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千年茱麗葉

伊甸之谷

《春夏推理事件簿》 · 初野晴 · 2.9萬 字

店裏的老婆婆說:

「太可惜了!可是,你不需要新的帽子嗎?」

阿金※一臉驚恐,把頭上的綠色帽子用力往下拉,蓋住耳朵說:

注:阿金0;Snufkin1;爲朵貝•楊笙0;Tove Marika Jansson1;的童話姆米系列中的角色,或譯司那夫金。

「謝謝。但是我剛好想到,

『擁有太多,只會自討苦喫!』」

朵貝•楊笙《姆米穀彗星來襲》

1

感謝日野原大人。因爲有您,文化祭才能順利舉辦。

清水南高全體學生

我肩上搭着長笛盒,仰望校舍上的直型布幕。三十分鐘前還沒有這種東西。布幕上寫的「日野原」是學生會長,三年級的學長,下個月十日即將結束任期。

說到我們管樂社,八月底結束東海大會,連喘息的時間都沒有,便直接進入了文化祭的準備工程。我正處在相隔許久總算上岸的心情中,卻突然目睹這樣一面稀奇古怪的布幕,當然會傻在原地。居然用「大人」敬稱一介學生會長?

「呃……這還真是……驚人呢,小千。」

轉頭望去,提着法國號盒的春太——上條春太也既驚訝又傻眼地仰望着校舍上的布幕。這個叫我小千的春太,直到六歲以前都是我的鄰居,我們是青梅竹馬,在高中再次重逢。他也是挽救瀕臨廢社的管樂社的功臣之一。法國號這種吹奏樂器,是捲起來的四公尺長金屬管,外型就像蝸牛,演奏的時候右手放入喇叭口,非常獨特。

春太用手機拍下校舍布幕。

「你在蒐集日本珍奇百景嗎?」我問。

「我纔沒那麼閒。這很誇張,想拍來寄給姐姐她們。」

明明就很閒。

「那到底是什麼?」

我指着那面根本是奴隸進貢的布幕問,春太歪起頭說:

「妳不知道暑假結束後的風波嗎?」

十月開始,三年級生將正式引退,進入新體制。我們推選的新社長是馬倫。馬倫雖然推辭,但他不僅具備傑出的演奏力,也很擅長將草壁老師的指導內容正確地傳達給衆人。

「一開始直說就好了。」

成島一臉嚴肅地湊在我耳邊說,「阿金?」確實,那模樣就宛如在現代復活的女版阿金。

「……我怎麼能讓發情的母貓跟老師獨處。」

芹澤抬頭,一臉困惑地問,「現在嗎?」

「穗村學姐跟芹澤學姐很要好呢。」另一個學妹悄聲說,爲了滿足學妹熱情的眼神,我向芹澤輕輕揮手,然後挺起胸膛,就要出聲喊「芹澤……」時,卻忽然驚覺一件事。

拜託,請不要放棄妳的同學……我微微發着抖,把長笛抵上下脣。

「咦?沒有,我是說,老師又不是職業調音師。」

她去哪裏了?

旁邊的後藤學妹告訴我。嬌小的她國中就學過管樂,吹奏的是長號。雖然中間有一段空白時期,讓她在正式比賽時會怯場,但練習的時候,她能輕易吹出不遜於首席小號的高音。

社員數二十五名。聲部算不上平均,但爲了填補差距,沒有人缺席練習。銅管樂器和木管樂器的聲音互斥,聽得出衆人只能顧到自己吹出來的音,無暇彼此協調。扮演橋樑的是春太的法國號,我覺得法國號真是一種不可思議的樂器。

