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退出遊戲
《春夏推理事件簿》 · 初野晴 · 2.4萬 字
「美好即醜惡,醜惡即美好。」
戲劇社社長借我的戲劇腳本中,有幾句莫名讓我印象深刻的句子。其中之一就是莎士比亞的悲劇《麥克白》裏,三名女巫同聲說出的這句臺詞。
看着深思這句臺詞的我,戲劇社社長用一句「女巫的價值觀跟我們不同」,將問題拋到一旁。「價值觀」這種高尚的詞彙跟那個社長的形象一點都不搭,不過他的回應在我心中揭示出另一個真理。
碰到討厭的事、痛苦的回憶、煩惱也想不出答案的時刻,我就會便宜行事地將問題拋到一旁。我一路走來都是如此。拋開問題這麼容易嗎?這麼懷疑的人,肯定不瞭解,也未嘗接觸過弱者吧。
黑孩子。
沒戶籍的孩子。日本人聽到都會嚇一跳。我成長的村莊常有鼻樑高聳的白人夫婦來訪,有時也有同志伴侶。他們會評頭論足般地望着我跟我的夥伴,牽着一個又一個人的手離開。你覺得很過分嗎?完全不是那回事。白人跟亞洲人不同,不會歧視有障礙的我跟我的同伴。我見過大家受到一視同仁的對待,狀甚幸福地跟「雙親」回去「故鄉」的景象。
因此,儘管我腳有問題,走路不方便,但「父母」還是前來迎接我跟他們一起回到「故鄉」美國。我想,我不過衹是碰巧迷路闖進村子,而「父母」花了五年找我。
——這樣的幻想與想象,支持着我的精神世界。
我不需要當時的真實記憶,也不需要知道那時候的名字。
之後的生活,無論裁下哪一段來看,我都覺得是被幸福包圍的。爸爸跟媽媽給我祝福,也給我家庭的溫暖。他們耐心治療我的腳,現在我已經過着毫無障礙的生活。此外,他們還給了我另一個巨大的喜悅。到美國沒多久時,我常常哼唱一段旋律。爸爸很驚訝,致使他開始教我吹薩克斯風。爸爸原本是職業薩克斯風演奏者,他熱情地告訴我,他的夢想是跟兒子一起演奏,而我這個做兒子的當然努力一番。很久以後,我才知道,當時我哼唱的旋律是肯尼•吉(Kenny G)的樂曲,我出生時,四處總是播放他的歌。但這件事我沒告訴爸爸。我不需要那時候的記憶,也不需要知道那時候的名字。
住在美國的第四年,爸爸由於工作因素,突然舉家搬到日本。
我在日本上學時,到小學畢業前都是讀國際學校,國中則讀一般學校。當時,欺負、偏見跟排擠的情況沒有我擔心得那麼嚴重,而在管樂社找到棲身之所的同時,我也交到好朋友,度過令人滿足的學校生活。
那件事,發生在我進入理想的高中時。我在等不及迎接新生活的某天晚上,觀賞了一個電視節目。那是一部紀錄片,描述一位與我有同樣境遇的人,長大後才知道自己有手足,前往尋親。電視上沒完沒了地播放着讓人思考起根源、身份認同的內容,但我完全無法信服。根源跟身份認同衹能用血緣作爲衡量標準?真是自以爲是。我深深感到憤慨。
然而,跟我一起看的爸媽都露出十分悲傷的表情。他們隔天好像下定決心,將一封信交給我。那是一封郵戳日期在半年前的信……
現在我依舊無法忘記,自己當時宛如血液逆流的感受。
那封信來自一個自稱是我弟弟的人。
弟弟?這會是我最好拋棄的現實嗎?腦中警鈴大作。我不打算讀,衹想把信撕破,卻被爸媽阻止,懇求我讀一讀再說。
信用英文寫成。
弟弟說他現在住中國蘇州。
內容還寫到和他一起住的「親生父母」、毫無匱乏的生活、學校情形、他在學薩克斯風,以及殷切盼望跟我見面的心意,也寫到希望我回去看一次「真正的故鄉」。
我的雙腿打顫,冷汗冒出。纔不是這樣,我說。口氣激動到連我自己都不知所措。
我根本不需要那時候的記憶,根本不需要知道那時候的名字……
「馬倫•清,中裔美國人。正確來說是清<名>• 馬倫<姓>纔對,不過他配合我們這些日本人調整了。」
春太疲憊地說完,名越用拳頭打了掌心一下。這傢伙每個肢體動作都好誇張。
「這反應真不錯。」名越一臉佩服,手支在下顎上注視着我。「妳是五年難得一見的奇才,歡迎加入戲劇社。」
草壁老師在以前待過的樂團成員間有深厚人望,他運用這些人脈積極接觸校外,爲我們創造出跟各種團體或學校聯合演奏的機會。
她的入社帶給我們勇氣,決定將期待已久的雙簧管加入編制中,更嘗試有正式演出形式的合奏。樂曲則由草壁老師改編,幫我們寫成由少人數演奏的樂譜。
我跟他四目相交。他馬上別開視線,望向不知名的遠方。這麼說來,我沒看過這個人露出笑容或說話的模樣。
我滿心沮喪。
我的名字是穗村千夏,高中一年級的多情少女。抱歉,亂講的。我現今處在熱烈的單戀中。不過還是希望大家關注我,請叫我需要關愛的女孩。
我很在意,決定尾隨在後。
他穿着制服,將牛角扣大衣抱在腿上。我偶爾會在戲劇社的公演還有社辦中看到這個人,他那頭光澤亮麗的頭髮令人印象深刻,垂下的髮絲幾乎蓋住右半邊臉。
雙開門的閉門聲響起後,成島嘆口氣,發出一副快哭出來的聲音:
草壁信二郎老師,二十六歲。他在學生時代曾在東京國際音樂比賽的指揮部門得到第二名,衆人期待他能成爲舉世聞名的指揮。我不知道他不惜捨棄這種亮眼經歷,到普通高中任職的理由,但惟有一件事我很清楚,他是我們管樂社的溫柔指導老師。
嗯?這個聲音……
我想在失去這個重要的朋友前找出答案:
我看到戲劇社社員在市民會館的玄關跟貨車之間來來往往。他們靈活扛起比自己身體更大的薄木板或照明器材,模樣與工蟻拼命搬運食物的景象十分相似。
「我是那個十年難得一見的奇才!」
0;怎麼回事?1;我用眼神詢問名越。
1
「你誰啊?」
「那麼,善後工作交給我們就好,今天就此解散。大家辛苦了。」
名越在表演廳觀衆席發出指示,接着拍手。
我以爲這兩人練習結束就馬上回家了,現在是在做什麼?我馬上躲在一旁住商混合大樓的陰暗處觀察。這陣子,戲劇社接連舉辦了文化祭公演跟聖誕節公演,照理說這段期間都不會有公演纔對。
他讓本已廢社的戲劇社復活,還說「衹當幽靈社員也沒關係」,半強迫我這個無事可做的回家社成員入社。他知道我不該待在戲劇社,也知道我對戲劇沒有半點興趣。但他還是要我入社,想必是想把我安置在自己目光所及之處吧。
「啊,討厭,重得手都要斷了。」
春太不知爲何夾雜在戲劇社社員之間。他急急忙忙地跑來跑去,又跳上貨車載貨臺,「嘿咻」一聲接下戲服箱。
我這微小的希望,遭到我幼年玩伴、法國號演奏者上條春太全力阻擋。
我所屬的管樂社有十個成員。光是有「就算人數少也不會輸給其他學校的大規模管樂社」的熱情,還是有無論如何都做不到的事,聲部練習就是其中之一。社員不足是煩惱之源,以前的學長姐一直爲此所苦。
這狀況從我們這一屆開始出現改變。人數稀少這點沒變,但指導老師換人了。
結束了今天也同樣嚴格的課程,我沉浸在「比起吹笛子,是不是吹啤酒瓶還比較適合我」的自虐心情中,一邊踏上歸途。
我穿過觀衆席走過去。名越看向我,他從頭到腳打量我一番。
「我,也可以,回去了嗎?」
我倒楣地捲入戲劇社跟管樂社之間,一場以我爲中心的奇妙爭奪戰中。
支撐我到現在的事物……發出逐漸崩壞的聲音……
有機會參加與普門館常客的共同練習時,這種感受特別深刻。社員人數、各聲部配合無間的演奏、拍點的掌握、管樂的整體能力、合奏……我們無論哪一點都和別人有明顯差距,大家在回家路上總會變得寡言。
我感到動搖。弟弟……?
