就連毫不在乎這種事的馬倫,也對一年四季都只穿有扣衣服的教務主任抱有純粹的好奇心。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有人敲出準確節拍與音高。四分音符、八分音符又連接十六分音符,節奏不斷加快。接下來咚咚咚、咚咚咚……三連音、六連音、雙點。安靜片刻,咚咚、咚咚、咚、砰咚咚咚……他按基礎練習敲譜。同時左手跟右手敲出平均的鼓聲很難,明顯聽得出其他選擇打擊樂器的一年級生都拼命想追上他的程度。

爲什麼化學社牽扯在內?我曾經問春太,但他只說「那是活着的石蕊試紙」。我最近問問題時,春太都不告訴我全部答案。意思是叫我剩下的自己查吧。

「幹部、畢業學長姐……藤咲高中管樂社好像來自另一個世界。」

「教室好悶熱。」用樂譜當團扇扇風的成島嘀咕着。她平常絕不會做這種事。

春太開口第一句話是:

「沒錯沒錯,有個學姐很有實力,但因爲編制的關係,無法獲選比賽成員。她很有衝勁。她最初猶豫過,不過經過我們一番說服,她答應了。」

影片播放到一半時,教務主任夢起周公,前後搖晃起來。他身體一搖一晃的節奏逐漸跟自選曲的節拍同步。

大家一起搗住春太的嘴,把他推到後面。這次換後藤跑過來,她握緊雙手拳頭吶鹹:「把老師還來!」

「藤咲高中好像都在開冷氣的音樂教室中練習。」馬倫嘆着氣。

儘管梅雨季後十分潮溼,不過雨季結束就會正式進入夏天。夏天是管樂的季節。換季後,我們這些管樂社成員已經完全習慣夏裝,每天都爲了七月底的大會預賽不停練習。

「前陣子只有他們A部門的成員參加聯合練習會,但全社總人數其實超過八十人。假如他們是近代管樂社,我們就是大火過後的戶外教室。」

聽到這句話,兩人放下心。但我根本無法安心。因脫水或過勞倒下住院一天,這種模式在我國中排球社時代也發生過。雖然只吊點滴,但會被醫生要求絕對要靜養。

這傢伙沒問題嗎?片桐社長用眼神向我送出訊號。我細察春太的側臉,他神色冷靜。應該沒問題,我也用眼神回應片桐社長。

「他乾脆就這樣一路夢到史前時代算了。」成島的心情也很糟。

聽到成島平靜的詢問,巖崎社長垂下肩膀。

什麼跟什麼嘛。大家一起搗住後藤的嘴,把她推到後面。這裏是相親相愛的小學班級嗎?各位——應該沒有會胡言亂語的人了——

大家都無心看影片,一早就精神散漫,缺乏緊張感與規矩。這樣不行。明知道不行,我的視線也同樣離開樂譜跟錄影畫面,腦裏如一團糨糊。春太坐在音樂教室角落,完全心不在焉。

其實還有另一個人對界雄在意得不得了,那就是芹澤。

約定的五分鐘前,拉門被輕輕敲響。穿短袖襯衫打領帶,以及穿短袖襯衫搭緞帶,一對着夏裝的男女走進。等待已久,所有人都挺直背脊。臉上留有些許痘疤的男學生跟很適合綁辮子的女學生恭敬問好。

教務主任坐在窗邊的椅子上,那原是草壁老師的位置纔對——

兩人在一年級生準備的椅子坐下,與衆人面對面。

「但我不懂。你們跟我們不同,有各部門的幹部運作,畢業學長姐也會頻繁露面吧?指導老師不在,照理說也能練習。」

不知何時復活的春太坐下來。巖崎社長跟松田副社始終低垂着頭,他們在腿上握緊拳頭。而片桐社長覺得難以處理這副局面地抓抓頭說:

衆人面面相覷。松田副社長無法忍耐地脫口而出。

「——這次造成你們的麻煩,真的很抱歉。我是社長巖崎。」

「約好的時間差不多到了。」

她依然跟管樂社保持距離,不過偶爾偷偷出入音樂準備室,界雄的基礎練習譜就是她給的。我有一次壞笑着拉住她的制服,她隔天就帶着鬧彆扭的表情扔給我一個奶油麪包。她瞧不起我嗎?不過,我會喫就是了。

教務主任的假髮滑了下來,一年級生髮出尖叫。

「我們指導老師問題不大,聽說只吊了點滴,今天下午就出院了。老師明天就會回學校。」

大猩猩——更正,堺老師一次也沒有在這段話中登場,儘管狀況如此危急。他們試着靠自己的力量越過難關,堺老師則保持一定距離觀察,似乎隱約可見這種局面。社團運作完全由社員負責協商,同時由指導老師下妥善的最終判斷——明年我們就是要跟這麼厲害的高中競爭普門館資格嗎?大火過後的戶外教室——在奇妙現實感伴隨下,春太自虐般的形容浮現在我腦中。

「畢竟是一大堆有錢人的私立學校。」另一位社員說。

原來有人跟我有同樣的境遇。

「要用超高音薩克斯風。」巖崎社長的眼神亮起來。

「巖崎高中才學上低音號,一直努力至今。有人不滿他勝過資歷更深的人當上社長。」

錄影帶即將播放第二次,界雄悶悶的鼓棒聲咚咚咚地守着獨自的步調,緩緩從音樂準備室傳來。理應知道事情始末的教務主任一直打盹,不管叫幾次都繼續瞌睡,我們決定不管他了。

晨練一週三次,中午練習自由參加,放學後的練習,衆人四散校舍,各自進行長音練習與音階練習。大家會事先決定好結束時間。有時根據晨練與中午練習狀況會提早結束。接下來,大家到音樂教室集合,所有人一起做一次長音練習跟音階練習。然後,我們會按照樂器或團體分組,練習比賽自選曲。結束時間大致在晚上七點到八點。

我們事前得到通知,他們的指導老師——在四校聯合練習中大吼的猩猩——堺老師因身體不適而跟學校請假。話雖如此,向外校老師,況且還是外校管樂社的老師求助實在太貪圖方便了,甚至該說是犯規。僅管現在確實是大會預賽前的重要時期,但我們也一樣。

「堺老師向學校請假後。名義上是病假,還要持續一段時間,目前還無法預計他何時回來。」

他根本不冷靜。

假髮沒有錯,也沒什麼好奇怪。問題在於假髮明明太不自然,有時都歪了,當事人卻相信這件事絕對沒曝光。我覺得這樣不太好,大家覺得呢?

「把大猩猩的頭拿來。」

我叫穗村千夏,擁有單戀草壁老師的內向以及堅韌心志的高二純情少女,情敵是童年好友上條春太。聽我說聽我說,我看到一個很恐怖的東西哦,我嘗試在筆記本上寫下我們的三角關係。〈♀→♂←♂〉實在太扯了,我這個女生要是輸掉怎麼辦?我該去弄來一副機械身體嗎?

片桐社長嘆着氣般盤起胳膊,望着巖崎社長。

放學後,一幅陌生的光景出現在音樂教室。

男學生彬彬有禮地低頭道歉,拿着糕點禮盒的女學生也深深低下頭,「我是副社長松田」。藤咲高中管樂社的社長跟副社長都是在四月交接,他們跟我們一樣是二年級。

大家一片譁然。完全痊癒要兩個月,這樣趕不上決定普門館參賽權的分部大會。

對草壁老師負荷量下致命一擊的,是來自藤咲高中的緊急求助。得知他們的困境,草壁老師纔會陷入無法拒絕要求而兼任兩校指導的窘境。

「真好。」一位社員顯得很羨慕。

「……是的。有名三年級生有能力替補獨奏,但他要準備升學考而提出退社申請了。剩下那人——」巖崎社長難以啓齒地沉默片刻,「我們不可能得到他的幫忙。」

「我以前打手球。」他拘謹地道,難爲情垂下頭。「不過我的腰跟膝蓋傷一直沒好,不可能成爲正選球員,所以逃跑了。」

七彩的繡球花中,我最喜歡水藍色。悶熱梅雨日放晴時,水藍色顯得特別沁涼。而且繡球花花期意外久,一想到暑假也能享受涼爽的視覺效果,有種賺到的感覺。

此時反方向傳來回答:

「他一定希望別人說破假髮的事吧,一定是故意的吧!」假髮連在扇子的風力下都會輕輕飄起,一年級的低音長號手後藤淚眼汪汪地抓狂。

當片桐社長的視線落上手錶,衆人各有不同的表情轉變成團結的神色。藤咲高中管樂社社長跟副社長要來我們學校,到這間音樂教室。今天大家聚集在此,一方面是爲了看錄影帶,另一方面也是要跟他們見面。當中也有社員滿心憤慨,想看看他們有什麼臉來見我們。

……但以一個意外的形式,一件讓我們受挫的事情發生了。

伴隨着嘆氣,春太插嘴:

「別這麼說,主任是人格高尙的好人。」馬倫試圖安撫兩人。

「……是的。」巖崎社長出現慎選言詞的口吻。「超高音薩克斯風的編曲是麻煩堺老師幫忙,但完成的譜難度很高——不過這也很有那位老師的風格——必須一邊練習,一邊反覆修正。我們需要的不是平凡的音樂老師,而是專業人士的建議。」