「今天就算吹錯一兩個音也不要慌。一點小錯,老師不會把演奏停下來的——」

「等一下。」

春太抱着法國號這麼嘀咕。

大人的聲音極爲嘹亮地傳遍整個體育館。衆人以爲是其他社團的老師,轉動眼珠子尋找聲音的主人。

我東張西望。

等一下,我是不是差不多可以直呼她的名字「直子」了?我認爲因爲她的任性,甚至被她拖去巖手花捲的我有這個權利。不,等等,叫「小直」的話,或許親密度會更大幅成長。不不不,叫「直直」比較可愛,然後請她叫我「千夏」吧。不好,腳都哆嗦起來了。喉嚨好像也開始變幹了,深呼吸一下吧,深呼吸,呼、呼吸不過來了……

「所以是怎樣啊?」

不久前,他才率領我們達成在小型編制的b部門中初次打入東海大會的壯舉,讓我們體驗到只要努力就能成功的真理。

我在樓梯口換上拖鞋(南高不是穿室內鞋,而是每個學年顏色不同的拖鞋),和春太一起前往體育館。

星期六的放學時間已經過去很久了,但校內還有許多學生。

學弟妹一臉擔心地看着我,我看見春太對他們說,「哈哈哈,這麼厲害的人,也是我們的學生呢。」搞什麼?真想接一句「呵呵呵,這個怪胎,也是我們的學生呢。」爲了避免打擾芹澤,我默默踹了春太的小腿一腳,就定位去。

也許是有勇無謀,但我希望明年會有許多新生加入管樂社,然後報名大型編制的a部門比賽。明年是我們二年級生能夠參加a部門大賽的最後一次機會了。我希望和老師一起挑戰,看看這個曾經被譏笑爲弱小社團的管樂社,能在全國大賽爬到哪一階。

「其實我聽到了。」

「芹澤,方便嗎?」

在低音號渾厚的聲音牽引下抵達體育館時,衆人已經在舞臺上準備及暖身了。

「纔不是神經質。八度音不準,鍵盤的反應也太慢。」

專心正事。今天用的不是分部譜,而是總譜。把總譜放到譜架上,從盒子取出長笛。打開的總譜上用色筆寫滿了各種註記。我祕密接受芹澤的個人指導,昨天已經把她的建議都烙印在腦中了。

「那等一下請老師調音就是了。」

芹澤自幼便接受音樂英才教育,立志成爲職業單簧管演奏家。原以爲絕對不可能加入管樂社、令人景仰的這位同學,現在居然落入我的手中——不不不,成爲我寶貴的夥伴,一起加入樂團。

團練的時候,有時不管錯得再離譜,還是會演奏到底;但有時只要一點誤差,就會立刻喊停。夏季比賽結束後,草壁老師就嚴格執行後者,但他會斟酌前面的練習狀況和我們的情形,將當天最好的一次演奏安排在最後。

片桐社長經常用這種方式干涉尚未完全打入管樂社的芹澤。明明還有其他的方法,但我知道社長刻意拜託芹澤,是有理由的。也許社員裏面最關心芹澤的就是片桐社長。這個學長平常總是一副隨便的態度,但遇到緊要關頭,卻十分可靠。

春太深深吸了一口氣,「市內有個高中生得了麻疹,引發恐慌。有段時期,還鬧到要取消運動會和文化祭,不過因爲日野原學長想方設法,總算避免了最糟糕的結果。完畢。」

今天是文化祭表演第一次的全體練習,能在體育館舞臺上進行,實在幸運。對我們這些從高中才開始學管樂的社員來說,在音效好的地點演奏,聽起來也比較厲害。簡而言之,較容易聽出自己的表現是否符合預期。平常練習使用的音樂教室聲音容易散掉,實在稱不上是理想的環境。

