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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象息

《春夏推理事件簿》 · 初野晴 · 3.4萬 字

•甕覗

•留紺

•麴塵

•二藍

你知道上面這些是什麼東西嗎?我再舉幾個更容易看出來的例子。

•許色

•單思色

•白殺色

•祕色

沒錯——這是顏色的名字,全是色彩辭典記載的顏色名。其中也有「克麗奧佩特拉」、「武士」這類源於人名或一般名詞的奇妙名字。當然,拿這些名字跟顏色範本對照後,能否信服又是另一回事。「修女的腹部」是接近白色的粉紅色,但不表示修女的肚子真是淺粉紅色;「仙女的大腿」是淡粉紅色,這倒還可以領會。話說,取這兩種色名的絕對是男人。畢竟男人都很色,可以理解爲何色聯想到女人的裸體。

儘管近代的色名、樣式都相當齊全,不過幾百年、幾千年前的人不同,他們會遇見首次邂逅的顏色。這不是很浪漫嗎?將內心的感動或驚訝託付於色名,直到與全世界的人共享這份感受,而我想這需要無比漫長的時間。

最後,人造就出奇妙的色名,不過當中有些令人費解,有些構想新奇,有些由來有趣。這些各式各樣的奇妙理由引人遐想,因此我們可以就着顏色和範本比較,試着體驗創作者的想像力,或色彩經歷過的命運,這種品味過程也很不錯。

但這個世上,也有顏色範本不明,僅留下奇妙色名的例子。

1

我的名字是穗村千夏,一頭栽進得不到回報的單戀中的高中一年級生,情敵還是最爛的人選,怎麼會有這種事。但一想到身爲女性的我可能會輸,有時甚至夜不成眠。拜此之賜,我好像快要悟道了。其實,我喜歡的是一直追逐着老師的自己!

鳴響吧,長笛。

我的長笛。

將這份難熬的心情寄託於旋律。

傅遞出去吧,我懸而未決的戀心。

走廊上傳來急促的腳步聲,空教室後方的拉門應聲敞開。「穗村同學,有學生身體不舒服在睡覺,麻煩安靜一點哦。」隔壁的保健室老師一臉過意不去地探出頭。我將長笛從下脣拿開,道歉說:「欸嘿嘿,不好意思。」在午休練習中,一不小心就太投入了。

三月上旬,離結業式還剩兩個星期。

「他們是兄弟嗎?」

「去年我們學生上過電視的,只有晉級到全國大會的田徑社選手,還有這兩個傢伙。」

這使得我更加懷疑地皺起眉頭。

我被踩到痛腳了。我想起耿耿於懷的問題。事實上,我光是吹長笛就得費盡全副心力,現在腦袋也還無法完全理解樂譜上寫的是什麼音。我曾請根據理論來理解這些的春太跟成島教我。那時,我低聲下氣提出請託,然而那兩人的態度讓我無法接受。「那就全部背起來啊?」「全部背起來就行了。」就算我是初學者,這回答也未免太過份。

「你給我那裏的鑰匙嗎?」

「無農藥米有種栽培方式叫合鴨農法,農夫會將合鴨放入水田,讓鴨子喫掉害蟲或除草。當合鴨四處遊動就會將氧氣送進泥土中,還會把水弄濁,阻隔日光,使雜草不易生長,有很多好處。」

「妳那好笑的表情是怎麼回事。」

「什麼啦!」

聽着她們離去的腳步,我用衛生紙擤鼻涕。一旁的垃圾桶裏,揉成一團的衛生紙已經堆得如滿滿的爆米花。其實我想在以往的停車場或春太他們在的頂樓盡情練習,但這對患有嚴重花粉症的我而言近乎拷問。更重要的是,像今天這樣有風的戶外不適合練習,然而現在音樂教室又有馬倫在草壁老師身邊專心練習。

「……知道了。」

啊——怎麼辦……

我陷入沉默。原因不只是花粉症或是風。像今天這種可能對旁人造成困擾的室內練習,只要做出口型、閉緊牙齒吹奏,並將重點放在指法即可。但學長笛還不滿一年,我要是做太多無聲練習,容易在正式上場時養成不良習慣。此外,我現在本來就有在家練習了,所以在校時,我決定在音色穩定前都要盡情吹出聲來。

「上條跟成島是對的。」

「爲什麼你敢這麼說?」

「地方電視臺跟農會雙方聯合起來,模仿機器合鴨的概念舉辦比賽。他們既可以拿走五專跟普通高中學生一心一意做出來的努力成果,也能特寫農家的真實生活,還能以紀錄片形式拍攝廉價的感動,這是個一魚三喫的企劃。」

「因爲你好像進步得很快。」

我高中才開始學長笛,不想扯因馬倫入社而準備提高難度的衆人後腿。我能做的,就是毫不間斷每天練習。晨練、午練、社圑活動跟自家練習,一天總共四次。碰到吹不出好聲音的日子,就不停練習到進入狀況爲止。

我將長笛跟樂譜抱在胸前,惶惶然抬頭仰望這位校園獨裁者。他在講臺上口齒清晰,深受老師信賴;然而這是他表面上的模樣,私底下可是無血無淚的男人。面對文化社團不足的預算分配問題,他曾說出「反正在誤差範圍內」而試圖用抽籤決定,這種隨便的個性也並存於他的身上。

「什麼啦!」

「拖到時間的話就會。全視你的工作成果而定。」

學生會執行部的最高領導者站在那裏。

我不斷眨眼,望着日野原學長的背影。原來是這樣……不過這個人到底是什麼來頭。

「我午休期間一直在找妳。」

當我想指着他說「原來你也是敵人」時,日野原學長轉身準備離開。

「你說得太簡短了。」

「對不起,真的很抱歉,我馬上離開。」

我忍不住對和這些無關的日野原學長吐露心聲。

「等等、等等。」

「操場角落有個水泥造的老舊體育器材室,關緊窗戶就會搖身一變成小型隔音室。不管是在那裏吹奏、大哭還是吼叫,都不會傅到外頭。」接着日野原學長低聲補上一句:「……就像一問單人牢房。」

「我也耳聞文化祭準備期發生的結晶失竊案,是一年級的穗村漂亮解決的。妳願不願意再次動用那清晰的頭腦,爲解決這所學校的問題盡一份力?」

日野原學長的視線落到手錶上。是DOLCE&GABBANA的表。我望向牆壁上掛的時鐘.,離通知午休結束的預備鈴響還有十分鐘。

日野原學長盤着胳膊,自顧自發着脾氣。他有着銳利的眼神,以及宛如獵犬般結實的體型,身商遠超過一百八十,也不會受到運動社圑那些個性頑強的社員輕視。

「咦?」

「我不會要妳無償勞動。」

影片播出來後,日野原學長開始解說。

陰影落在回頭的日野原學長側臉上。他嘴脣扭曲,恨恨地拋下一句話:

畫面上的字幕出現「機器人•合鴨」。日野原學長說明:

放學後,日野原學長在視聽教室操作錄放影機的遙控器。

「我可以用我的權限幫你疏通使用權,用到花粉症的季節結束也沒問題。」

「還有其他理由吧?」

「咦?」

「妳那好笑的表情是怎麼回事,哇哈哈。」

「我保證是學生會的業務。」

我準備收譜架。

「……兩個人?」

「我有個無法交給學生會成員的工作。也就是說,我想特別任命穗村妳協助。」

日野原學長突然從我手中接過樂譜端詳。

我用衛生紙擤鼻涕,將長笛抵在下脣與下巴間的凹陷處。

「二年五班的萩本肇跟一年四班的萩本卓。」

結束爲期一個月的長笛課程後,一直覺得無聊的長音跟音階練習不可思議地變有趣了。我含笑望着譜架上的課本。這是在長笛教室用的書,雖然是基礎練習,但吹奏起來很愉快,旋律優美。我明白草壁老師要我到長笛教室上課的意圖了。

我戴着口罩坐在椅子上,望着真空管電視。

「一年二班的穂村千夏在這裏嗎?」

說得真難聽。

「沒時間,我長話短說。今天放學後跟我走。」

「可以問個問題嗎?」

「……發明社惹出問題了。」

「可是……這樣今天的社團活動我就得請假了吧?」

「怎麼說成這樣……」

「妳即便干擾到旁人,還是執着於獨自練習的理由是什麼?」

我接受這個要求後,日野原學長往外走。雖說是二年級學長,但他的每一句話都是命令口吻,有點難應付。就在我撅起脣時,日野原學長冷不防停下腳步。

我一直在牢牢關上窗戶的空教室中獨自練習。

希望之光照亮我的臉,抱在懷裏的樂譜嘩啦啦地落到腳邊。

「樂譜上的調子總共只有三十幾個吧?比背英文單字還簡單。」

最近令人開心的事情接連發生。

日野野原學長將剛纔幫忙撿起的樂譜還給我,上頭用彩色筆寫得色彩繽紛又密密麻麻,全是長笛教室老師給我的指示與教導。

時間好像倒回五分鐘之前,我蹲下撿起樂譜。

「請問有什麼事嗎?」

「妳好好想想。衹要有效活用我提供的體育器材室,今天的損失馬上就能補回來。」

「我認爲穗村妳是在鬧彆扭。」

日野原學長伸長手臂制止我。

新生歡迎典禮的演奏曲目中,增加了<北方森林>。沒錯,馬倫正式入社了。高音域的中音薩克斯風有着銳利卻溫柔的音色,同時也是充滿野性味的男性化音色,具有使管樂社現行編制下的聲樂態勢一舉改變的衝擊力。

我在日野原學長的催促中注視真空管電視,上頭播放地方電視臺紀錄片的錄影,仔細一看是去年播出。我不禁探出身子。

「這樣啊。」我又學到了一課。

「對不起……」我縮起身子。

「我們學校的發明社有五位社員,三個是幽靈社員,實質上只有兩個人在活動。」

我深怕漏聽他的話,抬起眼看他。「你剛纔說什麼?」

面對這道居高臨下的視線,我身爲老百姓只能不情不願地說出想法。說完時,我得到了意外的反應。

就算這是任性的學生會長請託,但只有我一人因爲特別命令這種難以說明的理由請假,總覺得不好意思。而且我也怕落後大家。管樂社在四月有入學典禮跟新生歡迎典禮的演奏,也計劃在五月恢復定期演奏會。

日野原秀一,他是全校集會時必定見到的熟面孔。

「等一下要做什麼?」

「爲什麼找我?」我不禁蹙眉。

畫面中,水田邊有縫著名牌的高中生在調整自制機器人,看起來像藝人的女性採訪記者拿着麥克風依序訪問。

「很好,放學後到視聽教室集合。」

「什麼?」

「咦,怎麼回事?他們上過電視嗎?」

後方拉門第三次應聲打開,我嚇了一跳。

「我可以幫妳想點辦法」

畫面上拍到穿着工作服的怪異兄弟。我在爸爸書架上的漫畫《巨人之星》文庫本中,看過相似的角色。啊,我想起來了,是一個叫左門豐作的強打,矮子左門豐作。而且還像複製人一樣有兩人。

「但合鴨有許多天敵,尤其是幼年合鴨會被烏鴉當成獵物,要實際運用非常困難。所以岐阜縣資訊科技研究所開發出的機器合鴨,成了全國性的新聞。」

「就是有事纔會找妳。」

那件事是春太……我正要這麼說,就被日野原學長的聲音打斷。

發明社。對我來說,這個存在籠罩着謎團。入學典禮後的社團聯展中完全沒聽到這名字,而他們對文化祭的執行委員工作則頻頻挑毛病,到最後都沒提供協助。一般來說這種行爲會招致所有人的反感,但沒人抱怨。大家都把這個社團當棘手人物。

我在校舍中尋找獨自練習的地點,好不容易發現這間空教室,但看來也不能用了。

好,要繼續練習了。答答、答答、答答……咚、咚咚咚?腳步聲從走廊上逼近,後頭拉門「喀啦」一聲敞開。「麻煩安靜一點。」這次換成原本在學職涯發展輔導室的幾個女生一臉嫌煩似地探頭。

「我從管樂社的片桐那裏聽說過,穂村妳正苦苦尋找個人練習的地點。」

「對。」日野原學長點頭。「他們是這所學校的恥辱。」

「請問,」我的聲音變了,「特別任命是指什麼?」

「請!」

「他們就是萩本兄弟。」

「果然。」

我莫名區分得出哥哥跟弟弟。只見麥克風遞到眼前,但萩本兄弟並未宣傳自己的主張,而是鬼鬼祟祟地轉身背對。在記者眼中,他們八成是一點也不可愛的採訪對象。麥克風馬上轉向其他神色溫順的學生。