「在這種重要的時期嗎?」片桐社長蹙眉。

原因不是教務主任。

……那是昨天的事。

「草壁老師大約什麼時候開始介入的?」

「那個人反對選我當社長,現在社內還有反對派。」

「不是有三人吹雙簧管嗎?」因爲在聯合練習會一起練習過,成島探出身子問。

我們或許太依賴草壁老師,太倚仗他了。我們很沮喪,討論了一番改善方法。而今天午休,一通指名找片桐社長的電話打到學校,讓我們得知意外真相。

你問我期中考如何?多虧春太以晚餐當交換條件擔任我的家教,我總算設法度過難關。謝謝你,春太。

學校園藝社跟化學社合作,中庭通往正門的道路擺滿七彩繡球花花槽。第一次看見的人一定很驚豔,至於知道內情的文化社團只會想,啊,這兩個社團今年又爲了撐場面用光預算了……忍不住對他們投以悲哀的目光。

在此之前,一直默默待在教室角落的春太突然有動作,他拉着椅子走近,插進我在的最前方一排並且坐下。

昨天草壁老師因爲過勞而住院了。我聽說每所學校的年輕老師都會被迫攬下學校種種雜務,負擔繁重。但我這次才知道草壁老師四月起就沒休過假。

一年級準備好錄放影機的臺座,片桐社長擺着一張苦瓜臉,用遙控器播放錄影帶。

他這個人想必不會過河拆橋吧,我一邊聽一邊想。所以她纔會答應。

今天一早就斷斷續續地放晴,整日吹着悶熱的風。雖然很想打開校舍四樓的音樂教室窗戶,不過令人心驚肉跳的教務主任讓大家坐不住。片桐社長連忙關上窗戶,主任便從懷裏取出扇子扇起來。

「……音色很像,根據編曲,可能挺有意思。」馬倫伸手支住下巴,佩服地說。

「……可惡,他到底來做什麼的?」片桐社長說得很焦躁。

校內繡球花開出美麗色彩的季節到了。

音樂教室的拉門應聲敞開,成島一手拿着錄影帶走進。那是自選曲的示範演奏錄影帶。接下來所有人要一邊看譜一邊看影片,加強演奏印象。

我目前全心專注合奏,空閒時間只有週末。我們該嚴格的時候很嚴格,因爲大家都深知練習累積的成果絕對會在合奏中獲得回報。連成島跟馬倫這麼優秀的演奏者在基礎練習時都無比認真練習每個半音音階,因此一年級生也沒耍任性,跟隨着我們的腳步。

沒錯,那人就是檜山界雄。

側耳傾聽就聽得到音樂準備室傳來的變化。

同時,我暗自屛住氣息。我放眼望去時,大家似乎也察覺到同一件事。

「爲什麼?」成島問。

「剩下那人也跟我同年級。我再三拜託他,管他是反對派還是什麼都無所謂。但他遲遲沒決定,而且上個月重要的練習日中,他翹掉了四天,臨時爽約的壞習慣就是改不掉,也沒有彌補缺陷的穩健颱風。考慮到其他以晉級爲目標的社員,我無論如何都無法大力推薦這個人選。合奏的主要成員也跟我意見相同。」

音樂準備室隱約傳來界雄不間斷的鼓棒聲。他不打算參加今天的影片觀賞會,徑自將抹布鋪在練習臺上敲個不停,似乎想反覆練習到身體記住。

巖崎社長默默點頭。我對坐在隔壁的馬倫耳語:

界雄剛入社時,春太、成島跟馬倫都帶着在意得不得了的神態偷看他練習。打擊樂器是管樂的心臟。若正式上場的合奏發生意外,唯有打擊樂器不能亂了手腳。有時,打擊樂器的一敲甚至足以拯救樂團的困境。

「那要怎麼辦?」換我問。

那麼,找我來究竟有什麼事呢——

「A部門的自選曲有雙簧管獨奏,負責獨奏的同學在上學途中碰到交通事故,騎腳踏車時摔倒導致手腕骨折,完全痊癒要兩個月。」

聽到片桐社長平靜的疑問,巖崎社長緊閉的嘴終於張開。

今天除了他們,還有三名沒見過的學生。明明是外校學生,他們卻穿着不知從哪裏弄來的藤咲高中制服。他們好像是上條、穗村跟檜山,而社長跟副社長聯手隱瞞他們的身份。原來如此,我明白「這是最後了」這句話真正的意涵了。這是他們的最後王牌。校外人士進入校內會遭到處罰,但大會預賽在即,爲了讓指導老師回來,他們抱着絕不後退的決心迎戰。

下午六點後,指導老師不在就不能逗留校內,所以我們緊急拜託教務主任過來幫忙。除了管樂社,教務主任還掛名數個文化社團副指導老師。

「……你們這麼完備的環境都做不到,但我們指導老師做得到的事是什麼?」

「喂喂喂,等一下。」片桐社長打斷他。「如果是那位頑強的老師,他就算躺在醫院病牀上也會協助指導。」

巖崎社長垂下頭,心事重重地一手捂住臉。他沉默一段時間,不久,他下定決心般拿開那隻手。「其實堺老師並不是請病假,而是突然被停職。」

「停職?」片桐社長露出訝異神情。

「對,一開始我們還會在外頭見面,但後來學校嚴格禁止我們接觸。只靠電話交流有極限,而且須在預賽一個月前完成樂譜。我們無計可施的時候……出現了一位願意幫助的老師。」

「事情總算連起來了。」成島說。「不過跟之前聽說的有出入。」

「不,就結果而言,還是形成了我們向老師求援的局面。草壁老師勉強自己陪我們到深夜,真的很抱歉。」

馬倫疑惑地側過頭。「草壁老師怎麼知道你們的困境呢?」

「大概是堺老師說的,他們兩人在聯合練習會中交情變得很深厚。」

交情深厚?我眼裏完全看不出這種跡象。堺老師老是在聯合練習會怒吼,還是一有空檔就到陽臺抽一根的老煙槍。大概觀察到我的表情,巖崎社長說了聲「那個……」當開場白後說:

「你們是不是誤會堺老師了?雖然外表那樣,但他是出色的指導老師,對草壁老師也有很高的評價,說他雖然年輕,但有許多値得學習之處。」

聽他這麼說真令人高興。巖崎社長閉上嘴,出現一段短暫沉默。

春太以帶刺的口吻刺破沉默。他還在生氣。

「真讓人不爽。只看結果,就是大猩猩委婉利用草壁老師嘛。」

巖崎社長跟松田副社長注視春太,兩人無以反駁地垂下頭,就算指導老師被稱做大猩猩也一樣。春太糾纏不放地問:

「我姑且問一下,樂譜完成了嗎?」

「……還沒。」巖崎社長答得很無力。

「那不就又要麻煩草壁老師了?」

「不、不會的,不能再麻煩老師了。」巖崎社長語無倫次起來。

「要我們老師中途拋開不管?那位老師才做不到。」

巖崎社長閉上嘴,松田副社長划來凌厲的視線。

「這麼說來,這裏的成績百分等級很高呢。」界雄的輕聲低語傳來。

「是哦……」

「你絕對在鬼扯。」

「當然。」

「真難以理解。」馬倫陷入沉思。「沒有可能知道真相的人在嗎?」

大幅拉低管樂社成績百分等級的我們兩人仰望林蔭道路的櫻花。樹上已經沒有花,不過神清氣爽的嫩葉籠罩頭頂,昨晚留下的雨滴閃閃發光。

「大猩猩看起來像四十歲後半,他單身嗎?」春太改變詢問方向。

巖崎社長大大搖頭。

我看着替花澆水的女學生,心想這裏跟我們果然很不同。

此時一直沉默的松田副社長猛然抬頭。

「校長在私立學校握有絕對權力吧。」片桐社長雙手放到後後腦勺地低喃着。

春太激動的聲音讓教務主任一搖一晃的身體瞬間停止,音樂教室一下鴉雀無聲。巖崎社長跟松田副社長一副心想「咦,原來有人在?」似的,注意到教務主任。在衆人提心吊膽的觀察中,主任再度一搖一晃地打起瞌睡,大家於是安心下來。

「聽說草壁老師遇到危機了?」

副社長語氣帶着一點熱度。

大家讚歎地鼓掌。春太用手指輕揉鼻頭,朝我一瞥,嘴角露出淺笑。給我等等,不是禁止偷跑嗎?我猛力舉手。

「啥?」界雄跟春太分別從兩側看向我。

「什麼事?我做得到都會做。」

「有玫瑰色腦細胞的冥偵探說她也想去,麻煩你把他們當成漢堡一樣成對帶去吧。」

「是堺老師指示換座位。就算問隔壁班換座位的理由,他們也不明究理,老師只擺出一張嚇人的表情,什麼都不肯說。」

春太收拾起情緒如此說道。後藤努力忍笑。

不久,界雄開口:

這間學校男女合校,學生人數約九百人,在私立學校內是縣內頂級的升學高中。學校也非常用心經營社團活動,足球社、體操社、柔道社跟管樂社屢次晉級全國大賽。聽說夏季全國高中體育聯賽跟全國大會時,校舍都會蓋滿這是個社團垂掛的慶賀布條。

「我會成爲拯救草壁老師的騎士!」

「什麼……」

我心想糟糕了,我們三人都全身僵硬。巖崎社長跑過來。

巖崎社長雖有猶豫還是點頭答應,我握拳做出勝利手勢。

「再認真不過了。繼續停滯不前也沒用。」春太斜睨着他回答。

「那種有如教師典範的人爲什麼落得停職在家?」我提出疑問。

「……大猩猩停職命令一旦解除,草壁老師的負擔也會減輕,這樣皆大歡喜。如果你們做好覺悟了,我想聽聽你們的回答。可以,還是不可以?」

「怎麼了,春太?」

「制服?」

此時,音樂教室的門開了,所有人都看向音樂準備室的門口。

「二加一,三劍客。我也要去。」

「希望你一直保持這個狀態到畢業。」

二選一的答案迫近眼前,巖崎社長陷入沉默,他凝視我們每人的面孔良久。露出一陣動搖的表情後,他深深低下頭。

成島開口了。巖崎社長跟松田副社長眨眨眼,接着注視春太。他們似乎還在混亂中。

「……我想知道原因,因此曾經登門拜訪老師,但老師沒說出理由。他有氣無力得很不像平常的老師。」

「喂,你認真嗎?」片桐社長壓低一層聲音地看着春太。

藤咲高中。這還是我第一次拜訪這裏。

「我不依、我不依,拜託你們說這是〈世上僅有的一朵花〉,不然我不依!」

「巖崎,」春太向前探去,正經嚴肅地說,「你真心設法改變現況嗎?」

相比清水南高中總擠滿急着去社圑以及趕回家的學生,藤咲高中散發出不同的氣息。雖然校舍新建,但歷史悠久,帶着經年累月紮根於這塊土地所染上的靜謐與格調。即便聽到遠處傳來運動社團的吆喝聲,我還是有這種感覺。