一道並非特別大聲,但十分響亮的聲音響起。戲劇社的社員在觀衆席圍成一圈,中心有個態度格外神氣的同年級學生出言慰勞衆人。
平日基礎練習,而星期六共同練習的循環就此底定。星期日基本上放假,但自主到學校練習的社員很多。教務主任甚至感嘆,一個指導老師竟能造成這麼大的改變。不過這句話有點不對,因爲我們還在改變的途中。我們須仔細聆聽像草壁老師這樣的指導者提醒,成長到精準實踐老師所言的水準纔行。
我還以爲他肯定是要道歉,他卻說一句話:「你加入戲劇社吧。」「啥?」我問。「看你的表情,還有身體彈性,你是十年難得一見的奇才——」話還沒說完,他就被生教組的老師架走了。「這是侵害表現自由啊啊啊啊!」這樣的叫聲響徹校舍。「抱歉,我們社長是笨蛋。」像是他手下的同年級學生接連出現,遞給我戲劇社的招人傳單。之後,穿着紅色兜襠布的名越開始用不用形態出現在我的噩夢中。
「咦?妳想聽詳情嗎?說來話長,背後有一段漫長又無聊得嚇人的故事。」
我的「父母」是誰?「故鄉」又在哪?
「小千,你不認識馬倫嗎?」春太倦怠的聲音接在後頭。
對方輕輕揮手離去。
「喂——那個要放在這裏、這裏。」
這究竟是爲什麼?
成島跟春太一樣累得說不出話,眼鏡的位置完全歪了。爲了塡補一年的空白,她平日參加晨練,假日則保持十小時的練習時間。在這種地方搬東西,要是弄痛手指怎麼辦?
兩人在放學後的校舍獨處。草壁老師彈鋼琴伴奏,精神可嘉的我則吹着長笛努力跟上。這不是很可能成爲情人節事件的伏筆嗎?當成我努力至今的獎賞並不過分吧?
當然,草壁老師離開音樂教室後,我踹了春太一腳。
0;馬倫?1;我一愣,望向他離去的方向。
裏面是孩子的衣物跟壞掉的玩具,據說這是我在村子裏唯一的私人物品。上頭寫着看起來像中文的文字。
「欸、欸,爲什麼連成島也在這裏?」
「先換個環境跟指導者,再加強基礎會比較好。」
「我認爲穗村同學需要的不是草壁老師您的個人課程。」
我不太會應付名越。去年四月,到處都在拉人入社的時期,我跟全身塗抹白粉、衹穿一件紅色兜襠布,並於校內狂奔的名越在校舍的連接走廊上相撞。我一屁股跌坐在地上,宛如缺氧的金魚,嘴巴張闔個不停;相反的,名越很鎮靜,他定定地注視着我的眼睛,起身朝我伸手。
名越凝視着他,露出好像想說什麼的表情。但他彷彿要按捺住這個念頭一般閉上嘴,還以認真的神色。「對。抱歉,硬是拉你過來。」
星期六的五點半,商店街的拱廊街道上滿是購物後準備回家的親子檔,我也跟許多約會完,要回家的國中生情侶擦身而過,不禁覺得有一點點寂寞。甜甜圈咖啡廳「蜂蜜咖啡廳」傳來剛炸好的甜甜圈與肉桂的好聞香氣。我忘記這份寂寥,朝店內張望。回想起這個月的零用錢已經見底,又轉身離開。肚子好餓,晚飯是什麼呢?我在心裏不斷嘀咕,在這句話快要搭上旋律變成歌的時候,我走到有寒風等着我的拱廊街外頭。
「欸,春太、成島,你們在這裏做什麼?」
我斜眼望着鼓足幹勁的衆人,獨自陷入複雜的心境。我從高中才開始學長笛,會不會扯大家的後腿?這讓我不安。或許有人覺得我太晚纔想到這問題,但我不希望因爲我一個人而讓成島失望。
「那我不聽。」
「……你說剛纔那個人?」
我差點動手揪住他的衣領。
咦?這個聲音是……
然後,在找不到答案的情況下來到二月——
我乾脆無視名越,搖晃起成島的肩膀。
「啊姆啊姆,啊姆啊姆啊姆!」(不好意思,讓你破費了!)
哼。
「啊,我想起來了,就是在球技大會的排球比賽中,如魚得水般不斷接球的女生。拜你所賜,我們班輸了。」
我該選擇什麼,朝哪個方向前進?
我的視線數度掃過信件。弟弟是瞞着「親生父母」寄給我的。
原本一大堆事情想做的高中新生活,轉變成不知做什麼纔好的龐大負擔。朋友離開了我,唯獨一個朋友始終沒有遠離。雖然高中後分到不同班,但他一直深深照顧我。
我再次愣住,注視着春太跟成島。爲什麼這兩人要幫忙戲劇社打雜,而剛纔成島那句話又有什麼含意……
這是他的第三句話。然後,春太靜靜掛斷帶你話,他看起來很滿足地對我露出一口白牙。偷跑是不對的哦,春太的目光如此訴說。
四位數密碼是九〇八九。
社員重重吐出一口氣,零零散散地走向我在的門邊。我像忍者般迅速躲起,讓他們離開。觀衆席剩下名越、春太跟成島三人。春太跟成島重重倒在椅子上,顯得疲倦不堪。
「等等!」
「……穗村千夏,跟我同屬管樂社的同班同學。」
我該向何方踏出一步?
這是一道平靜的聲音,有着一句一句謹愼斷句的說話方式。我轉過頭,剛纔坐在長椅上的男學生站在那裏。他的手腳修長,比我高出約一個頭。纖細寧靜的眼眸從他的劉海間露出。
穿過兒童公園,走到看得見市民會館建築的地方時,我們猛然停下腳步。
「我以前是排球社的。」我突然回神。「把你腦內的帶子繼續往回倒!」
此時,我感覺有人從我們背後靠近。
我更常獨自思考了。
「……爲什麼馬倫不是在管樂社,而是在戲劇社?」
首先是這句話。
「——按照慣例,錄影反省會將在星期一放學後舉行。」
這時,成島這個具全國大賽水準的雙簧管演奏者,在去年底加入我們管樂社。她國中時代曾以二十三人的陣容在普門館出賽,以小博大得到銀牌,擁有出衆實力。
我現在正將長笛盒背在肩上,泫然欲泣地踩着沉重腳步走在商店街的拱廊中。這陣子,我結束管樂社的練習後,每週到長笛教室上三次課。秉持着對枯燥的練習不厭煩、不妥協的信條,我今天也度過被長笛老師到處挑毛病的一天。
是成島。她那頭及腰長髮在背後紮成一束,身穿體育課的針織運動套裝,搬着紙箱。
「我們認真將普門館當成目標,請您用最嚴格的課程指導她!」
……我招了,我有一點點不良居心。
自動門打開,我被舒適的空調暖氣包圍。雖然沒有郊外的文化會館那麼大,但這裏有多功能表演廳、會議室跟研習室。我猜大家八成是在小表演廳,於是往裏面走,路上看到一名男學生肚子坐在長椅上。
此外,爸媽交給我一個小鋁箱。常年使用而傷痕累累的箱子上,鎖着密碼轉輪鎖。
我在甜甜圈咖啡廳「蜜蜂咖啡廳」大口吃着肉桂甜甜圈,差點噎到時就用冰拿鐵灌下去。
衹見在音樂教室裏默默傾聽的草壁老師拿出手機。對哦,我都忘了老師有強大的人際網路。老師幫我跟經營長笛教室的朋友談妥,以一萬圓的破盤學費進行限期一個月課程,而且那一萬圓也由社費幫我負擔……我沒得抱怨。接着,春太緩緩從老師手中接過通話中的手機,用幾乎噴出口水的驚人氣勢說:
自稱弟弟的那個人事後又寄來好幾封信,但我讀都沒讀就直接撕掉。臥室角落的薩克斯風箱積滿灰塵。一想到跟「親生父母」住一起的弟弟也在學薩克斯風,一股難以忍受的心情便油然而生。
名越抓住我的肩膀。搞什麼啊,這個人。
那是隔壁班的名越俊也。他讓本已廢社的戲劇社復活,現在擔任社長。換言之,這個社團全由一年級生構成,享受着隨心所欲的社團生活。
所以,我想拜託草壁老師幫我上密集的個人課程,連我自己都覺得這是好主意。草壁老師曾是優秀到接獲來自國外留學邀請的指揮,再加上相當熟悉樂器知識與吹奏方式,節奏感和音感也出色得讓成島頻頻點頭,他肯定馬上解決我的問題!