此刻,我才注意到影片是直播。

比賽開始時,各高中造型獨特的機器合鴨在水田中疾奔。但接下來因遙控器的操作失誤翻倒、動彈不得的機器人陸續出現。

「想讓機器人在水田中自由自在活動並不簡單。防水措施、馬達輸出功率的選擇、負載慣性比的計算與平衡調整都非常困難。」

如同日野原學長所說,比賽還不到十分鐘,就陷入不可能繼續的狀況。

「這種事電視臺也是事前就明白了。妳看看這個誇張的表情。」

女性記者帶着喜孜孜的表情,將麥克風塞到那羣高中生眼前。她看起來真的很高興。高中生含着淚水說:「這個機器人會傳承給學弟妹,讓他們繼續改良。」觀衆向他們送去溫情的掌聲與聲援。原來如此,是這樣的腳本。

直播即將順利結束時,事情發生了。

會場忽然響起尖叫聲。旁觀的孩子們開始哭叫。滑也似地在田園間疾奔的多關節機器人現身。正牌合鴨四處逃竄。有着奇妙條紋花色的蛇在水田中疾竄。不知何時:一羣烏鴉嘎嘎叫着聚集在上空,這個不祥的景象幾近造成播放事故,

日野原學長髮出彷彿隨時都會哭出來的聲音。

「……參賽規定用形似合鴨的機器人,但萩本兄弟偷偷把這個帶來了。他們似乎打從一始就打算用蛇型機器人決勝負。」

「那不是蛇,是海蛇。」紀錄片中的萩本兄說着歪理。「根本沒必要跟合鴨共存!」而萩本弟負責操作。遙控器按鈕一被按下,機器海蛇就像鯨魚般在水田中跳躍。

「集中注意力!」萩本兄大喊。

鏡頭慌忙切回攝影棚內。主持人一直用手帕擦拭額頭的汗水。

「順帶一提,聽說有烏鴉及時叼走在水田裏蹦跳的機器海蛇,不知道遠遠地飛到哪裏去了。」

接着,日野原學長手中依舊拿着遙控器,但整個人就此跪伏在地。

「……拜託,來個人設法讓他們退學。」

我關掉電視跟錄放影機的電源,收拾東西準備回去。

「哼,看來是其中一名買家。這樣演員都到齊了。」

他是春太。

「……我已經想回去了。」我眼中含淚。

「對方暱稱『沙漠之兔』,他剛用暗號詢問關於產品的問題。我們聯絡時謊稱產品故障,對方應該很快就會到這間社辦。」總覺得很麻煩。

「是個可以事前操作,讓當事人夢到想做的夢的魔法枕頭。」

「這不是挺可愛嗎?」

我喫過。裏頭不知爲何還放了調味肋排,大家都很詫異。

「請、請原諒我們!」

「這是過去式了。」

「這足以判處停學。因爲學生會成員比校方先發現,纔沒讓事情浮上臺面。結果萩本兄弟在我面前下跪道歉。他們當時的哭臉醜得要命,我當下不禁覺得他們把錢還給購買的學生,彼此都可以當成沒發生過,僅限一次,幫他們暗中了結。」

「她是一年二班的穗村千夏,爲了解決你們這兩個噁心鬼惹出的問題,她會提供協助。按理說,她可是無論你們投胎轉世多少次,都沒有機會聽她說一句話的才女。」

我用力拽着春太的領口搖晃。他宛如花梗彎折輕晃的向日葵,一顆頭正前後晃動。即便如此,他還是沒放開枕頭。

「……原來是這樣。」抱着枕頭的春太點頭。

「等、等一下,好嗎?讓我整理一下狀況。你們把自己創造出的發明賣給這所學校的學生,這裏我還搞得懂,可是不是告訴對方原因,再還錢就解決了嗎?如果立場相反也就算了,現在有什麼問題嗎?」

「睡覺時,我們會夢到各式各樣的夢。夢的世界中不存在必然,龐大的夢境是受到巧合支配。換言之,人類唯一無法以自己的力量管理的時間,就是夢的時間。所以,要是有可以事前操作,讓人夢到想做的夢的枕頭,那會是多麼美好呢?我們成功開發的回憶枕,就是將『曾在現實中發生的回億』在夢中重現的枕頭。好比說初戀,或是青春的一頁,裝着這些寶物的回億抽屜,只要透過這個枕頭就可以在夢中自由打開。而我們具有高中生特有的柔軟創造力,以及任何問題都用未成年身份逃脫的不屈意志,最終開發成功。」

我的鼻水忽然流出來,噴嚏打個不停。抗過敏藥的藥效過了。我跪下來用衛生紙擤鼻涕,慌忙想伸手拿書包,此時荻本兄的手掌伸到我面前,掌心放着一顆可疑的藥丸。

還真慘。

聽到我隨便的回應,日野原學長轉頭看我。

「……這的確無可饒恕呢,一個不好就會變成詐欺事件。」

「什麼意思?」

日野原學長說,而我滿心都是儘早離開的強烈衝動。

我震驚地後退一步。又不是神棍詐騙或邪教團體的怪壺,竟然有學生爲這種東西付一萬圓!買賣雙方都很有問題。

「上條也願意幫忙嗎?」日野原學長問。

「穗村,認真聽。」日野原學長小聲警告。

「資金來源嗎?」

「算是。雖然性格跟思考有問題,不過那對兄弟在學校生活中,也會以自己的方式爲人着想。至於有些缺乏團體協調性的部分,我本來可以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好,看了剛纔的影片,妳對發明社有沒有什麼感想?」

我環顧社辦。螺絲起子、電纜跟烙鐵。在男生工藝課課本上刊載的工具類、看起來像發明道具的新奇物品都整整齊齊收在櫃子裏。書也很多,從《電路到機器語言》、《戰爭與和平》、《生化武器的大罪》到《世界超常現象》的書名都有。&#03;9;

「我還在讀小學時,」日野原學長忽然說起往事,「曾跟萩本兄同班。他有那種怪怪氣質的長相,時常遭人嘲笑。但一路走來都被嘲弄的人,反而越不容易被打倒。跟我這種和結果主義跟完美主義成長的人相比,他的生命力不一樣。未來的成長性明顯是他更優秀。」

「冷靜、冷靜!」

「這不是好機會嗎?這個發明總有一天會呈現在世人眼前,只要想像這是在學會上發表就好了。」

日野原學長的意外反應讓我一愣。我不禁在椅子上坐正。

大約五分鐘後,社辦的拉門敞開了。

「把炸彈拿來,我要殺了你再自殺!」

萩本兄弟面面相覷。兩人的目光都遊移了一下。

「對,他們大幅偏離社團活動的基本理念,涉及發明品的個人買賣。他們在學校網站的留言板暗中販售,僅限學生購買,交易金額是一個一萬圓。」

「知道回憶枕的箇中道理後,妳會大喫一驚的。購買學生有兩人。至少有兩個人能夠信服而買下這個商品。這問題比妳想像得更嚴重。」

我從椅子上滑落。

「人類的一生中,有超過三分之一的時間耗費於睡眠。」

「他們做了無可饒恕的事嗎?」

「不好意思,有件事要向會長報告。」萩本弟小心翼翼地插嘴。「我們找到其中一位買主了。」

日野原學長看着我嘆口氣,俯視仍跪在地上的萩本兄弟。

「感覺像哆拉A夢的祕密道具一樣珍奇的物品?」

來者是穿工作服的萩本兄弟。他們一看見日野原學長的身影,就迅速地以宛若打棒球時朝本壘頭部滑壘的來勢,在日野原學長腳邊撲通地跪下磕頭。

「這算什麼嘛。」我悄聲說。

「這是經手第三者的夢境操作。只能在科幻小說中看到的怪物級發明,被高中生的他們做出來了。」

日野原學長一臉滿意地點頭。「他們那種水準的發明很花錢。發明社的年度月預算是最低的五千圓,跟管樂社不同,他們也沒通過追加預算。」

「這是我們開發的特效藥。」

「回憶……枕……?」

「走,我們到發明社的社辦。」

「等一下、等一下,冷靜點。來,深深吸口氣。」日野原學長按着我的雙肩,硬是讓我回到椅子上。「我還沒告訴你特別命令的內容。」

我認真思考起來。「……我覺得技術水準超乎尋常。」

「哪來的戰場。我纔不要、不要!爲什麼腦子有問題的人老是聚集到我身邊!」

「哥、哥哥你來做簡報。」

雖然是過度解釋,不過還好沒讓日野原學長失望,我鬆口氣。

「不,沒那麼了不起。」

「一萬圓?」

「這是瑕疵品?之前沒聽你們說過啊!」

「他們不認可愛迪生。」

「別靠近、別過來!你們這羣沒夢想也沒希望的螻蟻!」

萩本兄雙手放在身後,眼睛閉着。看起來像苦思該如何整理重點,也像純粹在擺架子。不久,他眯眼望向天花板。日野原學長顯現出焦躁態度時,萩本兄終於鄭重開口:

「穗村,妳對他們販賣的東西有何想法?」

「那再找出另一個人的身分並還錢,這問題就能搓掉——更正,順利解決了。」

「喂,給我等等,你要去哪裏?在戰場前逃亡可是會被判死刑的。」

我轉頭望向日野原學長。說了這麼多,原來他還是承認萩本兄的才能。此外,他也具備坦率接受自己欠缺事物的老實性格。

「給我快點!」日野原學長毫不留情地踹了兩人。

「卓,你……」

「因爲是匿名買賣。」日野原學長回答。

「噫,是我們錯了。」

「爲什麼小千在這——」

我連忙搖頭,但獲本兄弟將額頭抵到地上。「這樣啊——」

「喂,簡單易懂地向她說明一下你們開發的回憶枕,這樣比較快。」

「所以萩本兄弟一直都是打工籌措社團的營運費用。他們完全不幫忙文化祭,因爲他們在鹹麪包工廠短期打工。那個期間,福利社的炒麪麪包就是萩本兄弟做的,聽說他們會多放一點肉。」

日野原學長兩手拿着教鞭,站在視聽教室的講臺上。搭上昏暗視聽教室的氣氛,他像間諜電影中指示情報人員的長官。

簡報開始。

「下一個問題。妳覺得他們會面臨什麼問題?」

我還以訝異的神情,百般無奈下只得繼續聽萩本兄的說明,此時走廊上傳來奔跑的腳步聲。日野原學長輕聲說:

「那東西叫回憶枕。」

牆上掛着格拉漢姆•貝爾&#4;0;Graham Bell&#4;1;的肖像。

呃,可以事前操作,讓當事人夢到想做的夢的魔法枕頭——

剛纔那個詞是什麼意思?我不禁思考起來。回過神時,我的視線跟抬起眼的獲本兄弟對上了。他們對第一次見到的我頷首打招呼。接着,他們彷彿會問一句「太爺〜敢問旁邊那位黃花閨女爲何人?」似地,對日野原學長送去令人噁心、態度卑微的目光。

我本來想說社團存續,但又住嘴。他們大概不會把這點放在心上,纔會沒拉新生入社,也沒幫忙擔任文化祭的執行委員。只要有讓兄弟一起發明東西的地方,不管哪裏都行。既然如此,我想到的問題只有一個。

也就是有什麼後果都不奇怪吧。我拍開他,從書包裏拿出藥放在掌心,直接丟進嘴裏咕嘟一聲吞下去。在我尋找新口罩的期間,日野原學長向春太簡單交代源由。

他又說得這麼難聽。不過我目瞪口呆時也感到敬佩。高中生的發明獲得正當評價,又貼上一萬圓的標價。豈不是很了不起嗎?