「這是電影《綠野仙蹤》〈飛越彩虹〉中的一段。DJ佐清收藏很多老電影的帶,所以我聽過。」

「什麼啦!」

春太對成島跟馬倫說聲「謝啦」,然後站到巖崎社長跟松田副社長面前。

「都這種時候了,你們還被嚴格禁止接觸,肯定出現了異常狀況。」

「責任我來扛。」

「那個,你是不是突然不舒服?」

片桐社長嘆息,伸手搭住巖崎社長的肩膀。

「……那件事是哪件事?」我問。

「我我我!我也要參加!」

沉默良久的巖崎社長口中發出嘆息。

春太口中傳來「嘖」的一聲。誰理他。

「哦。」春太突然沉思下來。

「……明天放學可以嗎?儘早處理比較好。我會準備我們學校的制服。」

途中,我們跟藤咲高中的學生擦身而過。昨天沒怎麼注意,不過一旦穿在身上,再看到成羣的學生,我才發現這套制服相當亮眼。男生領帶是窄版,襯衫領口與袖子則經過特別設計,穿法似乎也沒特別規定,帥氣到放學後可以直接穿着去玩;女生夏季制服的海軍藍格子緞帶頗具特色,裙子在腰部收緊,身材看起來特別曼妙。聽說這是知名設計師的手筆,我恍然大悟。

「他曾經解開六面全白的魔術方塊。這次換座位事件也是類似的謎題吧?」

衆人再度面面相觀。一個月換三次座位太神祕了。

春太在我耳邊悄聲問,我噘起嘴。

我們來到新校舍前。鑲着大塊玻璃、純白的現代風校舍映入眼簾。

「那是新型的呼吸中止症,請不要在意。」

界雄凜然的聲音響起,巖崎社長跟松田副社長都說不出回答。他走近兩人,彷彿傾訴萬語的目光凝視他們。他能回到學校,都是多虧草壁老師在背後幫忙。

衆人的視線集中在她身上,一旁的巖崎社長說:「那件事啊……」他露出煩惱的神態,雙手把頭髮揉得一團亂。

「上條是個好人選,我覺得他在關鍵時刻很可靠。」馬倫推了一把。

「我記得老師今年四十七歲,去年我們幫他辦過驚喜生日派對。他有妻子跟一個讀國中的女兒。」

我們在入口處換上訪客拖鞋。大花瓶裏插着美麗的鮮花。

「我會幫忙找出大猩猩停職在家的真相。離大會預賽還有一個半月,再這樣下去我們會兩敗倶傷。」

「其實我們爲了決定該如何分工,現在有點爭執。」

我深深感受到他果然是個好人。界雄往前踏出一步:

巖崎社長喫驚得連話都說不出來,他注視着片桐社長。這人何方神聖?他露出不知所措的表情。片桐社長煩惱一會後,不得已地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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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叫巖崎是嗎?找超高音薩克斯風當替補是沒什麼問題,但最根本的問題還沒解決啊。以你的性格,我想你已經有最低限度的事前溝通,但你依然沒處理好雙簧管演奏者反對派的摩擦。聽起來,你找到替補人員後就完全沒有任何安撫措施。現在已經到極限了,最好設法趕快讓大猩猩回來。大猩猩現在應該也擔心你們擔心得不得了。」

巖崎社長跟松田副社長在走廊前注視我們的醜態。

春太以同情的神態輕拍我肩膀。

「剛纔擦身而過的女孩擦着低調的指甲油。小千搽過喁?」

巖崎社長是個腦袋正常的人,所有人都鬆口氣。

聽到成島嘀咕,巖崎社長點頭。

「那就去做你們做得到的事。爲什麼沒對校長或家長說情?管樂社是藤咲高中的傳統大社團不是嗎?照理說很多人站在你們這邊,更何況你們還是重現社團比賽成績的私立學校。」

這就是潛入調查。春太望着兩人輕聲說:「我會努力回應你們的勇氣,因爲你們懷抱着遭責備的覺悟。」他接着轉過身,在衆人面前高舉雙手。

「他是外表看似高中生,實際上是擁有灰色腦細胞的名偵探。」

大家楞楞地張大嘴。換三次座位?好像很羨慕又好像不怎麼羨慕……

「……這裏太高雅,我回不去原本的學校了。」

「還有另一個無法解決的問題。」

「……我不行了。」

「我想看看那間教室,希望有機會跟那一班有關的人談談。」

「……我明白,我非常明白。我們也希望堺老師快點回來。」

「堺老師是我隔壁班的導師。那班教室,這一個月內就換了三次座位。」

「對……但我們不知道那是什麼異常狀況。一旦知道堺老師停職的理由,就能找校長或後援會的父母說情;然而,我們只被告知老師請病假。」

「那我就試着舉出想像得到的可能性吧?」春太開始列舉嚇人的可能性:「體罰、牽線走後門入學、考試泄題、性騷擾——」

「大概只有下令老師停職在家的校長知道。」

「小千,振作點。叮——咚——當——咚——的上課鐘聲,這首〈西敏寺鐘聲〉是如假包換的古典樂哦。」

「……沒搽過,我不知道怎麼搽。大家到底跟誰學的?」

頭上的擴音器響起鈴聲,我望向手錶。現在是下午四點十五分,因此這是放學鈴。我豎耳傾聽這段平時沒聽過的旋律。

「如果你對我們感到內疚,希望你答應我一個請託。」

界雄用毛巾擦拭臉上汗水地走進。這麼說來,鼓棒聲不知何時停止了……

「不對,不是這樣,堺老師絕不可能做這種事。他舉止有些粗暴,但絕對會採取合理行動。最重要的是,他相當厭惡不正當的行爲跟犯罪,總是站在弱者這邊。不限於管樂社的學長姐,畢業生最常回來拜訪堺老師。」

界雄抬頭望天花板:

那張側臉——帶着充滿男子氣概、認真到讓我心中一驚的表情。

跟在巖崎社長跟松田副社長身後,我們三人如鄉下來的觀光客般僵直前進。

我剛剛在最近的車站廁所換上藤咲高中制服。此時我、春太與界雄正站在正門前方。目光掃過刻着校訓的氣派石碑後,我望向深處。這裏看不到一般情況下理應進入視野的校舍。聽說去年剛落成的新校舍位於坡度平緩的林蔭路盡頭。

春太從椅上起身,他走向兩人並且湊近。「你們根本沒搞清楚狀況。」

「沒有,我只是想大猩猩應該明白草壁老師的立場纔對,即便如此,他還是不顧面子,向老師訴說困境並求救。假如有連教書二十年以上的資深老師都無法解決的問題,那究竟是什麼?」

聯合聯席會時,藤咲高中管樂社提供的地點是校園外多功能活動中心。而這所學校坐落在離多功能活動中心約五百公尺的高地,一半廣大校地被豐富綠意包圍。

「——分工?」

界雄的雙手在春太背後一推,春太腳下一個踉蹌。走廊上的女學生打從剛纔就一直偷偷注意這裏,視線頻頻投向春太。

「喏,請看。他的長相很有利用價值。面對愛聊八卦的高中女生,他不管多細微的情報都問得出來。」

「是啊!」我也幫腔。「我們社長推薦他的理由就只有這個。去吧,你就當作病急亂投醫,快點去打聽。」

春太理所當然生氣了。

「別瞧不起我。社長看上我的頭腦,請不要說的好像我是亂槍打鳥。」接着他轉身看巖崎社長。「我想跟問得出重點情報的人談談。」

巖崎社長思考一下。「那就得問大河原老師了。」

「大河原老師?」春太眉頭緊鎖。「一下就要跟老師碰面嗎?」

「不會暴露的。這位是實習老師,負責堺老師那班。」

「哦。那位實習老師是男是女?」

「……一位女性。」

「原來如此。說不定大猩猩向她出手,纔會惹出問題。」

我心想,這種想法實在太武斷,你自豪的頭腦會哭哦。

「上條你真有意思。」巖崎社長隨口回應,繼續說道:

「總之你們三位穗村、上條跟檜山很顯眼,還是快走吧。教室在二樓。我會麻煩松田找大河原老師過去。」

我們跟松田副社長分開,前往校舍二樓。這裏居然有電梯,我嚇到了。這麼說來,這座校舍的高低差處必設有斜坡,新建校舍原來也有這層意義。我對這所私立學校有點另眼相看了。

出問題的教室是二年C班。進入教室前,我看着巖崎社長的背影。

「欸,會不會有學生逗留教室?」

「別擔心,我假借管樂社借來當分部練習的名義,麻煩大家在剛纔的鐘響後離開。」

安排得真妥當。

「『對不起。你一定會成爲受到學生需要的老師,我希望你努力下去。』」

什麼意思……

大河原老師望向幾乎佔據整面牆的窗戶,整片操場與綠意映入窗戶。

「還看得出什麼嗎?」大河原老師的眼中浮現感興趣的色彩。

松田副社長跟似乎是實習老師的女性站在那裏。

聽起來簡直像堺老師將之後的事託付給大河原老師,自己再也不會回到學校。我不禁看向巖崎社長跟松田副社長,他們都露出大受衝擊的表情。

「問題果然出在我嗎?」界雄搖晃着頭,他紮在後頭的長髮搖曳。

她跟我所知的實習老師印象有點距離。我不知道怎麼說明,不過她格外沉着。該說她沒有實習老師常見、煩惱自己找不到容身之處的氣息,或說她不會刻意裝出精神十足的模樣呢……

大河原老師直視着春太。春太別開視線。

大河原老師強勢的視線不曾從我們身上移開。慌張的巖崎社長跟松田社長正要開口時,春太把拖鞋穿回腳上,伸出一隻手委婉制止他們。

「我是大河原。」

「這樣不管上課還是考試都能集中精神,在這個季節是全天運轉。」與兩人並肩而立的巖崎社長說完,又困惑地問:「比起這個,你說你們教室連電風扇都沒有,這是真的嗎?」

「從未遲到、請假,工作態度與績效都受到所有人肯定的班導師,被校方單方面下達停職處分。下達處分的是校長,其他老師跟班上學生都沒得到任何詳細說明。」

「駕馭衣服很難,我想必須要花好幾年理解自己的身材曲線,也要掌握住花多少錢治裝的手段。至少以套裝來說,我覺得沒出社會經驗就做不到。」

「巖崎同學……」

「我沒有畢業。以違反校規爲由,我被勸告自行退學。」

「老師化妝的方式不是用加強法,而是用修飾法。真是高明呢。」

「……要是你們在堺老師不在的時候惹出什麼問題,我就沒臉見他了。」

「你說得好像很懂呢。這不是套用別人的話,而是你自己的感想嗎?」

「……不過操作面板裝在這裏,不會不小心弄壞嗎?」

「我說呢,穗村同學,我終究只是客人,校方不會告訴我超過必要的訊息。實習老師的力量太微薄了。」

「……你覺得在這種時候,什麼方式最快得到情報?」

「就是流浪學生沒錯。老師,你之前不是跟我們說過嗎?有一部古早的少女漫畫,主角輾轉漂泊在日本各地的校園間,英勇解決各種事件。」

「都是些爺爺奶奶。他們頑強地活到現在,告訴我很多無關緊要的知識。」

我與她對上視線,然後搖搖頭。

短暫沉默後,她帶着甩開某種情緒的表情抬頭,對我們三人微笑。

「……唉呀,我明明看起來很年輕,這所學校的學生幾乎都沒發現呢。」

「我知道你們現在遇到困難,不過怎麼可以讓外校學生入內呢?」

「巖崎同學。」大河原老師說。

「這個嗎?」春太脫下訪客拖鞋,拎起來給她看。

「不,他們是藤咲的學生。他們上週轉學來,預定下週又要轉學。」

我們坐在椅子上,將大河原老師圍在中間。敞開窗戶吹進來的平穩微風拂開窗簾,運動社團的吆喝聲重重相疊,如輪唱般在黃昏的教室中響起。

「但他是您的恩師吧?若我的恩師碰到這種不講理的對待,我絕對沒辦法袖手旁觀。」

大河原老師露出困擾的神情,巖崎社長投去乞求的目光。她無法繼續堅持地閉上眼睛,一字一句清楚背出來。

「老師請說。」

「進修學士班?」我重複一次。第一次聽到這個詞。

對方明明是實習老師,我們的真面目卻被看穿了。我驚慌失措。

說完,大河原老師閉上眼睛,青少年般地抓了抓後腦杓。

面對不肯罷休的我,大河原老師露出懷舊般的率直目光,反過來注視我。

大河原老師說到這裏,露出從回憶中清醒的表情。

春太羞得耳垂髮紅,我的背後一陣發涼。這原本是身爲女生的我該說的話吧?

「堺老師跟大河原老師的關係,實際上如何呢?」

「我呢,在堺老師教過的學生中,大概是他唯一的牽掛。嚴格來說,我不是這所學校的畢業生。」

這句話深深刻在她的心中。

原來她也辛苦過……我好像明白纖細的她內心爲何蘊藏着這股氣魄,或說爲什麼對我們三個外校學生態度如此寬大。

聽到春太的嘀咕,巖崎社長反應:

巖崎社長還在裝傻,我們三人朝他投去啞口無言的目光。我們事前可沒談過這種亂來的設定啊?大河原老師伸手掩住嘴,裝出誇張的驚訝神色。

「……爲什麼老師願意告訴今天初次見面的我們這麼重要的往事呢?」

巖崎社長展現出一步也不會退讓的姿態。大河原老師轉頭看向松田副社長,她也向老師微微點頭。大河原老師垂下視線。

「……爲什麼你這麼想?」

「大河原老師,我們今天已經下定決心,現在真的做好覺悟了。無論是失去指導老師的我們,還是失去實習指導教師的大河原老師都需要堺老師。我們要弄清楚這間教室發生過什麼,無論如何都要讓堺老師回來。」

「……我們的教室連電風扇都沒有。不過現在有裝空調的私立學校教室並不罕見。」

「聽好哦?今天起你們就是我的朋友,當作是我找你們來的。」

一眼就看得出來?騙人,我看不出來。

「這樣真的不行。再怎麼煩惱,也不能找其他學校的幫手過來。」

椅腳喀噠一動的聲音響起,巖崎社長探出身子。

「……我出社會後遇到了很多事,不過二十六歲後,我到安養中心工作,並考過大學同等學力鑑定考試,開始上進修學士班。」

「因爲我身邊有個親身告訴我這件事的理想存在……」

「關於停職在家的處分,他只說一句話。」

一直保持沉默的春太忽然開口:

「這叫環保,是爲了地球着想!」我強硬駁斥。

「大河原老師也沒被告知理由嗎?」我問。

聽到春太這句話,大河原老師眯起眼睛。

「夜間部。你們最好記住,日本存在着只要本人有心,無論何時都能重來的系統,所以不能放棄。半工半讀很辛苦,不過我還是努力拿到高中老師的資格,回到這間學校。特別找我回來當實習老師的,就是我的恩師堺老師。」

3

「是呀。而且,我覺得你跟剩下那兩人的距離比較近。更重要,有個一眼就看得出來的地方,你們猜是哪裏?」

「實際上?難不成你在想些低俗的事,像情婦、婚外情之類的?」

「你跟老人家感情很好嗎?那我可不能小看你,畢竟格言說,家有一老如有一寶。」

「下週我們會相親相愛地一起轉學。」

「你覺得這是重要的往事啊。謝謝你。」大河原老師的雙眼流露出溫柔的神采:「因爲在沒有堺老師在的教職員辦公室,老師間出現種種閒話;所以我大概是覺得對象不管誰都好,很想講講這件事。我有時也會碰到這麼想的日子。再怎麼說,你們是流浪學生吧?」

大河原老師再次自我介紹。大河原有佳,三十一歲。聽到她的年紀,巖崎社長跟松田副社長都睜圓眼。「誰教你們不問。」大河原老師露出促狹的笑容,不過我也嚇到了。

「真驚人,有裝空調。」走到教室角落的界雄驚歎。

「不好意思,講起這種陰沉的過往。」

「我非得在此刻說出來不可嗎?」

「那麼大河原老師有從堺老師口中聽到真相嗎?」

她映在玻璃中的雙眼,讓我覺得她似乎正望着遙遠某處。

「你猜得很準。我記得這間教室的控制面板差不多在上上週壞了,聽說打掃的時候拖把柄敲到。當時悶熱天氣持續好幾天,業者又無法馬上過來,合作社的小手巾賣到斷貨。」

「嗚哇,是控制面板。難道學生可以自由設定溫度?」

「流浪學生!」

「這所學校是我的母校。我還是學生的時候,這是個死板的地方,不過理事長的兒子當上校長後出現很大的變化……」

「能駕馭套裝,看起來就不像學生嗎?」"

所有人都屛住呼吸。

「老師似乎不是普通人,不像在學的實習老師。」

「什麼?」

大河原老師眨眨眼,噗嗤一聲笑出來。「你明明是男生,卻注意這種奇怪的地方。你之前到底都跟什麼樣的大人來往?」

聽到春太回答,界雄說「不是不是」並向他招手。春太走過去,伸長脖子。

「因爲老師能駕馭套裝。」

輕敲教室拉門聲響起,我們訝異地轉頭。

她點頭打過招呼才走進教室。她的眼角微微上挑,給人難以親近的印象,不過白皙纖細的身材讓我覺得她是古典美人。黑色長褲套裝與深藍襯衫很適合她。雖不引人注目,不過她的脖子圍着一條似乎價値不斐的領巾。

那位老師這麼輕易就被帶來,我很驚訝。

「到最後都在袒護我的,就是班導師堺老師。當時我很排斥老師這份熱忱,惡劣地痛罵他後,逃也似地綴學了。直到現在,我都忘不了老師那時的表情……其實,我本來沒打算回到學校,因爲我知道老師還在任教,我不知道該用什麼臉見他。但對沒有母校的我來說,找實習機會真的很難。公立學校沒有願意接受我的高中,而私立學校的管道得自己找。無計可施,我忍住羞愧跟老師取得睽違十四年的聯絡。當時,我甚至連拿電話的手都在發抖。」

