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千年茱麗葉

失蹤重搖滾樂手

《春夏推理事件簿》 · 初野晴 · 3.4萬 字

失蹤路線 一

「青少年……內心的黑暗啊……」

我咂了一下舌頭,把折起來的報紙扔到生財工具的引擎蓋上。

根本就不懂嘛。可怕的不是黑暗,好嗎?也不只是青少年而已。不管是小孩還是大人,每個人的內心本來就有着黑暗的一面,不是嗎?

是想要棲息在黑暗中的人才可怕。

那黑暗……認爲那黑暗與原始的記憶有關,是我想得太誇張了嗎?

黑暗可以把那裏的人、發生的事、不想被看到的東西全部隱藏起來。所以遠古的人類才學會躲在漆黑的洞穴裏。因爲黑暗,才能夠袒露出真正的樣貌,也可以隱藏身形,吐露真心話。這麼一想,坊間年輕人流行的網路與推特上的交流,真教人弄不清楚是現代還是原始了。

可是呢,接下來是重點,要仔細聽唷——我有一種想要對什麼人說教的慾望。

人總有一天非得離開黑暗不可。

文明與文化這些是由能夠離開黑暗的人所建立起來的。我認爲人與動物的差別就在於這裏。放眼動物世界,築巢躲在裏頭的動物,大部分都害怕天敵,對吧?都是些只有求生的小聰明、卻沒有力量的小動物。

存在本身就構成威脅的大象、站在食物鏈頂端的獅子,牠們憑恃着牠們的強大生活,因此不需要伴隨着黑暗的巢穴。若有例外,還請指點我一下。

弱者永遠只能棲息在黑暗的動物社會,只能是一個弱肉強食的世界。

我們的祖先借由主動離開黑暗,成功地找到了弱肉強食以外的世界。卻有太多的年輕人和阿宅不明白這一點,又退化回去了。

………………

………

……咦?我剛纔是不是說了什麼名言?

……搞不好我其實很適合媒體工作喔?

在隱約嗅得到潮香的城市開了二十年以上計程車的我露出苦笑。點燃嘴上叼的七星,吐出白煙,就像要掩飾那肥大的妄想。

我結了婚,有個兒子,但他國一開始拒絕上學,已經過了三年。一個消極無力的繭居族的父親,在這裏神氣兮兮地說什麼大話?

看到兒子,我就會想起安部公房※的小說《箱男》。計程車車窗玻璃倒映出我疲倦的臉,和泛着油光的額頭。隨着兒子的「人類力」低迷,我的髮際也後退了不少。

「很稀奇嗎?」

「……哈囉?司機先生?」

我搖晃肩膀笑道。這座城市的每一條大街小巷,我都不曉得開過多少遍了,我說的絕對錯不了。雖然是遇過叫我跟上前面車子的乘客,但追趕前方車輛的要求,除非有相當深厚的信賴關係,否則是不可能答應的。更何況馬路會遇上塞車或紅燈等無法預期的障礙,害怕違規的我們不可能答應這種要求,乘客也是,除非真的太白目,否則不會對計程車司機做出這種胡來的指示。就連警方都不會這麼做。會問這種問題,讓我覺得他果然還是個小孩子。

換句話說,我們管樂社要在今天登臺亮相,很快的,各社團就會依照節目表上臺演奏。

「用吸塵器的時候很方便,或許也可以插你的吉他音箱。」

也許是躡手躡腳靠近的計程車很稀罕,一名咬着熱狗的制服女高中生訝異地看着這裏。我忍不住和她對望了。話說回來,最近的女高中生腿真是修長啊……

「怎麼不乾脆也幫他準備一隻排球大的紅酒杯呢?」雙簧管演奏者成島冷眼看着。

今年的文化祭是週末兩天,全程對外開放。

也就是活動宣傳時間,算是前哨戰,衆人頓時鼓足了勁。

獅子少年低了一下尖高的頭。

「不用放後車廂嗎?」

「應該會有上車的乘客說『有人在追我,總之快逃』吧?」

「到嘍。」

南高學生拿着告示板站立,或四處分發手冊,忙碌萬分。除了制服以外,還有人穿着明天要表演的戲服、原創戰隊英雄服裝、戴着老虎面具的運動服等,五花八門。

「請問從這裏到清水南高中要多少?」

時間是中午十二點二十分,比他要求的時間提早十分鐘抵達了。不賴吧?

要多少?我評估少年的年紀,思考這句話的意思。大概是在問計程車車資吧。到那所沿海的高中的話……

「……掉頭。」

要怎麼樣才能把那傢伙從黑暗的巢穴里拉出來?到底要怎麼做纔好?

「……請倒車。」

「說的也是呢。這個地方不可能發生那種事呢……」

我看見校門口的攤位大街前方,有輛計程車慢慢駛來,卻又突然掉頭折返。是海鷗標記的「海鷗計程車」。後車座的車門本來就要自動打開,卻傳來一道「哇!住手!」的叫聲,車門隨即「砰」地一聲關上,沒有人下車,車子掉頭離去。後車窗裏頭的沖天金髮頭我有印象。車子裏似乎一片慌亂……是怎麼了?

「……是,謝謝你讓我學到很多。」

「是貴重物品,放這裏就好。」

管樂社本來是第一棒上臺表演,順序卻突然被調到後面去了。

看到米色的校舍了,我放慢速度,馬路十幾公尺前方處,有塊一看就是手工製作的禁止車輛通行看板。

「……呃,司機先生。」

稱它爲步行者天國是太誇張了,不過這裏本來就是沒什麼行車的校門前通學道路,因此應該很容易申請路權。馬路前方有許多攤位,有許多同遊的一家人和學生,熱鬧滾滾。甚至豎起了炒麪和雞蛋糕的旗子。好像有不少賣喫的攤位。有事先獲得保健所核可嗎?看來很正式。

獅子少年從後照鏡看向這裏。計程車司機當久了,就會對後座變得敏感。他露出有什麼問題想問的表情。

我叫穗村千夏,正單相思着管樂社顧問草壁老師,同時也希望受到長笛之神所關愛、所愈療、所眷顧,是個貪婪的高二女生。剛剛我在攤位拿到了免費熱狗,正覺得開心。

你說到底是哪個社團突然插隊?

我插進車鑰匙想了,又是想兒子。

「對,原來在車子裏面也可以插插頭啊。」

獅子少年恢復正經的表情。這時手機響了,他對着後照鏡連連行禮,客氣地接了電話。他好像是顧慮到駕駛中的我,把手圍在口邊小聲說話。這麼懂禮貌啊。

我會拿着這寶貴的免費券,在體育館開場前打發時間,是有深刻理由的。

給我冷靜一下啊。

「——喂,老頭,就這樣遵守限速,在我說好之前,在市區裏繞圈!」

不是什麼盛大豪華的開幕典禮,因爲時間很晚了,只有學生和教職員參加。副校長和文化祭執行委員長古板的致辭之後,是又臭又長的當天禁止事項和災害時的避難場所說明。很多學生都因爲連日來的準備累癱了,像呆瓜似地徹底放空。

這樣唷?下了計程車的我靜靜關上後車廂。都是因爲沉浸在古怪的妄想,煩惱兒子的問題,纔會載到這種怪客吧……

讓他從遁入黑暗的國中一年級重來,就能解決問題了嗎?我需要時光機嗎?叫我變成哆啦a夢嗎?

正確地說,是一個頂着沖天金色長髮、臉化白妝、塗黑色口紅的少年仔。他揹着一個粗獷的吉他盒,應該是玩樂團的。今天一早就烏雲密佈,氣溫寒冷,許多婦人穿起長袖,國高中生罩着薄夾克,這個少年仔卻光着上半身,直接套上短袖騎士夾克。白得不健康的手臂佈滿了雞皮疙瘩。而且輕敲車窗的手指上,戴着許多凹凸骷髏頭戒指。

「跟電視電影上演的不一樣,對我們來說,違反交通規則喫罰單更可怕。要是做生意最重要的駕照被吊銷,連明天的飯都沒得喫啦。」

少年說他是高三生,今天是文化祭的第一天,有重要的演唱會。演唱會在體育館下午一點開場,所以他想要在三十分鐘前抵達。原來如此。從他的外表,我猜想應該是所謂的重金屬樂,便詢問他,他卻強而有力地否定,「不,是重搖滾。」對我來說沒有什麼不同,對他而言,卻似乎是天差地遠。

要解釋這一點,就必須回溯到昨天的開幕式……

我稍微調高空調溫度,爲了慎重起見,這麼向他確認。

獅子少年有些得寸進尺地問。我內心直呼喫不消,對着後照鏡回答說,你也知道,清水這地方是個非常和平寧靜的城市。至少我從來沒碰過那種事。

「什麼?」

上面寫着「清水南高校南陵祭 攤位大街」。

「……呃,司機先生。」

因此我得以專注在前方。

不出所料,深陷在大沙發裏的是學生會長日野原。由於連日來的準備等事務,他似乎疲憊不堪,麥克風傳出來的聲音少了霸氣。

「纔沒有呢。」

「好像宇宙戰艦的司令臺。」打擊樂演奏者界雄苦笑說。

然而到了後半,大家都清醒過來了。因爲各班各社團都得到兩分鐘的時間來介紹自己的企劃活動。

開放活動分爲「義賣」、「舞臺表演」和「攤位」等部分,往年的重頭戲是「舞臺表演」。第一天是音樂社團,明天最後一天則是戲劇社和班級發表會,在新校舍體育館舉行。這些表演都以海報盛大宣傳。

獅子少年從後車座伸長脖子,正仔細觀察着什麼,我瞄了他一眼。他似乎對插在點菸器上的DV變壓器很感興趣。

他突然探出上半身,一把抓住駕駛座的椅背,驚慌失措地叫道:

「那麻煩你。」

然而管樂社成員除了片桐社長和馬倫以外,每個人都拿着免費券在逛攤位。今天早上每個人都領到了一張。去年沒有,一般學生也拿不到。

等待的人們 其一

我按下車內的按鈕,幫他打開後車座的車門和行李廂,正要下車幫他把東西搬進後車箱,他已經先把一個大紙箱放進車內,滑進後車座了。除了吉他盒以外,還有類似四方型吉他音箱的東西。他好像用行李車把東西疊在一起搬運,東西塞得滿滿的,讓他在後車座難以動彈。

「用你們的表演治癒我吧……」

那處神社停車場幾乎沒有行人,我總是在那裏摸魚打發時間,卻突然有人招呼,所以一開始我嚇了一跳。不過這名獅子少年在那種遠離住宅區的地方做些什麼?

新裝的導航也玩膩了,我煩惱着該如何打發這沒什麼生意的中午時段。今天也不喫午飯,就沿着平常的路線找客人嗎?依固定的順序逛過固定的目的地。空車特別多的時間帶,就該這麼幹。

注:安部公房0;一九二四—一九九三1;,小說家,擅於描寫當代人的孤獨。《箱男》的內容爲一個藏身於紙箱中,透過紙箱窺孔觀察外界的男子所寫的記錄。

「——司機先生,方便嗎?」

「真的會有那種事嗎?」

「老套公式呢。」

「不好意思問這麼奇怪的問題。」

正門前的簽到處形成長龍,飄浮著文化祭實行委員學生吹出來的泡泡球。入場人數計數器在第一天中午的階段就已經超過一千兩百人。也因爲受到暑假結束後的麻疹風波影響,盛況超乎預期,甚至有地方新聞記者帶着攝影機來採訪。

然而與外頭的熱鬧氣氛截然相反,車內瀰漫着危險的沉默。我打起警示燈,停下車子,望向後照鏡。

接下來的時間是自由參加。不能把要準備大考的三年級生留下來。剛好碰上大賽的橄欖球社和足球社社員也因爲練習不在,老師也把活動交給學生自主籌備,回去職員室處理雜務了。

文化祭的準備工作在星期五下午三點結束後,全校師生便在新校舍的體育館舉行開幕式。

回頭一看,握着手機的獅子少年面色蒼白。他本來就化着白色的妝,這樣比喻或許很怪,但那張表情就好像突然被宣告世界末日降臨一般。

好清澈的眼神,我想。最近都沒有機會跟這個年紀的年輕人交談。外表似乎會引起誤會,但也許他是個聰明的好孩子。他不怕生,好像也能拿捏對人應有的距離。最重要的是,即使只有外表,他的存在本身就能帶給別人某些影響,這一點不容忽視。