我直直穿過擺着成排觀葉植物的走廊,站在一扇雙開門前。裏頭傳來說話聲。我把門推出一條細縫偷看。
然後是第二句。
「——好,今天辛苦大家了。」
「不用在意我的錢包。」
座位正對面,名越啜飮着奶茶。他修長的手指支撐着茶杯,不知道是不是隨時意識着旁人的目光,他的姿勢很漂亮。一起圍坐在桌邊的春太跟成島小口小口咬着甜甜圈。
「……長笛教室怎麼樣?」
見我總算緩口氣,成島開口問。
「老實講,很痛苦。」
我把吸管從玻璃杯抽出來,貼在脣上。最近只要看到管狀物,不管什麼都忍不住想吹。我的長笛教室課程是從長音開始練習,跟在老師的演奏後頭吹奏時,對我來講是最難熬的時間。學生也盡是技巧高明的社會人士,讓我很難爲情,有時候甚至會接到嫌我礙事的眼神。
「指法練習跟和絃練習呢?」春太問。
「我已經養成在家裏嚴格練習的習慣了。」
「這樣啊。」成島把自己沒碰過的甜甜圈用紙巾包起,移到我的盤子裏。「管樂社裏都是溫柔的人,到長笛教室多受點傷,學會堅強面對人際關係比較好。」
「這麼說來,最近上條你們練習得很刻苦呢。」
名越加入對話。
「算是吧,因爲兩個星期後要加入雙簧管,嘗試正式上場的合奏形式。順利的話就會增加曲目,在新生歡迎典禮上演奏。」
「曲目決定了嗎?」
「湯姆歷險記組曲。」
「哦。如果是那一類,我比較喜歡〈月河〉或〈美女與野獸〉呢。」
「節奏慢的曲子很難演奏。」成島帶着嘆息加入談話。「音調的抑揚跟發聲都不能馬虎,各聲部的配合也要費一番心思。」
「原來如此。」名越放下杯子。「只有十幾人的管樂團,演奏不了什麼華麗的樂曲;但若是爲了讓社員產生自信,最理像的是節奏快於平均水準、氣勢磅礴又簡單的樂曲。妳是這個意思吧。」
成島敬佩地看向名越。
「最重要的是,如果演奏成功,就會覺得自己進步了。」春太託着腮。
「對,覺得自己有進步的感覺非常重要。」成島說道。
名越一陣動搖。看他那個表情就知道春太正中紅心。
「所以究竟發生什麼事了?」成島的語氣焦躁。
名越思考一陣子,然後開口:
「然後?「春太重複他的話。
成島大大嘆息,名越繼續說:
「那會是一部馬倫可以演出的戲。他無論過多久都沒對戲劇產生興趣,一定是因爲對名越寫的戲不夠有愛。這是證明我們對馬倫的感情更深厚的好機會。」
成島難以忍耐地高聲質問。不過,我不認爲名越的想法有問題。名越並不是說:我不需要他了,給你們吧。對於成島的反應,我本來預期名越會不高興,但猜測落空了。
「麻煩你詳細一點。」春太說。
我跟成島都訝異地望向春太。他到底在想什麼?那種自信是從哪裏冒出來的?
「<西班牙>是上條的喜好吧。不過用管樂演奏應該蠻炫的。」
「爲什麼馬倫不吹薩克斯風了?剛纔他還無視我。他發生了什麼事?」
「我、我可不在意這種事。」
我們到星期三都還耐得住性子,但星期四就心癢難耐,星期五的放學後,無論是我還是學長姐都看着貼在準備室上的告示,滿心開門衝動。
課堂間的下課時間、午休及社圑開始前,春太在音樂教室隔壁的準備室閉關,而且門上都會貼着「正在創作戲曲,絕不可入內」的告示。當然,詳情告知過管樂社的社員了。
「<北方森林>前半的薩克斯風,無論如何都沒辦法刪除。」
「是我邀馬倫加入戲劇社的。他長得高,不參加社團的話,就會一直收到排球社執拗的邀約。」
「你在亂說什麼。」
舂太跟成島好像想起什麼一般,發出疲倦的嘆息。
成島垂着頭,放在桌上的手握得緊緊,看得我不禁同情起來。
「<北方森林>是出於我的喜好」成島說。
「……這的確是他的優點。」名越深有所感。」然後呢?」
「什麼叫想得到。」成島的聲調一沉。「請別用這種無視當事人人格的說法。」
「那只是你自以爲的私心吧?」
「是——哦——」名越已經化爲一隻貓頭鷹。他好像會就此「哦——哦—」叫着飛到蠢某處去。「還真是令人期待。既然決定了,就不能繼續浪費時間。」他拿起帳單。
「不知道。我被馬倫的父母打電話邀去他家好幾次,理由諸如「名越,你想不想喫烤火雞?」或是「我們做了大漢堡,名越你想不想來大喫特喫?」,我不討厭那樣的大人。他的父母很擔心,但馬倫什麼也不說,我完全不明白。」
「沒錯。所以我是馬倫的好友,也是恩人。」
「我懂我懂,」我嚼着甜甜圈說,「如果是高個子,就算對方是新人,他們也很樂意好好磨練培養。」
「擅長溝通?真抽象。」名越一一幫我們倒茶。「麻煩用跟馬倫往來已久的我也聽得懂的方式說明。」
「朋友?這個嘛,國中時,我的學校跟現在一樣社員很少,所以夏天都會參加集合四、五個學校的聯合集訓。馬倫在那裏很引人注目。他的父親以前是薩克斯風演奏者,他也技術出衆,而且擅長跟旁人溝通。」
「他的日文不流暢,但會揀選精確的用詞慢慢講,所以反而比太多話的人更容易傳達想法。包括我在內,四周都是偏愛講理論或大道理的人,他的建議卻不可思議地會留在我們心中。」
名越沉默下來。
「……我們要等多久?「春太問。
「咦,真的假的?」我兩眼放光。
名越直視成島。面對他眼睛眨也不眨、可稱爲凝視的注視方式,成島先別開視線。
「這也被反對了嗎?」
「你不知道怎麼對待沒幹勁的馬倫吧?」
「高中戲劇表演也是一樣。」
「感覺就木下順二的《夕鶴»(注:木下順二0;一九一四〜二〇〇六〕,日本的劇作家及評論家,代表作《夕鶴》是以日本民間傳說「白鶴報恩」爲題材的戲曲,故事描述白鶴化爲人類女子前來報恩,以自己的羽毛織出高價的美麗布匹時總是躲在房間裏,不許丈夫窺看。)一定會誕生出傑作。」
「你們到頭來就是想邀馬倫加入管樂社吧?」
「這當然。不過你不覺得改變環境也有意義嗎?」
咦?我指向自己。你們竟然這樣對我!
「爲什麼?」春太抬起頭。
成島再次搖頭,注視著名越。
我情不自禁地緊張起來。
我注視着瀕臨發火的成島,名越也睜大眼睛。
喫到一半的甜甜圈從我口中掉下。我也得加入這段對話纔行。此刻,我體會到在團體跳繩中,因爲害怕甩動的繩子而遲遲不敢進去的孩子心境。
「有四個人的話,一下子就能搞定了。」春太的聲音開朗了些。
「難道你對他有什麼特別的情感嗎?」
「我不知道,但正在努力。今天麻煩上條跟成島幫忙業餘劇團的舞臺整理。作爲回報,我們可以演出暖場節目。雖然只是十五分鐘的短劇,不過要演原創劇哦。」
「穗村,妳偶爾也會說出好點子嘛。」名越把盤子推向我,問我要不要喫甜甜圈。「我就是想聽到這種積極的意見。管樂社要不要在辦得到的範圍內,來參加看看戲劇社的活動?如果同心協力,馬倫的想法或許會有些變化。」
「奇克•柯瑞亞(Chick Corea)的<西班牙>跟<北方森林>。」
「法國號也一樣。要是負責高音域旋律的小號跟薩克斯風表現不好,負責自然音的雙簧管跟法國號就無法發揮。成島國中的管樂社遇到的困境就在此,我們管樂社現在的問題點也在這裏。」
「三個人……?」
「麻煩等一下,」成島尖聲問,「上條,你說這種話沒問題嗎?」
「我不認爲這就能解決他的問題。」
「你這樣說……」
「我會。下星期五以前就能完成。」
「成島,這不是我的私心。因爲即便從高中畢業,我們的人生仍會繼續。」
「我又不是他的心理諮商師。」
「不然還有哪種說法?」
「也對,只要四個人合作……」成島頓時打起精神。
「那個,」我稍稍舉起手,「如果能演出戲劇社、管樂社跟馬倫都皆大歡喜的公演,那不就行了嗎?」
「……你們等一下要做什麼?」
在一旁聽的我跟春太縮起身子。對不起,過去我們曾有無視成島人格的一段時期,像跟蹤狂一樣纏着她,進了她的家門,甚至被請喫晚餐。
「算了。」名越帶着「我已經看開」的眼神深深靠到椅背上。「我先說好,剛升上高中時,我就建議馬倫加入管樂社。」