「老師說有急事,可能會遲到三十分鐘。」

芹澤垂頭,低聲啐了一句,「……人渣。」

我穿過雜亂的譜架和椅子之間,尋找芹澤。只看到熟悉的單簧管盒孤伶伶地放在地上。

什麼話!總比讓老師跟誤入畸戀歧途的變態公貓獨處更健康多了,好嗎?我用腳跟狠狠踐踏春太的腳,他便全身朝我撞來,「很痛耶!」

我感到疑惑。

下個月即將引退的片桐社長走過來,像要拜託芹澤什麼事。

耗油的我們不停地哈哈猛喘氣。

馬倫在夏季大會結束後便剪了頭髮。以前他的劉海遮住右半邊的臉,特色十足,有一種把真心話和感情連同視野一同遮蔽起來的印象,但現在剪到眉毛以上,整體打薄,更適合他。

因爲不知不覺間有個校外人士侵入體育館了。似乎已經有部分社員發現,一名打扮有如稻草人的年輕女子獨自站在舞臺下,正仰頭看着舞臺。

「妳說什麼?」

「什麼?我聽不出來,這點誤差應該沒差吧。」

「——咦?老師呢?」

我抓住正要走向體育館的春太的手。

這麼說來,下午一開始的分部練習已經結束,我們正要前往體育館。今天籃球社和排球社都去參加練習賽不在,我們要使用舞臺進行文化祭要表演的合奏練習。順帶一提,現在音樂教室被合唱社佔領了。

寬檐帽加上圓鼓鼓的揹包……

「看吧,我就說說來話長嘛。」春太喃喃,抬頭望天。這陣子雨下個不停,許久不見的晴空是一片沁入眼簾的藍。「這麼說來,剛纔芹澤也抓住我,講了一樣的話……」

「好啦,我告訴妳。」

春太從後面揪住我的制服說:

「喂,妳也未免太神經質了吧?」

「——在吵架嗎?不行不行,別在神聖的舞臺上做野蠻的事。」

「休息時間跟我說就好了嘛。」

其他的一年級生也留神聆聽平日練習沒機會聽到的鋼琴聲。他們應該都聽過芹澤的傳聞。我對在遠處觀望的一名學妹說,「呵呵,這麼厲害的人,也是我們的學生呢。」真爽快。

春太一副懶得說明的表情,我應了聲,「是唷。」接着轉過身去,「那我去問草壁老師好了,順便跟老師兩個人親密相處。」

找到了。

草壁老師是男老師當中少見的年輕音樂老師,他爽快地接下了沒有任何老師願意眷顧的管樂社顧問一職。後來我才知道,草壁老師曾在學生時代拿下東京國際音樂比賽指揮部門的第二名,衆人皆期盼他成爲一位國際級指揮大師。然而他自國外留學歸國後,卻拋棄過往一切經歷,銷聲匿跡了幾年,然後進入我們高中擔任老師。理由不明,本人也不願提起。但唯一清楚的是,他一直是我們管樂社的好顧問。儘管擁有如此傲人的資歷,他卻絲毫不自命不凡,以平起平坐的態度與我們溝通。

「這音程我聽不下去,進步的捷徑在於聆聽正確的音。」

種類繁多而沉重的打擊樂器,已經趁着中午的時候分頭搬來了。界雄預定要在這裏坐鎮到明天的分部練習,正一臉嚴肅地反覆調律。

「現在?說來話長耶,會來不及參加團練。」

「再一個月就欣賞不到這種有趣的場景了,真可惜。」

「團練大概六點結束,早點收拾完來找我吧,換個地方跟妳說。」

一邊吹奏,一邊等待草壁老師的時候,我忽然聽見大家忙亂的聲音。

資訊如洪水般湧來,我慌了手腳。麻疹?麻疹是那個麻疹?那不是小孩子纔會得的病嗎?而且我們都接受過強制預防接種,我以爲麻疹老早就被撲滅了,這個詞也絕跡了。

「纔不是依賴,是喫幹抹淨。」

我嚇了一大跳。

我想要我們浦島花子姐妹花一起聆聽。

正在發音的時候,熟悉的「咚咚咚、咚咚咚」噪音摻雜進來。

大傢什麼時候那麼熱愛文化祭了?