算了。

到底是怎麼了?我以爲他身體不舒服,就要開口——

後車座沒反應。

今早我經過那傢伙的房間前面,又感到一陣厭煩。老婆幫他擺在門前的晚飯托盤上,碗盤全掃空了。那傢伙根本就是糞便製造機,而且還是純國產的優良產品。

我很好奇,決定主動攀談。

「吉他音箱?硬插或許可以……不過大概撐不到十分鐘。」

我詫異地稍微打開車窗,「什麼事?」

出發地點是日本平原中央附近,所以到清水南高大概要二十分鐘。

「電視跟電影裏面,常有乘客上了計程車,要求追趕前面的車子的橋段,對吧?」

有人輕敲駕駛座車窗,轉頭一看,外面是一頭百獸之王。

看看手錶,時間過正午了。

「咦?」

「沒關係,別介意。」

我把變短的七星揉熄在攜帶菸灰缸裏,拿起引擎蓋上的報紙,打開駕駛座車門。把車用吸塵器的插頭從點菸器拔起來,嘆了口氣。上午載的老夫婦小費給得超大方,我正覺得幸運,結果卻把我的後車座搞得全是沙子。很多拜訪三保松原的高齡觀光客會在沙灘上遙拜富士山。我迅速拆解車用吸塵器,坐上駕駛座。

「應該不到兩千圓。」

「咦?咦?」

原本我現在應該正在準備。

從後照鏡上那張天真無邪的笑容來看,若是卸掉化妝,應該是個不錯的青少年。

計程車駛進住宅區巷弄,兩旁並列着爬牆虎纏繞的古老磚房,建築物外觀懷舊。就快到清水南高的校門了。我想像他在文化祭大出鋒頭的模樣,希望他度過徹底燃燒的高中生活。

老師一離開,參加的學生除了各班級外,也分成各社團聚在一起。在一片吵鬧混亂當中,學生會執行部成員吹起哨子。以哨聲爲信號,一張彷彿從大型垃圾放置場撿來的皮革大沙發被畢恭畢敬地抬了進來。學生宛如摩西過紅海般分開來,大沙發被擺在可以一眼看遍舞臺的位置。坐在上面的人是誰,不用說也知道。

我啃着熱狗,折回正門。空氣涼爽到令人質疑「殘暑跑哪去了?」的今天,各處傳來其他學校的學生和帶小孩的家長聲音,充滿了小祭典氣氛。

「這次又怎麼了?」

不過這名少年雖然外表招搖,遣詞用句卻很正經。我回到駕駛座,放開手煞車,慢慢踩下油門。

雖然沒什麼勁,態度倒是很蠻橫。

由於時間有限,舞臺上馬不停蹄地展開活動宣傳。

有些班級只用一支麥克風說明,也有社團以搞笑相聲風格滑稽有趣地說明。即使是飲料店,也不只是說明主題,還強調他們進行了待客訓練等服務方面的用心,令人佩服。日野原也深深點頭。

推出餐飲攤位的班級,在舞臺上公開菜單。

其中幾個一年級女生利用預先插電熱好的電烤盤,迅速烤出蕎麥粉做的可麗餅,引發矚目。體育館充滿了誘人的香味,光是看着,肚子就餓起來了。她們即使超過預定的兩分鐘,學生會執行部也沒有叫停。

「確實是有宣傳效果,但以實作宣傳來說,不會有點過頭嗎?」

站在我旁邊的法國號演奏者春太悄聲說。他貪婪地盯着半生不熟的可麗餅。蕎麥粉做的可麗餅確實是未知的領域,真想嚐個一口。

「纔不會呢。我覺得這招很厲害啊。」

「唔……像那樣在臺上煎可麗餅,的確讓人垂涎三尺呢。」

「不是啦,我是說日野原學長。你看那邊。」

我轉向春太指的方向,舞臺顯眼的地方擺着滅火器。這麼說來,那些滅火器排在即使不願意也會看到的位置。我從剛纔就覺得很好奇。

「……就算是電烤盤,也會鬧火災嗎?」

「校內的插頭數量有限,會引發爭奪戰。」

「你說章魚電源插座?我在家也都用那個,也沒怎樣啊。」

「我可是出事了。我在之前住的公寓,用延長線插了電暖爐和吹風機,只是這兩樣就讓插座燒掉了。從此以後,我對於加熱類的電器就特別小心。」

春太嘆了一口氣說,我悄悄淌下冷汗。春太不愧是自力更生的獨居高中生,說起這話特別有說服力。

這是在給衆人留下印象,即使發生火災,也有滅火器可以滅火。開幕式前半老師在注意事項中已經提過了,但耳朵聽到和親眼看到,印象截然不同。學生會事前應該也會檢查,但當天不曉得會出什麼狀況。

有人從背後戳了戳我。

「……欸,我們要在這場餘興表演做什麼?」

是芹澤。她是我的同班同學,立志成爲單簧管職業演奏家,在經歷一段迂迴曲折後,終於答應加入我們管樂社。她說了「我們」兩個字,令人感慨萬分。再多說幾次吧!

「等一下,我還是不懂你們跟輕音樂社有什麼不一樣……」

是魔術同好會正在表演舞臺魔術。雖然電視上經常看到,不過這是我第一次在現場看到鴿子飛起。「有意思,有意思。」日原野拍手笑道。

「不過甲田比別人喫過更多的苦,所以特別重情義。雖然表演方式有些問題,但美民的演奏水準是超一流的。高中最後一次文化祭,我想至少讓他出個鋒頭。」

感覺不像是片桐社長會打交道的珍奇學生高高揚起一隻手,往舞臺走去。在管樂社成員責怪的眼神注視中,片桐社長焦急地解釋說:

「喏。」片桐社長亮出明天活動的「舞臺表演」節目表。

「你理解得很快,真開心。說得極端點,我覺得重金屬就是使用電氣扭曲的音色來演唱的歌劇。」

「零,完全沒有。」清春寂寞地說。

「……從一年級開始就一直保持全校第一名,理組模擬考也一定都名列前茅。」

「……要在演奏的最後潑到身上。要是沒有那些,我就可以更尊敬甲田學長了……」

「所以今天的演說延長時間就送給甲田學長領軍的美民了嗎?」成島目瞪口呆。

「重搖滾也有剎那的意義在裏頭呢……」

片桐社長卷起制服衣袖,看看手錶,「啊,也快輪到我了。我去排隊。」他往舞臺跑去。

整理片桐社長的說明重點,甲田是美國民謠社的社長。美國民謠社簡稱「美民」,活動內容是重搖滾與重金屬的演奏表演,與美國民謠半點關係也沒有,但它仍是延續了二十二年曆史的老牌社團。

舞臺旁邊,正用手指沾了紅色果汁舔舐的甲田張大了嘴巴。

「五分鐘變成兩分鐘,又變成一分鐘?到底是怎樣纔會縮水那麼多?」

「不可以吵架唷。」馬倫插進兩人之間仲裁,似乎只有他了解片桐社長隱瞞的內情。「是我們決定把今天的場子交給社長一個人處理的,就想想有限的時間內可以做什麼吧。」

片桐社長如此對衆人辯解。被日野原盯上——這句話令我有股不好的預感。

「咦?」我詫異。

「接下來要演奏的是重金屬嗎?」

片桐社長一手拿着講稿,一臉緊張地走到舞臺中央。另一方面,從觸電到痙攣,感覺只剩下昏厥的甲田正在準備裝了某種液體的水桶。桶子上寫着「豬血」。那要幹麻?該不要會像史蒂芬金的知名恐怖小說那樣——

等一下!

像是被硬拖來的阿金滿臉困窘,但還是觸摸平臺鋼琴,坐到椅子上打開琴鍵蓋。芹澤從跌個四腳着天、整個人啞然的片桐社長手中搶過麥克風。

人牆之中忽然冒出一個髮型像獅子的男學生。

體育館內響起熱烈的掌聲,衆人的注意力回到舞臺上。

「……不好意思,都是我們社長任性。」

「在日野原學長面前淋豬血有什麼好處嗎?」我暫且冷靜下來問。

「爛好人……」成島喃喃,輕嘆了一口氣。

「不是的,社長演唱的是重搖滾,我們則是走重金屬路線。」

「就是說吧?所以就交給我一個人吧。我也精心擬好講稿了。」片桐社長舉起一張活頁紙,上頭擠滿了蠅頭小字。丟下唸書搞這個,熱忱確實值得肯定。

我心想體育館吵成這樣,他聽力真好,接着回答,「搖滾樂就是有鼓、吉他、貝斯演奏,然後有主唱的音樂?」聽起來或許像門外漢的意見,但除了我以外的一般女生應該也都是這麼想的。

「讓開!」芹澤一把推開片桐社長。

清春嘆了口氣喃喃自語,被我猜對了。

「這也是宿命,我們已經有所覺悟了。甲田學長雖然外表那副模樣,但還是爲只知道唱高調、腦袋古板的我們保住了地盤,所以我們想在最後讓他好好出一下鋒頭。」

「我認爲輕音樂社演奏的龐克和流行樂也是很棒的音樂類型。這些類型不在歌唱或演奏技巧當中尋找意義,因此纔會產生出意料之外的和絃進程及名曲。可是美民演奏的重搖滾和重金屬,若是沒有超羣的演奏力是沒辦法勝任的。以這個意義來說,和你們的管樂滿像的。」

春太多嘴了一句,一年級的後藤被戳中笑點,強忍笑意。

只有芹澤一個人滿臉凝重,瞪着舞臺。

「上條,你要不要兼美民社?」

馬倫介紹小獅子叫清春潤。這麼說來,我在馬倫的教室看過他幾次。他有着令人印象深刻的淡褐色眼瞳,稍短的頭髮全往後梳。膚色白皙,身體線條纖細,領口鈕釦解開,稍微耍壞的學生服穿法帥氣極了。學生服底下露出來的內衣像便宜貨,但還是很有型。

「等、等一下,因爲一些理由,五分鐘又變成兩分鐘了。」接着片桐社長的聲音突然變小了,「搞不好還會縮到一分鐘……」

「反體制也是搖滾精神之一啊。裏面裝的是番茄汁(根據甲田的說法,在觀衆看來,水性顏料缺乏衝擊性,因此假血非要使用質地黏稠的番茄汁不可。)在潑之前會先關燈,周圍蓋上塑膠布,所以不會弄髒舞臺。問題是明天還能不能上臺表演。」

清春繼續說:

「怎麼可能?不過小號的話,立刻就可以拿來,讓片桐社長上臺吹個一段,應該滿吸引人的。」

「這點子是不錯,可是隻有小號,聽起來很寒酸……」

對於我的理解不足,清春一點都沒有厭煩的樣子。

舞臺旁邊,美民——甲田和三名小獅子般的成員正迅速組裝音箱和鼓組等等。他們好像認真要進行五分鐘現場演奏。五分鐘確實很充裕,也會是很棒的宣傳,如果能夠,可以現場表演是最好的。看到甲田那認真的神情,我總覺得可以理解片桐社長想要支持他的理由。

想要加入對話的我客氣地插嘴:

「那,明天表演的曲子有動畫『海賊王』的主題曲,就吹一段副歌怎麼樣?」界雄做出耍鼓棒的動作。

舞臺上,片桐社長抓着麥克風咳了幾下,準備爲明天的演奏進行宣傳。

管樂社比美民先上臺。

相反地,美國民謠社從下午四點半開始演奏,而文化祭第一天五點就結束了,待遇相差懸殊。

「管樂社的宣傳內容臨時變更,接下來我們要進行一段即興表演。」

我跟着衆人鼓掌,鼻子抽動起來。因爲有股濃烈的髮雕香味掠過鼻子,把剛纔的蕎麥粉可麗餅香氣都蓋過去了。味道很刺鼻,每個人都東張西望尋找來源。

「……請問,重搖滾和重金屬有什麼不一樣?」

雖然距離有點遠,但清春仍面露柔和的笑,轉向我問,「妳知道搖滾樂嗎?」

芹澤瞥了在後面聚成一團的一年級社員。

「他們說他們鑽研的不是輕薄的音樂,所以不可能跟輕音社相容。」

那邊的人物代表春太親暱地詢問應該從未交談過的清春。沒錯,那邊的人不知道什麼叫怕生。

好囉嗦的社團。

「他那副打扮,又經常做出驚人之舉,所以招不到社員,又被日野原盯上,拿不到預算。這種時候做個人情也不會死吧?」

「拜,我上去了。」

春太應和,「原來如此……有保守的不利因素呢。難怪跟我們一樣,人口難以增加。」

也許是三番兩次被我這種門外漢詢問同樣的問題,清春解釋得淺白易懂。

他冷不防一把抱住片桐社長。被男人擁抱,片桐社長露出厭煩的表情。而且騎士外套上有鉚釘,感覺很痛。

「大致上就是這樣沒錯。重搖滾是追求快節奏、激烈演奏的一種音樂類型。」

「……社裏有學弟妹正覺得管樂太不起眼,沒面子呢。」

「他國中的時候體弱多病,很少可以來上學。現在卻變了一個人……我也覺得欣慰……」

這問題超嚴重的欸!