「唉呀唉呀,妳這種不合作的態度,事情會拖到明天哦。」

「什麼?」

「咦,我……」

「你這個管樂社之恥!」

日野原學長正面注視着我。「沒錯,就是這點。輕量化。用小零件製造多關節,機器人就算大角度轉彎也不會翻倒,可以均勻翻攪泥土,而這用一個小型馬達就能達成。雖然違背節目主題,他們的創造物卻是合理的發明。不愧是穗村,着眼點跟其他學生不同。」

我們抵達分配到舊校舍一樓的文化社團社辦,我這才知道平時鎖着掛鎖的教室就是發明社的窩。日野原學長敲敲拉門。無人回應。「我們進去嘍。」說着,他踏進教室,我也緊張地跟在後頭。萩本兄弟不在。

「如果我能發揮什麼用的話。」

「烏鴉叼着飛走的這一點。」

「本來?」我心下疑惑。

「妳這麼認爲嗎?」

用未成年身份逃脫的不屈意志 我替他們感到害臊、不禁緊抓着大腿低下頭。

「哪一點?」

我別過頭沉默着。

我屛住氣息。日野原學長走下講臺,單手提起我的隨身物品。

那個人會是哪來的笨蛋?我注視着社辦拉門。拉門以猛得幾乎毀損的力道敞開,一名將枕頭抱在腋下的男學生滿臉怒色地衝進來。

萩本兄身爲發表人,萩本弟則爲共同發表人的形式,兩人站到白板前。日野原學長坐在折曡椅上,做出準備靜靜聆聽的姿勢。

「是哦。」

「你還在?快點把枕頭丟進焚化爐燒掉,拿着一萬圓鈔票滾回去!」

毫無反省之意的春太拉了張椅子過來。

「小千,他們的發明很厲害。你聽過詳細說明了嗎?」

荻本兄弟在白板前不知所措。不管是日野原學長還是春太,我以外的所有人在我眼中都成了敵人。

我一個人激動不已,而加入春太的簡報會議再度開始。

「好的,各位,說明在夢中重現使用者回憶的方法前,我要在此否定逐漸成爲學說的lucid dream,也就是清醒夢&#4;0;注:清醒夢是一九一三年時由荷蘭醫生Frederick Van Eeden提出的名詞,意指在睡眠狀態中,意識依然保持清醒。在這種狀態下,人能夠在夢中擁有清晰的思考能力和記憶力,部份的人甚至可以感覺到夢境真實得如同現實,但也知道自己正在作夢,有時甚至可以直接控制夢的內容。&#4;1;。清醒夢的存在可能是我們的錯覺,夢中事其實根本是我們還清醒時發生的事。比方說,我們認爲,人睡前有時會想到喜歡的人吧?大家應該是把這種妄想誤認成在作夢了。我們查過種種文獻後,斷定清醒夢學說還沒完整到可以採信的階段。而且——這一點都不好玩。」

「你剛纔說出真心話了!」我從椅子上跳起來指謫。

「……好啦好啦,穗村,就聽到最後嘛。」日野原學長安撫我。

「……是啊。小千,驚人的在後頭。」春太神情爽朗。

我不情不願地坐回椅子,獲本兄清清嗓子繼續說:

「此外,當事人只要持續練習操作記億,就可以作清醒夢,不需要第三者介入。但如果要發明東西,這東西要可以縮短寶貴的時間。換句話說就是用起來順手方便,所以我們不採納清醒夢的原理。」

春太鼓掌,日野原學長則深深點頭。男生都這樣嗎?

「哥哥……」萩本弟竊竊私語。

「怎麼了,卓?」

「簡報要用開頭三分鐘決勝負。有個人好像快跟不上了。」

萩本哥朝我一瞄。咦?我嗎?

「其實,想買我們開發的回憶枕需先經過一個階段,所以一定要匿名。購買前,對方須向發明社提出叫做『回憶申請』的三個關鍵字。」

「……回憶申請?」

我被這個奇特的字眼吸引住。

「對,買家要申請回憶。」

「真的。如果要當成商品販售,至少得做過一千次的臨牀實驗。」

嗯嗯。

「我們選用不會讓使用者醒過來的微弱音樂盒音色。只要藏在枕頭裏的壓力感應器啓動,就會配合人的快速動眼期播放音樂。關於顏色與聲音的關連性,我們反覆進行過臨牀實驗,現在導入和絃與獨門混合配方,也能對應各種色彩與濃淡。」

完金不知道他們在說什麼。

「也就設說,妳會用記憶的調色盤爲原本黑白的夢境着色。如果有人夢裏沒有色彩,就表示在快速動眼期中,那人的腦部活動並不活躍。這多半發生在身心疲勞的時候。」

沒看過的話,最好去看一次——舂太小聲回答。

「就是鬧鐘的原理吧?」春太舉手發言。

「對,就是僅限『用三個顏色重現的回憶』丨理由有兩個。關於第一點,如果是玩過電視遊戲、任天堂紅白機長大的那代大人,想必更容易想像。靠三個顏色,加上調整比例,意外就描繪得出具體的畫面;第二個理由是防止客人不滿。若是複雜的回憶,顏色數量也會增加。這樣一來,快速動眼期時,傳達給腦部的聲音就會變複雜,聯想到回憶的困難度也會因人而增。更重要的是,受到三種顏色的條件限制,使用者纔會認真回想,考慮選哪個回憶,對吧?這個過程很重要。」

「上條,你申請了什麼回憶?」

真的嗎?——我對身旁的舂太耳語。

「人類在快速動眼期時,認知到聲音而非言語。假設聽得見好了,睡着的人要是叫律該怎麼辦?他說不定聽到錄就會醒過來哦。」

Re# ……深藍色

La ……清澈的黃色

「我接、接下來想說明『色聽』。這是一種透過聽覺刺激,讓人聯想到特定顏色的現象。這跟管樂社也有關,坐在那邊的上條顯然很感興趣。」

「夢境,在學說中是黑白世界。請妳想想。顏色是因爲光的反射才能重現。就算夢到有顏色的夢,那也是記憶中的顏色,事後才加上的。」

「喔……」

「你猜得沒錯。」荻本兄咧嘴一笑。「不是用記憶或時間序列,而是用與回憶有關的「顏色」勾出過去的回憶。根據實驗結果,我們的結論是——快速動眼期時,腦部能處理的聲音以三個音爲極限。」

Fa ……粉紅色

Do ……紅色

•白… 7

「收您一萬圓就好。」

<例題> 想在夢中重現,自己和初戀對象在櫻花季相遇的回憶。

「……三個音?」

「是啊。色聽的比對錶就如同第一張模造紙所示,早就整理出來了。他們的構想花一萬圓買都算便宜。」

這時,萩本兄一拍白板地宣佈:

「以前喫不到米的百姓在臨終前,會請人在耳邊搖動裝着米的竹筒。這是一種習俗。 這樣一來,據說百姓就能心滿意足地死去。」

我凝視着模造紙上標出的音階,籠罩在眼前的霧氣突然散去。

「此外,有生以來一次都沒看過紅色的人,絕不會夢到有紅色的夢。」

原來如此。

「對,利用了人類的防衛本能。」

「……只要用一個方法?」這是賣關子的慣用句。

「……你是早就知道這些事纔買嗎?」

「咦?」

「……有是有。」

我對從剛纔開始就沒什麼反應的春太感到疑惑。

萩本兄在默默屛息的我掌心上,放下一個小小的電路板。

Fa# ……藍綠色

「這裏之外的低音 、髙音域、和絃組合,也會使顏色產生變化。這裏而當然會有個人差異,不過基本上視爲多數人共通的感受。」

「我舉個例子。你聽過影評人水野晴郎擔任解說的『週五特映會』嗎?沒聽過的話,可以問爸爸媽媽。節目開頭有段用晚霞中的港口當背景,播放小號獨奏的橋段,非常令人印象深刻。那個小號旋律就是硃紅色,引人聯想到帶着愁思的紅色印象,跟晚霞的場景很搭。再舉另一個例子:一九四〇年的迪士尼動畫有部叫《幻想曲》的作品。這部劃時代的作品基本土沒有故事情節,而用古典音樂搭配色彩豐富的動畫組合而成,稱爲結合色彩與音樂的最高傑作也不爲過。貝多芬交響曲——F大調第六號交響曲《田園》在這部動畫中精妙地轉變成充滿色彩的力作,給人最深刻的印象。」

「只要用一個方法。」萩本兄鐵了心要引我發問。

「妳做過有顏色的夢嗎?「我反而被獲本兄問問題。

突如其來的問題讓我有些驚慌。我沒聽過,於是搖搖頭。

我像拿到壓歲錢的小學生一樣,把茶色信封袋倒過來抖了抖,裏頭掉出一張筆記本紙張大小的紙片。日野原學長跟春太從旁看過來。

•藍… 1

這時候就忍耐配合一下吧。「睡覺時,在耳邊小聲說出顏色的名字……這樣嗎?」

不出所料,萩本兄聳聳肩。「睡眠學習那種不科學的做法,我們發明社不可能認可。」接着他伸進工作服內側,拿出一個茶色信封袋。

•粉紅… 2

我忽然意識到,春太會爲這種東西付一萬圓嗎?

「這個電路板會放出根據回憶申請特製的搖籃曲。」

「在那邊皺眉的妳。」

「哪來的臨牀實驗。明明就是你們滿心儘早拿到錢,跟妹妹一起做出的三人結論。」

我也舉手發問:「然後呢,聽覺跟三個顏色有什麼關係?「

Sol# ……亮天藍色

「就會變成這樣的回憶申請。九成的櫻花景象,與一成的藍色。如果回憶在心上烙下的痕跡夠深刻,這三種顏色和比例就足以成爲觸媒,讓人在夢中勾出聯想。夢中的顏色也會一口氣改變。妳可以想像成舞臺劇中更換佈景的瞬間。」

此時,萩本弟將模造紙貼在銀幕的替代品——白板上。

「沒問題的,反正也看不出什麼。」

「欸,春太,這東西拿給別人看沒關係嗎?」

我宛如夢遊症患者一般連連點頭。

「什麼嘛,非得把這種私密事告訴發明社嗎?」我好像明白枕頭的關鍵裝置了。「反正肯定是把影片或錄音做得像劇情紀錄片,手法就像睡眠學習那樣吧?」

我不禁望向春太。抱臂坐着的春太眼神變得很銳利。

「這種情況不能用粉紅色表現櫻花。只要仔細看就會發現,櫻花是用白色當基調的淡粉紅。畫過櫻花就會知道,幾乎都是用白色顏料。假如當時的初戀對象穿藍色衣服,要簡單表現出回憶畫面的話——」

「這是什麼?」

Mi ……金黃色&#4;0;太陽般的顏色&#4;1;

「更進一步說明好了。日文中有『黃色的聲音』這個比喻。因爲部分女性特有的中高嗓音用音符來形容的話,相當於La的音,這會讓人聯想到黃色。其實從一九〇〇年開始,色聽就被廣爲研究,最後大致在統計學中確立起法則。」

「這個人就算用三個鬧鐘也醒不過來。「春太指向我。

Re ……紫羅蘭色

「……你們的發明難道是——」

「住在美國喀拉哈里沙漠的布希曼人會在土地挖洞,睡覺時將耳朵放進洞裏,這樣就能隨時靠聲音察覺危險。此外,也有患者陷入好幾年的昏睡狀態,都沒有醒來,最後靠着血親的呼喚甦醒的案例。我想強調,在半清醒狀態——也就是做夢的快速動眼期,聽覺在五感之中特別活躍。」

「回憶申請的範例。現在特別允許你們看裏面的內容。」

我看着萩本兄弟在講臺上像漢堡般摔在一起,猛然回過神。

我突然被萩本兄的教鞭指到。又是我?

「只要妳擁有美好的回憶以及回憶枕,睡眠將是妳此生最期待之事。」

我抬起頭,敬佩地注視着獲本兄。

我慢慢從椅子上起身。察覺到危險的萩本弟拿來捲起的模造紙,準備貼到白板上。荻本兄按捺住動搖的心情,繼續說明:

Si ……鮮明的古銅色

Do# ……紫色

「妳知道『臨終搖米』這個詞嗎?」

我拉拉準備將紙片遞過去的春太袖子。

荻本兄沒符錯失我臉上閃過困惑。

聽到日野原學長興味十足的問題,春太將手伸進制服口袋。

Sol ……藍色.

這時,第二張模造紙貼了上去。

「真的嗎?」

「這次發明的關鍵構想,就是用三種顏色控制夢境!」

他壓抑的笑聲變成了「暌哈哈」的大笑。

春太指定的回憶如下:

上頭竟然寫着三種顏色和色彩的比例。要怎麼運用這玩意在夢中重現回憶?