「……什麼話?」

「……老師不會給人這種印象,不過爲求謹慎還是要問一下。」

此時界雄突然走上前,細細觀察大河原老師的臉。

大河原老師壓低聲調。

大河原老師隨即採取的行動讓我瞪大眼睛。她將靠走廊那側的拉門全數關上,接着走到巖崎社長面前,稍稍盤起胳膊。

帶着鼻音的輕笑聲響起。她說,不是的,我發誓不是這樣。

我在教室裏到處走。酒紅色木頭地板給人沉穩的印象。桌椅跟我們學校沒有太大差別,只有這點讓我感受到親近感。

「對。我知道堺老師的電話號碼跟家裏住址,曾跟他聯絡,也登門拜訪。表面上是爲了確認實習記錄跟重新評估課程大綱就是了。」

「直接問當事人。」一晃腦袋,長髮就跟着飄動的界雄插嘴。

一走進教室,首先吸引我的是窗戶面積,他們有一扇超大的窗。教室內面向操場、胸部高度以上的部分幾乎全鑲着玻璃。對哦,由於地處高地,廣大校地一半都是草木,不用擔心遭校外人士偷窺。有這麼大的窗戶,放晴的日子應該很舒適。

「答對了,三人都穿着訪客拖鞋實在不自然。我聽松田同學說了,你們叫上條、穗村跟檜山是嗎?你們應該是讀同所學校的朋友吧?」

「咦?」

我們三人深深低下頭。大河原老師好像很開心,喉朧深處發出輕笑。

春太抬起頭問:

「請您繼續說剛纔那件事。跟堺老師取得睽違十四年的聯絡時,他有什麼反應?」

「他發出大猩猩的吼叫聲。」

「啥?」我問。

「他又哭又笑,不斷大吼。」

巖崎社長跟松田副社長帶着認真的表情聽她說,我想他們肯定能生動想像那幅畫面。我朝春太一瞪,端向他的椅腳。什麼情婦、什麼外遇,你的心靈真骯髒。順帶一提,不準靠近草壁老師。

「不好意思,」界雄開口,「知道堺老師停職真相的當事人,應該還有一個吧?」

「你說下達處分的校長?」

「對,我是這麼想的。」

「我的立場是一介實習老師,沒辦法直接問。」

「就算沒辦法直接問,老師應該也在能力所及的範圍內調査過吧?」

大河原老師的目光一動,界雄繼續說:

「我還是覺得像老師這樣的人,面對恩師的危機不會默默什麼也不做。您都還沒回報老師的恩情呢。」

她凝視界雄片刻,眼中的色彩起了變化。

「七比三。」

「什麼?」界雄問。

「——我調查後得知的事實有七成,還未解開的謎團有三成。儘管校長下達了處分,但即便是校長跟學生等相關人士,也沒有任何人知道老師停職在家的真相,這次的事很難辦。」

大河原老師依序看向我、春太跟界雄。

「我可以對你們有期待嗎?不過老實講,我一開始僅指望你們年輕柔軟的思考。」

「就算旁人多少有疑問,堺老師也有足以推行到底的權力與人望。」

大河原老師抿嘴一笑。「你們也覺得班上出現組織性作弊嗎?」她聽起來像試探。

大河原老師捧着臉,露出陶醉的神情。

「因爲會影響到校內成績嗎?」春太問。

「即使如此,他還是強制推行了。」春太的目光離開座位表。「老師在哪個時間點知道班長牽涉在內?」

「就是那個難不成。」巖崎社長強烈有力地說:「我認爲只要推理換座位的理由,必然會出現這個結論。」

「她的年級排名第二。」巖崎社長回答,春太轉向大河原老師問:

春太「哦」一聲,目光回到座位表上。

「大河原老師,」巖崎社長開口,「我覺得告訴上條他們那件事比較好。」

「真是出乎意料。這就是年輕柔軟的思考方式……真羨慕。」

「社圑結束後要報告跟商量練習內容,我會頻繁出入教職員辦公室。那時我數次看到班長一臉嚴肅地跟老師說話。」

那件事?大河原老師閉口沉默。將這份沉默解讀爲首肯,巖崎社長說明:

「例如說,有的學生無論如何都想提高成績呢?比方說父親被裁員,或是家庭環境令人同情……」

聽到我這麼說,界雄噗嗤一笑。

聽他們說到這裏,我心中一凜。

「嗯——還很難說。」春太伸着懶腰:「防範作弊爲前提的話,我覺得換座位這個行爲很『粗糙』。」

「班上出現組織性的作弊。換三次座位是要防止這個情況以及鎖定犯人。」

「協助?」春太問。

「也對。」

「我也這麼想。」界雄點頭贊成。「若要阻止作弊或鎖定作弊犯人,加強監考比較快。」

「這是什麼對戰陣形嗎?」

「巖崎,你的話裏有矛盾,這樣沒問題嗎?」春太指出這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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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號代表的班長成績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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巖崎社長繃緊神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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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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盯着三個座位表的春太問:「●記號代表的班長當然知道換座位的理由吧?」

「①是五月最後一週,②是六月第一週,③是六月第二週實施的新座位。□是男生,○是女生,●是班長。」

「沒錯。會影響到大學指定推甄,一部份學生非常在意。在入學指南上也有宣傳過,這所學校有許多知名大學的指定推甄名額。對渴望搶到名額的學生來說,這就像搶椅子游戲,三年都在考試時好好努力,生活態度良好,就可跳過入學考。」

大河原老師揀選言詞。

我仔細觀察。這麼說來,唯有③中□代表的男生跟○代表的女生以奇妙的形式聚集在一塊。這有意義嗎?

「是堺老師提議換座位嗎?」我問。

「你們跟老師相處很久,我想以你們的主觀與直覺爲準。你覺得有可能嗎?」

巖崎社長一陣動搖,春太繼續說:

「班上有沒有哪個學生在新學期開始後,成績有顯著提升?」

「一方面準備大學入學考,此外還有另一層意涵。部分學生認爲小考、期中考及期末考同等重要。」

「要否決這個可能性還太早了。」巖崎社長插嘴:「假如班長其實是作弊集團的中心人物,堺老師無奈之下給予協助,這樣如何?」

「這兩人串通起來,推行了這次難以理解的換座位行動。」

從椅子上起身,巖崎社長把三張A4紙放到桌上,上頭用自動鉛筆寫着代表各人座位的示意圖。

「巖崎你怎麼知道?」

「看來如此,不過有個強行要求這麼做的學生。」

「在②跟③的時候當然起了騷動。尤其是③,當時還沒有徵得所有學生同意。」

「難不成——」

春太露出沉思,手指輕撫鼻樑。他看起來好像一名望着棋譜的棋士。

我跟界雄同時露出厭惡的表情。

「——這間教室,約一個月內換了多達三次的座位。正常來想不可能有這種事,恐怕跟老師停職處分有直接關連。」

春太接口:

「對。圖的右側面向走廊,左側面向操場。」

春太一瞥巖崎社長。

「數字跟記號是什麼意思?」春太興味盎然。

巖崎社長代爲回答。大河原老師瞪大眼睛,但他不顧老師的反應說:

但總之先附和就對了。

「班長是女生。」春太說。

「班上反應呢?」

「什麼嘛,這點啊。不用擔心,我們有貪求知識的頭腦,也有遇到不明白的事就設法調査的意志。」

在衆人注目中,巖崎社長充滿自信地開口:

當我在界雄耳邊小聲說,他就伸指輕敲第三張A4紙。

「……作弊啊,真難以置信。」我大大嘆氣。,

——他相當厭惡不正當的行爲跟犯罪。昨天巖崎社長是這麼說的。

「那個學生是誰?」

「我們來談談這個班級發生的換座位事件吧。」

「學校二年級跟三年級生,每週末都會考一次小考。」

「……第二次換座位,②的前一天。我曾目擊她跟堺老師商量。」

「沒錯。」春太一拍大腿。「①跟②還可以理解,但多虧這張③的座位表,學生看起來沒有在每次換座位時都平均大風吹。」

「等一下,巖崎同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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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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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河原老師點頭。「班上只有班長知道爲什麼換座位。她恐怕連班上密友都沒說出理由。雖然相處尙短,但我感覺她散發着這樣的氣質。」

根本沒必要強行換座位。儘管確實有考試成績提高的學生,但不能無視當事人的努力,直接跟作弊連結起來也太過性急。

別小看我們,春太的眼神這麼說。我、界雄、巖崎社長跟松田副社長旁觀兩人互動,滿心緊張。大河原老師苦笑。但苦笑中完全不含任何嘲弄。

大河原老師頓時露出難以回答的表情,或許是猶豫。也對……我們是無關人士。

「我跟松田調查後做了幾張座位表,給你們看吧。」

「是班長。」

「這個③很奇怪。」

聽他們這麼一說,我發現確實如此。我將手指貼在脣上低喃:「……的確,增加監考老師可能比較有效率。」

「每次換座位都會重印教師用座位表嗎?」

「……三個人,稍有提升的學生則有四個人。」

「我說過我下定決心了,而且若是大河原老師泄露校內情報會有問題。請別擔心,座位表沒寫名字,旁人看來只像是單純的益智遊戲圖。」

「就算沒辦法如同小千所說增加人手,也可以在考試前宣佈會監視作弊情形以及罰則,然後默默站在最後方就好,這樣學生就不敢輕舉妄動。我想堺老師這種資深老師應該會這麼做。」

「你們是高中生,經驗還不夠。」

「怎麼了?你們再驚訝一點嘛。」

「堺老師無論什麼理由,都不會允許作弊。我的想法太淺薄了。」

「老師認爲我們不足之處是什麼?」春太問。

我們三人將臉湊在一起看。

我不經意望向大河原老師,她抱臂不發一語,春太也露出深思神色地保持沉默,界雄也狐疑地側着頭。咦、咦?