她留下這句話,穿過人牆,離開體育館了。她到底打算做什麼?

他染成金髮的長髮怒髮衝冠,全白的短袖騎士外套底下是袒露的胸膛。校規禁止染髮,所以應該是在上臺前一刻用染髮噴霧劑噴出來的。胸口貼着疑似佛陀的刺青貼紙,手腕上戴着念珠,脖子上掛着十字架項鍊,根本是宗教生死鬥。

我也明白,一旦出現沒有半個社員加入的年度,社團就難以維繫下去。

真的嗎?管樂社成員全都往片桐社長看去。

我正要回答,旁邊的片桐社長插嘴說:

芹澤追問,片桐社長支吾起來。

春太深表同情地說,清春再次要求握手,「你懂!」

「豈止是變了一個人,根本是媲美昆蟲的變態了。」

咦?我一陣詫異。因爲馬倫不知不覺間移動到舞臺下面,和另一個小獅子親暱交談起來。我因爲好奇,穿過學生人牆靠上去,春太也興致勃勃地跟上來。

「今年沒有新生加入嗎?」我擔心地問。

清春沒有否定,點了點頭說:

「沒錯,他就是那個甲田。」

「騙人,我聽說了,管樂社和合唱團特別拿到五分鐘。」

咦?這樣嗎?那如果明年沒有新生入社,就不會被承認是社團了。如此一來,美民就要廢社了。

表演順序是管樂社、合唱社、輕音樂社、美國民謠社。管樂社因爲創下打入東海大會的佳績,分到了充裕的表演時間,並負責最多參觀者入場的下午一點三十分起的第一棒。

「……明天要登上舞臺的是重搖滾路線的三年級學長,他們引退的話,美民就只剩下我們重金屬路線的四個二年級生了。」

「重金屬也是又快又激烈的演奏,但其中帶有戲劇性,並納入了誇大的固定儀式。比方說,從古典樂截取一段樂句,來到某一個點的時候,全員齊力演奏這樣。」

這樣啊?我抬頭仰望舞臺旁邊。其他社團在介紹活動內容的時候,甲田和小獅子拿着樂器在預演。因爲沒接音箱,沒有聲音出來,但手指動作十分熱情,震得就像被青春電到了一樣。

「我會上臺說明明天發表會的曲目。」

我們也都露出難掩驚訝的表情,望向逐漸淹沒在人牆中的騎士外套。

「那、那傢伙叫甲田。甲乙丙的甲,田地的田。聽到這名字,應該就有人知道是誰了吧?」

成島微微交抱雙手,一臉嚴肅地沉默下去。說的沒錯,我們是管樂,應該要以大家的合奏上臺決勝負。

春太露出難以置信的表情,盯着逐漸遠離的騎士外套。

「他跑來拜託我,說如果有五分鐘,就可以唱上一首歌。」

「現在要把打擊樂器搬過來?」成島問。

「就只有這樣?」芹澤面露不滿。

「我懂了。」春太說,「在搖滾樂里加上樣式之美這個要素,就變成重金屬。」

和馬倫說話的小獅子注意到我們兩個,恭敬地行禮說:

「只有兩分鐘耶。」片桐社長指着手錶,大聲對着芹澤的左耳說。

「這個機會浪費掉太可惜了。」

清春用一種找到長年追尋的知己般的眼神,向春太要求握手。

他說了和片桐社長一樣的話。我似乎理解了一點甲田的人望。話題人物甲田正在舞臺旁邊直豎着v字型吉他,痙攣似地揮舞着彈片。他對着清春拉長舌頭。要是現在打雷,擊中體育館,真希望他直接擔任一下避雷針。

「甲田、甲田……」春太仰着頭反芻,「難道他就是那個甲田學長?他就是甲田學長?真的就是那個甲田學長?」

長到十幾歲的尾聲,我也漸漸領悟了,世上有些人不必費盡辛苦,輕輕鬆鬆就是顯得時尚,我把他們稱爲「那邊的人」。分隔那邊跟這邊的界線,是「素材」這條個性的大河。憑着穗村家血統的小舟,有辦法渡過這條大河嗎?

芹澤一隻手拿着單簧管,從舞臺旁邊闖了進來。她的另一手拉着打扮宛如稻草人的年輕女子的手。皺巴巴的短大衣、黃色領巾……令人驚訝,居然是阿金登場了。這麼說來,她的確是今天下午把要捐贈義賣的口風琴送來學校。她一隻手還拿着喫到一半的罐裝關東煮。

「不行不行!」我插進春太和清春之間。結果清春嘆了一口氣說:

界雄歪頭提出疑問,「真奇怪,說招不到社員,可是我們學校不是有輕音樂社嗎?同樣是輕音樂,爲什麼不統一?」

「片桐……我不會忘記這份恩情的。」

芹澤與阿金合奏的單簧管與鋼琴奏鳴曲開始了。

是即興演奏。原本一片吵鬧的體育館內突然安靜了下來,連天黑準備回家的學生都緊盯着舞臺不放。只是悅耳的音樂或感動的曲子,絕對沒辦法讓我們安靜、停下動作。

我們只會對從未聽過的音做出這種反應。我們在東海大會上體驗到,世上有一種音能夠掌握全場主導權,甚至支配空氣的流動,而那絕非什麼珍奇的音。

「好厲害。是德布西的單簧管與管絃樂的《第一號狂想曲》。」清春感嘆地喃喃。

「你很內行呢。」春太小聲回道。

「……嗯,大部分的古典樂我都聽過,所以知道。不過這是第一次聽到單簧管和鋼琴合奏。」

原來清春爲了自己追求的音樂、爲了遵守樣式之美,真的很努力地鑽研過古典樂。

「這本來好像是爲了單簧管和鋼琴而寫的曲子。」

原本把對話交給春太的馬倫加入,興奮的清春連點了好幾下頭。我也目不轉睛地看着舞臺上。

體育館裏,連平常只聽流行歌曲、對古典樂毫無興趣的學生,眼睛和耳朵也都被兩人的演奏給迷住了。這是隨身聽裏絕對聽不到的音。是樂器穠纖合度、活生生的現場音。芹澤一個人在上百隻眼睛注視下大方演奏,可愛地點腰打節拍。

演奏時間超過兩分鐘了,但沒有人喊停,沒有人能喊停。一年級社員都以憧憬的眼神注視着芹澤,成島和界雄也專注地凝視舞臺。

日野原對主持會場的文化祭實行委員會成員打了某些信號,似乎是在指示延長時間。

正覺得還想再聽下去時,阿金的鋼琴演奏慢慢轉入尾聲。雖然是臨時上臺的改編,卻完美無缺地着陸,體育館內瞬間落入寂靜,緊接着立刻籠罩了熱烈的掌聲。

清春也戀戀不捨地鼓掌。

「真想跟那個吹單簧管的女生聊聊。」

「可是不太妙吧?」鼓掌的春太望向舞臺旁邊。

「……大概。」清春點點頭,接着說,「我們社長雖然那副外表,其實有着一顆超易碎的玻璃心。」

完全忘記了。舞臺旁邊,甲田因爲震驚過度,番茄汁都潑到地上了。他就像即將缺氧的金魚般嘴巴一開一合。觸電、痙攣、動搖,這人真的很忙。

「社長!沒事的!還有機會的!」

清春雙手圍在口邊用力吶喊,但聲音顯得空虛。

「就這樣遵守限速,在我說好之前,在市區裏繞圈!」

我等他講完電話,將CD片插進播放器,但最重要的音樂卻一直沒有播放出來。CD盒是透明的,CD片是全白的,或許裏面錄的是獅子少年樂團的曲子。這是常有的事。我也曾經有樣學樣地把音樂錄進CD裏,但沒有成功。我留意着前方車況,傻傻地反覆退出CD片再插進去。

注:日本一萬圓鈔票上的肖像人物,明治時代的思想家、教育家。

「——清春,拜託,你、你要設法拖住。」

「打起精神來嘛。」

「電、電、電磁波?我第一次聽到這種事!」

隔着後照鏡,我看見異常的景象。獅子少年拉下騎士外套拉鍊,變成半裸狀態。明明全身都起了雞皮疙瘩,他卻用左手扇着臉直呼熱。

「熱死了。我熱到全身的血液都快沸騰了。把空調轉成冷氣!」

對方用低沉沙啞到令人全身發抖的聲音應道。你是《化身博士》裏的雙重人格,傑克博士和海德先生嗎?

咦?他說什麼?

「身、身體的話,這十八年來,我從來沒有這麼生龍活虎過。」

「——就快到了。」

我瞥了後照鏡一眼,獅子少年把手放開,雙眼暴睜。截至目前,我和計程車並沒有受到損害,他也沒有逼我違反交通規則,所以說這種話或許是有些過分了。

「喂,我可不能惹上麻煩事。要是出了什麼問題,我會立刻報警唷?」

「那你爲什麼要做出這種根本是遠離青春的事?」

我摟住芹澤的肩膀,硬把喫剩的熱狗塞進她的手裏。

是美民的社員。他們今天以更爲搶眼的服裝和銀飾精心打扮。以黑色和銀色爲基調的造型,幾乎可以用「鋼鐵神」來形容了。

少年兇巴巴地吼回來。

開了這麼多年計程車,我的眼力還沒退化到那種地步。在這個和平的清水小鎮,不可能有毒品在高中生之間散播。可是……雖然也許是我的偏見,但我不瞭解音樂家這種生物,姑且牽制一下好了。

清春一大清早就不停四處鞠躬拜託,分發攤位免費券,那模樣令人印象深刻。聽到變更下午表演順序這個前所未聞的要求,管樂社的成員都傻住了。

「車資沒問題嗎?」

失蹤路線 其二

「只是確定有沒有鎖啦!」

我留意着前方,目光移動到後照鏡,上面是他掛掉手機後的臉。不僅是蒼白而已,表情還變得像面具一樣僵硬。這麼說來,他本來要說什麼?緊急狀……難道是要說緊急狀況?我再次望向後照鏡,少年正激烈地哆嗦。

我打起方向燈,在紅燈十字路口右轉。幹線道路適度壅塞,但兩車線都以四十公里左右的時速流動。我依照獅子少年的指示,留意限速,朝着高中的反方向踩下油門。他沒有要求我違規,所以我只能聽從他的要求。這一點教人懊惱。

「在這樣的密室裏,CD都被手機的電磁波影響了!」

我有了不好的預感。搞不好這個高中生是個毒蟲?所以纔會做出這種無法理解的行動?你這種年紀要冒險迷幻世界還太早吧?

「我把我的青春都賭在上面了。」

不只是管樂社,清春甚至準備了送給合唱社和輕音樂社的攤位免費券。雖然不曉得他是以什麼樣的手段弄到的,但可以說是滴水不漏。他還精明地打聽到日野原從下午一點半開始有三十分鐘不在學校的情報,全力疏通。從這個場面,可以一清二楚地看出美民是由他在支撐的事實。

我有了不好的預感。

「這是達成理想進化的搖滾。我賭上我的人生,想要理解它。我想司機先生……一定也能……理解……」

對向車道沒有來車了,我打方向燈,車子右轉。

「求求你們,讓我們的社長成爲男子漢!」

——太、太出人意料了,居然來這招!意思是叫我繞到變成奶油爲止嗎※?

「呃,喂,你不舒服嗎?覺得冷嗎?」

「是嗎?那你跟我解釋看看。」

「敬請各位期待。美民的甲田已經復活了。今天應該會展現出令聽衆嚇破膽的重搖滾演奏及表演。我保證美民一定會完美達成打頭陣的任務,將會場的氣氛炒到最高點!」

「這、這就是重搖滾。」

獅子少年搖着頭,折收起手機。你的手機到底有什麼鬼功能?

「追上前面那臺車!」

至於結果,副校長聽到昨天的事,似乎大爲同情,同意了清春的請求。

清春嘔血般的吶喊還在耳底迴繞。我覺得他好辛苦。

「開到最強!」

獅子少年被吉他盒、紙箱及行李車包夾,感覺動彈不得,卻把手伸向後車座的車門開關。那危險的行爲令我驚慌起來。

「這、這樣CD就可以聽了吧?」

當然,清春也在其中。「甲田學長……」不知爲何,緊握着手機的他,臉色蒼白得像張紙。

獅子少年的手機響起跟剛纔不同的鈴聲。

「全部打開。這車子裏面都是電磁波!」

還沒到嗎?