差點就被搶先了。倒不如說,我這才發現原來一直以來我都滿不在乎地在衆人面前暴露出無知的蠢樣。

「是芹澤要求的,她說不好意思在大家面前聽。」

她穿着褐色與淡綠色花紋相間的皺巴巴短大衣,脖子上纏着一條黃色領巾。明明是室內,卻戴了頂旅人戴的那種寬檐皮革帽,帽檐壓得低低的,背上背了個圓鼓鼓的揹包。

就在這個時候——

「芹澤也問了你?」

類似這樣:

平臺鋼琴那裏傳來片桐社長的聲音,我朝那裏瞄了一眼。本以爲是在說我們,結果不是。只見芹澤再三歪頭,露出納悶的樣子,她說鋼琴的調音好像有點不準。她敲了幾個鍵,遠處的我聽不出有什麼差別。

爲了蓋過那囂張的運球聲,衆人更起勁地進行長音和圓滑奏練習。進高中後第一次學木管的一年級生吹起大音量來,仍不免變得粗魯。說到和打進全國大會的強校之間的差距,簡而言之就是優雅悅耳地吹奏出響亮音色的技術。

「比起我,片桐社長更清楚啦。」

「不知道。」

話說回來……

片桐社長嫌麻煩似地回答,芹澤不高興了。也許兩人都等草壁老師等得累了,對話漸漸變得火藥味十足。

馬倫和成島在舞臺前專注地討論著什麼。

我聽見成島甜美的笑聲。根據我個人的調查,她只會對馬倫發出那種笑聲。

幾個穿制服的三年級男生正佔領了一半的體育館在打籃球。由於隔音效果完善,籃球反彈的聲音格外刺耳。

「你才應該把你那扭曲的個性調一調纔對。」

隨着幾下拍手聲,一道陌生的女聲傳了過來:

春太使了個眼色,我朝那裏望去,只見電影研究社的三年級社員朝着布幕行禮後離開,而生活指導部的老師見狀一臉苦澀地走掉了。那副模樣在在散發出「星期六下午就睜隻眼閉隻眼好了」的想法,委實令人費解。

有女生正在清洗沾滿水彩顏料的手,還有部分男生不曉得爲什麼在小睡,某處傳來木吉他的聲音。看到公告欄上貼的倒數計時日曆,我這才知道不到一個星期就是文化祭了。去年將準備期間改爲三天,留校的學生變多了,今年更是前所未見地投入。

(……妳這邊跟這邊的中音e不行。我知道很難,但同樣是高中生,也有人做得到。二分音符不要運舌,用吸氣的感覺練習幾次斷音看看。咦?門檻太高?現在才說這什麼話?妳都已經二年級了耶?只剩下一年了耶?妳活在世上,就只會平白浪費熱量嗎?要是下個月都沒進步,我就不理妳了。)

芹澤一個人低調地坐在舞臺角落的平臺鋼琴椅子上,彷彿要與衆人拉開一段距離。

這對學長學妹本來就水火不容,可是這爭吵未免太幼稚了。芹澤靜靜站起來,下巴一揚,往體育館門口走去。兩人都走下舞臺旁邊的階梯,接着展開一場激烈的貓打架。馬倫急忙跑過去制止。

也許是因爲我依然難以置信,眼前的情景總令人覺得格格不入。

芹澤這麼抗議,彷彿在指責連體育館的設備都在社長的責任範圍內。

「那快點告訴我吧,現在立刻,快!」

「你就只會依賴老師。」

「一分鐘講不完嗎?」

「那務必請模範生芹澤同學親自動手。來人啊,借把可以把片桐敲成好寶寶的槌子給她!」

片桐社長帶了吹小號的一年級社員過來。看到那名演奏無法順利與其他樂器融合在一起的一年級社員,芹澤點了點頭,用鋼琴彈奏合奏曲。

暗戀草壁老師的公貓與母貓一面保護着樂器,一面展開醜惡的爭執。多虧這段詭譎的三角戀情(♀→♂←♂),害我到現在都還會在夜裏被惡夢驚醒。

春太點點頭,望向校舍的時鐘,快下午兩點半了。

「你們是信二郎的學生,對吧?我聽說樂團還不到三十人。」壓低帽檐的年輕女子這麼說。

她的胸口彆着顯示訪客身份的名牌。有時校內會看到彆着這種名牌的家長或市政府人員,所以我以探詢的眼神望向她。她似乎脂粉未施,年紀和草壁老師差不多。居然直呼老師「信二郎」,他們是什麼關係?以前樂團的朋友嗎?其他社員似乎也都這麼猜想,但她的外貌實在令人不敢隨便開口詢問。