「這相當不妙,她在野生叢林中會活不下去。「

「用得到記憶調色盤的,從頭到尾衹有快速動眼期中的本人。但只要運用一個方法,第三者就可以操作記憶調色盤,強制塗改夢中的顏色。」

「搖籃曲……」

•藍… 1

•白… 7

萩本兄噗哧一聲,他忍着笑意。

這時日野原學長側踢像蒼蠅振翅一樣搓着手的萩本兄。

•粉紅… 2

La# ……橙色

•橙色(晚霞色)… 3

•米色… 6

•苔綠色… 1

「嗯。完全看不懂。」日野原學長側過頭。

「這代表我第一次喫到的營養午餐,是加了豌豆的肉醬義大利麪。」春太轉向暮色遲遲未臨的窗邊,遙望着遠方。

我發出「嘖」的一聲。

我想起跟春太第一次見到草壁老師的地點。那是裝修中的新校舍。在米色牆壁環繞的空教室中,沒有參加入學典禮的老師沐浴在落日餘暉中,獨自佇立在那裏。當時草壁老師穿着米色的毛衣。這是我印象非常深刻、十分重要的回憶情景之一。

……等等。

「每晚讓老師在夢裏登場,你是想做什麼?」

我用日野原學長聽不到的音量小聲說,而春太緊緊抱住枕頭並低下頭。那噁心的模樣讓我全身起雞皮疙瘩。

「我要買一個枕頭!我也要在夢裏參戰!」

「妳怎麼搞的,穗村,突然說這種話。」日野原學長露出詫異的表情。「枕頭已經買不到了」

「不管、我不管,再不快點,他會在夢裏被玷污!」

日野原學長從後方架住跟春太拉扯着枕頭的我。

「冷靜下來,穗村。你忘記特別命令了嗎?」

「……特別命令?」

「要找出另一個賣家。反正上條的枕頭也要退還了。」

「怎麼這樣!」春太一臉失望。「這可是我春假裏唯一的樂趣。」

「上條,等你畢業後自己賺錢,在彼此都能負責任的立埸再買完全版就行了。」

我總算嚥下紊亂的呼吸,轉頭看日野原學長。「有線索嗎?」

我瞪着轉向窗外吹起口哨的日野原學長一眼。真搞不懂這個人在想什麼。

「柔軟的塑膠繩?」春太皺起眉頭,對這個詞做出反應。

「難道那種彷彿會出現在好萊塢電影的高明駭客,就隱身在我們學校的學生中?」

獲本兄補充說明:「攝影時間是第四節課的上課期間。剪貼信塞在以往的位置,不過仍然是在催促製作進度。」

這也挺讓人不舒服的。

「……好,我準了,試試看吧。」

「這是最初的試探。「萩本兄從工作服口袋拿出一張紙。那是回憶枕的申請書。

他在我們面前翻開書頁,秀出顏色範本。

•(無)

「我們用學校網站的留言板聯絡對方。」

「這是色彩辭典上有記載,但到現在都還不明的神祕顏色。這是沒人看過的顏色,根本無法重現。」

「通常是由發明社設置的特製捐款箱,不過這筆錢是跟申請書一起塞在社辦的拉門下。我們將收據塞在同樣地方,隔天就被抽走了。」

我跟春太互看,結論就是沒有頭緒。社裏只有兩個長號演奏者,因此我們正對人才如飢似渴。要是有頭緒,早就去邀她了。

象息。沒人見過的顏色……

日野原學長被自己下訂的器具逼上了絕路。原來如此,是要這樣用啊。

3

同時,付了預付款的匿名買家也沒人見過。謎團好像越來越深了。

「這就是讓我們束手無策的另一位買家的回憶申請。」

我覺得好像要開始偏頭痛了。

內容由報紙頭條剪貼而成,如同一封恐嚇信。

「哦。」一起低頭細看的春太開口。「這是狩獵大象的獵人衣服顏色,跟大象表皮的顏色嗎?在這個時期,盜獵象牙大概很盛行。」

我在等待這段話的後續時,緊張地呑呑口水,內心浮現不祥的預感。

「三年級生啊。我有興趣了。」春太的反應不同。「有沒有辦法把她找出來?好比說在學校網站的留言板上留言:已知象息的顏色,現在需要您的協助,懇請儘速聯絡——諸如此類。」

「……關於呼吸的顏色,日文裏好像有個青色什麼什麼的詞。」

「這是在上課期間拍到的,表示她可能是即將畢業、自由到校的三年級生……」

「對方是個高手。」萩本兄的眼睛亮了起來。

世界上最具權威的色名辭典,是麥爾茲與保羅在一九三〇年發行的初版《色彩辭典》。這本色名辭典收錄七千色以上精巧印刷的顏色範本、約四千種色名,現在仍無匹敵者。「象息」約在一八八四年留下記錄。麥爾茲與保羅的色彩辭典提及,這是樣貌完全不明的顏色。

「——怎麼樣?」日野原學長看着我和春太。「有這些特徵的女學生並不在管樂社內。你們有頭緒嗎?」

轉頭不再看白板的我總算活過來似地說。思考超過百年以前,怪人想像出來的大象呼吸是什麼顏色,根本是浪費時間。

萩本兄也露出困擾的表情。「問題是對方頻頻催我們回憶枕的製作進度,而且同樣用剪貼信。」

……蠢斃了。這所學校裏全是一羣蠢蛋。

萩本兄深深嘆氣,回我--張苦瓜臉。「無論是誰,用過網路必留下痕跡。若有紀錄,理論上就能夠追蹤到天涯海角。」

「妳說青息吐息嗎?(注:意指因困難、憂愁或痛哭而發出的嘆息,或形容這種狀態。)」日野原學長閉上眼睛。「就是這個!」他猛然睜眼。「我們要盤問全校學生,一一調査有沒有人的呼吸是青色的。」

「什麼——!」

「原來如此。這是世界上最安全、最不會暴露身份的聯絡手段。」

「是!」萩本兄弟跳起來,感覺就像平時做過一大堆虧心事似的。

「她其實是想知道象息是什麼顏色。如果她知道,照理說就不該爲難發明社這兩人,她會改用易懂的其他顏色申請回憶。」

「這就不會有害對方受傷的疑慮。」

「用到稍嫌粗暴的手段也沒關係。我覺得在她的存在演變成問題前,先抓到她比較。」

「我們明明就還在爲象息煩惱呢,哥哥。」

爲了回應他的期待,我再度仔細查看。從前端稍微收窄的形狀,可以看出是管樂器。

「以小號來說好像有點大……」我說。

萩本弟從櫃子裏拿來大部頭的厚重辭典。「根據紀錄,象息出現的八年後,象綠出現了,四十四年後則有象膚這個顏色登場。」

「……高手?」

「……誰知道大象的呼吸是什麼顏色。」

可憐的萩本兄弟在社辦裏跑來跑去。萩本兄打開貼着「申請專利中」標籤的置物櫃,從中拿出呈U字形、約兩公尺長的鋁棒。這鋁棒設計成,握住抓握處,U字形部分就會像伸縮怪手一樣張闔。我在時代劇逮捕犯人的橋段中看過類似器具。

我稍微倒抽一口氣。

「的確是這樣。」日野原學長附和。「聽說被美國盯上的大型恐怖組織聯絡網,其實就像國中女生一樣,靠從信紙撕下來的紙片傳遞訊息。」

「嗯,差不多有啦。」不知爲何,日野原學長語帶含糊。「他們說對方是以預付一萬圓的方式申請。」

「這是按學生會訂單製作的現代版刺叉,請看。」

「上頭有標明哪三個顏色?」

聽到春太的忠告,日野原學長偏過頭凝視照片。他好像發現了什麼。

「但買家看過。對方重要的回憶,全都染上了象息這一色彩——」

「這是萩本式捕捉網。」萩本弟自豪地說。

「那就追到天涯海角啊。」我說得不負責任。

白板用磁鐵貼上兩張照片。

「原來如此,有道理。」日野原學長盤起胳膊輕聲嘟噥。

象膚是帶着茶色的灰色。

——真是驚人的慘案現埸。

她就像真正的野生動物、或者是品種珍貴的密林動物。

萩本兄點頭。「不得已之下,我們在社辦前設置了防盜用監視器。」

「我這邊有發明社這些人接過的回憶申謂。」

「真的,害我們不得不哭着買下色彩辭典。這英文版就要三萬圓,真是屋漏偏逢連夜雨,我們虧了一大筆錢。」

這句話讓我也灰心起來。這表示她下個月就會離校。

「……預付?」

我問荻本兄:「欸,聯絡是單向的嗎?」

象綠是暗綠色。

拜託來個人阻止他吧。

「沒有。」春太馬上回答。「狩獵大象僅是爲了象牙。我也想過是不是跟青息吐息類似,但時序不合。」

「這是銅管樂器的箱子。從這個大小來看,好像是長號。」春太低喃。

「如果是你,一定找得到真相。」日野原學長自信滿滿地說。「大概吧,大概一定可以。」結果他又不負責任地作結。

日野原學長使了個眼色,萩本兄拿出麥克筆。他在白色模造紙上寫了幾個字,然後貼到白板上。萩本兄說:

我大概猜得到是什麼,想來是槍口會射出捕捉用的網子。

日野原學長髮出指示,萩本兄弟對彼此點點頭。

•(無)

「三十秒內想出抓住她的點子。」

我煩得想抱住頭。

我突然注意到她肩上揹着大箱子,那是樂器箱。我不禁望向日野原學長,好像明白他託付我這項特別命令的真正意圖了。

「你覺得象息和這有關嗎?」日野原學長斜着眼問。

「這就是特別命令。妳能不能解開這個謎團,找出那位買家?」

滿臉是抓傷的萩本兄弟像沒用的看門人一樣站在社辦前。我戰戰兢兢地拉開門,只見日野原學長緊貼在牆上,刺叉卡着他的脖子。拿着刺叉的是頭髮綁成兩束的嬌小女學生,她重重喘息。.

「匿名專家,匿名之王。對方相當精通電腦與網路,因此打從一開始就採取乾淨溜溜,斷絕足跡的手段。」

聽說他們非常輕易地就用萩本式捕捉網抓住她了。反省會跟掃除結束後,我跟春太連忙趕往發明社的社辦。

「奇怪——」依然抱着枕頭的春太插嘴。「如此堅持匿名的理由是什麼?」

見我們搖着頭回答,日野原學長有些喪氣。

「這不需要槍枝執照,而且萩本式網子也改用柔軟的塑膠繩。」

荻本兄帶着苦惱的表情吐出這句話,日野原學長接着說下去:

「就跟餵食野生動物一樣好玩呢,哥哥。」獲本弟說。

「對女生說謊,還做出這麼過分的事,真是爛透了!我要告你們!」她大喊。

隔天,第五節課快結束時,日野原學長傳了封郵件到我的手機。

我以青息吐息的心境看向發明社的兩人。「說起來,你們已經收一萬圓的預付款了,應該有辦法跟買家接觸吧?對方網路暱稱是什麼?也有電子信箱吧?」

我開始準備回家,抱着枕頭的春太卻興味盎然地望着那張紙。

「……或許是這樣沒錯。喂,發明社的。」

我跟春太都睜大眼睛注視着上頭的字。

•象息… 10

「等等、等等。」我也得快點加入對話纔行。我一步步逼近萩本兄。「那你們怎麼收那一萬圓的?」

接着,獲本兄拿出巨大模型槍。約擴音器那麼大,槍口直徑有二十公分。

「她會因爲這種說法上鉤嗎?」我在春太耳邊悄聲問。

現在這裏好像刑事劇的辦案會議室,令人興奮。兩張照片都是昏暗模糊的畫面。第一張拍到一個嬌小的女學生,看起來宛如嘶吼着威嚇人的貓。大概是用了閃光燈,有紅眼現象產生.,第二張是同一個女學生飛快逃跑的背影。

仔細一看,塑膠繩緊纏在她的制服上。

「妳這個無關人士先入侵校內,還說這什麼話!」日野原學長也不認輸地回嘴。

「我又沒關係,反正下個月就會進入這所學校了。」

她的制服是全新的,原來她是新入學的一年級生。偷跑進來的新一年級生……

「這是歪理。給我退下,妳這個國中生!」

「喝!」

.她一握刺叉的抓握處,日野原學畏就發出「呃啊啊」的聲音,痛苦地扭動着身驅。

這一切都蠢得沒藥救。

默默旁觀的春太嘆口氣,他從後方溫柔地碰了碰她的肩膀。

「……我爲這種強硬做法向你道歉,也爲傷害你的事致歉。希望你原諒我們。」

女孩轉過頭,她喫驚地睜大眼晴。說來很不甘心,不過對一般女生來說,沒有比第一次見到的春太更會留下好印象的人了。注視着他細緻柔軟的髮絲、纖長睫毛與雙眼皮,還有電視上纔看得到的端正且中性的面容,她的臉一下子紅起來。等她得知隱藏在那一層皮下的邪惡本性,不知道是否還能做出同樣的反應。

她手中的刺叉落下,發出「當」的一聲。

「呃……那個……我是櫻丘國中的後藤朱裏……學長好。對不起……我……」

後藤扭捏起來,並低頭道歉,春太也規規矩矩地行禮。

「我是清水南高中一年級的上條春太,下個月開始請多多指教。」

春太能自然跟她握起手這點令人欽佩。而後藤連耳垂都紅了。

「順帶一提,我是學生會會長日野原秀一。我命令妳打掃教職員廁所到四月一日。」

捂着喉頭的日野原學長走過來,後藤撿起刺叉擺出架勢。她的鼻息又變得粗重。

「冷靜一點。」我介入兩人,同時擋住激動的後藤。「擅自入侵學校,還帶來麻煩的可是妳哦。」

後藤往後一縮,垂下了頭。

之後,留在日本的奶奶發現自己懷了「那傢伙」的孩子。但她覺得不可以造成「那傢伙」的負擔,沒有通知他。反正他說好一年就會回國。

然而,那傢伙去年突然出現。

「要用哪個版本?」萩本兄悄聲問日野原學長。

「哦。妳國中參加管樂社嗎?」

但事實並非如此。

「沒有這種事。」 後藤不斷搖頭。「不過去年因爲我極力主張,社團選擇了班尼•古德曼(Benny Goodman)的組曲當自選曲目。」

我決定從隔天起,只要有時間就去老人安養中心。他堅稱自己失憶,我打算奉陪到底,要是他敘述中有矛盾或怪異之處就追問下去,剝掉他的假面具。但「那傢伙」很頑強,就是不肯想起最重要的環節。我很想告訴他奶奶跟爸爸至今喫過多少苦,但對方沒有記憶,我卻單方面講個不停,這不是很令人火大嗎?