「我爲了今天的慶功宴一點一滴存下來的。當做預付金,拿去吧!」

獅子少年的嗓音丕變。

「不要把開冷氣到最強啦!」

結果後照鏡倒映出兩個福澤諭吉※。

——我們也是生意人,不想跟有問題的人做買賣。再說,我們可不想被捲入麻煩,一定會報警。

看來有兩個人打電話給他。

「沒聽見嗎?叫你放冷氣!」

不,我立刻否定。

「我被人追殺,總之快逃!」

說還在計程車上。

「……Don』t stop me now.」

「叔叔完全聽不懂。」

出了什麼事?

我發出近乎慘叫的聲音說。

「老伯,把車窗打開!」

甲田在舞臺上抱着寫有「豬血」二字的水桶和吉他,被電線絆倒,全身散發出哀愁。

日野原從大沙發站起來,仍不停地鼓掌,打開麥克風說:

「請讓美民第一個上臺表演。演奏時間可以縮短,十五分鐘就好了。十五分鐘的話,應該也不會給到場的各位的家長添麻煩。」

獅子少年轉過身體,自行打開後車座的車窗。兩邊都打開了。我沒辦法,也將駕駛座和副駕駛座的窗戶打開,結果寒風伴隨着驚人的風切聲一口氣灌進車子裏,把暖氣全吹光了。夠了吧?我忍不住把車窗關上。外頭的刺耳噪音再次從密封的空間隔絕出去。

這回少年低沉地說,聲音有如生病的野獸。啊,青少年,你到底要前往何方?啊,對了。我望向計費表。金額超過兩千圓了。爲了慎重起見,確定一下好了。

「——緊、緊緊緊、緊急狀……」

「要把空調溫度調高一點嗎?」

他的聲音似乎恢復了一點平靜,事實上他正不停深呼吸。

掉頭後的計程車穿過住宅區,逐漸遠離獅子少年的學校。雖然他只是高中生,但載到怪客了。我握着方向盤,儘量保持平常心,對着後照鏡問:

「殘留值還很高,不知道能不能聽……不過……」

駛入幹道右轉線的我,暫時停下計程車,轉動空調溫度調整鈕。

「等一下,行車中車門是打不開的。」

獅子少年用一種「雖然現在不是搞這個的時候」的態度,卻又一副無可奈何的樣子,從吉他盒側袋抽出CD片。喂喂喂,立場反了吧?你言行矛盾。

獅子少年不停地挪動屁股,視線似乎遊移不定。接下來他做出奇怪的行動。他在後車座再三抱起膝蓋,最後露出下定決心的表情,把腳放下,重新坐好。他全身激烈顫抖,閉上眼睛,就像個已經做好切腹準備的武士。這是在做什麼?

「好的,好像還是有點冷。不好意思給你添麻煩了。」

「管樂社的餘興表演太精彩了!……啊,時間緊迫,閉館時間的七點迫在眉睫。下一個美民,請三十秒宣傳結束。」

「……我知道。」

注:出自知名英國童話《小黑人桑波》0;Little Black Sambo1;。故事中,四隻老虎繞着樹木彼此追逐,愈跑愈快,最後化成奶油的橋段。

芹澤出現在攤位大街上。她垂頭喪氣,一臉消沉,正在用免費券玩投環。沒投中。領到一顆糖果,淚眼汪汪。

「你、你期待的演唱會時間快到了耶?沒關係嗎?」

「啊,嗯,好。那你想下車的話,我隨時可以停車。」

罪魁禍首的芹澤噘着嘴反省。昨天她被片桐社長狠狠罵了一頓,說她完全沒考慮到美民的立場。

「怎麼這樣!」

「如果你不想回答就算了,你不是很期待高中最後一次演唱會嗎?」

應該是高中的樂團成員打來的電話。

清春抗議,體育館裏的學生紛紛收拾準備回家。

其他攤位前,春太正站着喫去掉海苔的炒麪。他叼着看起來沒什麼肉的面,呆呆地看着校門口。因爲有個受到攜家帶眷參加者矚目的集團,突然一下子吵鬧起來。

聲音很誠懇。我覺得他總算恢復成原本那個直率的青少年,鬆了一口氣。

「咦?咦?」

在第一個十字路口左轉後,校舍從後照鏡裏消失了。

獅子少年不理我,舉起一手掩住了臉。

「放冷氣……你剛纔不是說冷……」

獅子少年的手機再次響了。咦?我訝異。那是他變了個人以前的來電鈴聲。獅子少年介意着後照鏡裏我的視線,用手捂着嘴巴,不讓我聽見對話。

少年粗魯地把兩萬圓丟在駕駛座與副駕駛座之間的扶手箱上。喂,難道你要把慶功用的寶貴資金用在這裏?

——這種情節只有電視跟電影裏面纔有。就連警察,也不會對計程車提出這種要求。司機不會做出讓營生工具的駕照被吊銷的行爲,所以絕對不可能答應。

「你不是想要我告訴你嗎?」

「告、告訴我什麼?」

我忍不住用敬語說話。

「這還用說嗎?當然是重搖滾精神!」

聽到那不容拒絕的語氣,我把「請用音樂告訴我」這句話吞了回去,勉爲其難地把車內的冷氣開到最強。

等待的人們 其二

我在洗手檯仔細刷過牙,回到社團教室上了鎖,換上日野原會長分配的發表會服裝。我想這應該是爲了那些因麻疹風波,文化祭被迫中止或延期的市內國高中,總之會長下令,要盛大熱鬧一場。

因此裝着衣服的紙箱裏,有水藍色條紋襯衫、褐色皮帶、附金屬釦環的粗皮帶、附假辮子的頭巾、帽子、假鬍子、眼帶、鉤爪、西洋劍,不知爲何還有麥杆帽……諸如此類。

南高管樂社煥然一新,化身成南高海盜團出海啦!

一開始我感到抗拒,但我轉換了一下觀點。

參加人數預估會是去年的兩倍以上,其中當然也包括了明年要進入南高的次世代。對於社員人數不多,無法報名大賽a部門的我們來說,獲得新生是攸關生死的問題。希望能引起更多人對管樂的興趣。

還有另一點。今年的夏季大賽時,有個自由記者大放厥詞地批判管樂。他說日本古板土氣的制服不適合上舞臺,這句話一直令我耿耿於懷。

海盜裝扮或許是有些過頭了,但高中生活期間,我希望至少穿上誇張的服裝登上舞臺一次。再說萬聖節的時候,其他社團應該也會用到,這些衣服不會浪費。今天的演目除了東海大會的自由曲外,還有動畫《海賊王》的主題曲、電影《神鬼奇航》的管樂版、文化祭不可或缺的迪士尼變奏曲、一樣是不能缺席的爵士名曲〈Sing, Sing, Sing〉。

我挑了有骷髏圖案的黑色背心、酒紅色褲子,頭上綁了紅色頭巾,前往體育館。我沒有從走廊直接去,而是走出樓梯口,因爲我想看看參加者的狀況。

一走出外面我就後悔了,穿成這樣有點冷耶。

若是依照紅筆修正過的節目表,管樂社的表演在約一個小時以後。全曲練習和樂器搬運都在上午結束了,因此時間上綽綽有餘。

體育館旁邊的停車場有海盜的手下。那個人穿起立領襯衫和褐色長背心,模樣稱頭到近乎詭異……是春太。停車場停着一輛陌生的卡車,他正在看那輛車子。

我也靠上去看。卡車的車體上寫着「甲田工務店(有限公司)」。那有些熟悉的名字令我納悶。

「甲田是那個甲田嗎?」春太喃喃自語。

「應該是……」

「是啊,不夠穩固。」清春抓住鐵絲網搖了搖。

我喃喃說,美民成員全都緊張地圍住我。

「真空管?」春太興致勃勃地把臉貼在鐵絲網上,壓出「嘰嘎」聲響。

「很貴。循正常管道購買,要十萬圓以上,不是高中生買得起的;然而甲田學長卻自己做了真空管吉他音箱。」

那是這傢伙——我正想伸手指春太,但清春已經抓住我的手,而我也拉住春太的手,就像剪紙娃娃那樣手拉着手移動過去。

「會不會是忘了什麼東西回去拿?」我狠踩春太的腳問,接下來要用全身的重量壓斷它。

前方十字路口變成了紅燈,我右腳踩上煞車踏板,慢慢減速。出於職業習慣,車子沒超出停止線,令我鬆了口氣。即使是這點小事,若是運氣不好,也有可能喫上罰單。話說回來,眼前的紅燈能不能幫我攔下獅子少年的怪異舉動呢……

失蹤路線 其三

果然。我深深覺得日野原真是太辛苦了。

「老伯,把車窗打開!全部打開。這車子裏面都是電磁波!」

清春!有人呼喚,我們三個人一起撩起沉重的布幕。美民的成員穿過會場觀衆席過來了。他們跳上舞臺,從布幕底下鑽進來。

春太把額頭用力貼在鐵絲網上,感覺都要印出痕跡了。

在管樂比賽縣大會遇到的清新女子高中管樂社的成員也是這樣。若非實際見面、交談,是不會了解一個人的本質的。

我和春太默默聆聽。我問清春問題的時候,他沒有任何「怎麼問這種蠢問題?」的反應,而是不厭其煩地詳細說明。就連我提出完全離題的問題時也是。這種謙虛,或許是從甲田那裏繼承來的。

春太強調說,清春一臉凝重地點點頭:

報到處前面擺了大量的訪客用拖鞋,我們在那裏換了鞋子,前往帷幕降下的舞臺。

「我猜是摔角。演唱會與鐵絲網死亡對決※的完美融合……被逼到狗急跳牆的甲田學長,很有可能做出這種事來。」

「等、等一下,你們兩個還是誤會了。學長會被學生會長盯上,是爲了更不同的理由。」

「……一年前的我,應該是個滿腦子偏頗音樂思想、教人退避三舍的傢伙。是甲田學長熱心拉攏我加入美民的。坦白說,一開始我很瞧不起甲田學長。但他從來不否定別人,也沒有熱愛搖滾樂的十幾歲青少年特有的那種不懂裝懂,他和我一起做出了我一直超想要的真空管吉他音箱。我從來沒有想過高中生可以做出這種東西,驚訝極了。教別人不是一件很難的事嗎?尤其當對方完全無知,必須花很多時間解釋的時候,更是令人不耐煩。我忘不了甲田學長那時候的耐心和謙虛。」

「是甲田學長家的工務店店車。」

清春指着鐵絲網另一頭的四方形箱子。大小約是三十公分的立方體,正面是音箱,上方有看起來很牢固的把手。

很有可能?真的嗎?

「對,我從剛纔就對那個好奇得要死!」我無法忍耐,抓住清春用力搖晃他的脖子。

「需要具備某程度的電氣知識,但只要想,是做得出來的。因爲都有人認爲與其掏出十萬圓以上去買,倒不如自己做了。甲田學長本來就是理組的,又聰明,再加上有溺愛他的父親全面支持。當然沒辦法做到和市面商品一樣的水準,但甲田學長做出來的音箱音質非常棒。不過真空管吉他音箱在結構上本來就容易發熱,又不易冷卻,所以很麻煩……經常冒出一堆白煙,在這所學校,也好幾次驚動消防車趕來。」

「簡而言之,妳可以把它想像成控制音量和音調的機器。與一般電晶體音箱比起來,使用起來要複雜許多,但真空管音箱的音色非常棒。很柔軟,卻又很紮實,低音也輪廓鮮明,因此是職業重搖滾及重金屬音樂家不可或缺的音箱。」

「那他應該會告訴我纔對。」

我總算恍然大悟,順帶脫力了。

春太低聲重複。他從條紋長褲口袋掏出節目表。確實,演奏順序突然變更,最重要的主角卻沒出現,肯定出了某些大事。

「對。」清春把聲音壓得更低了,「託重搖滾的福,甲田學長變得外向許多,這全要歸功於他父親的支持。今天的舞臺搭建,也全是工務店的人來幫忙的。他們會迅速撤除舞臺並收拾,所以我才能向管樂社的各位提出那樣的不情之請。」

「二•○。再好也測不出來了吧?」我乾脆地回答。

怎麼回事?我好像想到什麼。清春接着說:

「甲田學長從來沒有遲到過。他也從來不會找藉口或撒謊,一定是出了什麼嚴重的事。」

「那停在那裏的卡車是?」

「請問……」我好奇地插嘴,「甲田學長平常在演唱會上都做些什麼樣的表演?」

所以纔會被列入黑名單嗎?我再次瞭解到日野原的辛苦。

「海鷗計程車。一個半小時前,他打電話說攔到空車了,現在就坐計程車過來,要我們十二點半在大門前集合。」

「其實昨天才剛決定,甲田學長也還沒有告訴我們。對了,可以請你們來看一下嗎?」

「我知道。我們只能相信甲田學長,繼續等他。甲田學長好像在計程車上,可是聲音聽起來有些反常……」

動搖與不安在美民成員間擴散開來,只有清春一個人咬緊牙關,露出不肯放棄的表情。

「……網目很細,很難爬,這樣不可能摔角吧?」

聽起來好厲害。

「我們嗎?」

——喂喂喂,你都冷到起雞皮疙瘩了,不是嗎?太莫名其妙了吧?