不過撇開服裝不看,她散發出一股音樂技巧高超的氣勢。加上那落落大方的口吻,感覺若是求教於她,她會傾囊相授。光是她是草壁老師的朋友,我就忍不住興起這種得寸進尺的期待。

最近草壁老師很忙碌。對於以晉級更高階賽事爲目標的我們來說,有校友能夠頻繁到校,指導我們演奏技巧,令人求之不得。強校藤咲高中管樂社就有自己的專屬教練,不過人家是社員超過百名的大家庭,也是普門館的常客……

由於社員全都沉默不語,天不怕地不怕的芹澤回到舞臺上開口問,「妳是哪位?」她以強烈的眼神要求「至少把帽子脫了吧。」然後走到平臺鋼琴前。校外小姐回以冷笑。若是隻看這一幕,會覺得這人個性怎麼這麼差。

「……我聽到你們剛纔的對話,最近的高中生還真愛計較小問題。即使是用這裏的琴鍵,憑着演奏者的感性,也是能演奏出美妙的音樂的。」

被暗批缺乏感性,芹澤頓時變得面無表情。她狠狠地敲出極強音說:

「那請妳示範一下啊?」

年輕小姐哼了一聲說,「感動到哭出來也別怪我唷。」衆人聞言人都僵住了。我目睹了制止說不可以打架的大人,下一秒就對女高中生挑釁的場面了。

2

「雖、雖然不曉得妳是何方神聖,可、可是請不要跟社員起衝突,好嗎?」

纔剛和社員起過沖突的片桐社長試着勸阻她們,當然在舞臺上下針鋒相對的芹澤和年輕女子都聽不進去。

「其實我從一早就沒喫東西。」

揹着圓鼓鼓揹包的年輕女子抽動着鼻翼說。我也聞到令人垂涎三尺的香味。新校舍的某處隱約飄來烤熱狗的氣味。我們隔壁班預定擺攤賣有中獎籤的熱狗,看來正在試烤當中。要是被學生會長日野原抓包,他們就死定了。

芹澤注意到香味,露出傲慢的笑容:

「那麼,我們來進行一分鐘鋼琴賽,讓我們見識一下妳所說的感性如何?如果在場的人都認同妳的演奏技高一籌,我的朋友穗村就衝去買熱狗給妳。」

被指名的我「咦?」一聲,芹澤默默對我打信號,「沒問題的。」年輕女子滿意地點點頭。

「我接受挑戰。如果我輸了,就免費幫那架鋼琴調音。別看我這樣,我的調音本事可是一流的。」

小直,不行啦,老師要來了——界雄想要阻止芹澤。

「信二郎還要十分鐘纔會過來。」

年輕女子卻如此回應,令界雄不知所措。她接着說:

「怎樣嘛?是你說想見我的。」

真的嗎?

近三小時的團練結束了。

一分鐘的演奏結束,芹澤志得意滿,臉上寫着「如何?」校外女子送上掌聲。如果春太說的是真的,我覺得不管怎麼想,這個人都沒有勝算。再說,我們又不是職業評審,根本聽不出一定水準以上的演奏者差異,若要決定贏家,一定會偏袒自己人芹澤。