看來春太是認真的。
我跟服務生續點了甜甜圈。「咦,有什麼事嗎?」
「這是好主意。」春太點頭。「代替提案的小千,我來寫一齣戲吧。」
「——穂村,妳明白了嗎?這兩個人想得到我們家的社員馬倫。」
名越點頭,然後三人異口同聲地說:「真的呢。」
「無法演賽?反正都可以改編成少人數的版本吧。」
「是哦。」名越伸手支着下巴,一臉興味盎然地看向春太。
「也就是說,這是雙簧管跟法國號的熱情邀約啊。」名越朝成島一瞥。他的眼神在說,好吧,我就當成這樣吧。「那長笛呢?」
「還有其他候補嗎?」名越問。
名越僅用平靜的眼神注視着她。
「舞臺還沒打掃好。有四個人的話,一個小時就能做完。」名越穿上外套回答。
春太跟名越都回頭看我。
我看著名越的表情暗下來。一陣沉默後,他發出黯然的輕聲嘆息。
「別擔心,我們跟名越不一樣,可以創作出最棒的傑作。」
「他變得不對勁是在國中畢業典禮結束,進入春假後。那種落差大到好比正片跟負片,以往隨身攜帶的薩克斯風也不見了。」
「你會寫嗎,上條?劇作家的道路可是很艱險的。」
「是——哦。」名越的臉頰在抽動。「我很期待哦。」
成島靜靜搖頭。「因爲無法演奏。」
我喫得飽飽,開始準備回家。
「像是你喜歡上他之類的。」
「我是這麼覺得,我也覺得馬倫待在管樂社比較好。可是他現在是戲劇社的一員。就算有人茌背後說閒話,嫌他是包袱,一次都沒讓他站上舞臺就鼓勵他走,這太不負責任。儘管只有短短十個月,我還是想讓他留下跟我們一同度過的軌跡。」
太直接了。春太說到一半,成島制止他。
「那個,」我插嘴道,「……成島跟馬倫是朋友嗎?」成島身上有股莫名的氣息讓我有這種感覺。
「是哦。」春太發出懷疑的聲音。「我還以爲你鐵定打着如意算盤,想把馬倫打造得像是時下流行的亞洲風奶油小生,得到輕鬆招徠觀衆的力量。」
春太開口,掃去讓人如坐鍼氈的沉默。
成島抱着雙簧管箱站在我背後,嘴巴湊近我耳邊悄聲說:
「你這樣無法做爲其他戲劇社社員的表率。」
成島拿起裝熱可可的杯子。「演奏的曲子是大家一起選出來的。」
「時間到了。」社長片桐學長的視線落到手錶上,接着敲敲門。「喂,上條,差不多該練習了,你好了嗎?」
2
「雙簧管總是依戀着薩克斯風。」
「但大家駁回了。」春太比往常更沒精神。
「好像有幫手哦。昨天有人聽到裏頭有三個人說話的聲音。」
「不行。」
「你不是說跟他往來已久嗎?」
「拜託你,」春太低頭伏在桌上懇求,「可不可以再像升高中時一樣,推馬倫一把,鼓勵他加入管樂社?就算他不吹薩克斯風也沒關係。我們會努力扛起名越現在的角色。」
成島太過安靜,名越跟我都漸漸害怕起來。
我跟成島忐忑地注視著名越。
門從內側打開,春太拿着一張活頁紙現身。
「終、終於完成了嗎!」
衆人圍住春太,好像隨時要把他舉起來拋。春太踏前一步,抬頭看着片桐社長。
「社長,接下來我要去戲劇社的社辦,可以嗎?」
片桐學長盤起胳膊,露出困擾的神情。他的視線停留在春太手中的活頁紙上。
「上條,這出戏真的能讓大家都變得幸福快樂嗎?」
「……大概吧。」春太回答。
「這樣啊。」片桐閉上眼睛。「那就去吧。我會幫你跟老師說一聲。」
春太低頭道謝後就從走廊上跑掉了。「好,開始練習。」隨着片桐學長的聲音響起,社員陸續快步進音樂教室。成島注視着春太消失的方向好一會,便垂下視線轉身。
0;大家都變得幸福快樂……1;
我反芻起這句話。這種結果真是美好。
我忍耐不住地抓住片桐學長的手臂,抬起眼向他懇求:
「請問,我也可以當監督人,跟他一起去嗎?」
戲劇社社辦是在舊校舍一樓的某間空教室。桌子被推到兩端,穿着針織運動裝的社員正面對面圍成一圈談天說笑。
馬倫不在。
舂太站在名越的面前,一臉得意洋洋。而名越帶着認真的表情,閱讀那張活頁紙。
「打擾了。」我一走進教室,春太就說:「啊,小千,妳來得正好。」
「……怎麼樣?」
「哪有什麼怎麼樣可言,這不可能被打回票。不過爲求謹愼,我在這出戏採用了受到全日本大人小孩都喜愛的角色。老實講,這戲真的毫無死角。」
「是哦。」
「連我老爸的鼾聲都比穗村的長笛更奏得出美麗的旋律。」
「那開始吧。」
我看着春太,「你白癡吧」這句話險些脫口而出。我動員臉上所有肌肉裝出笑容。「嗚哇啊,超級有趣。」我平板地說。「你不覺得嗎,名越?」
「……退出是指離開這個舞臺就行了嗎?」我問。
名越舉起雙手,用清亮的聲音說明:
「——可以吧,草壁老師? 」
「如我所願。」春太說。「我可不會輸。」
戲劇社跟管樂社的代表要賭上威信進行戲劇對決——早上起,宣傅就傅遍整間學校的學生耳中。
「這可真有趣。名越要跟誰搭檔?」
「演地球環境保護倶樂部的小朋友如何?鼻子下掛着綠鼻涕,臉頰上畫着紅色圓圈,當然最好要穿着縫有名牌的運動服。」
「……喂,你什麼意思?」
「……你說什麼?」
「這樣好嗎?寶貴的青春時代被這樣的社長支配真的沒關係嗎?別再做這種事了,好不好?」
春太四肢着地跪在地上,聚集起被撕破的紙片。
藤間默默頷首致意,她像是個正經認真的社員。
星期六放學後,我茫然佇立在體育館的舞臺上。
•很胖,嘻皮笑臉。
一瞬間,名越的雙手緊抓住活頁紙撕成碎片,斷然扔掉。
我爲自己光憑外貌就抱持偏見的心態感到羞恥。
女友說,那就把那個船長帶過來。
「我也從以前就很想說,能不能把老有管樂社在那邊製造噪音的停車場,挪來當成發聲練習區。」
咦?我注視名越。因爲名越的視線越過我們,望向教室的拉門。
我像是摸摸狗狗的頭一樣晃著名越的頭。他露出倏然回神的表情。「我要問一個問題。」他低聲說。「馬倫究竟是哪個角色?」他聽起來快哭出來了。
此時,自稱船長的神祕中年男子在男友這頭登場!女友那頭則闖入一羣附近小學的地球環境保護倶樂部小朋友!令人衝擊的真相即將揭曉!
「你那個叫做尖酸刻薄!」
觀衆席排着約四十張摺疊椅,幾乎被管樂社社員、戲劇社社員與畢業學長姐以及名越班上的朋友坐滿,連還沒開始練習的女籃社、羽球社的社員都饒富興味地從遠處望着。是我的錯覺嗎,觀衆好像增加得越來越多了……
舂太抱臂沉思,營造出一種彷彿成了大作家的奇妙派頭。
一個女生在名越的眼神示意下起身。她戴着厚重眼鏡,頭髮低低地綁在兩邊。由我來說也有點怪,不過她的外表似乎沒出色到足以稱爲招牌演員。
「藤間彌生子,你們就叫她間彌吧。她家開拉麪店。」接着,名越將臉湊向我們,他壓低聲音說:「……她可是真正的巨星。」
「看,他就是這種人。趁現在像打蒼蠅一樣幹掉他,對管樂社的未來比較好。」
「什麼?」
總結以上情報,男方判斷被害者絕對是「Gachapin」,於是告訴女友接下來該怎麼做。
春太的手輕輕放到我肩上。
我繞到名越背後,跟他一起看那張活頁紙。
「你把當成藍本的戲劇從人物到情節都偷偷改掉,一定會被有著作權的劇作家告。」
「啊,我這一個星期智慧與汗水的結晶……」
「我跟小千還比名越你更有當演員的資質。」
「但我對想像力沒信心。」春太說。
我用手肘戳戳春太。
「等一下。」我介入兩人之間。「什麼演戲競賽,我們哪可能贏過戲劇社,還是不要做這種事啦。」
名越像蠟一般僵硬,臉上看不出任何表情。他究竟是啞口無言,還是累積怒氣,或是內心其實覺得有點好笑呢,我完全不知道。
「我就跟你們來一場演戲競賽吧。你們不是比我更有當演員的資質嗎?」名越說。
(注:Gachapin 跟Mukku 爲富士電視臺的兒童節目中,穿着布偶裝登場的角色。)
我伸出的手被她一把拍開。怎麼搞的?怎麼回事?