「呃,請不要誤會了,甲田學長的舞臺表演當然不是他的本性。他本來是那種連對學弟說話都會用敬語的人,所以纔會透過化妝,努力與原本的自己切割開來。所以一興奮起來,反而會入戲過頭……」

春太眼眶泛淚地忍着痛,整理狀況。

注:摔角中有一種將規則改變得更加危險的比賽方式「死亡對決」0;Death Match1;,其中一種即是將擂臺完全用鐵絲網包圍起來,在其中進行生死鬥。

「……那應該很貴吧?」

「……怎麼會……」清春抱住頭,「甲田學長到底怎麼會……」

「要在鐵絲網舞臺上跟庫巴大魔王※決鬥嗎?」

清春看我,「妳知道吉他音箱嗎?」

「妳視力多少?」春太突然問。

等待綠燈的期間,我的腦中湧出一個疑問。

「那是真空管吉他音箱,是美民的鎮社之寶。」

「立式鐵絲網的話,那目的就不是在裏面發飆嘍?」春太說。

「我好像看過,大概十二點半以前,在攤位大街那裏。」

——我纔不信什麼電磁波那套。

清春露出嚴肅的表情,看着我們兩人說:

「工務店的人說爲了可以迅速設置並拆除,採用了摺疊式的立式鐵絲網……」清春也站在旁邊一起仰望鐵絲網。

注:電玩瑪利歐系列的大魔王。

「是的。學生會長也沒那麼閒,會只因爲重搖滾表演就把人當成眼中釘,而且演唱會都是校外活動。」

「計程車?」

我牛頭不對馬嘴地這麼推理,清春的側臉卻是一本正經。

獅子少年上計程車的時候,把所有的東西都放上後車座了。就算我請他放行李廂,他也拒絕說「是貴重物品,沒關係。」他的東西里面如果有什麼可疑物品,就是那個大紙箱。

「可是那臺車又掉頭走掉了。」我漸漸想起那時候的情景,比手畫腳地告訴衆人,「這麼說來,車子本來停下來了,後車門打開,裏面傳來一聲『哇!住手!』結果沒人下車。我覺得那聲音和沖天金髮頭是甲田學長。」

春太望向剛纔看到的卡車。

我和春太一起走到體育館門口的報到處,受到等待開場的家長和大小朋友矚目。是在看我們嗎?我正感到害臊,結果原來是在看我背後的美民集團。他們臉上的妝濃到幾乎可以聽見兇狠的咆哮,「壞孩子在哪裏~」感覺小孩子會被嚇到哭出來。

「工務店?」

我轉念心想確實如此。只爲了拿忘記的東西就讓重要的舞臺開天窗,這太荒謬了。

這麼說來,或許是吧。

春太把臉從鐵絲網移開,瞪大了眼睛。我似乎可以瞭解爲什麼美民會堂而皇之地宣稱在追求的事物上,他們與輕音樂社不同了。就像清春說的,重搖滾與重金屬的演奏技術必須出類拔萃。

一個美民社員喊道,清春焦急地按下手機撥號鈕。電話好像沒接通,他咒罵一聲,用拳頭毆打布幕內側。天花板垂下來的布幕激出漣漪搖晃。

「大事不妙,甲田學長還沒有聯絡。」

鱔魚假髮?那是什麼……我咬着指甲,苦惱地想像。

「如果小千看到的計程車上坐的是甲田學長,那他就是在約定的時間抵達了學校,卻不知爲何沒有下車,掉頭繼續開走。就像清春說的,出了某些嚴重的事——雖然不知道是什麼事,但他應該是被捲入某些意料之外的麻煩了。」

「他遲到了?」

「你說鱔魚假髮嗎?」春太說。

海鷗……海鷗圖案的計程車?

我問,清春用力搖頭,以強烈的語氣否定:

時鐘指針已經來到下午一點十分。距離美民的演唱會還有二十分鐘——

「上條,穗村。」清春叫住我們。

「原來你們知道?」清春露出尷尬的表情垂下頭,「學長被列入學生會執行部的黑名單。」

這個啊——清春爲我說明。

「我聽說去年文化祭發生的硫酸銅遺失事件是穗村解決的。我們不明白的事,或許妳看得出來,所以想要拜託妳。」

春太想起來似地說,「這麼說來,昨天片桐社長說甲原學長被日野原會長盯上,難道那是……」

「——不同的理由?」我這才發現自己的誤會,紅着臉放開清春。

「你們到底打算做出多勁爆的表演?」我充滿興趣地這麼問。

「咦?主角甲田學長呢?」春太轉頭問。

「出了什麼嚴重的事……」

「這可以自己做唷?」春太問。

清春正要回答又哽住,像是猶豫要不要說,停頓了一陣,然後湊近我們耳邊說,「……其實他還沒有到。」

我爬上旁邊的樓梯,提心吊膽地往布幕裏面一看,大喫一驚。舞臺居然被高兩公尺左右的鐵絲網四四方方地包圍了。竟然趁着日野原不在,做出這麼放肆的事來。

「現在也來不及換回演奏順序了。」

「各位,除了運動神經與視力以外一無可取的女生這麼表示。」

「甲田學長受到他所崇拜的重搖滾音樂家影響,本人稱之爲休克搖滾,極端的舞臺表演也是賣點之一。『豬血淋頭』和『吉他☆劈西瓜』算是小兒科,使用大道具的有把女觀衆請上臺執行的『暫停斷頭臺』、自己坐上去的『青春電椅』、還有因爲感受到生命危險而被打入冷宮的『鱔魚假髮』。」

「你們還記得昨天的開幕式嗎?滅火器放在舞臺上很顯眼的位置,對吧?那也是擺給我們美民看的。」

「熱死了。我熱到全身的血液都快沸騰了。把空調轉成冷氣!開到最強!」

啊,那個啊。

即使我搖頭,清春也沒有露出半點厭煩的樣子說:

春太仰望鐵絲網說。

妄想有時會超越想像,化成劇毒……這是誰說的話去了?啊,我想起來了。是一個小時前自詡爲媒體人的我說的話。嘿嘿。

預測一下最糟糕的狀況吧。獅子少年不想讓我碰的紙箱裏,會不會裝着他擄走的幼兒屍體,或是一部分的人體?事實上從剛纔開始,車子裏就隱約瀰漫着一股腥臭味。像水發臭的味道,不是心理作用。

號誌轉綠,我的臉也綠掉了,讓計程車前進。

這行幹久了,就可以從乘客上車時的避震器震動大概估出體重。獅子少年上車的時候,除了他以外,我還感覺到約一名幼兒的重量。不不不,他還帶了看起來很重的吉他跟音箱。我漸漸對自己的職業直覺沒了自信。

再重新冷靜一下吧。

拿電磁波這種騙小孩的藉口要求把車窗全部打開,是爲了什麼?答案很明顯。依常識來看,把車窗全部打開,是爲了讓車內換氣,也就是意圖掩蓋那股腥臭,或者說近似腐臭的氣味。

那爲什麼要把車內的冷氣開到最強?

這是推測,但應該是爲了延緩氣味來源的物體腐敗……

是不是不太妙?真的是那樣嗎?我從後照鏡細看,覺得紙箱有一部分溼溼的。那是——血——?

青少年心靈的黑暗……

這名獅子少年也是黑暗中的居民嗎?是那種會犯下轟動報紙社會版、大人無法理解的荒唐犯罪的年輕人嗎?

「——喂?我已經依照指示做了。接下來該怎麼做?」

獅子少年不理會我危險的妄想,小聲對着手機聯絡。從剛纔開始,他便頻繁地打電話或接到電話。從他的語氣來看,對方似乎是年紀更大的學長。

「——什麼怎麼辦,我纔想問你咧!所以你纔會重考三年還考不上!」

獅子少年對重考三年的學長兇狠地罵道。他的態度有時會變得非常兇狠,很恐怖。這就是傳聞中的失控青少年※嗎?

注:二○○○年左右,日本陸續發生多起青少年兇惡犯罪,兇手多爲十七歲左右的少年,因此媒體對此一世代冠上「失控的青少年」、「失控的十七歲世代」、「無故犯罪世代」等名稱。

但他的一下句話讓我驚到心臟幾乎快停了。

「……被……發現的話……我可能就完蛋了。」

他果然在運屍?叔叔的不安已經到達巔峯了!

「呃,請問一下,你的那個紙箱裏面……裝了什麼?」

清春終於和不耐煩的輕音社社長吵起來了,片桐社長插進去制止。拜託不要吵架。「舞臺表演」活動由學生自行籌備,所以沒有老師監督。春太跑去叫草壁老師了。

「坐以待斃不是我的作風。」

「工務店的人說只要五分鐘就可以把鐵絲網和演奏器材全部從舞臺上撤除,所以請等待甲田學長到最後一刻吧,拜託!」

片桐社長嘆息,這時草壁老師和春太總算趕來了。

「你不是想要知道嗎?」

我確實聽到了,我覺得應該不會因爲忘了東西而那樣大叫。

失蹤路線 其四

春太望向草壁老師,接着說:

「……甲田學長只有甲田學長可以取代。」

「甲田學長就在學校附近,沒有離開太遠。」

一名美民成員低聲說,清春瞪向他。

注:太宰治的短篇小說〈奔跑吧!梅洛斯〉的主角。被判死刑的梅洛斯,讓摯友當人質代替自己,回家參加妹妹的婚禮。故事描述梅洛斯爲了在期限內趕回刑場,一路奔波的心境變化。

「……清春的話,應該可以代替社長。」

清春用力握緊垂的雙手。

今天的節目程序就這麼定下來了。離開體育館的合唱社和輕音樂社社長喃喃說,「既然是爲了甲田,那也沒辦法……」外表和表演雖然令人難以苟同,但看來甲田人德出衆,與其他社團廣結善緣。

後照鏡裏,獅子少年就像喫糖果似地舔着彈片說。

等待的人們 其三

「對啊,如果要變更演奏順序,什麼時候要做決定?」

「重搖滾的演奏或許不是你的專長,但你都陪他練習到很晚,對吧?我聽甲田同學說過,社團裏吉他演奏技術最好的就是你。」

獅子少年用拇指抵着自己的胸口,伸長了舌頭。要是可以,叔叔也想給你捧場笑一笑,可是不行了。

「呃,請等一下。」

各社團在登臺前有二十到三十分鐘的準備時間,還有調音時間。

「真的能開場嗎?」

「可是……」合唱社社長轉頭看體育館的時鐘,一臉不知所措。

甲田工務店的人和美民的成員排成一排,九十度鞠躬地如此懇求。清春就像在參拜神社似地抬起頭來,眼睛充血。有點恐怖耶。

「這麼說來……」清春歪頭,露出想到什麼的表情,「有一次電話接通,甲田學長說『緊急狀……』說到一半就斷了。」

「美國民謠社的狀況,我多少理解。萬一甲田沒有來,你可以代替他嗎?」

「謝謝,謝謝大家!」清春展露歡顏,再三道謝,向美民社員使眼色,彼此點頭。「我們合音只要三分鐘,所以我們等甲田學長到一點三十七分。就這麼辦吧。」

「裏面裝的是休克搖滾需要的東西!」

「叫計程車到學校來,表示他寧願花錢,也要趕上集合時間。學長本來責任感就很強,照常理來看,車子都到學校了,還掉頭離開,實在難以想像。」

「其實關於這件事,我和草壁老師的意見大致相同。接下來我會說明,請大家過來。」

「呃,這辦得到嗎?」

「也許……是我火熱的心跳。」

甲田到底出了什麼事?