他馬上承認自己的錯誤。不管是安排這間教室的方式還是這件事,都看得出他不愧有從手球轉換跑道後成爲管樂社社長的器量。春太以沉着的目光回應他。

「多虧你說出自己的想法,才能劃掉其中一個可能性。謝謝。」

作弊說很快就排除了,真厲害。大河原老師注視着我們。自己調査後得知的事實有七成——她應該知道換座位的理由。在這樣的情況下,她很有興趣看我們會以自己的力量導出什麼答案。春太跟界雄似乎都已經注意到她這種挑戰態度。

界雄注意着大河原老師的反應地說:「從①、②、③中班長的位置軌跡來看,比起『觀察』或是『被觀察』,總覺得更像『逃離』某個東西。」

的確。①時她在教室左側,②時她在右側,③時移動到中央,移動幅度很大。

「逃跑啊。」春太注意着大河原老師,重複這個詞。「如果在逃跑,對象又是什麼?」

「班上同學一定有類似跟蹤狂的男生。」我靈機一動。

界雄側過頭。「在教室中到處逃也沒用,我覺得不構成強行換座位的理由。」

「要不然就是有男生會在課堂搗蛋,例如亂丟撕成小塊的橡皮擦、碎紙片等等。」我不服輸地提出下一個假說。

「出聲警告不就行了。」界雄說。

「沒辦法警告,因爲是以變化球的軌跡飛過來,不知道哪個男生丟的。」

「……真是了不起的妄想力。」

我被界雄徹底擊敗,消沉下來。真抱歉,我就是個妄想速度飛快的少女……

「不,小千的意見從一開始就有正中紅心。看,③的座位表看起來就像面對男生的攻擊,女生擺出迎擊的陣形架勢。」

對吧,春太。我笑眯眯地指向③的座位表。

「感覺就像男生VS女生對不對?有種準備迎擊的感覺吧?」

「嗯,一定有不得不這麼做的理由。」

巖崎社長「哦」一聲,伸長脖子看着③的座位表。

「你們這麼一說,的確如此。可以解讀成班長左右兩側跟背後都被其他女生保護。」

「對對,感覺①跟②在觀察狀況,③就下定決心擺出陣形。」

「紅外線相機有兩個特徵:一是可以在黑暗中拍攝,電視上的動物節目有時會進行夜間拍攝,就是用這個;另一個特徵——相當惡劣哦,那就是可以在白天透視單薄衣服的內側。」

「透視?」我驚訝地說。

「祂是被所羅門王封印的七十二位魔神之一,專司色慾的惡魔。有個以這個惡魔爲名的學生就在這一班。」

她說得對。拍攝者要舉起相機,從觀景窗觀察,再按下快門。無論身處何處,拍攝者都會顯得不自然。但界雄冷靜搖頭。

「還有全班同學的電話。」大河原老師沉着補充。

「聽說在衣服跟肌膚緊貼的狀態,而且是穿薄衣服的狀態下,可以透視到內衣的花樣,但會拍出有如黑白照的單一色調。不過如果是藤咲這種知名私立學校的女高中生,或許沒差。」

「哦,他用相機拍攝這間教室嗎?」

「問了這個問題的小千你又如何呢?」

「因爲老師是客人,不能把您捲入。」

「難不成那個班長,嗯,怎麼說……是一位性感可愛的女生?」

春太十分錯愕,他睜大眼睛。真有趣。

「夏季制服啊。這說不定隱藏着提示。」春太再度沉思。

界雄起身稍微遠離衆人,然後按下手機按鍵。他沒有手機,但同樣把電話號碼背得一清二楚。鈴聲響一段時間後,電話接通了,界雄馬上擺出低姿態地連連點頭。

接着他做了個大大的深呼吸才說:

春太看着大河原老師問:「老師實際看過阿斯莫德拍的照片嗎?」

什麼意思?我凝神注視③的座位表,松田副社長也湊過來。

「咦?」

大河原老師緊閉上嘴。她的神情透露出那是她從未想過的事。

「在教室亂飛的不是橡皮擦碎塊,也不是碎紙片,而是視線,相機的視線。堺老師做這些事,是要鎖定班長從哪個座位被偷拍的。」

「你竟然把這麼重要的東西借人?」我忍不住問。

嚴肅氣氛全毀。

「現在方便借用您一點時間嗎?我想問關於相機的問題,纔會緊急打給您。您不是說過以前在地方電視臺的錄影現場受過訓練嗎?唉呀,真是的。對,那我說了。如果透過數位相機的觀景窗找東西,會發現什麼?就是肉眼看不到,但透過數位相機觀景窗就看得到的東西。」

巖崎社長認真思考,然後搖頭。松田副社長銳利的視線射過來。

大河原老師面無表情地注視界雄,界雄用一副「怎麼樣」似地自信眼神回應。片刻沉默後,大河原老師努力維持冷靜地說:

臉幾乎貼在一起的我跟松田副社長喉頭深處發出呻吟,同時抬頭。犯人是女生?騙人吧?呆住的巖崎社長偷看大河原老師。大河原老師重重吐出一口氣。

「我很在意。界雄,你有沒有辦法確認?」

「阿斯莫德?」

「……抱歉離題了。老師爲什麼要借你的手機?」

「班長不是會忍氣呑聲的學生。」大河原老師不流情緒地道:「她正義感強烈。班長告訴堺老師這件事,想爲全校女學生追查出阿斯莫德的真面目,而手段就是靠三次換座位。」

「對,看起來也像在找東西。」

「因爲盯上的拍攝對象不會動。」界雄回答。

「你要打電話給誰?」我問。

「……這個人什麼來頭?」

界雄回答:「自稱阿斯莫德的學生大概用紅外線相機偷拍。這樣就跟『阿斯莫德』的含意相符了。」

春太的視線落到三張座位表上,說出疑問:

我看向坐回椅子上的大河原老師。她的臉上浮現些許不快。

「老師要用手機的相機功能。我那天看到老師在放學後的教室,邊走邊拿着我的手機對着各個方向。」

在寂靜的教室內,窗戶照進的暗紅色陽光逐漸漫開。酒紅色木頭地板反射光芒,奪去我的目光。我一看窗外,只見天空火紅欲燃,逐漸帶上豔麗的色澤。不知不覺間,已經來到太陽快下山的時刻。

感到可疑的松田副社長對我耳語。雖然感覺自己只說得出可疑說明,但我還是試着捧他一把:「我想比起我,他認識的大人應該多更多。」

「……這是要鎖定阿斯莫德的身份,但只有堺老師知道是誰。」

「最近相機的確都變得很袖珍,甚至可以內藏在手機裏。不過相機再小、設法消除快門聲,我覺得在上課中拍照還是有難度。」

4

無可原諒,那人是女性公敵。我跟松田副社長的表情緊繃。

「咦?」我發出聲。

大河原老師倒抽一口氣地凝視着他。界雄竪起兩根手指說明:

「有夠低級。」我輕聲說,松田副社長也點頭。

「……因爲堺老師沒有手機。」

「這個我懂,可是——」春太抬起視線,看向默默傾聽的巖崎社長。「這時我想聽聽你這種健全男兒的意見。」

「……對,我知道是女學生所爲。」

「爲什麼對方特地用阿斯莫德這個名字,老師不覺得在意嗎?」

松田副社長不甘心地低下頭。我好像理解她的心情。

「我好不容易纔從班長口中問出這件事,沒辦法連照片都……」

「梅雨季嗎?」春太跟着猜。

聽到界雄答好,春太朝他拋去自己的手機。

「只有看而已?」

「爲什麼是在上課時間?」

「您答得真快,真不愧是您——咦?色小鬼?觸法?是啊,要嚴詞警告纔行,我會親口罵一頓那個人。多虧您幫這個大忙。請您保重身體,不然我真的很擔心。酒也要少喝哦。」

「……我是用一根手指敲電腦鍵盤的機器白癡,所以我只能把靠自己查到的事儘量詳細地告訴你們。聽說去年起,在電腦網路的世界,出現一名自稱阿斯莫德的人物,那人不斷公開上課中藤咲高中女學生的照片。這件事沒徵得本人同意,也沒拍到臉,但拍到臉部下方看得出哪個學校制服的範圍。在網路世界裏,有個叫全國高中女生照片收集站的留言板。」

……偷拍?竟然在教室裏?我無法想像。我馬上偷看大河原老師的反應,一直默默傾聽的她微啓脣瓣:

「堺老師在這間教室尋找紅外線光源。聽說透過數位相機的觀景窗看出去,紅外線會發出白色光芒。」

的確,學生上課時會形成前彎姿勢,衣服會緊貼在背,而且現在穿夏季制服。在這間教室裏,這種惡質偷拍行徑竟然就在日常之中進行……

「那個,」松田副社長突然探出身子,「——這麼說來,,一次放學後曾經受堺老師拜託,借他手機一段時間。」

「不好意思,突然打電話給您,我是睡蓮寺的檜山界雄。對,對,好久不見。咦?我過得很好——啊?龜兔賽跑第二集?敬請期待,我現在寫到第三集了,是烏龜孫子與兔子孫子的槍擊戰。烏龜孫子脫下殼後可是很驚人的,肌肉發達又強大。」

「她在去年的文化祭中,獲選爲藤咲美女。」

「今年這間教室裏被阿斯莫德拍攝的對象增加了。班長髮現這件事,因爲她自己就被當成標的。雖然沒拍到臉,不過她還是看出自己的制服。在換季的緩衝期,她一換上夏季制服,公開在網路上的照片就一下子暴增。」