藤間認真思考一會。不久,她像擺脫迷惘般抬起頭,微弱地說:
我推開名越並與藤間面對面,搖晃着她嬌小的雙肩大力呼籲:
「你說什麼……」名越忽然醒悟,「難道說,就是你在問卷中寫下又長又尖酸刻薄的批評嗎?」
•形跡可疑。
「啊,」名越想起什麼似地說,「現在藤間在社長命令下,化身爲『剛在半年前接受保護的狼少女』了。」接着他輕輕一拍手。「喂,藤間,清醒吧。」
「我們接受你的挑戰。」
「輪不到寫了這種東西的你來說!」
「內容是即興劇。不過給你們一點優待,設定成心理遊戲好了。不是比賽飆演技,而是率先達成我方提出的條件者獲勝。我會找觀衆過來,馬倫也包括在內。」
名越挺起身。
名越壓抑的低語讓我轉過頭。抱歉,我現在馬上叫春太道歉——我想這麼說。
男友頓時怒道,別說那種蠢話。那是船長從南方島嶼帶回來的蛋,之後就會孵化出Gachapin,大家都知道這件事。
「瞧不起戲劇的人是名越你吧。比起你們文化祭公演的劇本,我寫的顯然更有意思。說起來,那個令人疲乏的全共鬥學運時代喜劇算什麼啊。這種實驗劇根本只是自爽,稱不上什麼娛樂。」
……裏面的人還好嗎?
名越跟藤間從側臺颯爽登場,而春太從觀衆席走上舞臺。戲劇社社員開始鼓掌,掌聲隨即蔓延整個觀衆席。
不知邊哪裏好笑,名越哈哈大笑起來。
名越的雙眼充血。「真巧,我正好也這麼想。」
Gachapin會被送到醫院嗎?
就算辛苦寫出來的戲被撕掉,他這樣否定戲劇社也太過火了。
「恩師設定成誰都沒差,你們假想成草壁老師也沒關係哦?」
春太說這什麼話!我差不多該阻止他了。
Mukku其實是雪男,所以做不到!男友居然嚷嚷起莫名其妙的話。
「……安逸是演員的大敵。」我身邊腦子有問題的同年級生又增加了。
《女朋友撞到Gachapin的那一天》
但女友小心輿翼地說,裏面應該是人,還是送去綜合醫院吧。
「決鬥方式是簡單的即興劇,各位要在設定的情境中扮演適合的角色,只要在限制時間內從這個舞臺上退出即可。我將此命名爲『退出遊戲』。」
「我從以前就很想講,我實在很受不了你們把社辦稱爲工作坊。」春太氣喘吁吁地起身,他展開雙臂,目測全場。「看,這間教室用來當管樂的分部練習室再適合不過了,小千你說說看!」
•綠色衣服。
「藤間,我們一起阻止那兩人爭吵吧。」
我不經意一看,馬倫坐在觀衆席最後面。不知道是不是被名越強硬邀來,他渾身散發着不自在的氣息。成島坐在距離他有點遠的地方,似乎很在意他。
「喂,藤間,對這個把青春純潔化的小丫頭說幾句。」
女友開始懷疑,男友該不會動搖了吧?
老師露出帶着挑釁的笑容。
「尤其長笛特別難聽,我妹妹的直笛還比那高明一千倍。」
「上條,比賽時間就在星期六放學後,地點在體育館的舞臺,可以嗎?」
我轉頭。草壁老師單手拿着印好的五線譜,靠在教室半開的拉門邊。
通報衛生局前,男友突然問她有沒有加入anicom 0;寵物保險1;。
到底爲什麼變這樣?
名越跟舂太都血衝腦門,瞪大眼睛爭吵着。喂、喂……我驚慌失措地看向一旁的戲劇社社員。他們望着彼此,乾笑着說:社長又熱血起來了,哈哈哈。
一旁的春太拚命忍笑。
3
「你瞧不起戲劇吧?」
「很有趣,對吧?名越。」
「你想怎麼做?」春太的鼻頭湊過去。
名越閉上嘴。我還是第一次看到一個人的臉血色盡失的模樣。
「我還以爲會出更難的題目。感覺很簡單,真是太好了。」
「……穗村,演技不是什麼特別的玩意。」
這是僅由講手機構成的情境喜劇,也是一對情侶的故事。聚光燈打在飾演男主角跟女主角的演員身上。然後,男友接到女友的電話,並讓慌亂的她平靜下來。他聽完她的敘述後,得知女友似乎是在騎腳踏車時撞到某種東西。他問了被害者的狀態……
「對,很簡單吧?第一個題目是「恩師的歡送會上,要在最後和老師道別致意前退出」。無論什麼理由都行,而敵隊要設法阻止。請你們運用想像力,思考退出方法。」
「……是哦。」
•一旁的電線杆有個穿紅衣服的人目擊整件事。那個人眼睛突出,毛髮濃密。
我心生不悅,但一看春太,他竟然真的全身僵硬。想必是被比別人更豐富的想像力壓垮了。
「我來介紹我們社上的招牌演員吧。」
「我評論時也有提出有效的替代方案。」
「妳在日常生活中也在演戲啊。妳不是滿腦子都想着要讓喜歡的人喜歡自己嗎?如何受他喜愛、投他所好就是妳最關心的事,不是嗎?」
舂太丟下這句話。咦?他剛剛說了什麼?
我頓時臉上發燙。春太站到我的前方。
名越偷笑。「沒錯沒錯,就是那個表情……真是活靈活現。不過這是演戲哦?希望你們不要忘記。順帶一提,上半場四個人進行,不過,沒先取悅觀衆再退出可不行哦?這個遊戲其實很深奧,試試看就知道了。基本上,否定發言時要先肯定再否定,否則對話會沒辦法好好接下去,所以要注意。」
「咦?」
不顧我的困惑,名越給個信號。
舞臺上的巨大白板翻了過來,上頭用麥克筆大大寫着如下文字:
戲劇社VS管樂社 即興劇對決 上半場
題目『恩師的歡送會上,要在最後和老師道別致意前退出』
演出者
名越俊也0;戲劇社社長1;
藤間彌生子0;戲劇社女生,招牌演員1;
上條春太0;管樂社的小角色1;
穗村千夏0;同右,小角色1;
以上四人。限制時間十分鐘。
「小角色……」春太恨恨地低喃。
「那麼,開始!」
名越的聲音響起時,觀衆席湧起「啪啪啪」的鼓掌聲。
我深呼吸,等鼓掌停下。不能在這種遊戲上瞎攪和太久。拍手完全停止後,我舉起手走到舞臺中央。
「我、我可以去洗手間嗎?」
名越跟藤間都呆住了。觀衆鴉雀無聲,戲劇社社員們發出嘆息。「怎麼用這招。」小小的聲音這麼說。不久後,那變成「噓——噓——」的噓聲。
我慢慢轉過頭。大家都顯得很不滿地盯着我,這讓我真切感受到觀衆的存在。
名越走到舞臺中央,看着我跟觀衆說:
演出者
「……增加了一個設定。」
「不是合奏,是合吹啊。在某種層面上真令人感動呢,小千。」
「對啊!」我跟春太一起並肩站在藤間面前。「我會去廣播室把音量調高,藤間就趁大家把老師拋起來的時候,在老師耳邊清楚說出心意。別擔心,就算別班抱怨,我也會死守廣播室,絕不容任何人妨礙藤間!」
「雖然說是退出遊戲,這還是一場戲對吧?他們開始演即興劇了。這應該是一直暗戀恩師的女學生,跟一直暗戀那個女生的男學生。喏,妳看那裏。」
觀衆一陣鼓譟,春太志得意滿地收起手機。的確,這種狀況就不能不退出了。觀衆席上的管樂社社員都握拳做出勝利手勢。
「……爲什麼?」我疲憊不堪地回答。
上條春太0;管樂社的小角色1;
•最後的致意結束後,老師就會離開教室去搭新幹線
我靈機一動。「藤間,趁着把老師拋起來時,向他表明心意怎麼樣?」
「……小千,狀況不妙。」春太悄聲說。
「小千,妳可以去一趟嗎?」春太問。
「我沒興趣欺負弱者,接下來會給管樂社一點優待。」
「不可以用手機!這樣身分馬上就會被查出來!」
「快,小千,我們要在節奏被他們掌控前阻止退出。」
「這是哨子的合奏!」
名越舉起一隻手,舞臺上的白板馬上就翻過來,接着寫上新內容的戲劇社社員讓開。
這個喪家之犬。
「他們在做什麼?很好笑耶。」
「……嗯,我好像這麼說過。」
名越剛宣言,藤間就突然跪倒哭起來。她嬌小的身體顫抖着,盡全力忍住湧起的嗚咽……看起來是這樣。名越走過去,手放上藤間的肩頭。藤間抗拒似地拍開他的手。名越手足無措。「我一直對妳——」他說到這裏就沒了聲。
•藤間暗戀恩師,而名越暗戀藤間
舂太來到我身邊耳語:「接下來團隊合作吧。」他留意着觀衆,大步走到舞臺中央,一個旋身後面向名越。「這麼說來,等最後的致意結束後,大家要一起把老師拋起來吧?」
此時「叮鈴鈴鈴鈴」一聲,像鬧鐘的鈴聲響起。比賽規定的十分鐘到了。觀衆席湧起響亮的掌聲,當中也有學生站起身,找還留在學校的朋友來。
「聽好囉?這遊戲的重點在阻止退出,觀衆會審查兩方的主張。你們要牢記,如果有腦袋轉得快又優秀的『阻止退出方』,那種造成冷場的理由不管來多少都會被擋回去。」
「媽媽?妳說撞到上條同學的爸爸?然後……因爲衝撞的衝擊,上條爸爸的腦袋變聰明瞭?然後上條爸爸逃了?」
題目『僞鈔犯在追訴期將屆的十五分鐘前,能否從藏身地點退出?』
「劈頭就用生理現象嗎?倒也不是不行。向恩師致意前,說要去廁所。這也沒辦法。但這不構成從這個情境退出的理由,應該明白吧?這是中途退出,前提是還會再回來。」
一想到自己原來一直在舞臺上丟臉,我就暗自沮喪。
春太指向舞臺上另一塊白板。有個戲劇社社員正用麥克筆寫字,然後移動白板讓我們跟觀衆都看得到。
「……啊,對。」
舞臺的白板上又增加新設定。
「咦?」我跟舂太同時出聲。
全部觀衆都注視着上方。兩名學生難以置信地站起來。
「那麼,重新開始。」
「不用擔心。」春太在藤間面前蹲下,搭住她的肩膀像要讓她放心。「拋老師的時候,我們就用名越出的主意,在廣播室播放充滿回憶的音樂發表會演奏——第九號交響曲,對吧,名越?」
春太點頭,我也好像漸漸懂這遊戲了。
觀衆之間炸開宛如炸彈落下的笑聲。名越伸臂環住無法接話的舂太脖子。
「也是啊。」觀衆席響起陣陣掌聲。這些人搞什麼嘛。
名越嘴裏咬着哨子大喊..