「身爲領導者,你最好記住,朝令夕改會失去信用。你必須考慮到有些參加者在報到處聽到表演順序變更的消息,到校舍去打發時間了,而且再次變更有可能引發大混亂。」

美民的成員圍住春太,春太望向清春問:

「是在視覺上也引人入勝的搖滾樂。紙箱裏面裝着它的小道具。」

我捏住春太身上的長背心拉扯問:

「沒錯。現在想想,這舉動太奇怪了。」

開始來到體育館報到處的參加者數目顯然比去年更多,甚至讓人擔心椅子可能不夠,綁上附假辮子頭巾的芹澤拿着擴音器,告知參加者演奏順序變更,水藍色條紋打扮的成島和後藤也幫忙宣傳。目前還沒有人對於第一棒變成美國民謠社表達不滿或抗議。

「呃……什麼是休克搖滾?」

我看向後照鏡,鏡中獅子少年的視線立刻閃開,我十分確定他果然有什麼心虛之處。

「是沒辦去下計程車。」

「Only one甲田,世界上唯一的甲田啊?真教人傷腦筋。」片桐社長仰望體育館的天花板嘆息。

「……我也這麼覺得。」

文化祭第一天的「舞臺表演」,是以海報盛大宣傳的活動。

「那傢伙是梅洛斯※嗎?」

「小千,妳不是看到車門就要打開,卻傳出『哇!住手!』的叫聲嗎?」

我覺得剛纔的場景好像再次上演。

「什麼最後一刻……」片桐社長啞然,「已經不能等了啊。」

「——意外狀況?」清春重複。

『也許……是我火熱的心跳。』

清春說,和美民的成員與甲田工務店的人拚命討論。他們很快就談好,清春揚起一手,跑到片桐社長旁邊。

決定的時刻分秒逼近。

「在接近音訊不通的狀況下,還要再繼續等下去嗎?」

「咦?咦?什麼意思?」我逼近春太問。搭計程車搭了將近一個小時,與人在學校附近,在我的心中無法同時成立。

草壁老師用鐵鉤指着清春問。衆人都很驚訝。

最重要的甲田不在,美民的成員、合唱社和輕音樂社等社員,以及肩上放着鸚鵡布偶的片桐社長,一羣人聚在體育館角落召開緊急會議。目前能夠預估到的最糟糕的狀況,就是在甲田沒有到場的情況下迎接開演。

「這還用說嗎?當然是休克搖滾的精髓啊!」

「那東西要拆除感覺很花時間,得現在立刻決定纔行。」

「欸,你覺得甲田學長跑哪去了?」

可以請你用嘴巴說明嗎……我把這話吞了進去,泫然欲泣地身陷車中的爆音漩渦。

——等等、等等,這怎麼可能?我確實聽到詭異的聲音了。獅子少年在隱瞞什麼。

「我想準備一下比較好。從清春你們的話聽來,甲田學長遇到的是意外狀況。」

「看,我好像又聽到聲音了!」

我的心聲化成了現實的聲音,從我口中像轉蛋一樣滾了出來。聲音都走調了,真丟臉。明明應該聽見了,獅子少年卻露出苦惱的表情,沉默不語。重要的事,他什麼都不肯告訴我。我面朝前方,忽然想起持續無言的抵抗、關在房間裏不肯出來的兒子,嘆了一口氣。

「紙箱裏面是不是裝了什麼不可告人的東西?」

「緊急狀況嗎?」春太說。

那東西指的是四面八方包圍舞臺的高約兩公尺的鐵絲網。美民好像要在森嚴的鐵絲網當中進行演奏,然而最重要的主角不來,什麼都無法開始。

草壁老師穿着宛如《彼得潘》裏的虎克船長的服裝,氣喘吁吁。好像是不小心試穿的時候被春太抓到,也沒時間換下來就被帶來了。他穿着中古的紅色大衣,戴著有羽毛的雙角帽,臉上貼着黑色假鬍子。我這個海盜嘍囉對船長看得着迷,剛纔的緊張整個忘到九霄雲外去了。

「咦?」清春瞪大眼睛。

草壁老師繼續提議,「如果你可以答應,我就讓演奏時間延到一點四十分。」

我漸漸不安起來。當碰上我們無法解決的難題時,草壁老師總會給我們建議。我都已經二年級了,都有學弟妹了,不該動不動就依靠老師,然而這種時候,我還是強烈希望老師在身邊。真是不長進……

「甲田學長在電話上說『馬上就到了』、『設法拖住』,卻坐計程車坐了將近一個小時。」

「不,接下來管樂社準備和調音的時間是二十分鐘,但我們可以縮短到十分鐘。」

合唱社和輕音樂社的社長尖聲插嘴:

「電話打得通嗎?」

片桐社長「啊」了一聲。我們在一個月內,經歷過三次各校相隔十分鐘上場的比賽,大家的身體都還記得那種節奏,所以辦得到。

「請等一下,那整個時程都要往後延嗎?」合唱社社長不滿地說。

車子即將進入漫長的直線道路,可以不必全神貫注在方向盤上了。鬆懈下來的瞬間,我聽見車子裏面有細微的聲響。是紙箱裏面傳來的嗎?該不會是幼童復活,正在求救吧?我坐立不安起來,「剛、剛剛是不是有聲音?」

片桐社長問清春。遭到衆人指責逼問,幾乎半死不活的清春謹慎地沉默之後,小聲回答:

被捲入了什麼事故嗎?

「客人,我不能再繼續……」我聲音發顫地說到一半,這時車內突然被一道「嘰因因因因因」的刺耳吉他爆音給包圍了。我嚇一大跳看向一旁,不知不覺間,點菸器上的dc變壓器竟被插上了吉他音箱的插頭。

「美民裏面沒有人能替甲田上臺嗎?」

清春被兩人的氣勢壓倒,退後半步,望向舞臺布幕,就像要尋求逃生之路。片桐社長也仰望同一個方向。

聽到意外的答案,我困惑地反問。

「沒有。」

「想的話是辦得到啦。」片桐社長表情不甚情願地答應。

草壁老師害羞地伸出有鐵鉤的手,開始指示在場所有的人,「演奏順序就依照今早決定的,由美國民謠社開始,不再變更。」

獅子少年打算裝傻到底。儘管車內冷氣開到最強,他卻整臉冒汗,就像被噴霧器噴中,妝都快花了。好,來套話看看。

「知、知道什麼?」

草壁老師睜圓了眼睛。都到了這種節骨眼,還想要延長等待時間,令人感覺到他們非比尋常的執着。時鐘指針來到一點二十二分。等於是他們從逆境中爭取到了十五分鐘的延長。

「會不會真的是忘了東西?」我插口。

可以相信他會來,就這樣繼續等下去嗎?

「我知道,可是美民的社長……」這次是輕音樂社長的社長堅持。

春太先說了句「他大概……」然後提出令眼前的清春驚愕的假設。

「……不行。我剛纔打過好幾次,但都轉到語音信箱。我請他父親打電話,他還是沒接。」

「甲田學長會來,他絕對會來。不是來不來得及的問題。爲了更巨大的事物……他已經在來到會場的路上了!」

我進入體育館,看看時鐘,下午一點十四分。這個時間,美民的演奏成員必須要全員到齊纔行。

嘰因因因!滋康康康!

啾咿咿咿咿因!

啾啾啾啪碰劈啪啦!

重搖滾!爲什麼被討厭!被批評!我不懂我不明白!

我的甜心是殭屍♪ 深情激吻!下一秒腦袋被咬掉♪

後照鏡裏的獅子少年對我眨起一邊眼睛,用渾厚低沉的嗓音唱着爛到家的歌詞。怎麼聽都是即興亂唱欸。而且還臉色蒼白,流淌着多到非比尋常的冷汗。

在冷氣過強的車子裏,我開始發起抖來。

「客、客人!不可以隨便使用車子裏的電源!」

「你不是想了解休克搖滾嗎?我只是在回答你的問題啊!」

對不起,我不該頂嘴。是叔叔錯了。可是這聞所未聞。在遠離住宅區的地方載到高中生,沒想到即將抵達目的地時,他卻突然要求我「掉頭」、「在市區繞行」現在更是演奏着吉他,嘶吼着詭異的歌詞「惡魔萬歲!♪」——而且還說也不說一聲,就任意使用點菸器的電源。被這樣亂搞,汽車的電池一下子就會沒電了。

我轉着方向盤思考。一開始載到他時,感覺是個聰明而乖巧的青少年。到底是從哪裏開始變成這樣的?原因是什麼?……對了,是第一通電話。講完電話以後,他變得一臉蒼白。對方是誰?到底跟他說了什麼?後來他們就頻繁地聯絡。

我整理獅子少年在車子裏說過的話。

(喂?我已經依照指示做了。接下來該怎麼做?)

指示……?什麼指示?

(老伯,把車窗打開!)

(把冷氣開到最強!)

說到指示,就只有這兩項。我以爲把車窗全部打開是爲了換氣,但也許還有除了消除味道以外的其他目的。如果是這樣,那就是不惜把車子裏的暖氣統統吹走,也要立刻讓車子裏的冷氣效力發揮到最強。

爲了什麼?

就如同我最糟糕的想像,是爲了延緩紙箱裏的幼兒屍體腐敗?載到屍體的我會怎麼樣?會觸犯協助棄屍罪嗎?不,等等。搞不好屍體在紙箱裏還活着呢。

(——什麼怎麼辦,我纔想問你咧!所以你纔會重考三年還考不上!)

「……埃利斯•庫珀(Alice Cooper)嗎?他是重搖滾宗師,也是甲田學長崇拜的音樂家……那張照片很有名。」

一名獨居女子邀朋友到家裏來玩。夜深以後,該上牀睡覺了,朋友卻突然叫她跟她一起去超商買東西。因爲朋友堅持要去,女子只好跟她一起出門,結果一離開住處,朋友立刻臉色大變地對她說,「妳的牀底下躲着一個手裏拿刀的男人!」

「這次的失蹤,我們忘了一項重要的前提。」春太低聲說。

「換句話說,今天他必須一個人悄悄先去別的地方。」

春太推測甲田沒辦法下計程車的理由,與今天的舞臺表演內容有關。

獅子少年把吉他直抱在懷裏喃喃說,終於吸起鼻涕啜泣起來。這是某種嶄新的演唱會談話嗎?還以爲他總算恢復正常,居然又冒出新招來。變化之大之快,簡直就像在看鏡頭變換宛如雲霄飛車的刺激電影。從剛纔開始,叔叔就整個人七上八下,忐忑難安。

從一開始就有這個選項,我卻沒有這麼做。因爲我擔心傷害少年的未來嗎?不,不是爲了那種冠冕堂皇的理由。在後照鏡裏看到他那孩子般膽怯的表情,我忍不住想起了自己的兒子。

剛纔的狠勁跑哪去了?盡情發泄之後,竟然是這副孬樣?我剋制住想這麼指責的衝動,確定計費表。來到八千兩百圓了。他身上有兩萬圓,還可以照着他的指示開下去。

「也許牠可以說是……因爲外表和習性……而受到歧視的王者……」

我煩惱起來。少年看到警車驚慌失措,證明了他確實有某些心虛之處。

「你發現什麼了嗎?」我問。

「啊!」

清春忽然蹲下來,撿起地上的店家名片。他一張張瀏覽,查看地址。

正雙手撿拾刺青貼紙的我仰望兩人。原來甲田學長跑到那麼遠的地方去啊……

「跟真空管音箱交換?甲田學長換了什麼東西?」一陣停頓之後,清春狼狽失色,「等一下,那是活的嗎?還是死的?」

我們抵達舊校舍的樓梯口,也沒換上拖鞋,便直接前往社辦。襪子很滑,幾乎跌倒。走廊盡頭算過來第三間就是美民的社辦,隔壁是初戀研究社。

「欸,你的金屬樂樂團今天不上場嗎?」

黑暗的王者是什麼?