春太將中指跟食指抵在太陽穴上。這是他在盤算什麼的動作。

「嘖……名越啊。「

「哼!只不過是下跪磕頭嗎,還真簡單。」日野原學長在椅子上向後一仰。「喂,萩本兄弟,讓她看看你們的究極特別版下跪磕頭。」

有一天,我突然得知,旁人告訴我已經去世的祖父其實還活着。

後藤雙肩聳起,帶着彷彿在忍耐着什麼的表情,喉嚨深處發出「嗚」的呻吟。她看起來快哭了。究竟是什麼原因將她逼得這麼緊,還獨自入侵學校?我覺得她很可憐。

閒話就不提了。端了杯果汁給後藤後,日野原學長開始詢問。

「別擔心了,就說吧。我不會處罰或責備妳那位學長。」

然而,那是一場騙局。

一道聲音打破沉默。

像是接棒一樣,荻本兄接在日野原學長後頭說:「很遺憾,由於種種因素,我們開發的回憶枕不能販售了。很抱歉違背妳的期待,不過我們還是得用萬分悲痛的心情,退還預付金一萬圓。」

被罵過兩次爛透了的日野原學長臉上一陣抽動。

「所、所以說由於種種因素……」獲本弟呑呑吐吐地加入談話。

「帳號是跟現從讀這所學校的學長借的,也是那位學長告訴我回憶枕這東西。」

我想,如果用了回憶枕,「那傢伙」說不定會回想起來——

「我知道有個幫手。」

「……夠了哦。」我捏住日野原學長的鼻子往上拉,接着轉頭看後藤。「妳真的覺得這樣好嗎?」

「種種因素是什麼?不便公開的大人因素嗎?還是因爲你們不知道象息是什麼顏色?請面對牆上的格拉漢姆•貝爾肖像回答!」

「好了好了。」我介入散發着險惡氣息的兩人之間。「假設解開象息的謎團,完成了回憶枕,後藤打算怎麼做?」

春太進入正題。「幫忙前,我有一件關於回憶枕的事想確認,可以嗎?」

「如果有我答得出來的事,不管什麼我都願意說。」

「那傢伙」已經失憶,把赴美的事忘得一乾二淨。明明是這樣,卻說什麼「我是 grandpa喔。來,granddaughter,讓我把臉埋在你的雙膝之間吧」,還想抱住我。我賞了苟延殘喘的「那傢伙」連環巴掌,他竟說「這是愛的鞭笞」。開什麼玩笑!

「所以萬惡之源就是他嗎?」日野原學長垂下肩膀。「……我累了。」

「人體金字塔下跪磕頭。給我在三十秒以內聚集起臨時演員。」

「這可真厲害。我記得組曲中有低音長號的獨奏吧?」

「我從小學起都是吹短號,但上國中後,指導老師說我比較適合這個,所以一直吹到現在……請問,上條學長是管樂社的嗎?」

結果,我抓狂了。

「沒、沒那麼了不起啦。衹不過是比賽會場瞬間陷入寂靜的程度。」

「妳今天好像沒帶長號的箱子。」

後藤的敘述結束後,日野原學長感慨地說:

說不定「那傢伙」真的看過。

「不好意思呀,後藤。他們就算想免費提供回憶枕,也無法重現沒人看過的象息,請體諒他們。」

我賭在這一線希望上。

「那傢伙」想用兩人一起存下的錢再度留學。他無法捨棄成爲畫家的夢想,無論如何都無法忘懷這份心情,而留學地點選在美國的舊金山——這到底什麼東西啊?明明是要當畫家,到美國做什麼?因爲在法國巴黎失敗,所以這次換成美國舊金山?真是莫名其妙。至於生活費,「那傢伙」說已經找好在美術館打工的門路,就此說服奶奶。奶奶滿心迷惘,不過她真的很喜歡「那傢伙」,也有心支持他,因此她從銀行領出赴美費用。而且奶奶又心地善良,她當時幾乎領出全額!

他孤身一人,沒有依靠的家人跟好友,但這都是他自作自受。既然用這種散漫的態度活到現在,這是理所當然的結果。然而,一旦處在自己或許會死的立埸,「那傢伙」就對無依無靠的現況感到恐懼,於是回想起奶奶的存在。他查出奶奶的地址,決定進入附近的老人安養中心。他想讓奶奶照料自己到臨終爲止,爲任性人生做個損益兩平的收尾……肯定是這樣。

我拜託爸爸帶奶奶回來。爸爸剛知道這件事時十分憤怒,但他本來就不是心胸狹窄的個性,後來就說:奶奶想怎麼做就怎麼做吧。

——那我就直說了。

我交棒給舂太。

「總不能用借來的賬號留言,我煩惱的時候,名越學長給了我這個建議。」

萩本兄弟也點頭。春太一瞬間也差點要點頭,又緊急剎住。

「啊,是的。不過那是低音長號。」

嗯,我大致掌握到後藤的性格了。

啊——我懂我懂,所以才那麼警戒啊。他們骨子裏其實是好人。雖然沒有自信下定論,不過現在就先讓我這麼說吧。向她說明後,我招手把萩本兄弟叫進社辦。

「爛透了!」後藤從椅子上起身。「就是因爲有你們這種男人,女人才會不幸!」

後藤一臉過意不去,她轉頭望向走廊。「……我在電視上看過那兩個人,覺得非常可怕。跟我相差好幾歲的弟弟還哭了。」

「他名列學生會執行部管理的黑名單十傑之一。」

強大的怪人還有九人嗎?說真的,這學校很令人憂鬱。

「女人當然懂。追逐着蝴蝶,在不知不覺間深陷附近水溝,這是多麼醜陋的現實。」

「解開像輝夜姬那種強人所難的難題,是春太的工作。」

我知道他現在的所在地時,嚇了一跳。他好幾年前就住進隔壁鎮的老人安養中心,拋棄奶奶後一直沒再婚。而奶奶開始瞞着我們外出,循線找到「那傢伙」。「那傢伙」身患數種疾病,已經活不久了。奶奶就是去看顧他。

「咦,討厭啦,沒這回事!」害羞起來的的後藤扭着身子。

我是很黏奶奶的孩子,我最喜歡奶奶了。奶奶一個女人含辛茹苦養大爸爸,現在跟我們全家一起生活。她有時會把往事當成笑話講給我聽,但我想那並非是一段輕鬆的歲月。至於「那傢伙」,我聽說他在爸爸出生前就因不幸的意外去世了。

我要冷靜下來。

「這個回憶枕是誰要用的?」

我爸爸看着奶奶辛勞的背影長大。在他靠着獎學金從大學畢業、結婚、有能力買下自己的房子前,他拚命工作。爸爸要給奶奶安心的家庭與家人環境,一直努力奮鬥。我相信他確實達成這個願望。

「我是跟春太同班的穗村千夏。」我自我介紹。「而站在走廊上的是發明社的獲本兄弟。」我直接把他們捆在一起介紹。

後藤的視野中,已經看不到日野原學長跟荻本兄弟了。

我趕緊調査,得知這是沒人看過的逸失色時,一股猛烈的憤怒呑噬了我。他不惜做到這種地步,也想掩飾住對自己不利的過往嗎?

……我看過象息

出發前一天,「那家」跟奶奶訂婚了,維繫住兩人的羈絆。

我不想叫他祖父,接下來我會稱呼他爲「那傢伙」。不過,就算叫他「女性公敵」或 「絛蟲」也不爲過。

萩本兄弟望向肖像,眼中浮現淚光。

「那傢伙」有吸引人的魅力,而且個性溫柔。他跟奶奶同居後找到安定的工作,過了一段雖然短暫,但平穩幸福的日子。兩人的感情也走到誓言要攜手共度餘生的階段。

我無論如何都無法接受,至少要挖苦那傢伙一句,於是獨自闖進單身老人安養中心。「那傢伙」住在單獨一人的大房間。要是他對奶奶表示出一點愧疚之心,我就滿足了。

後藤的表情一僵。「不要,我不收。請你們解開象息的謎團,幫我做出回憶枕。」

「妳怎麼看得到我們學校網站的留言板?這需要學生的個人帳號。」

失憶並不代表真的失去記憶。記憶仍殘留在腦中某處,純粹是無法回想起罷了。

後藤似乎感到意外,她高聲說:「名越學長是世界上最棒的學長。」接着她偷看春太一眼。「不過今天變成第二名了。」

後藤閉口不言。

「我跟你的祖父有感同身受的部分。像追逐夢想之處,或不肯輕易死心之處。」

「畢竟這是說不定會變成學妹的後藤請託嘛。而且我也想聽聽你的演奏。我想,一定不是後藤吹低音長號,而是低音長號希望後藤來吹奏自己……」

……其實,醫院檢查出奶奶有一點失智的徵兆,她一定忘記以前受過的冷酷對待。「那傢伙」利用了這樣的奶奶。

奶奶十九歲時,認識了當時是美大生的「那傢伙」。「那傢伙」一度到巴黎留學,結果失敗回國,大學中輟又被父母斷糧。「那傢伙」後來流落到奶奶的租屋處。他好像本來就有一雙巧手,擁有繪畫的才能。而且,不是他自命不凡,而是周圍的人都認可他的才能。但他在巴黎明白一件事,無論多有才華,若非天才就無法在這種世界謀生。不對,就算天才也不行,還需要好運。繪畫似乎就是這樣殘酷的世界。

「名越可真廉價啊!」日野原學長激動地說。「那報紙頭條的剪貼文章呢?」

大家的視線聚集到後藤身上。與其說是執念,她更像無法控制扭曲到無可回頭的情感,並且深受折磨。

始終保持沉默的春太開口,後藤露出意外的表情。

「我不想讓「那傢伙」就這樣死去。我無法忍受他到死都在奶奶的心中保持美麗回憶,這就正中「那傢伙」的下懷了。他應該要暴露出窩囊到讓奶奶厭倦的模樣,死皮賴臉地掙扎,再由我們全家照料他。」

一年過後,「那傢伙」仍然沒有回來,兩人的聯絡也突然中斷了。「那傢伙」拋棄了奶奶。奶奶帶着一個還在喝奶的嬰孩,花了好幾年才接受這個事實。當時,奶奶其實是與「那傢伙」私奔並訂婚,因此她無法依靠父母,她換了住處,做過所有做得來的工作……日子過得很辛苦。

有一天,我從「那傢伙」口中聽到一個詞。那是他在空白十年間唯一記得的事物。

「當然要讓「那傢伙」用。我已經想好全套流程,要先讓他回想起對奶奶做過的一切,我再說教,最後要他下跪磕頭道歉。」

「學長認識名越嗎?「我問日野原學長。

後藤兩眼放光地注視我。我也將中指跟食指抵在太陽穴上。

衆人的目光移動到交叉着雙手放在後腦杓,抬頭望天花板的春太。

後藤出現片刻的畏縮,但她接着緊抿起脣,嬌小的肩膀顫抖起來。

這對兄弟沒救了。

「對,我吹法國號,穗村同學吹長笛。不過你真厲害,低音長號的運舌很難,能吹出好聲音的人有限。你肯定很有天分。」

「不知道爲什麼——」

「是名越學長。」

「妳說的那位學長是?」

「穗村同學。」春太轉頭看我。被他叫了兩次穗村同學,感覺有點噁。「我先幫忙她,你覺得怎麼樣?」

「女人懂什麼。追逐着蝴蝶,在不知不覺間登上山頂,這是一種多麼美麗的譬喻。」

可是、可是。

開端是奶奶拿到的畫冊。「那傢伙」拋棄奶奶後,只出過一次畫冊。那本畫冊流落在各家舊書店間,最後是知道奶奶往事的朋友找到的。奶奶詢問過畫冊的出版社,甚至調查了傢伙的行蹤,得知他在赴美的十年後回國了。