「他大概只是透過觀景窗到處看,因爲照片資料夾裏沒留下任何檔案。」

大河原老師帶着茫然神色靠上椅背。「班長跟堺老師沒告訴我這麼多……」

「——看來你們距離教室的偷拍犯阿斯莫德更近一步了。」

界雄別過頭低喃,我惡狠狠地瞪他。

「女人的敵人就是女人啊,DJ阿米說得果然沒錯。」

春太重複大河原老師口中的奇妙名詞。

「繡球花開的季節?」我想起清水南高中中庭的盆栽。

「那個人不見得是男學生,也可能是●記號,班長後面一排的其中一人。」

「這怎麼回事?」

界雄恢復認真神色地掛斷手機,拋回去給春太。接着,他看向呆楞不語的我們。

她從椅上起身,稍微拉上窗簾檔住豔紅的太陽。

「老派也該有個限度。」春太傻眼。

「就是那個,就是換季。」界雄提高嗓門。「如果包含緩衝期,學校大抵都在這個時期換季。」

「喔,好。」被評爲健全的巖崎社長不知所措。「看到女學生上課中的照片,你會心癢難耐嗎?」

差不多該告訴你們了——大河原老師以此作爲開場白地張口。

「這次輪到我了。我知道換座位的理由了。」

「老師,您知道三次換座位的詳請嗎?」

聽到這個唐突的問題,松田副社長瞄一眼巖崎社長。社長代爲回答:

「座位持續換三次,這表示阿斯莫德沒有停止用紅外線偷拍。阿斯莫德大概篤定自己的真面目絕不會曝光。在這方面,班長跟堺老師略勝一籌。」

「班長的座位固定,只要事前決定相機角度就行了。犯人持續錄製『影片』,然後把想要的部分剪下來。」

我的目光落到胸前的緞帶。「……換季?」

界雄靠上椅背,慢慢環顧衆人的臉。

「不過他記得所有分部小組長家裏的電話號碼。」松田副社長說。

「欸欸,春太背得出我的手機號碼嗎?」

「……感覺是遇到災害時很可靠的老師。」界雄托腮敬佩地道。「聽說以前的人都記得五、六十個親戚跟鄰居的電話。」

聽到春太的問題,大河原老師略顯猶豫的聲音在教室中響起:

椅腳的聲音響起,那是大河原老師。

春太說完,再次將三張座位表擺到桌上。

「如果跟拍電影或電視劇一樣的手法呢?」

「FM羽衣電臺的熟人。」

我跟春太互踢椅腳的期間,界雄嘆口氣地問松田副社長:

「事情比想像中更嚴重。班長擔任誘餌,堺老師負責動腦,兩人一起跟自稱阿斯莫德的學生對決。從這種觀點再思考一次,我覺得①、②、③的座位安排得很巧妙。①的時候,班長在後面數來第二排,靠近操場這一側,②換到同排靠走廊那一側,感覺就像環顧教室整體,然後從左右兩邊大幅逆襲,鎖定阿斯莫德的真面目,最後在③決勝負。這樣③就合理了。」

①是五月最後一週,②是六月第一週,③是第二週……

界雄在長長的說明後陷入沉默。

「咦?我說得很難懂?那我詳細說明狀況,您聽聽這樣如何。」

「抱歉,我撤回你在妄想這句話。」界雄道歉後,拿起①的座位表。「繼續往下討論吧。要不要思考看看這三次換座位的時期?當中或許有什麼意義。」

透過相機觀景窗找東西?跟用肉眼找有什麼不同?我跟春太停止打鬧,注視界雄與松田副社長的互動。

界雄重新拿好手機。

「這樣事件就該解決了。」春太一手撐着桌面起身。「既然鎖定自稱阿斯莫德的學生,按這所學校規定處罰她就行了。無論什麼藉口或理由,一旦踏錯那一步就是犯罪。」

然而,大河原老師苦澀地吐出一句話:

「……但事情還沒結束。」

「因爲堺老師被逼到停職在家嗎?」、

「……對。老師包庇了自稱阿斯莫德的學生,但不肯說出理由,班長跟我現在也無從得知真相。」

衆人的神情突然罩上一層陰霾,巖崎社長起身打開教室的照明。人工光芒粲然從頭頂灑下,我這才發現窗外太陽已落。我屛住氣息,注視與大河原老師面對面的春太。

「……堺老師訪問自稱阿斯莫德的學生家之後,態度突然轉變。雖說是高中生,但犯錯還是要接受嚴處。但在她家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回來的堺老師精神很差,甚至說要自己決定她的處罰。最後關頭的這個決定,對班長來說是種背叛。」

我想這是理所當然。她爲了全校女生犧牲自己,試圖逮住惡質偷拍犯。明知道對班上同學造成困擾,她還是大膽擬定三次換座位計劃,最終得到成果。然而……

大河原老師繼續說:

「班長並非希望讓阿斯莫德退學或停學,而希望對方好好向自己道歉,寫下承諾書,發誓不再偷拍。她寬大得驚人。然而,老師連這點程度的事都不許她做。」

松田副社長難以置信地搖着頭聽她說。

「……聽說老師在班長前下跪,除了一句『現在請你忍耐』以外什麼都沒說。她當然不可能接受,只覺得實在太沒道理。」

「那是真的嗎?」困惑的巖崎社長逼近大河原老師。「騙人,怎麼會有這種事。」

短暫沉默後,春太輕聲詢問大河原老師:

「——之後班長採取了什麼行動?」

「她直接找校長談判。」

「動用了最終手段啊。校長總算出場了。」

「聽說即便在校長面前,堺老師仍堅持不開口。」

這時,一道帶着嘆息的細語響起。是界雄的聲音。

「那個學生現在依然在堺老師的保護之下,厚着臉皮來上學嗎?」

「刺青。」

春太帶着苦思的神態瞪着半空。他彷彿正在列舉種種可能性再一一排除,不斷推敲。時間流逝着。我抱着祈禱的心情旁觀。要是春太舉手投降,我就不知該如何是好了。

「……你要去哪裏?」

「藏有意料外的球?她有最後王牌嗎?」春太一手捂住臉。「因爲手握王牌,犯人才會大膽起來……」

「那個,」松田副社長出聲,「這麼說來,老師您總穿着偏黑色調的衣服。」

「大約二十分鐘前,有個人一直站在走廊上聽。」

不久,春太好像終於出現靈光,他的雙手往桌上一拍,轉身看向大河原老師。

「總覺得很像在最後的最後把她一起拖下水 」

「我來帶我的學生回去。」

「……聽說自稱阿斯莫德的學生,將拍到大河原老師背後刺青的照片擺到堺老師眼前。老師很後悔過去沒能阻止自己的學生退學,因而責備自己。不過,那面刺青已經消失一半了。看得出正在去除,應該明年就會完全消除。」

「我接下來要去見兩位學生,一位是遭到不合理對待的可憐學生,另一位是被逼到絕境、還不成熟的可憐學生。若我這樣的人有資格,我要爲她們上最初也是最後的一堂課。」

大河原老師難以按捺地用雙手捂住自己哭泣的臉。

「因爲您平時都穿着深色套裝,領巾也跟您很搭。」

「老師對大河原老師抱有很大期待。他說,自己過去做不到的事,大河原老師說不定做得到。」

「就跟教務主任的假髮一樣。」

「……聽說去除刺青會伴隨着強烈的疼痛,也會在身體留下傷痕。即便如此,大河原老師還是爲了將來毫不羞恥地站在學生面前,努力想讓身體恢復原狀。堺老師因此感受到希望。」

「我又讓堺老師失望了。真糟糕,我跟以前一樣完全沒變。我至少要在最後努力不造成老師麻煩。」

「上條同學……」

「什麼?」大河原老師說。

「可是老師態度丕變,表示阿斯莫德藏有意料外的球。我只想得到這個可能。」

接下來是一段漫長的空白。我、界雄、巖崎社長、松田副社長都陷入沉默。不久,一道模糊的聲音從大河原老師的薄脣劃開。

——我出社會後遇到了很多事,不過二十六歲後,我到安養中心工作,並考過大學同等學力鑑定考試,開始上進修學士班。

堺老師究竟要保護誰,又是爲了什麼?

大河原老師緊咬住嘴脣內側,而草壁老師繼續說:

我腦海冷不防浮現無數話語。

「難道,」界雄靈光一閃,「說不定有人穿着無法公諸於衆的下流內衣,猥褻到會造成社會問題。」

我的嘴角繃緊,注視大河原老師。

「你們真的是好管閒事得要命呢。」

春太追:「聽說上上週某個悶熱的日子,這間教室的空調壞了。那時老師您怎麼做?應該至少會脫下外套?」

我朝仰賴的春太投去求救目光。

要是有會造成社會問題的內衣,我還真想看看。

——對不起。你一定會成爲受到學生需要的老師,我希望你努力下去。

聽到我單純的疑問,界雄頓時無話可說。

「本人自以爲絕不會曝光,不斷告訴自己這件事不會映在阿斯莫德眼中。」

我的說法被界雄隨口應付,不禁再度消沉下來。但界雄表情一變,馬上改變想法。

草壁老師沒挽留她。我們也無法動彈。

大河原老師接着對我們深深低頭致意,就此離開教室。

大河原老師指縫中流出的微弱聲音,宛如祈禱般在教室中響起。

「謝謝你幫忙解開謎團,我居然到今天都沒發現,真是太笨了。我這樣的女人果然不該做白日夢。」

「或是大顆的痣。」我說,幫忙增加一個想法。

「難道我也……」

拉門的毛玻璃上映着一道隱約人影,我剛纔都沒注意到。紅了眼眶的大河原老師跟春太同時回頭。當界雄打開門,一臉尷尬的草壁老師正站在那裏。他依序望向穿着藤咲高中制服的我們後,表情顯得更尷尬了。