「甲田學長是在正午過後上了計程車的,他本來在十二點半以前抵達了學校,所以車程約二十分鐘,假設時速四十公里,就是距離學校約十三公里的地方。附近沒有電車站也沒有公車站的地方。」

獅子少年臉色大變,抓住駕駛座。只是剛好有警車經過,卻把他嚇壞了。我壓低聲音牽制說:

我蹲下來撿拾。春太皺起鼻頭,像在深思什麼。清春好奇地伸脖子過來。

清春邊喘邊回答。美民的演奏時間本來是三十分鐘。因爲變更上場順序,縮短成十五分鐘,但我這才知道原來是清春把他們樂團的表演機會讓出來了。

棲息在黑暗的生物。

「一般我們學生是不會坐計程車的。我們不是手頭寬裕的社會人士,就算東西有點多,要是能坐電車或公車,還是會利用公共交通工具。」

清春眨眨眼,「因爲東西很多?」

車子裏的空調風扇全速運轉,發出刺耳的噪音。好冷。這輛計程車冷得就像雪山。

「以此爲前提,應該可以看出甲田學長今天的行動範圍。」

「甲田學長確定十二點以前離開店裏了?是,我知道了。其實他還沒有到學校。學長知道他會去哪裏嗎?」清春眯起眼睛,手機用力按在耳朵上,「爲什麼你這麼驚慌?」

「警察……?怎麼可能?我爸媽會傷心的。」

不過現在我也陷入了和故事中的朋友同樣的心情。

這時,在一旁聆聽的春太搶過清春的手機。確定電話還在通話,他對美民的學長開口說:

「……喂?啊,這聲音是學長嗎?太好了,幸好你接了電話。我是二年級的清春,暑假集訓受學長照顧了。對,我們現在在文化祭。不好意思突然打電話過去,我想向學長確認一件事,今天我們三年級的甲田學長有沒有過去找你?」

「怎、怎麼回事?難、難道你報警了?」

清春調整呼吸回答說。崇拜的重搖滾音樂家——這麼說來,我在體育館聽過。休克滾搖,還有極端的舞臺表演……

清春好像發現了。

「我是清春的同學。」春太表明身份,隨即加重了語氣說,「你是不是在隱瞞什麼?」

只剩下十二分了。

聽起來很恐怖,我不安起來。

「喂,不說話我怎麼會知道呢?」

「我總是黏在甲田學長旁邊聽他演奏,就像老師說的,我可以代替學長彈吉他唱歌。可是……甲田學長的樂團是屬於甲田學長的。我實在……沒辦法取代他。」

這實在不是嘶吼着「惡魔萬歲!」的少年該說的話。他突然恢復正常,搞得我不知所措。

詢問海鷗計程車的事就交給草壁老師,我和春太還有清春三個人,像三顆子彈似地衝過擠滿了參觀校慶人潮的校園。

若是遇上緊急情況,再用無線電通報公司就行了。

春太輕輕把手伸向海報,「光明與黑暗……黑暗的王者……搖滾的反體制……原來如此,甲田學長的理念一以貫之。」

「怎、怎麼了?」我問,專注於前方,小心駕駛免得出車禍。車子裏冷到牙齒都快打顫了。

「……今天的表演時間十五分……全、全部……給甲田學長表演重搖滾……」

「今天的話,他可以坐自家工務店的車啊。」

請原諒不孝子先一步離開你們了。

「這就是真空管吉他音箱啊……」

「咦?忘了什麼?」

這個故事,在世界各地有各種不同的版本。

我完全不瞭解那傢伙——智之。上了國中,連第一個暑假都還沒到,他就關在自己的房間裏不出來,成了黑暗世界的居民。

「怎麼了嗎?」

「……貼這種東西不恐怖嗎?」春太看着海報喃喃說,我正要跑過去看個究竟,春太卻不知爲何伸出一手擋住我說,「啊,妳最好不要看。」

各位聽過美國的都市傳說「牀底下的男人」嗎?

但他又不是在搭乘計程車逃亡……

清春一下子沉默了,春太接着說:

疲憊不堪的春太搖搖晃晃地走進社辦深處,東張西望。接着他的視線凝固在某一點。是貼了一張海報的置物櫃。好像是甲田的置物櫃,從我站的方向,被春太擋住看不見。

氣喘吁吁的春太一屁股坐到地上,清春也四肢跪地,大聲喘氣。或許是因爲全速奔跑,兩人臉色都很糟。

春太打開甲田的置物櫃,瞬間刺青貼紙和花俏的店家名片如雪崩般灑了出來。

「……啊,這樣啊,是跟實物一模一樣的進口玩具,是吧。嚇我一跳。那就好。不好意思,那……」

我以前是排球社的,鍛練過身體,最近又開始慢跑,所以沒那麼容易就喘氣。

一開始我不知所措,也覺得煩躁不堪。但這不是硬是把他從房間裏拖出來就能解決的問題,也不是衝進房間裏熱血演說一番、狠狠痛罵一頓就能收場的簡單事情。問題擱置下來,結果兒子開始在房間裏自言自語起來了。

很可怕,對吧?很可怕呢。

對向車道駛來一輛閃着警示燈的警車,擦身而過。吉他演奏聲冷不防停止了。

講電話的對象年紀似乎比他大。感覺是個很糟糕的學長……

「你做了什麼會驚動警察的事嗎?」

「大家,對不起……」獅子少年沒有對象地說起泄氣話來。

「搞什麼啊!」

聽到春太的話,清春納悶地說:

「重考生怎麼有錢開店?」春太提出疑問。

「昨天甲田學長聯絡過美民的畢業學長。是個重考三年的學長,每年都來參加我們的集訓,但他已經放棄升學,和朋友開一家個人進口的雜貨店還是飾品店,總之是一家莫名其妙的店。」

「……哪裏帥了?」春太露出難以置信的表情。

我等待回答好半晌,獅子少年卻緊緊閉口不語。

「那個畢業學長也是專玩重搖滾的?」

「……嗯,應該是。」清春說。

我懂了。先前甲田學長的手機打不通,有可能是在講電話。而春太懷疑通話的對象,就是這名畢業學長。

「對。」清春緊盯着一張店家名片,「就是這個。」他掏出手機,按下店家號碼。耐心聆聽鈴聲的他眉毛一跳,我和春太都豎起了耳朵。

「那個地方地點很差,而且是一家租金形同免費的空民宅。因爲是個人進口,所以不需要太多庫存,好像網拍生意做得不錯。」

噹啷叮隆啷啷啷。

「棲息在黑暗的生物……」春太反芻這句話。

「不是不是。」春太搖頭,「我不是說埃利斯•庫珀,而是跟他在一起的生物……」

目的地是舊校舍一樓的美民社辦。春太說他想去看社辦,要求借鑰匙,清春堅持說他要帶路。

「是啊……因爲世人的偏見……牠喫了不少虧……但原本牠可以說是位於食物鏈頂點的生物……不是在太陽底下活動,而是棲息在無光的黑暗中……這一點也帥爆了。」

我好奇起來,繞到春太后面看海報。看到纏在埃利斯•庫珀脖子上的生物,忍不住尖叫一聲,一屁股跌坐在地。

等待的人們 其四

獅子少年開始速彈吉他。爆音充塞我的耳朵,我幾乎要停止思考了。難不成獅子少年彈吉他,就是爲了這個目的?爲了不讓我思考多餘的問題——

一陣短暫的沉默之後,清春重新握好手機。

「……先去某個地方,然後爲了趕上集合時間,搭了計程車?」

雖然想要暫時停下車子,但計程車繞過市區一圈,進入通往獅子少年高中的海濱道路了。路肩沒有可以停車的空間,即使想要放慢速度,後方也有好幾臺卡車跟着。

用鑰匙打開卡卡的拉門,社辦裏四處散亂着樂譜、剪下來的音樂雜誌、皺巴巴的活頁紙,還堆積着好幾個尚未完成的音箱。我覺得那音箱看起來很像倉鼠或天竺鼠的窩。

我和春太靠了過去。聽不出電話另一頭的美民學長在說什麼。

爸,媽……我可能已經撐不住了。

「那……會恐怖嗎?我覺得……很帥啊?」清春回答。

「那甲田學長去的地方,是附近沒有電車站或公車站的地方?」

來到海濱道路後,計程車無線電就受到干擾了。計程車使用的應該是不易受到干擾的頻道,但最近發現與地面數位電視的頻率相近,開到某些地區就會出現問題。再前往一段路,或許無線就能用了。

失蹤路線 其五

「甲田學長爲什麼要搭計程車?」

我默默看着他,拉扯春太的手臂硬要他站起來,用力推他的背。有我陪着,你快點找出解決的線索吧!

繭居族這個詞真方便。就像感冒,給人一種自行感染惡化的語感。

但最近我開始懷疑真的是這樣嗎?

一旦潛入黑暗,對我們來說,就不知道對方是動物還是人了。要把對方像人一樣從黑暗裏拖出來,不能像對待動物那樣來硬的。也不能像我一直做的那樣,假裝視而不見。

沒有立即見效的處理方式。只要還期待會有特效藥,問題就絕對不會解決。

那該怎麼辦纔好?

只有一件事很清楚。

那就是至少我兒子是感到愧疚的。

他有心事想要用人類的話,向他的父親——我或大人傾吐。

可是他還不夠成熟,沒辦法好好說出來,所以才把自己關起來了。

而弱者一旦封閉到黑暗裏,就會不斷製造出想像中的強敵,爲了保護自己,再也出不來了。

身爲父親,我不該爲兒子的一舉一動忽喜忽憂,而必須做他的榜樣。在強制干涉兒子以前,我應該立下決心,豐富自己的生活。只要遠離父母心、訓誡這些因爲太理直氣壯,反而令人排斥的高壓事物,兒子一定也能回想起正常的感性……

我赫然回神,望向後照鏡,看見抱着吉他垂頭的獅子少年。

真沒辦法。在過去的計程車司機生涯中,我因爲是專業人士,所以從來沒有拒絕過乘客的要求。但現在我決定違背一次。

把他送去原本目的地的清水南高吧。

就這樣開進縣道往左彎,不用五分鐘就到了。我要加速衝刺嘍。現在能夠阻止我的,只有紅燈或石原軍團※的露天廚房!

注:指石原製作公司所屬的藝人集團,經常在相關活動中舉辦露天廚房活動,並在各種地震災難時前煮飯賑災。

等待的人們 其五

只剩下五分鐘可以等了。

「聯絡上甲田學長了!」

清春拿着手機大叫,我衝了過去。

他語帶苦惱喃喃說。金柏利是誰啦!我真想大叫。

「……聽說金柏利跑進裏面了。」

「……不行。絕對不能讓計程車停下來。一停車,車門就會打開。萬一……跑到學校還是路上……事情就不得了了。」

草壁老師握着手機的手一片汗溼,感覺手機都要滑掉了。

「可是?」我問。

冰冷的觸感滑過背脊,絕對不是冷氣的關係。再兩、三分鐘就到清水南高了。

我留意着前方操作方向盤,把耳朵張到最大。

「嗯。」草壁老師取出手機,露出煩惱該怎麼通報的表情,「或許會需要抗生素。」

我都忘了。對甲田來說,這是高中生涯最後的一場文化祭。

「客人——」

我害怕起來,望向草壁老師和春太。海盜頭頭和嘍囉的背影正輪流對漩渦中的甲田做出指示。

「請立刻掉頭!不行啦,會引發恐慌的!」

「脫下外套纏在手上嗎?」清春抬起頭來加入說,「外行人應該沒辦法。」

「怎麼會是我?」春太作勢要逃。

「金柏利是什麼啦?」

清春纔剛吐出放心的嘆息,淡淡的眉毛立刻又揚了起來:

老師這麼警告甲田。我拉扯春太的衣袖,以不安的眼神問,「什麼意思?」

失蹤路線 其七

又變回重搖滾樂手的獅子少年發出響遍車內的獅吼,把我嚇了一跳。

「這種時候應該輪到馴獸師春太出馬吧?」

「你說的紙箱,裏面裝的是玩具蛇,對吧?要纏在身上,然後爲了營造出演唱會的臨場感,才設置了鐵絲網,不是嗎?」

「給我。」

「這種時候說這種話真的很不莊重,可是甲田學長已經沒辦法上臺演出今天的演唱會了……」

我有些不耐煩起來,清春一臉痛苦地道出真相:

「不準開門!」

「阿清……對不起……都怪我不小心……」

聽到春太的說明,清春的喉嚨深處擠出「咕」的一聲。

注:藤子不二雄的漫畫作品《忍者哈特利》中的忍者狗,愛喫竹輪。

隨着車子慢慢駛近,後照鏡裏的獅子少年的臉也逐漸變成了土黃色。這把我嚇得也快去掉半條命了。就強迫把他送到學校,尋找下一個客人吧。

看見清水南高中的校舍了。

「咦咦咦咦!正往學校過來?」

等待的人們 其六

草壁老師從清春手中搶過電話。春太緊貼在草壁老師旁邊,一起跟甲田說話。清春茫茫然地望着虛空。

沒錯。甲田的置物櫃上貼的海報,音樂家埃利斯•庫珀掛在脖子上的生物就是一條大蛇。

「司機也平安無事嗎!太好了……」

沉默的春太與清春面面相覷。

喂喂喂,叔叔還是不安起來嘍?直到剛纔的寬容想法開始動搖嘍?