4

週末,星期六。

「名越學長是世界上最棒的學長,不過今天他變成第三名了。」

後藤扭扭捏捏地露出羞澀笑容,抬頭偷看一旁的馬倫。

提着薩克斯風箱的馬倫回她一個微笑。結束上午跟下午的練習,他應該很累,但一聽到「名越的學妹有困難」,他就爽快地答應前往後藤祖父待的老人安養中心。

春太說的幫手就是馬倫。

從早上的晨練起,我跟春太就連走路都在隨音樂飄晃。樂譜還不肯離開腦中。

「spring ephemeral啊。真不吉利。」

日野原學長的嘀咕聲從背後傅來,萩本兄弟也跟在後頭。

我們一行總共七個人。

綠意滿溢在老人安養中心的散步道兩側。宛如昭告春天的到來,白得發亮的鵝掌草跟淡紫色的豬牙花盛放着。春季短生植物……我記得在現代國語課中,講到堀辰雄的〈信濃路〉時,老師說明過這種植物。春季短生植物僅止在春初開花,其他時間都孕育在土壤中。Spring ephemeral這個名字意涵着「春季稍縱即逝的短暫生命」。

真不適合種在老人安養中心的路邊。

彷彿覺察到我的感受,馬倫小聲說:

「因爲能在土壤中恆久忍耐,春天的花纔會充滿希望,不是嗎?」

和緩的坡道前出現了一棟全白建築,外觀像建造已久的老醫院。進入大廳時,大家都瞬間停下步伐。因爲我們聞到了氣味。那是醫院的藥品混雜着排泄物般的氣味所積累下來的味道。春太跟馬倫都露出嚴肅的神情。

後藤快步前進,衆人慌忙追趕。我們沒搭電梯,直接走樓梯到三樓。聽說後藤的爺爺有睡眠障礙,晚上會因惡夢而睡不着,所以獨自住在角落的大房間。

「奶奶!」

後藤猛衝過去撲抱住奶奶,後藤奶奶呻吟一聲,溫柔地接住她。

然後,奶奶佈滿皺紋的眼睛慢慢轉向我們。

「……他們是妳昨天提過的學長姐嗎?」

「對,他們會解開象息的謎團。」

春太向爺爺確認:「您在一九六六年赴美,首先到舊金山擔任美術館的開幕工作人員,然後找到下一份工作後移居到芝加哥,在受到點描影響的秀拉代表作所在處停留一段時間……請問我說的正確嗎?」

「在這裏用手機沒問題嗎?」我用手肘頂頂日野原學長,小聲詢問。雖說是老人安養中心,設施內還是有醫療儀器。

我回過頭。後藤奶奶站在那裏,她端着放有紙杯跟點心的托盤。

各位,命不久長的祖父跟不聽話的孫女在吵架,我們要不要一起上前阻止呢?日野原學長、春太跟馬倫對我做出「交給妳吧」的動作,並肩出神地看起牆上的畫。

第一幅天空&#4;0;黃&#4;1;、森林&#4;0;綠&#4;1;、大象&#4;0;灰&#4;1;

馬倫指着掛在南側牆壁的畫,用英文和後藤爺爺說話。

「上面只劃一頭大象。野生大象應該會有十幾頭以上纔對,因爲是成羣行動。」

「……他不會說謊的。這個世界有時就是無法盡如人意。」凝視着半空中,後藤奶奶近乎自言自語。

後藤的臉微微顫抖。這是危險的預兆。搶在我們阻止前,她就撲到牀上捏住爺爺的兩頰用力拉。「什麼留學,根本是騙人的!對奶奶道歉!」

「果然。」馬倫說。「我之前住在芝加哥,剛纔也問過關於地緣的問題。他的回答大多正確,大概曾在那裏久居。」

「哥哥。」萩本弟叫着。

「找到了。」萩本弟舉手,快到像參加搶答遊戲。「舊金山亞洲藝術博物館在那一年開幕。」

「這大概是芝加哥的林肯公園動物園。他們在廣大的自然土地上飼養着各種動物,旅客可以免費入園,也有人偷跑進去過夜。如果整天待在動物園,應該畫得出這種主題。」

日野原學長代表所有人向她問好。他並非兩手空空,而帶着綜合水果禮盒前來,顯得體貼又風度翩翩。奶奶不好意思地道謝,並說「朱裏要請你們多多關照了,她是個好女孩」,她重複了好幾次。

「你遊蕩到動物園裏?「

「小千,」春太在我耳邊悄聲說,「大致來說,印象派是大多人認爲受到日本浮世繪與日本畫影響的繪畫手法,這種手法並非首重在用遠近法描繪眼前所見,多是以外觀上的趣味,或是獨道的畫家主觀想法爲重點。」

「……別看她那樣,她骨子裏是很堅強的女孩。」奶奶泛起柔和的笑容。

舂太的神色困惑。

「我就是要他們去確認這裏可以用手機。因爲寂寞而打給家人的老人源源不絕,聽說也有每個月電話費太貴,造成問題的案例。」

接下來,氣喘吁吁的後藤將枕頭夾在兩邊腋下回到房間。她用全力扔出其中一個,「砰」的一聲正擊爺爺,另一個枕頭也緊接着飛到爺爺的臉上。

荻本兄弟在大房間的一角盤腿坐下,打開看起來很堅固的筆電。他們將手機接上去,點選檔案傳輸。

第二幅天空&#4;0;橙&#4;1;、森林&#4;0;綠&#4;1;、大象&#4;0;灰&#4;1;

「擺脫束縛?」後藤說不出話。「意思是說,你覺得被你拋在日本的奶奶是包袱?」

忽然間,我注意到後藤爺爺的目光落在我的裙子上。

「像油畫又不是油畫。」日野原學長一臉疑惑。

我們跟在奶奶和後藤的身後,走進大房間。

「咦、呃……」後藤連忙嚥下嘴裏的東西。

「……昭和四十一年。」後藤奶奶代爲回答。我還是看不出她有失智症。

「他的英文不流利,不過「秀拉」跟「大偉特」這兩個詞的發音很清晰。我想「秀拉」應該是人名。」

「你看哪裏啊,這個色老頭!」後藤跳到牀上,抓住爺爺的兩頰用力拉扯。

「咦?」

我陷入沉默,日野原學長哼了一聲。

「……因、因爲我想擺脫束縛。」

「日野原學長看的那幅畫底是素描本。」春太說。

日野原學長眯起眼睛點頭。春太跟馬倫也發出感嘆,一幅一幅依序欣賞。

那是點描畫。畫僅用三個顏色的點形成複雜構圖,看起來像打上一層馬賽克。同樣的構圖有三幅,內容皆是天空、森林與大象,但天空的色調不同。

聽他一說,這間房裏確實有亞熱帶叢林的鳥跟猩猩畫。

「一九六六年。」春太換算成西元年。

「他在水粉畫法上展現出獨門技法嗎?這有印象派的味道。」

荻本弟看着電腦熒幕繼續說明:「芝加哥美術館除了蒐藏秀拉的代表作,也有日本的浮世繪跟東方美術,館藏在歐美首屈一指。」

「那大概三千公里。」荻本弟說。

「大約是從東西寬長的美國西岸到東岸吧。」馬倫回答。

「妳爺爺什麼時候去美國?」

聽到春太所說,萩本兄弟開始用筆電搜尋。

哦。我跟大家一起看牆上的畫。

「……現在高中女生的腿還真長。」

後藤帶着彷彿馬上會哭出來的表情發出一聲呻吟,然後衝出大房間。

「……這叫點描。」

萩本兄弟一臉興味盎然,他們徵得後藤爺爺的同意後,用數位相機拍下照片。我猜得到背後的理由。他們用「三個顏色就能重現的回憶」當成回憶枕的製作規格,眼前正是範例畫。

「不好意思,今天硬是拜託朱裏同學讓我們一大羣人拜訪。」

「哇。」春太驚呼。

短短一瞬間,後藤奶奶的眼眸深處出現悲哀的色彩。雖然聽說她有失智症的徵兆,但我實在看不出來。

「不阻止您的孫女亂來沒關係嗎?」日野原學長小聲問後藤奶奶。

大房間中的米色窗簾隨風飄揚,四面牆壁全裝飾着滿滿幻想風格的風景畫,而獨特的用色充滿個性。當成自己家——的確如後藤所說,這裏已經變成小小的工作室……

「他已經把這裏當成自己家了。」後藤接下所有人的話。

拜託,讓我加入這場知性的談話吧。

無視眼前的騒動,萩本兄弟將數位相機接到筆電上。筆電熒幕出現郵件畫面,萩本弟敲打鍵盤輸入幾行訊息:

「關於這件事,我有幾幅在意的畫。」

馬倫說,衆人的視線聚集到他身上。

馬倫指向掛在南側牆壁的畫,衆人於是湊近作品。

「……我漸漸覺得是這樣沒錯,my granddaughter。」爺爺輕浮地回答,完全不懂得顧忌現場氣氛。

「……可能吧。」

事情變成這樣了,怎麼辦?

「昭和四十一年?」馬倫皺起眉。

南側牆壁主要是動物畫,其中有日本見不到,像是棲息在亞熱帶叢林中的鳥類、猩猩和大象。

「馬倫,」春太說,「光是詳知芝加哥附近的狀況,也無法斷定他曾在那裏久住。而且爺爺的記憶也模糊不清,不是嗎?」

我愣住了。怎麼回事?舊金山之後是芝加哥?

「當時說不定有招募開幕工作人員。」

後藤發出可憐兮兮的聲音,爺爺驚慌地抬起頭。

「用點畫描繪獨特水彩的畫家中,有一個叫「喬治•秀拉」(Georges-Pierre Seurat)的法國人,代表作之一《大偉特島的星期日下午》在芝加哥美術館展示。」

「差不多是往返東京跟博多一次半。」春太試着計算。

「高中呂生的腿……」後藤爺爺哀嚎着。

「好女孩,是吧?」日野原學長別有深意地回應,後藤踢了他的小腿一腳。

《在朝霞中安眠的大象圖》

後藤爺爺坐在裏頭的牀上,上半身挺起。他一頭白髮還算茂密,臉上蓄着好看的小鬍子跟山羊鬍。渾身上下散發着藝術家的精焊氣質,然而土色的肌膚以及深陷的眼窩,在訴說着他受到病魔折磨。

「差別在天空的顏色。第一幅如同標題是朝霞沒錯,而第二跟第三幅是黃昏與傍晚啊。」日野原學長比對着三幅畫。

「我剛剛獲得爺爺許可,看過畫布背面的時間,這是他回國後馬上畫的。」馬倫說。

馬倫暫時中斷談話,他問兩手拿着餅乾塞進嘴裏的後藤:

後藤凌厲的目光划向我們。「請問,芝加哥離舊金山很遠嗎?」

荻本兄弟再度用筆電展開搜尋。荻本弟舉手。

聽到衆人問好,爺爺默默微笑。他看起來不像後藤說得那麼壞。奶奶到大廳準備茶水,荻本兄弟也跟過去。

「要不要我去追您傷心的孫女?」日野原學長小聲問後藤奶奶。

畫的顏色種類很少,但點狀色塊的集合體表現出獨特的色調風格。

「這是——」日野原學長開口。

爺爺沉默着。凹陷眼窩深處的眼瞳中,好像有些微光芒在搖曳。

無奈之餘,我把後藤拉離爺爺的身邊。她的呼吸粗重,帶着怒意。

我回頭看後藤爺爺。爺爺帶著有些痛苦的表情保持緘默,嘴脣顫抖着。他在隱瞞些什麼,那像是非常害怕受人追問的表情。

「哦。」萩本兄張開口。

後藤爺爺對馬倫的問題露出困惑神色,但還是用結結巴巴的英文回答。看來英文會自然溜出他的嘴巴。

「你在芝加哥待過?」後藤逼近

「呃、不是、那、這……」

「我在爸爸的書架上看過,這大概是稱爲水粉畫法的水彩技巧。」馬倫說道。

「你以爲我爲什麼要他們去大廳幫忙倒茶水?」

第一幅天空&#4;0;黑&#4;1;、森林&#4;0;綠&#4;1;、大象&#4;0;灰&#4;1;

「真驚人。」馬倫讚歎着。

「啊……」我說。

春太在一旁耳語:「我麻煩馬倫用英語跟他交談,他在美國的記憶說不定會復甦。」

馬倫回答了兩人的疑問:

「——畫?」

我暗自倒抽一口氣。了不起,取回後藤爺爺記憶的線索前進一步了。

線索1 一九九六年赴美留學。

線索2 停留地點是舊金山,之後是芝加哥。

線索3 可能暫居在芝加哥的林肯公園動物園。

線索4 十年後,一九七六年回國。

線索5 回國後畫的畫:《在朝霞中安眠的大象圖》

隨信附上三幅畫的照片。

萩本弟寄出郵件。不知道收信人是誰。

「假如爺爺看過象息,說不定就是在林肯公園動物園看到的……」

春太跟馬倫一起望向三幅畫。我走過去用手指戳戳春太。

「欸,爲什麼能這樣斷定?」

「既然跟象綠、象膚一樣冠上象的名字,就是與大象生態或環境有關的顏色。如果是在林肯公園動物園,三百六十五天都能觀察大象一整天。爺爺一定在那裏看到什麼。」

「我也這麼想。」馬倫稍微盤起胳膊。「說不定先整理一次大象的生態比較好。」

「大象的生態……」這麼說來,我對大象瞭解得不多,頂多就是春太說的「野生大象會成羣行動」,而且是在電視上看到的資訊。

「野生大象當主題的書意外不多,不過有好幾則看過一次就印象深刻的生態知識跟趣聞。我還住在美國的時候讀過這類書。」

說着,馬倫告訴我幾件事:

•大象若染上傅染病,八成以上同時斃命。這是因爲大象會「照料生病的夥伴到死爲止」,以致象羣全遭傅染。

•若有遺棄的幼象,有些大象會成爲養母照顧牠。

•大象的性格神經質,如果活動範園內開了馬路,大象會遲疑而不肯跨越。大象在動物園內,就連一隻老鼠也會警戒。

•推理作家阿嘉莎•克莉絲蒂&#4;0;Agatha Christie&#4;1;的作品《問大象去吧!» &#4;0;Elephants Can Remember&#4;1;的標題,意指即便是人類難以正確回想起的過往記憶,大象也絕對不會忘記;而這是事實,大像是個體認知能力非常強的動物。

•大象是恆溫動物,在睡眠中會做夢,不過一般認爲大象睡眠只有約三小時。大象就像純種馬一樣神經質,動物園的飼育員也少有機會看到牠睡着的模樣。

「……爲了奪回失去的東西,我參加了暴動。爲了活下去,我傷害了許多人。我在那裏沾染上酒精跟毒品,已經無法回到普通的生活。即便自己的孩子誕生,我也沒資格用這樣的身體擁抱他了。」

「……是嗎。」含糊其辭的萩本兄目光落到數位相機上。

爺爺跟春太閉着嘴,彷彿被她的氣勢壓倒般緊繃着神情。馬倫代他們回答:

日野原學長重重吐出一口氣。「怎麼樣,上條?老師喊停了。」

「我一直想說,那幅畫不太妙啊,上條。」萩本兄拿起數位相機站到春太的背後,他壓低聲音。「不能用這三個顏色製作回憶枕。」

聽到奶奶的聲音,後藤的身體一震。她乖乖聽從奶奶爬下牀。對自己感到悲哀與不甘的情緒使她神色扭曲,緊咬住嘴脣。當奶奶溫柔抱住她,她忍不住嗚咽地哭起來。

「會長,我有事相報。」萩本兄喚着日野原學長。

爺爺有了反應。「……沒錯。」他強而有力地回答。

不久,爺爺輕聲呢喃,衆人目光集中在他身上。.

「朱裏,別這樣。」

「……晚餐馬上就會送過來了。你們在這裏會干擾我。」

「這是您內心深處的渴望,所以才告訴我們剛纔的故事。這也是爲了您的孫女好,最好現在就在這裏說清楚象息是什麼。」

「爸爸跟我說過,那是不滿黑人被歧視而引起的大暴動。暴動始於洛杉磯瓦特區,一九六六年蔓延到舊金山,兩年後延燒到芝加哥,造成衆多傷亡。日僑跟留學生也被捲入這場暴動。」

那個瞬間,枕頭像揮棒一般正面擊中爺爺,他發出「嗚喔」的呻吟。

春太見到筆電熒幕,表情僵住了。他像受到刺激般移動腳步,兩手撐在南側牆壁上。

長大的幼象用強力的鼻子一拍,粉碎了可恨的鐵鏈。

「……」

「不,我要說,可能性只有這個。那是等待着一九六六年赴美留學生的殘酷命運。「

我看到那張臉上浮現了好似被什麼附身的表情。

「……你什麼也不懂。將那裏形容是艾爾•卡彭所在的城市,應該比較容易理解吧。貧民區跟流浪漢都很多。」

我想起來了。後藤爺爺獨自用大房,是因爲睡眠障礙導致他半夜做惡夢,無法入睡。

「……我畫畫賺取微薄日薪,成了流浪漢。」

「在那之後,您一步也無法離開林肯公園動物園。」

「……象息。」

牠憎恨人類,因此襲擊且踏毀村莊,毫不保留地展露出自己的兇暴。然而某天,牠遇到一頭與象羣分散的幼象。牠見誕生未久的幼象沒有警戒心,便將幼象視如己出地養大。

「這是我的悲傷,我的詛咒。」

春太的視線回到爺爺身上。他凝視着爺爺,爺爺也回他一道目光。他的嘴脣微微一動,而春太安靜下來,停住所有動作。不久,春太彷彿虛脫般開口:

「萩本學長誤會了。「

馬倫也走近那幾幅畫。他的目光漸漸變得銳利。

萩本兄弟的筆電似乎收到回信。我、春太跟馬倫也湊近。

他用微小低沉的聲音制止:

我在春太臉上,看到近似後悔與痛楚的神情逐漸蔓延。

枕頭是後藤扔的。

「——真的嗎,春太?」

後藤稍微後退一步,而爺爺寂然地垂下頭。

「……對。」

奶奶跟後藤抬起臉

「美國小學教過,這是第一次大規模的種族暴動。」馬倫接着說:「這樣一想,就說明爲什麼爺爺在林肯公園動物園過着露宿的生活了。」

「您孫女跟家人之間的肢體交流漸入佳境了。」日野原學長對後藤奶奶小聲說。

「謝謝你們來看我。時間不早了,最好快點回去。」

「就是草壁老師。」日野原學長小聲說。「其實,綜合水果禮盒也是老師準備的。」

牠說出緣由——

「我聽過一則故事。記得是魯德亞德•吉卜林&#4;0;Joseph Rudyard Kipling&#4;1;的小說……」

「……」

我這才注意到時間流逝。已經快六點了。宛如會穿透彩色玻璃的夕陽餘暉從窗戶照進,將大房間染上一層美麗的色彩。一開始聞到的老人安養中心氣味,混入了暖呼呼的飯菜香氣。

一道模糊的聲音響起,馬倫轉頭,原來是被後藤用枕頭摁住的爺爺發出聲音。

世上某處,有一頭從人類身邊逃走的大象。

「……年輕人,你知道得真清楚。」

當我注意到時,臉色發白的後藤已經站到爺爺跟春太之間。

而那時牠已年邁,因鐵鏈而步履蹣跚。

「……對不起。」

「咦?」我滿心困惑。

氣氛完全白熱化的春太跟爺爺轉開視線,聚焦在馬倫身上。

「因爲您始終過着夜不成眠的日子嗎?」

「我現在很滿足。」爺爺的嘴邊泛起淡淡的笑意。

後藤爺爺把自己不幸、無情又荒誕的命運,跟林肯公園動物園的大象重疊在一起,試圖在大象安眠之處尋找救贖。他當時就是虛弱到這種地步。

「……那是大象的睡息。警戒心強烈的大象……鮮少讓人看到入睡的身影。牠們是一種在絕對安心的情況下……才睡得着的動物……我很想看看這幅景象……芝加哥的冬天很嚴酷……雖說是動物園,但並非適合野生動物居住的環境……被迫跟象羣分離的可憐大 象……若有安眠之處的話……我想親眼目睹。」

「人就算遭到威脅,只要過一段時間,那份體驗就會逐漸模糊;但假如暴露在強烈的創傷性壓力下,消除記憶的機制會無法發揮作用。爺爺在這四十年間或許長期受到惡夢、閃回、恐慌症狀侵擾,說不定現在依然持續着。」

這些初次聽聞的知識,讓我聽得入神。我深切感受到大象的仁慈與神祕。

「……好過分,怎麼這樣說。大家難得來看你,你卻說他們是瘟神……而且晚飯你明明總是喫剩。向奶奶跟學長姐道歉!」後藤撲到牀上,用枕頭用力捶打爺爺。爺爺呻吟着。「啊……啊……反正都要捶的話,乾脆捶肩膀吧。」

「芝加哥的冬天應該很嚴酷纔對。」

「後藤爺爺也知道關於大象的生態知識或趣聞嗎?」

「閉嘴,別說。」

「您打算重複這種事到什麼時候?」舂太冷冰冰地問爺爺。

謹告在那裏的所有成員,

「閉嘴……」

「您赴美后隨即捲入騷動,留學資金被奪走,又在想捲土重來的芝加哥面臨同樣困境,失去一切。」

房裏所有人都靜靜傾聽。我眨眨眼。鐵鏈……這個詞伴隨着奇妙的迴音進入耳中。

聽到春太這麼問,爺爺望向天花板回答:

「日本明明有奶奶跟爸爸在等,你一次都沒回來,是因爲生病嗎?」

已經長大的幼象問:

「什麼?」後藤回過頭。

「是不是創傷後壓力症候羣&#4;0;PTSD&#4;1;呢?」

「回去。」爺爺帶着陰沉的表情說。「你們想當瘟神嗎?」

「瓦特暴動啊。」日野原學長伸手支住下顎。「這麼說來,我在公民課聽過。當時好像出動了軍隊吧?」

「如果您是卑鄙小人、膽小鬼或騙子,至少最後要爲自己的人生負責;但您不是。必須有人除去您的鐵鏈纔行。」

「爸爸,那條鐵鏈是怎麼回事?」

大家屛息傾聽。爺爺一個字一個字地吐出話語。

他目不轉睛凝視着那三幅大象畫。

「……你們不知道這是什麼顏色吧?那沒有顏色……我可沒說這是一種顏色。」

「等等,上條。」馬倫的聲音在大房中響起。「你指的是一九六六年在美國舊金山發生的那起事件嗎?」

「您怎麼過活的?」

春太跟爺爺的視線在短短一瞬交會。我並未錯失這幕。過一小段時間,爺爺的嘴像是另一種生物般孱弱地動起來。

之後,幼象沐浴在牠充滿愛的養育中,逐漸成長茁壯。

「您該不會回國後,一次都無法得到安眠吧?」

「請告訴我們那三幅畫的意義。」春太閉上眼睛,靜靜地問。

牠只能忍受着痛苦,獨自存活。

不要繼續追問後藤同學的祖父,快點回家。

春太繃緊的臉轉向爺爺。他正要說什麼,但爺爺不允許。

「這怎麼回事?」

牠得到自由,但象徵着人類奴役時代殘骸的鐵鏈仍栓在後腳上。而牠沾染上人類的氣味,加上後腳的鐵鏈不時發出聲響,無論哪個象羣都警戒着牠,不肯接納牠爲同伴。

接下來,爺爺搜索枯腸地挖掘記憶,告訴我們這個故事。

春太走到爺爺牀邊。他露出傾訴的目光,雙手緊握住牀腳邊的欄杆。

後藤轉頭看爺爺。「是生病的緣故嗎?」

「爲什麼您沒有儘快回國?」

我不禁發出一聲輕呼。這跟赴美的後藤爺爺行蹤確實重疊了。

「……芝加哥的朝霞帶着茜草色、橙色、茶色、藍色、灰色,一切都混雜在一起,交織出美麗的色彩……景色會隨着觀者的心境改變……象息跟我想像得不同。我們的安眠之處並不是自己爭取得來的……而是旁人給予的……這件事……我發現得……太晚了。」

奶奶不希望他繼續說,她握住爺爺滿是皺紋的手。

後藤帶着空洞的眼神呆站着。這時,闔上筆電的聲音響起,驚擾了後藤的意識。萩本兄開始收拾東西準備回家。

「如妳所願,我讓他露出窩囊到令人厭倦的模樣,而且讓他死皮賴臉地掙扎了。」

春太對後藤耳語。兩人視線交會時,後藤顯得畏怯。但舂太繼續說:

「然後呢?」

再由我們全家照料他——當時她這麼說。春太從口袋拿出茶色的信封袋。

「這是發明社寄放在我這邊,要退還給妳的一萬圓。雖然已經皺巴巴了。」

後藤點點頭,她接下了。

5

十天過去。

畢業典禮結束,三年級生的氣息完全消散,校園稍微安靜下來。結業式前,考完期末考的一年級生跟二年級生都照常上課,但總覺得校舍的氣氛隨着空教室的增加而變得淒涼,讓我有些心神不寧。