大河原老師的腳步聲已從昏暗的走廊上逐漸遠離,但好像又轉個彎似往回跑。拉門敞開,她探頭進來,臉上帶着柔和的微笑。

「老師不喜歡吹冷氣嗎?」

「謝謝你、謝謝你,這就夠了。」

大河原老師看起來震撼不已。春太像嚥下苦澀的話語般難受地閉上眼睛。

「抱歉,我無意欺騙你們。我的背上留着整面我想消除,但還無法消掉的過往。」

——他發出大猩猩的吼叫聲。他又哭又笑,不斷大吼。

「只有班長被拍到嗎?」我在椅子上坐正開口。

「意思是說,你要放棄教職這條路嗎?」

大河原老師輕聲說,「謝謝,與你們相遇真是太好了」,接着這次完全消失身影。可以感覺到她正全力奔跑穿過走廊。巖崎社長跟松田副社長互看一眼,草壁老師推了推他們的背。兩人對草壁老師點頭致意,然後緊追在她身後。

可是,我想無論是受到委屈的班長,或是快被罪惡感壓垮的女學生,還有讓自己陷入停職處境的老師……大家好像都很不幸。

我們兩人一起嘆息。

春太以沉默答覆。

「堺老師就像藉由自己的處分,促使她跟着反省。」

「老師,您說的……」

「不,等一下,我之前都沒往這方面想。或許會透視到大片傷痕或手術痕跡。」

春太一臉嚴肅,不知道對誰輕聲這麼說。我赫然回到現實。

「我是清水南高中管樂社的指導老師草壁信二郎,這次給你添了麻煩,真的非常抱歉。」

——我沒有畢業。以違反校規爲由,我被勸告自行退學。

「老師!」他用連我都嚇一跳的聲音大喊。

「自稱阿斯莫德的女學生在家裏遭堺老師責備,大概出了王牌,那就是教室空調壞掉的那天,一張她拍到的照片——那張紅外線相機拍下的照片,敘述着一位學生過去被迫輟學的殘酷人生。我想堺老師大爲震驚,然後責備自己……這樣一來,老師的行動就合乎邏輯了。各位覺得呢?」

大河原老師的眼眶滾落淚珠,沿着臉頰筆直滑下。淚水在桌面留下痕跡。春太別過臉,彷彿不願看到這一幕。保持端正坐姿的她轉頭望着巖崎社長跟松田副社長。

「堺老師不會不惜造成旁人不幸,也要保護哪個人……他絕對不是這種人。」

界雄呼出一直憋着的一口氣,走向教室拉門。

如果是這樣,那還真具衝擊性。各位,這裏也誕生一位妄想速度飛快的少年。

——到最後都在袒護我的,就是班導師堺老師。當時我很排斥老師這份熱忱,惡劣地痛罵他後,逃也似地輟學了。直到現在,我都忘不了老師那時的表情……

「如果有大到可以當鏢靶的痣或斑,說不定真的會造成社會問題呢……」

「大河原老師……」

大河原老師楞楞地望向松田副社長。

「……流浪學生?」草壁老師瞪過來,我們三人縮起身子。

教室裏只留下我們這些校外人士。

宛如凍結的大河原老師凝視着春太。

「她是我剛到母校藤咲高中赴任當實習老師時,第一個找我說話的學生。我跟她交談過幾次,這個學生的本性不壞,我想她現在正受到罪惡感折磨。」

「請代我向流浪學生道謝。」

「咦?」

大河原老師見他深深低頭道歉,連忙起身。拘謹的她緩緩搖頭。

「……根據您的反應,我大致明白了。堺老師不惜賭上教職也想保護的,是那位唯一一個在他心中留下牽掛的學生未來。」

「什麼意思?」春太轉頭看我。

春太的視線在半空中打轉,接着停下來注視一個點。這代表他在深思。大河原老師對「拖下水」這個說法產生反彈,她的身體往前探到桌上。

大河原老師垂着頭,雙肩微微顫抖。

「老師,您果然……」春太一陣動搖,椅子撞出聲響。

「春太……」

「她究竟在這間教室裏拍到什麼?在夏季制服下方……內衣以外……」

「嗯……說、說不定有學生做過變性手術。」

最後……我默默吸進一口氣。

大河原老師的目光落到自己衣服上。黑色長褲套裝搭上深藍襯衫,脖子圍着低調的領巾。然後,她慢慢抬起頭。

不過,界雄在春太耳邊耳語:

假如去除痣、斑這種與生倶來的身體特徵,以及傷痕、手術痕跡的可能性,還剩下什麼?消去法中能出的牌都早早出完了。我想不出阿斯莫德的學生在這間教室裏,究竟透視到內衣以外的什麼。

「我在想是不是還有其他人。」

「對,大概是這樣。」

「當然,其他學生也可能被拍到。但我覺得這不構成堺老師態度驟變的理由。阿斯莫德是要用紅外線偷拍透視到的內衣,若有其他受害者,照理說反而會讓老師更生氣。」

「該這麼說的是我……真過意不去。我時常從堺老師口中聽到草壁老師的名字。」

「這樣嗎?我也聽過大河原老師的事。」

「我想讓堺老師解放。我不希望他爲了袒護我這種人……犧牲更多了……」

「……爲什麼這麼問?」

望着困惑的巖崎社長,大河原老師露出脆弱的微笑回答:

雖然春太正在認真思索着,不過我無論如何就是對他吐出的詞語感到不快。因爲我是女生嗎?

大河原老師抬起頭,沒回答這個問題。她掏出手帕擦拭眼角。

「老師您認識那位請假的女學生嗎?」春太問。

老師小聲對我們說,接着走到大河原老師面前。

「這件制服該怎麼辦?」界雄捏着自己的制服拉了拉。

「……不,班上有個女學生一直請假。從她朋友口中聽起來,她似乎相當消沉,把自己關在家裏。她恐怕就是自稱阿斯莫德的學生,知道老師受到停職處分。」

「大片傷痕或手術痕跡會形成弱點嗎?」

他點頭招呼後走進教室。巖崎社長跟松田副社長都緊張地繃緊身體,而我跟春太驚慌失措。

「明天再還吧。」我小聲回答。

春太默默邁出步伐,散發出一股沮喪苦惱的氛圍。春太……

「上條同學。」當草壁老師喊住他,春太背影一震地停下腳步。

「老師……」

「什麼事?」

「我是不是又像後藤祖父那時候一樣,把那個人逼上了絕路?」

草壁老師沒有回答。春太沉鬱地繼續說……

「……我自己心裏也有疙瘩,不明白刺青有什麼不對。」

我有同感。我無法判斷刺青究竟是以社會角度有問題,還是該以這是當事人自由一句話帶過。而且現在這被當成時尙元素,替換成「tatoo」一詞並留下刺青的人也很多。

「站在教育者的立場,唯有一件事我可以肯定。」

當草壁老師這麼說時,我、春太跟界雄都轉頭看他。

「因爲會接觸到根本不想看到這些事物的旁人目光。」

草壁老師的視線投向完全黑暗的窗玻璃外。

「這有很關鍵的意義,所以過去的黑道跟罪犯才能不用任何言語,就顯示出自己活在偏離世間道路的世界。」

「老師,這件事不是發生在過去,而是現代。」界雄壓抑着情緒。

「現代也一樣。比方說,不是會有人在電車中講手機,還大聲說話嗎?這樣的人等於把自己的私事散佈給根本不想知道的旁人聽。我覺得兩件事一樣。人須自覺到不想知道這種私事的人比自己想像得多得多,而自己會受到這些人嚴苛目光審視。」

春太凝望着大河原老師離開的方向很久很久。他欲言又止,最後還是無力閉口。

草壁老師低下頭,花一段時間調好鏡框位置。

「……那位老師不會有問題的。我們差不多該走了。」

藤咲高中的潛入劇就此落幕。

5

忽然,我發現某樣東西被擠到信箱外。大量廣告信間,一封厚厚信件露出一角。看到寄信人的名字,我抱在手中的包包落到地面。我連忙拆封,連要先進屋都忘了,迫不及待地在微弱的照明下展信閱讀。信紙有十張以上。我反覆讀好幾次。淚水止不住地湧現,最後終於再也讀不下去。

你說出一切的那晚,我接到兩位學生的聯絡。

離開安養中心時,已經超過晚上九點。我名義上是約聘人員,但最近工作時間逐漸增加。我至今一直以上夜間部爲由堅拒加班,不過上週開始接受加班了。不出所料,所長勸我轉正職。但老實說我很猶豫。

等你做好覺悟,能不能請你聯絡我呢?

我在離居住公寓最近的一站下車,走進寂靜包圍的住宅區。街燈下大型垃圾放置處,擺着我今早綁好拿來丟的教材。我斜眼一望,打算快步爬上公寓的鐵樓梯。

當時我沒有靠自己的腳踏出一步的勇氣,纔會寄託於那張折成三角形的籤。

我本想告訴他們,過去那個少女渴求什麼,無法得到什麼,想看到什麼,沒被看到的又是什麼。

有時光是跟至今沒說過話的同學成了鄰居,人生就出現華麗轉變。每次換座位時,尙未交到朋友的我都會滿心雀躍,期待自己或許有所改變。這樣的期待,直到受勸退學的那學期都沒停止。

我把信抱在胸前抬起頭。現在還不遲。當時半路停下腳步的少女已經長大成人,擁有無論何時都踏得出嶄新一步的勇氣。

明年、後年、從此後的每一年,我都會開出一個實習老師的名額。

而我也發自內心盼望你回來。

信裏有幾句讓我難以忘懷的話。

只不過是區區換座位,但又是重大的換座位……

我本來想告訴學生,曾有個少女度過了這種愚蠢的青春時代。

關於她,我深刻感受到她有充分改過自新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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