「藤間,妳必須好好傳達出心意纔行。從老師那張新幹線的車票看起來,他必須在最後的致意結束後就離開教室,否則趕不上吧……我會想點辦法,至少讓新幹線誤點一班以上。我可能會因此回不來,但不要緊。藤間,妳不可以受到那邊的名越迷惑!我先走一步了!」
他們兩人輪流「嗶——」「啵——」地吹起有點像第九號交響曲的演奏,觀衆笑個不停。連成島跟草壁老師都在忍笑,我覺得我們輸了。
「啊,關於這件事——」名越阻止我。果然來了。
「哦哦!」觀衆席響起稀疏的掌聲。
「我我我、我去打電話預告要引發爆炸,由我來付出代價!爲了避免馬上被抓,我會用路上的公共電話打。從這裏跑到離學校最近的公共電話要花十分鐘以上。」
「名越他們一次都還沒輪到退出的那一方。他們打算在下半場一口氣定出勝負,剛剛都在玩弄我們。」
春太也對我耳語,我還以一張苦瓜臉。
我滿臉通紅,雙手掩着臉坐倒在地。「……不行,我還是做不到。犯罪是不好的!」
「怎麼會!」我感覺到雙方的實力差距。
「下半場雙方陣營都追加一人。不是說三個臭皮匠,勝過一個諸葛亮嗎?你們就試着突破這個難關吧。」
藤間彌生子0;戲劇社女生,招牌演員1;
名越俊也0;戲劇社社長1;
「怎麼用一個哨子演奏啊!那又不是樂器,表現不出音程吧?」春太反駁。
•最後的致意結束後,要一起把老師往上拋
我跟春太都屛住氣息。
成島美代子0;同右,小角色1;
「這用預付卡,沒關係。」
我喉頭不由得一鯁,戰戰兢兢地轉頭看觀衆席。管樂社所有人都臉色發青,戲劇社社員跟名越的同學則嘻嘻輕笑,滿是期待地注視臺上。
「你們真的什麼都不懂」
咦?騙人吧?觀衆還會增加嗎?
觀衆席傅來「原來如此」的理解聲。那人竟然是管樂社的片桐社長。他完全享受這種狀況,這個可惡的背叛者。
體育館被浩大的掌聲淹沒。「對啊對啊!」「明天上條家好像會變很好玩!」「我,要去你家玩!」開心的聲音在觀衆席上此起彼落,舂太垂着頭回到我的身邊。
成島在舞臺上揪着春太的衣領猛力搖晃,觀衆輕聲笑起來。
「真期待妳怎麼預告引發爆炸。」
「什麼,爸爸遇上車禍?送到哪家醫院了?我馬上去!各位不好意思!」
直到剛纔都還哭得抽抽搭搭的藤間靜靜從口袋拿出另一個哨子。觀衆間發出爆笑:不愧是間彌,毫無漏洞。
不出所料,名越阻止了想轉身離去的我。
舂太雙膝一彎,我也坐倒在地。
名越無奈地說。這道聲音也傳到觀衆席。
「……我們突然決定用『哨子』來演奏了。」
舞臺上的白板增加了新設定。
名越跟藤間在舞臺中央浮現無所畏懼的笑容。
名越岔着兩腿站在我們前面。不要,別用那種視線看我們!我的心境宛如被蛇盯上的青蛙。名越輪流觀察觀衆跟我們的反應,接着用大家都聽得到的聲音大喊:
「原來也會發生像笨蛋阿松的爸爸0;注:赤冢不二夫《天才笨蛋阿松》的角色,該角色原本是天才,因出車禍而瞬間變成笨蛋。1;那樣的事啊。太好了,你家明天似乎會變得熱鬧哦。」
戲劇社VS管樂社 即興劇對決 下半場
「那麼,這個拿去。」名越將手機遞給我。
觀衆一陣喧鬧。
春太推着我的背,我無奈地走向藤間,舉起手引起觀衆跟藤間的注意。
我對春太耳語:
藤間猛地擡頭又低下頭。「大家都會看到……很難爲情。」
馬倫.清0;戲劇社社員1;
以上六人。限制時間十五分鐘。
名越配合我們。
「那來試試這招如何?」春太拿出手機。他突然跳起來大叫:
穗村千夏0;同右,小角色1;
「——咦?」
名越立刻拿出手機。
「爲什麼我非得在舞臺上丟臉!」
他從制服口袋拿出體育課時老師用的那種哨子。
「喂,妳要去哪裏?」
4
「可以,我願意!」我說。
名越說,我停下腳步。觀衆也寂靜無聲。
我跟春太同時偷偷觀察觀衆席。掌聲雷動。「做得好!」「藤間,隨着第九號交響曲一起表明妳的心思吧!」很好,掌握到確切的感覺了。我跟春太聯手,這點小事輕輕鬆鬆。我連忙跑到舞臺邊踏上樓梯。絕不能回頭。名越跟藤間安靜得讓我毛骨悚然。
「我絕對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
舂太像搖頭娃娃一樣晃着頭,他說「要抱怨就去跟他說」並指向舞臺中央的名越。
「成島,妳乾脆放棄吧。」
「你這個人啊——」
成島說到一半閉上嘴。馬倫從名越背後走上舞臺靠近衆人。他露出困惑的表情。
「……名越,我辦不到。」他擁有跟名越一樣清澈的嗓音。
「爲什麼?」
馬倫垂下視線搖搖頭。
「我沒有你們的才能。到頭來只會站着不動,演不了即興劇。」
「對啊對啊,我也是一丁點的意願都沒有!」
成島用食指跟拇指比出的「一丁點」真的是半點也沒有。
名越發出觀衆也看得出來的誇張嘆息。
「唉,瞧不起戲劇的人可是會被戲劇弄哭的。稍微改變主旨好了。」
他說着站到白板前,用麥克筆補充。
勝利條件
•名越跟藤間讓成島退出
•上條跟穗村讓馬倫退出
名越滿足地關緊麥克筆的蓋子。
「這樣就會變成所有人都能參加的即興劇,你默默呆站在那邊也沒關係哦?」
「什麼?所以我要被這兩個像惡魔一樣的戲劇社成員欺負嗎?」
春太隨即發出「嘖」的一聲。
「……那個啊,名越。」
「抱歉。」名越將眼鏡架攤開後還給成島。成島伸手碰到眼鏡時,大喊着「這什麼東西!」並扔了出去。
除了春太以外的所有入都一驚,視線集中在默默坐着的馬倫身上。馬倫臉色鐵青。
•所有成員都做過整形手術
成島一臉狐疑地拿下眼鏡交給名越。名越觀察成島的眼鏡好半晌,接着交給不知何時平靜下來並端坐着的藤間。藤間裹着毛毯翻來覆去地檢査完,將眼鏡還給名越。
「我的手錶是高級電波表!」名越怒目而視。「Made in Japan。只要這是比什麼都正確嚴謹的電波表,你們就沒辦法在時間上玩花招。我絕不原諒瞧不起戲劇的上條,看我把你打垮,笨——蛋,笨——蛋。」
「不是的,名越。」我猛然起身,披着毛毯走到舞臺中央。「春太不在藏身處。」
•藏身處正上方有個獨居住戶
舞臺的白板上增加了新設定。
「——喂,上條。」
「什麼?」喉頭被摁住的春太發出痛苦的聲音。「那怎麼看得出現在的時間是追訴權時效過期日的十五分鐘前?」
「這種事做得到嗎?」我壓低聲音問。
我、舂太跟成島的目光投向披着毛毯發抖的藤間。
「-—好,那就開始吧。」
「狗?再過十五分鐘就過追訴期的僞鈔犯,哪有閒工夫關心狗!」
我們也把毛毯從頭罩下,三個人緊靠在一起。
我看向名越指的方向,藤間裹着毛毯、全身不停顫抖。她像被逼上絕路一樣咬着大拇指甲,不斷自言自語。哦,看來藏身地點沒暖氣。名越披着毛毯縮成一團,馬倫也學着他盤腿坐下。但他把毛毯放在旁邊,眼神平靜。
•僞鈔犯的藏身處有撿來的小汪
「喂,馬倫是美國人。你給我訂正。」
煩躁的聲音響徹舞臺。是名越。
「是啊,只是巧合。」我也附和。
「冒牌貨?」我依序環顧春太、成島、名越、藤間跟馬倫。
「這只是巧合。」成島不予理會。