下午之後,參加者愈來愈多,義賣、餐飲攤位以及班級展示,每個地方都是人滿爲患的大盛況。而這一切將因爲一隻毒蛇,陷入大恐慌。

「……接下來會怎麼樣?」我擔心起來。

有問題?

苗頭怎麼愈來愈不對了?什麼東西跑掉就不得了了?

失蹤路線 其六

聽到那聲音,我轉動方向盤,瞥了後照鏡一眼。

獅子少年突然高聲大喊,嚇了我一跳。看來換成老師接電話了。「對不起,給大家惹麻煩了。連老師都……」他語尾顫抖,用哭腔道歉。

「食魚蝮。美國的一種色彩斑斕的蛇。雖然還是小蛇,但脾氣很糟,是一種必須辦理正規手續才能飼養的毒蛇。聽說它現在逃出紙箱,正躲在計程車的副駕駛座底下。」

獅子少年的身影忽然從後照鏡消失了。我發現他是屈下身體小聲說話。聽到片斷話聲。

「……沒關係。我想甲田學長也已經有心理準備了。」

「被任意帶到日本來……又被殺掉……真的很可憐。可是……我實在很怕……我不敢抓……要是遭到反擊,我可能會死……而且置之不理,後果不堪設想……我已經不曉得該怎麼辦纔好了……」

只剩下兩分鐘了。

「只要想想,應該有一堆絕對不會被咬到、安全地抓到蛇的方法吧?」

「學長養的寵物。牠不知道什麼時候溜出店裏,躲進要交給甲田學長的紙箱裏。因爲牠喜歡又窄又暗的地方。」

「真的嗎?」

我用力搖晃清春的肩膀,他雙手抱頭:

獅子少年眼神嚴肅地聆聽手機另一頭的話聲。

清春不甘心地垮下肩膀:

「甲田學長從學長那裏拿到的紙箱有問題。」

「喂,老伯,這臺計程車有逃生錘還是安全帶割刀嗎?」

我想起以前看到的電視節目。記得是亞洲的某個小國,女性和小孩抓蛇給晚餐加菜的節目。那是怎麼抓的去了……

「老師,爲了慎重起見,最好安排救護車。」春太小聲對草壁老師說。

我們從美民的社辦移動到收訊較好的操場。操場正在舉行義賣,今年過度投入心力,變成了接近跳蚤市場的規模。有許多社區居民和家長參加,熱鬧滾滾。爆米花機前面圍滿了小孩。

看着兩人的對話,我漸漸不安起來。什麼計程車?什麼抗生素?

「老師!」

爲了減少電池耗電,我摸索着先把音箱電源插頭從點菸器拔起來。

獅子少年開始依序說明他上了計程車以後的怪異行徑。簡明扼要的說明,令人感覺到他原本的聰穎。與壓低嗓音吼唱着「獅子丸※殭屍痛恨竹輪♪」時判若兩人。

春太回頭,依序說明甲田的各種怪異行徑。

「冷靜下來。你到途中的做法都是對的。你利用了蛇冬眠的習性,對吧?你要有自信。接下來也絕對不要把手伸向車子地板。蛇是變溫動物,會對溫度高的物體起反應而行動。」

「對,還在副駕駛座底下。只有這個方法了嗎?……沒有別的法子了呢。只要我鼓起勇氣,下定決心就行了,對吧!」

「……清春?怎麼了?」

「計程車裏面可以用真空管音箱?」清春問春太。

我只能向這可靠的兩人祈禱了。

「清春……」

「點菸器好像可以插插頭。」

把計程車窗戶全部打開,是爲了消除蛇類特有的腥臭味。把車內冷氣開到最強,是爲了讓蛇的行動變得遲鈍。利用真空管音箱演奏吉他,是爲了轉移起疑的計程車司機注意力。

春太叫來的草壁老師也到了,我們三個人圍住了清春。

有什麼可以平安救助大家的方法嗎?

嗄?我總算理解狀況,差點沒昏倒。那甲田是在不知不覺間拿到了真正的毒蛇嗎?然後毒蛇逃進計程車裏……

他的表情很拚命。都到學校了,爲什麼又要掉頭?先前甲田做出令人費解的掉頭行動,這次卻是清春指示他這麼做。

我再次環顧周圍。

獅子少年接了手機,正在說話。口吻就像個病人,氣若游絲。冷氣風扇的噪音讓我聽不清楚內容。

清春把手機按在耳朵上,焦急地東張西望。許多攜家帶眷的人經過,他的表情頓時變得蒼白。

「甲田學長,你沒事嗎?」清春第一聲就這麼喊道。

「就像草壁老師說的,蛇會對溫度高的物體起反應而行動,所以不能隨便把手伸過去。應該會要計程車開到學校旁邊的空地,聯絡警察,聽說冷氣還是開在最大,應該有逃脫的機會。」

「……老師……還是……只能殺死金柏利了……」

在旁邊聽着真是緊張。什麼叫沒事?甲田坐的計程車出了什麼事嗎?我還沒有聽到真相。

「欸,到底是怎麼了嘛?」

「要是兩人都沒事,也不會給會場的人添麻煩就好了。可是……」

「對了,設陷阱!」我大叫,「比方說抓小鳥的陷阱,不是有灑上飼料,在地面用棒子撐起籃子的陷阱嗎?有沒有就像那樣,可以避免直接用手摸,把蛇抓住並關起來的方法?」

潛伏着毒蛇的計程車立刻就要抵達學校了。萬一牠在開門的瞬間逃出來,文化祭會場將陷入大混亂。

我真的可以就這樣開到學校嗎?

副駕駛座底下?到底是在說什麼?我忍不住踩煞車並拉起手煞車。已經看到清水南高中的校門了。就在這裏結帳,擺脫這件爛事吧。

我看着清春深深垂下頭來。我一個人什麼都做不到,但還是湧出想要設法的心情。即使受到重重限制,若是不放手一搏,最後還是會後悔的,然而這種狀況不能隨便發言。我能夠盡情胡說八道的對象只有旁邊這個人。好,就胡說八道一通吧。

「你是……?上條?在片桐那裏吹法國號的?爲什麼……咦?那、那樣不行。告訴……會陷入恐慌……在開車……我拚命不讓……發現……」

「金柏利?」

逃生錘?噢,意外或災害時,用來從內側打破車窗的緊急破窗錘嗎?計程車都有的。尤其是大地震以後,更是換了新的。我的視線不小心望向收着逃生錘的置物盒。

「拿過來!」獅子少年探出身體,搶過鐵錘。逼近我的那張臉,超級猙獰可怕。

「住、住手!你到底想做什麼?」

「爲了我跟老伯光明的未來,我要打開一個洞!」

叔叔不打算跟你共建明亮的家庭啊啊啊!獅子少年用力揮舞鐵錘,我大叫「住手!」閉上眼睛抱住頭。

一陣刺耳的聲響,物品遭到破壞的聲音。被打壞的是獅子少年先前使用的吉他音箱。它破碎、開了個洞,裏面是中空的,就像個真空管。他立刻把開了洞的音箱放到副駕駛座地上。

我目擊到一條詭異的長影子滑進吉他音箱裏,忍不住倒抽了一口氣。在我瞪大眼睛的時候,獅子少年用脫下來的騎士外套緊緊地塞住了洞口。

等待的人們 其七

我和春太還有草壁老師抵達正門時,看見甲田正跪在計程車司機前面。他上半身赤裸,抱着塞了騎士外套的吉他音箱,就像母鳥保護着自己的蛋。

「甲田同學……」

草壁老師停步,甲田累壞了似地抬頭。他從緊張與恐懼中解脫出來,似乎一時發不出聲音。老師向司機鞠躬陪罪,「給您添了極大的麻煩,真不知道該怎麼道歉纔好。」然後從甲田那裏接過塞了騎士外套的吉他音箱。他檢查洞孔確實塞好了,小心抬起來。

「……原來如此,比想像中的還要熱,躲在裏面的蛇似乎也平安無事。」

聽到這話,甲田鬆了一口氣。

「請問,學長會怎麼樣?」

「你說那位校友嗎?根據都道府縣條例規定,飼養毒蛇需要正式的許可。」

「我想學長大概不知道。我會請他找人領養那隻蛇,請不要把事情鬧大。」

草壁老師露出嚴肅的表情,「等到事情結束了,再找你那位學長一起談談吧。」

「……很抱歉。」

「喂。」一直沉默的司機插了進來,狠狠地瞪着草壁老師。

「他是你們的學生吧?」

「真是個傻瓜。」

一想到爲了今天而奔波,在背後支撐着美民的他們,我胸口痛了起來。

回頭一看,全力跑來,胸口起伏喘氣的清春正站在那裏。他抱着又返回美民的社辦拿來的其他真空管吉他音箱。

「雖然爲時短暫,但你跟我同生共死一場,就這樣道別太可惜了……」司機說,猶豫似地停頓了一下,「聽完你的表演再走好了,所以你要告訴我。」

「或許只是應急措施,但你們要不要掛籍在管樂社?我們也會招募有興趣的人,掛籍在你們社團。就當成臨時的代打社員吧。這麼一來,美國民謠社暫時就不會結束在你們這一代了。」

司機用力拍了甲田的背。

司機說到這裏,不知爲何露出苦澀的表情。

「快去吧。你還有高中最後一場演唱會吧?」

「……不曉得怎麼搞的,一放下心來,身體就動彈不得了。一定是因爲我的任務已經結束了。」

「……說到自己的痛處了。」

清春慢慢地站起來,表情都快哭了:

「咦?」

「告訴您什麼?」

我大叫,抓住清春的手,用力把他拖向體育館。不能輕易放棄。不要說什麼結束。在找到願意繼承甲田精神的學弟妹之前,管樂社會全力支持美民社。

「……真的可以嗎?」

清春露出明白了什麼的表情,默默轉頭看我。

清春垂頭吸着鼻涕說。

「不可以告訴校長和副校長唷。」草壁老師露出調皮的笑容,「你們也可以偶爾接觸一下管樂世界,學習古典音樂。」

「重搖滾用什麼來風靡觀衆?」

甲田抬頭看着司機,提心吊膽地問:

「您願意原諒我嗎?」甲田把頭從地上抬起來。

「咦?」清春抬頭。

甲田站起來拍拍膝蓋,用拇指抵住左胸說:

有可能一口氣增加四個有興趣一同打進普門館的重要同志。一點點就好,一下子就可以了,想要和大家一起懷抱着相同的夢想。或許現實沒那麼簡單,但我感覺胸中充滿期待,與清春一起跑了出去。

往前栽倒的甲田接過吉他盒和真空管吉他音箱,強而有力地說,「會場在這邊!」春太幫忙搬行李車,往體育館跑了過去。

「這下一定來得及了。」清春露出用盡全力的表情,跪了下去,「太好了。真的太好了。」

「那就讓我見識一下吧!」

「你們接下來有什麼打算?」

重搖滾路線的三年級生引退之後,接下來就只剩下重金屬路線的他們四個二年級生。如果明年沒有新生入社,社團人數就達不到規定,美民必須解散。一整個年級都沒有社員加入的社團會有多辛苦,我已經在去年的生物社見識過了。

「都到了學校,卻不讓我開門,要車子掉頭,是因爲你看到外面有家長跟小孩,對吧?」

有人走近清春。是草壁老師。

「你在計程車裏,好幾次想要把膝蓋抱起來,最後打消了念頭,對吧?你把腳放下來,是爲了讓自己先被咬,免得我被咬到嗎?」

甲田深深垂下頭。草壁老師和我們也屏息沉默。我覺得這個人真的太傻了,是個傻過頭的熱血搖滾樂手。

甲田露出不解的樣子,司機努努下巴接着說:

草壁老師再次深深鞠躬道歉,司機不理他,轉頭俯視甲田說:

「你不用去嗎?」我小聲問。

再說……或許……

「真是,居然是條毒蛇,咱們都沒事是好狗運,但這麼嚴重的事,你居然想要一個人解決,到底在想什麼?爲什麼不告訴我?只要把情況告訴我,或許我們可以合力更快解決問題。還是因爲我都沒發現,所以你才一個人鑽起牛角尖——」

「那是你的團員吧?」

我想起來了。因爲今天的上臺順序變更,清春他們的樂團沒有上臺的機會了。

「你還這麼年輕,不可以說什麼結束。」

甲田一臉僵硬地點點頭。

咦?我納悶,望向清春。不知爲何,他沒有一起跟去,而是站在我和草壁老師旁邊目送着。

「那當然好了!」

「持續了二十二年的美民的歷史,應該會結束在我這一代。我已經有心理準備了,但現在只有這件事令我遺憾。」

「用這裏!」

甲田跪在地上,微微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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