管樂社正式恢復五月的定期演奏會。爲了配合下個月的入學典禮,以及新生歡迎典禮,我們全心專注在樂曲練習。

排練新生歡迎典禮的曲子時,我忍不住就會想到後藤。委託事件後,我的手機頻繁收到她的郵件。標題是「這星期的整人遊戲☆排行榜」的簡訊中,她提到自己的爺爺把呑下去的金魚又從嘴裏吐出來。時日無多的老人竟然表演這種亂來的戲碼。

聽說那位爺爺從昨天起病況惡化。我今早收到後藤來訊,裏面只短短寫一句:「今天是畢業典禮,我會帶着畢業證書探望他。」

往後無論有多麼惡劣的結果降臨,大概都不用擔心——我想如此相信。後藤爺爺最後總算得到安眠之處,那裏有後藤奶奶跟他的孫女陪伴。

放學後的練習有十分鐘的中場休息,我將長笛從脣邊拿開,目光搜尋着春太與馬倫的身影。那天后,兩人好像把心忘在哪裏似地不時發呆。

當我跟成島協助彼此伸展身體時,音樂教室的拉門像被踢館似地猛然拉開。

社員一同望過去,只見日野原學長登場。講臺上的草壁老師停止翻動樂譜,同時,日野原學長踏前一步看着老師。他用不容分說的語氣問:

「請問我可以借用上條跟馬倫一下嗎?」接着,他停了一拍。「啊,對了,順便借一下穂村。」

「順便是什麼意思!」我馬上回嘴。

「咦……」後藤抬起頭。

「後藤爺爺沒有說謊。他真的在人間煉獄中,尋找安眠之處。」

第一幅天空&#4;0;黑&#4;1;、森林&#4;0;綠&#4;1;、大象&#4;0;灰&#4;1;

「……大概明白那三幅畫的意義時,老實說,我寒毛直豎。」

「我不行。說起來,動物園裏的大象當然是在宿舍睡覺,後藤爺爺是一般遊客,他不可能看的到。」

「象息僅僅留下奇妙的色名,沒有顏色範本。換句話說,僅有當初發現並命名的本人知道長什麼樣子。只要這個世上不存在證明方法,後藤爺爺就是『誤認』了象息。」

撿起後藤丟下的超商塑膠袋時,我留意到背後的沉默。回過頭時,大家的視線都聚集在我身上。

日野原學長輕輕倒抽一口氣。「……意思是說,不是在美國嗎?」

藍劑&#4;0;亮黃色溶液&#4;1;

後藤顫抖的臉龐轉向我。她兩眼通紅,連眼皮都泛着紅色。

「日野原同學可能誤會了,這不是早晨、黃昏與夜晚。如同題目所示,三幅都是描繪朝霞的畫。但後藤爺爺的說明藏着謊言。」

「幾乎是一開始的時候。」

草壁老師問春太跟馬倫:「就算荻本同學讀過那本書好了,你們爲什麼知道?」

「還有改善的餘地啦。」萩本弟說。

蟲劑&#4;0;黑褐色溶液&#4;1;

不等我說完,後藤就轉身衝出社辦。

——牠只能忍受着痛苦、獨自存活。

後藤站在門口,露出宛如感情被漂白的能面般神情。她一手拿着裝畢業證書的圓筒及放着瓶裝果汁跟點心的超商塑膠袋,轉動着頭,似乎在找從走廊上偷聽到的聲音主人。她接着走到草壁老師的面前。

「妳何時開始聽的?」草壁老師簡短地問。

日野原學長一口氣宣泄完後,他宛如體育老師訓斥着在走廊上罰站的學生,依序環視春太、馬倫跟萩本兄。

——我明白了。

「我也大喫一驚。」馬倫微微開口。「我一心顧着拚命避開那件事。因爲連我自己都很難以置信。」

「爺爺殺了人嗎?」

「……也對,我想了十天,也已經到極限了。」

《在朝霞中安眠的大象圖》

「我待在美國時,在圖畫書上讀過。」馬倫給了個意外的答案。

最先開口的是獲本兄。

那是天空、森林與大象的畫作——

春太口中道出的真相,讓我跟日野原學長都失去了語言能力。

他在一九六六年赴美,然後突然失蹤,音訊全無。十年後回國,又馬上畫出那三幅畫,接着是長達四十年之久的創傷後壓力症候羣……

日野原學長看向春太。春太全身緊繃。此時,草壁老師介入其中。

「這種事實際發生過。」草壁老師回答。「當時就有年輕人明明有日本國籍,卻在赴美留學期間遭徵兵投入越戰。有的年輕人才剛將觀光簽證換成永久居留證,就馬上產生服兵役的義務而被徵兵;也有年輕人不具永久居留權,還用觀光簽證在美國長期停留,但也遭到徵兵——這樣的案例數都數不淸。經過日本外務省調査,這是確定的事實。」

「問題就在裏。」困惑的馬倫插嘴。「正常來想不可能有這種事。如果是在美國有永久居留權的外國人被課予服兵役的義務,那還可以理解。」

第一幅天空&#4;0;黃&#4;1;、森林&#4;0;綠&#4;1;、大象&#4;0;灰&#4;1;

「後藤爺爺有辦法近距離看到大象睡着的模樣。他曾待在那樣的地方。」

「你無法接受大象的睡息這個答案嗎?」

後藤用潰堤般的嗚咽聲說:「到現在,他都還沒恢復意識……」

他們是被無情戰爭拆散的兩人。

草壁老師盤起胳膊陷入靜默,沒人再開口說話。社辦的氣氛變得沉重。這想必就是沉默的重量。

此時,社辦拉門猛然拉開。

我和日野原學長仍然說不出話,彷彿在旁觀網球對打一般,我們輪流望向馬倫跟草壁老師。我覺得自己好像成了不該在場的小朋友。

「什麼?」日野原學長皺起眉頭。

日野原學長一瞪,三人的目光開始遊移。草壁老師坐在社辦角落的椅子上深思着。

聽到拉門關上聲,日野原學長放鬆地「呼——」一聲吐出呼吸,然後說:

我明白了,無論爺爺內心深處多麼渴望,他都認爲自己沒有回到家人身邊的資格。

草壁老師神色不變,淡然說下去:

這時,坐在椅子上休息的春太跟馬倫都站起來。

「妳的貢獻足以讓我們爲妳獻上一個回憶枕。」獲本兄說。

「我之後無論如何都無法釋懷。這兩個傢伙口風很緊,但謊說得很爛。」

草壁老師從口袋拿出事先準備好的便條紙。

「對吧?說到底,沒有永久居留權的亞洲人,哪可能在芝加哥的動物園流浪十年,畢竟一被發現就會強制遣返……暴動應該是事實,但要說他因此沈溺酒精與毒品,未免太單純。或許會有這樣的日僑跟留學生,但我不覺得那位爺爺是這種垃圾。首先,他回國後還出了畫冊。而且持續長達四十年的創傷後壓力症候羣也是……他似乎是獨自用那間大房問,所以這件事或許是真的。但我不認爲原因在暴動。最重要的是,敘述缺乏真實感。」

「後藤爺爺的狀況怎麼樣?」我忍不注問。

「……他有辦法看到。」春太僵硬地說。

「接下來是我的想像。」春太看着照片,道出開場白,「我覺得這三幅畫的構圖,單從美國士兵的立場是畫不出來的。」

「妳聽好,」草壁老師嚴肅地說,「一九六六年後的越戰,對士兵與人民都是極爲慘烈的戰鬥。無情、殘酷、愚蠢且無意義的戰亂持續很長一段時間。即便如此,妳爺爺還是活着回來了。」

橙劑&#4;0;帶茶色的粉紅色,根據目擊者所言,是爲橙色的溶劑&#4;1;

一瞬問,後藤的表情悲痛地皺成一團。「嗚……」她發自靈魂深處的嗚咽聲響起,淚水兩滴、三滴地陸續湧現,沿着她的臉頰滑落。

「對啊。」馬倫點頭。

「……《活了一百萬次的貓》。」我也小聲回答。

日野原學長哼一聲,將他強行帶來的人推到前方。那是穿着工作服的萩本兄弟。

第二幅天空&#4;0;橙&#4;1;、森林&#4;0;綠&#4;1;、大象&#4;0;灰&#4;1;

草壁老師緊緊閉上眼睛。

我們前往發明社社辦。

「我在深夜節目看過紀錄片。」春太答道。

荻本兄從社辦書櫃拿來一本書。我看過書背,書名是《生化武器的大罪》。他翻開夾著書籤的那一頁,我瞪大眼睛。

「……還記得吧?爺爺說過一個大象的故事。打碎詛咒鐵鏈的不是妳奶奶,而是妳爸爸跟妳的責任。」

我凝視那本書。那是覆蓋叢林的異樣朝霞色彩,死亡的色彩……

轉過頭的衆人都表情一僵。

他向馬倫尋求贊同。

在埸成員有日野原學長、萩本兄弟、春太、馬倫跟我。草壁老師晚我們一步也來了,他將接下來的練習交給片桐社長跟成島。

直到最後,爺爺還是沒有得到安眠之處。

我探頭到走廊目送她離開。在她嬌小的背影上,我彷彿看到了救贖。我相信在最後一刻,安眠之處終會降臨到爺爺身邊。

「你竟然煩惱了十天!」我幾乎跳起來。

「那個人,就是妳的奶奶。」

奇妙的點描畫。.

「如果是這樣……」馬倫語調一沉,他繼續說,「他的身體說不定受到枯葉劑的侵蝕影響。但即便如此,他還是拚命活到今日。」

「這都是枯葉劑的顏色。噴灑時間都在氣溫低且風速平穩的早晨,軍機會低空飛行過森林散佈落葉劑,此時朝霞會染上藍劑、橙劑或白劑的色彩。後藤爺爺在戰爭結束歸國後,馬上用這個當靈感作畫。」

「你們懂嗎?我最無法忍受的是,你們步步進逼衰弱的後藤爺爺。這不是我們這種十幾歳小鬼該做的事,我本來以爲你們至少有這樣的判斷力。究竟是什麼使你們做出這種事?那時候上條發現了真相。馬倫修正軌道,強制荻本以防他說溜嘴。我到這裏爲止還看得出來。看在我默默聽你們說完的那份溫柔之心上,說出真相。」

「風頭都被妳搶盡了。」春太說。

「喂,所以我就說……」

「……妳偶爾也說得出動聽的話嘛。」日野原學長說。

「……圖盡書的世界也越來越深奧了。穗村以前喜歡哪一本?」日野原學長小聲問。

後藤眼睛眨也不眨,她注視着草壁老師質問:

「還來得及。」我說。

我也成功搭上順風車。

萩本弟將數位相機拍下的三張照片貼到白板上。

春太指向畫中那一頭象。「這是離羣象,年老後被象羣趕出來的印度象。我猜後藤爺爺恐怕有一段時間被俘虜。這位身爲亞洲人,會說日語的士兵並未在拷問中喪命,纔有機會靠近養在村裏當勞力的大象。他在大象的睡息中,夢想得到安眠之處。」

聽他這麼一說,關於後藤爺敘述,當時好像幾個部分是春太引導出來的,兩人也有過什麼眼神交流。我偷瞄春太。

「我明白。」日野原學長嘆氣。「問題在於他『誤認』的是什麼,對吧?」

「後藤爺爺被徴兵,投入越戰了。」

「這是外務省的聯絡方式。你爺爺留下了在美國的兵籍紀錄。其實,有個人從四十年前就開始詢問他的消息。」

「拜此所謂,我可是飽嘗了青少年的煩惱。那時候,荻本、上條跟馬倫聯手隱瞞了一件事,我最初就明白這點了,而且後藤爺爺也拼命演了一齣戲呢。我本來想自己找出答案,但十天就到極限了。」

「……象息到底是什麼?誰來告訴我一下。」

「後藤爺爺在一九六六年赴美。得知有被迫服兵役的危險後,他從舊金山搬到芝加哥;然而隔年,超過五十萬人的大規模兵力投入越南。這跟後藤爺爺失去音訊的年份吻合。—九六六年後,戰爭步向終局,逐漸走上悲慘的末路。象徵之一就是那三幅畫。」

忽然間,這一段記憶掠過我的腦海。我想起今早後藤寄來的訊息。

這纔是束縛住後藤爺爺的詛咒鐵鏈。

「爲什麼?」馬倫問。

最後,草壁老師看着我微笑說:

「謝謝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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