「退出遊戲中的獲勝咒語。」春太說完,將嘴湊向我跟成島的耳邊。他告訴我們一個在場戲中「絕對不能說出口的詞」。
「我的眼睛可不只是沒用的兩個洞。」
「這副眼鏡有度數。」成島很鎮定。
「沒差,就當我是中國人吧。」馬倫低喃。他的聲音不帶任何感情。
被名越指到的成島露出「啥?」的表情。
戱劇社社員從側臺迅速跑來,發給我們每個人一條毛毯。
觀衆席湧現陣陣噓聲。對。我都忘了。
成島露出好像快哭出來的表情。這就是瞧不起戲劇的人被戲劇弄哭的瞬間。
「……上條,那溼答答的小汪怎麼回事?」成島也披着毛毯走近。
「戲已經開始了。」
名越沉下臉逼近春太,馬倫連忙站起身制止。我跟成島也緊張起來。
「什麼事?」
「咦?」成島跟我問。
•六個犯罪成員中,混雜着一個沒幹勁的中國人
春太看著名越,露出奸笑。「就讓沉溺於戲劇的人爲戲劇哭泣吧。」接着他嘟噥起莫名其妙的話:「綿綿落不盡,長雨漲淚川。簌簌衣袖溼,思君不得見。」
「令人擔心的是,在六個犯罪成員中,混着一個沒幹勁的中國人。希望他沒搞出什麼差錯。」
馬倫一愣,視線慢慢轉向春太。他平靜的眼神中,一瞬間閃現出玩味的光芒。
藤間像是剛出生的小鹿一樣手腳痙攀。她真的是招牌演員嗎?但觀衆都在笑。我斜眼看着這個情景,暗叫不妙。名越開始把觀衆拉到他們那方了。
「輪不到你們管樂社這麼說!」
「妳們是白癡嗎!現在說不定有一堆警察在外頭埋伏,讓他回不了家。看!藤間都怕成這樣了!」
這時,暫時躲到側臺的春太披着毛毯走到舞臺中央。他像是抱着什麼。
明明可以不用理會,春太卻認真了。
「……好陰沉。」我誠實說出感想。
「在即將失效的時刻前內神通外鬼,也沒好處可言。」春太試着阻止發展。
春太氣喘吁吁地回應。「外頭似乎有颱風在接近,小汪在沒有行人的地方發抖,我就帶回來了。」
那是一副有如派對道具,只有框的裝飾用眼鏡,大到幾乎超出臉的範圍。
「什麼?」名越被我出其不意的一招弄得發怔。
「總之,再躲十五分鐘就好。」春太披好毛毯。「而且我們所有人都做過整形手術,不會有事的。只是……」
「哦,其實這楝破公寓是有共用玄關的兩層樓木製建築,房間正上方有個獨居的住戶。除了我們以外,這裏就只有那個住戶。而藤間唯一的樂趣是,豎起耳朵聽每天晚上十一點回家的住戶腳步聲。」
「他、他他、他跑到哪裏去了?」
名越朝藤間投去憐憫的目光。藤間用雙手抱着無形的小汪,用臉頰磨蹭着。
「我知道,妳的眼鏡是裝飾用的。真正的成島應該帶著有度數的眼鏡。」
•那位住戶每晚十一點會回家
「追加設定。」春太用讓人感到冷酷的聲音指示戲劇社社員。
「冷靜想想,這個退出遊戲就跟將棋解殘局0;注:運用將棋規則的益智遊戲,原本是用來磨練處理棋局終盤能力的習題。攻方要以最少步數走到能將死對方的局面。1;一樣。只要聯合運用臨場戰略與狀況,將名越他們引進不得不讓馬倫退出的狀況就行了。」
「我有手錶。」
「還來!交出我的眼鏡!」
名越咒罵一聲,在舞臺的白板上追加新設定。
名越指向羅列在白板上的文字,而觀衆輕聲笑起來。
「原來如此,看來妳認可他的才能。不過我想到方法了。」春太悄聲回應。
「哦。」跟名越一樣,春太用觀衆也聽得到的聲量做出反應。「就算馬倫沒意願,默默站在那邊也沒關係,我們只要用各種手段讓他退出就行了。」
「小道具。你看看我們的招牌演員。」
「是嗎?」名越偏了偏頭。「我確認一下。」
「嘖,竟然增加多餘的道具。」
「不試試看的話,我們不就贏不了嗎?」
「知道了、知道了。」我安撫着從罵人方式難以想像這是現代高中生的名越。我好像成了他媽。「那藤間狀況有異的另一個理由是什麼?」
「是妳,成島。」
「真夠瑣碎的。」成島用會傅到觀衆席的音量拋下嘟噥。
「……面對名越這個對手,我們有辦法贏嗎?」成島小聲問。
「沒錯,但該不會是動整型手術的時候,被臥底調査員掉包了?啊,那個人會不會假裝成我們的成員,欺騙我們到今天?」
「……只是?」名越重複他的話。
「接下來纔是重點。」名越露出懷疑的神情繼續說:「正上方那間屋子的住戶,今天偏偏到現在還沒回來。爲什麼在我們的時效過期日當天會發生這種事?」
「……在這羣成員中,或許有跟警方勾結的背叛者。」
「這什麼?」我抱着毛毯問名越。
「你說有人是冒牌貨?」
「等等,名越。」我勸著名越。「在這種持續緊張的狀態中,也有成員需要可愛的小汪不是嗎?」
「你怎麼證明時間正確?」
「我怎麼找都找不到他!」我演出含淚傾訴的模樣。
「你在說什麼?」成島一臉狐疑地問。
舞臺的白板上增加了新設定。
這位招牌演員真配合。
名越在裝飾用眼鏡前跪下,宛如捧起聖盃般恭敬地拿起它。
我舉起手。在舞臺邊線,成島正掐着舂太的脖子。觀衆嘻嘻輕笑。
「做得到那種事嗎?」
成島敲打着藤間的背。將毛毯披在頭上的藤間像是收起手腳的烏龜一樣縮成一團。
「小、小汪……」
名越攤開雙手,請觀衆鼓掌。觀衆席湧現響亮的掌聲,我倒抽一口氣。下方連站着的觀衆都有,人數膨脹到將近剛纔的兩倍。下半場的即興劇「僞鈔犯在追訴期將屆的十五分鐘前,能否從藏身地點退出?」開始了。
「哦哦,這正是如假包換的裝飾用眼鏡。」
「藤間會如此需要狗的治癒,有兩個理由。這裏是衹有電燈泡跟自來水勉強可用的破舊公寓住屋,沒有電話、沒有收音機,也沒有電視。」
「你去做什麼了啊,春太!」我責問春太。
「這個藏身處究竟在什麼地方?」
藤間眼中泛起淚光,朝我們伸出雙手。
「哦,其實……」
名越從後頭戳戳激動的成島肩膀,說一聲「拿去」並在她轉來的臉上戴上眼鏡。這副眼鏡出乎意料很適合她。
「我不要啊啊啊啊!」成島的尖叫聲響起。
我和春太都愣愣地看着亂七八糟的情景。但觀衆大爆笑,十分樂在其中。的確……這無疑是有趣的畫面。他們想看的就是這種場面吧……
名越抓住成島的手臂。
「上條,懂了嗎?成島是冒牌貨的可能性很髙。再這樣下去,就算一直躲在藏身處,警察也會衝進來。接下來我要以成島爲人質,離開這個藏身處。要是外頭有警察,立場就顛倒了。超過時效還有五分鐘。這五分鐘由我犧牲,我會設法爲你們爭取時間。」
觀衆之間響起驚歎及掌聲。「還剩五分鐘!名越,爲大家豁出去吧!」也有觀衆如此聲援。名越看着觀衆說,「我的自我犧牲是無價的」,並豎起大拇指。
「不要、我不要,我不是冒牌貨。」
「閉嘴,你這個冒牌貨!」
戴着大大裝飾用眼鏡的成島被名越用蠻力拉走。
「救救我,上條、穗村!」
得快點幫忙纔行……我正要準備動身時,眼中映入一直默默坐在側臺的馬倫身影。他的表情讓我覺得他好像正在瞪著名越。
春太舉起雙手吸引觀衆注意。掌聲停下,名越也注意到他而回頭。
「這招太笨了。應該是要讓對方主動退出纔對……你是這麼想的吧,馬倫?」
名越拉着成島的手臂回到舞臺中央,現在是名越與春太的對峙時刻。
「怎麼,上條,我要讓成島退出的這件事應該沒問題吧,觀衆也都支持我。」