「他本來是長笛演奏家,曾經在多倫多交響樂團當過四年指揮家,是位聲譽卓越的音樂家,也是草壁老師的恩師,但已經過世了……」

所有社員都尖銳地倒抽一口氣,然而我卻感到茫然不解。

「真琴!」

「啊,我餓得快死掉了,最好可以幫我要兩根來。」

「山邊……」

相對地,芹澤一臉不甘地沉默着。年輕女子的表情出現了變化,她的嘴脣露出花朵綻放般的柔和微笑。

校外女子興味盎然地問。

草壁老師跑過來抓住她的手:

「就跟黑白棋Othello一樣,商標名稱變成俗稱,所以不同的製造廠商,稱呼也不一樣。它的一般名稱叫做口風琴。」

「春太,你怎麼了?」

「我纔想知道哩。」

「請問……妳就是深愛真正的自由、孤獨與音樂的阿金,對吧?」

繼承山邊富士彥的血統、被譽爲鋼琴天才少女的她,怎麼會這樣一身棄世之人的打扮,在演奏吹奏樂器的口風琴?

站在我旁邊的春太低聲說,「好厲害。」

原來我們被逗了……衆人聞言都垮下了肩膀。

長音完美伸展,音色卻鮮明清晰。透過吹入的呼吸緩急,音有時隨之顫抖,傳達出憾動聽衆的旋律。

好厲害,這讓我重新認識到口風琴確實是一種吹奏樂器。因爲呼吸直接轉化成音傳遞出來,因此格外動人心絃。小學低年級的時候,我覺得口風琴音色單薄,一下子就膩了,現在聽到的卻是截然不同的表現力。抖音、滑音、花舌,她徹底精通管樂器最困難的循環呼吸,沒有換氣的無音空白,音綿延不斷。手指在琴鍵上滑行彈奏這種鋼琴無法想像的演奏方法,也令馬倫和成島驚奇不已。

「老師來了。」

草壁老師握着阿金的手瞪着她,因此她反駁似地噘起嘴說:

阿金假惺惺地如此央求,草壁老師露出不明究理的表情。成島走下舞臺,向草壁老師耳語說明,老師抱頭跪了下去。芹澤不停鞠躬道歉,片桐社長雙手合十,用眼神向我打信號「拜託快去。」結果是我要負責跑腿——擦屁股唷?

「說到山邊,我們知道的名字,就只有山邊富士彥了。」

「怎麼不一樣?」

「漫長的旅程不需要大旅行袋,而是要去尋找成長後的大傻瓜。」

一名學弟說,衆人的視線都轉向某個方向。

她朝我們伸出手來,默默彎曲手指,暗示「我贏了,獎品拿來。」芹澤淚眼汪汪地看向我。就算是那麼荒唐的比賽,她還是承認自己落敗了啊……呃,先等一下。

「既然會知道我的名字,看來我挑戰的對手是芹澤直子嘍?我已經從信二郎那裏聽說了。」

「妳對我的學生做了什麼?」

芹澤回答了我這個問題。

「Melodion?那叫Pianica※吧?」

「這孩子討厭孤獨,所以纔會發出這樣的音。因爲這樣,纔會唱出讓人聽過一次就忘不了的歌。」

完全成爲俘虜的後藤學妹想要走下舞臺,衆人從後面架住她說「馬上就要練習了。」把她拖回臺上。

「現在,立刻。要不然我要賴在舞臺上吹口風琴。」

「妳明明可以堅稱是自己贏了,卻沒有這麼做。剛纔說妳是個神氣的小女孩,我收回這句話。」

她到底打算怎麼取勝?