「成島是冒牌貨這樁事純粹是名越你的誤會。藏身處正上方的住戶還沒回來,是因爲現在不到十一點。今天不是什麼異常狀況。」
「……你說什麼?」
「我的手錶顯示現在十點五十五分。按照你的理論,十一點後再懷疑成島也不遲。」
名越鄙視般地笑了。
「你手錶壞了吧?我的手錶是比任何手錶都正確的電波表。就算有人對指針動手腳,這支聰明手錶也會馬上自動校正。不好意思啊,上條,你大概想讓時間推遲一個小時,但以我爲對手,你這種作法太不利了。」
「的確,在中國聽到肯尼•吉作品的機會多得不可思議。薩克斯風在那裏是遠比在日本更流行的樂器。」
「沒錯,我們的罪不會消失。我們僞造的錢使許多人不幸。認爲時間會抹除一切悲傷,不過是種自以爲是。我們之前就決定好了,一生都要在中國揹負着罪孽活下去。」
「這裏是中國,而時間纔要到十一點。」春太說。「就算正上方房間的住戶還沒回來,要懷疑成島還太早了。」
馬倫退後一步。
「四位數密碼是九〇八九,中文諧音就是『求你別走』,拜託你別走。你並非一出生在這個世上就沒人要的孩子。希望你重視兩個故鄉,兩對父母。這是名越跟我的願望。」
蘇州的風很冷。
馬倫發出顗抖的聲音。
「這是有意義的。」春太輕推回馬倫的手。「重要的是,各位,我們現在面臨了一個更大的問題。你們沒發現嗎?」
「順帶一提,多虧這位中國人小汪的協助,我們得以偷渡到中國。謝謝你,小汪。」 觀衆仍笑得很開心。
笑聲停止了。
在體育館收拾着摺疊椅時,草壁老師告訴我。
「你問我嗎?我很滿足。畢竟我在他最初、也是最後的舞臺上演出過了。」
觀衆是支持我們的!
「我們最後偷渡到中國的蘇州。這裏離九州大約一千公里,所以名越的電波表是校正成日本的時間,而此處與日本時差一小時。也就是說,藏身處的現在時間是十點五十五分,名越的電波手錶則是日本時間十一點五十五分。」
此時,一隻手從春太背後抓住他的肩膀。那是馬倫的手。
他仰頭注視着天花板。
我搬着摺疊好的椅子,走到舞臺下的收納空間。
我從春太口中聽說了事情的一部分。
「你、你你、你說什麼!」
我找到推着滑式手推車的春太跟名越。
「就是日本法律上的時效延長。我們逃到中國這個外國,時效就會暫停計算。現在這個瞬間已經不會算進追訴期內,我們就是活在距離追訴期將屆的十五分鐘前永不結束的世界。」
名越說不出話。春太繼續說:
「爲什麼……是蘇州?不是還有其他時差一小時的地方嗎?廣州、北京、上海……爲什麼是蘇州?」
「馬倫,六個犯罪成員之中,就只有一箇中國人。也就是說,其中一個是沒有關係的人。回想一下開頭的情況吧。我當時說的中國人是小汪。他是在這種狀況下外出的冒失鬼,我纔會怕他出差錯。」
名越神色扭曲.
馬倫他便是如此——
春太靜靜與馬倫對峙,名越跟成島也默默注視着彼此。
觀衆吵嚷起來。
「這樣好嗎?馬倫說不定會離開戲劇社。」
哪三個人構思出「退出遊戲」這個腳本,不用我說,各位也知道吧?
「你說『沒差,就當我是中國人吧』,承認了自己的身分。也就是說,跟這六個犯罪成員無關的就是你。我們在蘇州這裏讓你走。如果你想跟一生都是犯罪者的我們在這不見天日的地方待下去,希望你說出讓人接受的理由。如果有想見你的人,或是想實現的願望,你就該回自己的家。」
旅行最後一天,我拜託爸媽讓我獨自行動。而我輕易找到弟弟的住處。那是一楝坐落在郊外的房屋,外觀看起來是一戶家境富裕的人家。我從遠處眺望一會,將這幅景象烙印在記憶中,然後轉身離開。
「六個人以外還有另一個人?」名越動搖了。「等一下,這個藏身處只有我、藤間、馬倫,以及上條、穗村跟成島這六個人吧?」
成島紅着臉低下頭。
藏身處因爲春太的一句話改變了!
馬倫的喉頭髮出「嗚」的一聲。他的臉悲哀地扭曲着,努力武裝自己失態的神情。接着,他再度望向名越,可是名越避開他的視線低語:
「推遲?我跟名越的手錶時間都是正確的。因爲我們的藏身處……是在中國的蘇州不是嗎?」
「不好意思。」成島走過來,她小心確認一旁只有我們後纔開口:「我聽到上條說『兩對父母』……老師知道什麼嗎?」
接下來,我費一番工夫找到最近的郵筒,寄出給弟弟的信。
觀衆安靜下來。草壁老師不知爲何獨自笑着。不知道大家是不是漸漸理解這句話的意思,笑聲蔓延至全部人。
春太小心襞翼地問起時,名越伸手製止他接下來的話。
「你回家確認看看吧。」
只能生一個孩子——這是現代相當少見的制度。但約十五年前,只有第一個孩子可以報戶口的制度,悲哀地使一個鄉下家庭出現裂痕。繼承香火的長男地位無可動搖,但若是長男帶着某種疾病或身心障礙,事情就有所不同……而極少數的家庭就存在着這樣的不幸。
但我聽得見他說的話。
觀衆之間湧現響亮的拍手聲。
「這個藏身處外頭就是蘇州。」
我望向觀衆席,掌聲很熱烈。
然後,馬倫退出了。
草壁老師淺笑着回答:「這種事,等哪天請當事人親口告訴妳比較好。」
「唔……的確,這裏是中國。」
「你說狗就是小汪?小汪是……怎麼可能,小汪是狗啊!」
「跟大家介紹,這位是中國人成員小汪。」
但我是你的兄長,這個事實永遠都不會改變。等我們哪一天都獨立自主,可以自由見面的時候,來一起演奏薩克斯風吧。我想,那一定很不錯。
「但這裏除了五個犯罪成員,還混着另一個人。那人與此事無關,我想放那人走。」
「什、什麼事?」名越答得驚慌失措。
「啊……」
雖然我們的「父母」不同……
「不,有七個人。」
「我能回去的家……在哪裏?」
這裏是中國?我睜圓眼看向春太。成島跟藤間也呆住了。
那天后,我向學校請假,踏上四天三夜的旅行。
我理解了。事前春太規定了一個「不可以說出口的詞」,那就是狗。一開始他帶來的就不是狗。我們一句話也沒說那是狗。大家一致稱爲小汪是因爲名越那些戲劇社的人擅自誤會。無聊歸無聊,但很有春太的風格。汪的確是中國人的姓氏之一。
5
觀衆一片譁然。我聽到問着「這怎麼回事?」的聲音。草壁老師起身向衆人說明,我豎起耳朵。他說,電波表的修正距離是在東北與九州發射臺的一千到一千五百公里內。若將國內用的電波錶帶到鄰近國家,有時候即便將時間調成當地的標準時間,手錶仍會接收到原本國家發射的信號,校正成該國的標準時間。在加拿大或是美國這些位於校正範圍外的國家,也有被修正成日本時間的案例。
我想讓他知道,我回過「故鄉」一趟了。
春太走近馬倫,用觀衆聽不到的聲音耳語。
春太微笑,他接着對我們眼中不存在的人招手。
馬倫想說些什麼。他明明想說話,卻有千萬思緒湧上心頭,話不成言。他的表情透露出這股掙扎。他東張西望,求助地注視著名越。然而不知爲何,名越沒幫忙解圍。
名越唾沫橫飛地大喊。
「——這樣啊,馬倫,你擔心兩手空空地被我們丟在蘇州吧。我們已經爲你準備好裝着生活資金的鋁箱,並用密碼轉輪鎖鎖上。我現在就告訴你密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