「吹出來的音跟我們小時候用的口風琴差好多呢。」

「啊!」我想起來了。

「我剛纔是說『這裏的琴鍵』對吧?」

「這是一九六○年代的義大利製造的克拉比耶塔(Clavietta)。如何?聲音不是蓋的吧?」

「不不不不不,不要拿我跟你這個男生混爲一談,我還有叫老師名字的可能性。」

這個人果然個性很差。

後藤準備把句子抄寫在樂譜背面,衆人從背後按住她,「乖,等下就要練習了。」

我感受到她的魅力。短短的時間內,她便緊緊地抓住體育館內每一名學生的心了。

我以肩膀撞了他一下,春太附耳對我說:

注:鈴木樂器製作所出品的鍵盤口風琴品牌。

每一個都這副死德行……我也好奇得要命,好嗎!我惡狠狠地拉扯痛苦扭動的春太制服。

Melodion、口風琴……但是在我的心目中,那種樂器就叫做Pianica。

「她應該是儘量避開調音有問題的琴鍵在演奏。」

「什麼意思?」

「……是、是真的阿金!」

「他們竟然直呼彼此的名字,到底是什麼關係?」

春太嘆了口氣回答。

草壁老師恩師的孫女……

「不是那個,我是說她志在必得。」

芹澤擠出小小的聲音說。

「信二郎,是你說我可以看他們練習的,所以我逗了他們一下。」

「信二郎還是老樣子,老古板一個。我就等到合奏練習結束吧。不過在那之前——」

她露出微笑,似乎很享受與春太的對話。

「原來她是Melodion※演奏家……」

春太不知爲何跟了上來,我們一起前往新校舍。途中春太的拖鞋聲不見了,我停步回頭,發現他靠在連接體育館和校舍的走廊柱子上,額頭抵着柱子,一臉痛苦。

「半斤八兩……我是說兩邊都很幼稚。」

「哎呀,半路殺出個程咬金來了。」

注:東海樂器與及YAMAHA出品的鍵盤口風琴品牌,與Melodion同爲日本國內兩大口風琴品牌龍頭。

我也噘起嘴向阿金傾訴。

「她叫老師信二郎。哪像我們,這樣下去,到死都只能叫老師。」

芹澤露出鴿子連喫好幾記子彈般的表情,啞然怔立原地,年輕女子着手準備演奏口風琴。她把皮帶掛到脖子上,打算像拿薩克斯風那樣左右抓住樂器,彈奏琴鍵。我注意到那臺口風琴的琴鍵數目比我以前用過的還要多。那數目……真的假的?感覺可以彈到三個八度音。仔細一看,本來在體育館打籃球的男學生都停了下來,看着這裏。他們也熱烈地注視着那許久不見的口風琴。

「我沒想到妳今天會直接到學校來。」

春太兀自熱烈鼓掌問:

嗚嗡………!

第一個音扭轉了現場的空氣。

「小千,妳一個人去吧。我要在這裏冷靜一下腦袋。」

「胸口好痛。」

「用口風琴決勝負算數嗎?」

山邊真琴——阿金把口風琴塞進圓鼓鼓的揹包裏說。程咬金是妳,纔對吧?大家都想說這句話,但都忍了下來。

不知不覺間,後藤來到舞臺前方,因爲過度感動,捂住嘴巴的手指都發抖了。

阿金以手掩口呵呵一笑,轉向舞臺上的我們說,「你們也不曉得會在何方。名爲青春的旅程沒有終點,終點是放棄成長的人任意決定的。」

「……嗯。真的彈得很好。」

「再說,看那個神氣的小女孩怎麼做,這也會是一段有意義的時光。」

「山邊真琴。山邊富士彥有個孫女,衆人都稱她爲鋼琴天才少女。應該就是她。」

阿金感受到草壁老師責怪的眼神,輕嘆一口氣:

「就好像口琴一樣,高音綿長,音色很悅耳。」

「嗯,音很美,但以簧片樂器來說,我覺得有些獨特。」

「我只有今天有空,明天就不曉得身在何方了。」

「討厭啦!等我五分鐘再練習!」

「嗄?」

芹澤露出兇狠的表情,甩開界雄的手,率先彈奏起鋼琴。她變換音階,反覆連擊同一個高音。那聽起來就像宣告決鬥開始的鐘聲。漸漸地,音符四處跳躍,加入和音,轉變爲柔和清澈的旋律。要報考音大,鋼琴技術不可或缺,因此除了自己的主修樂器以外,還必須撥時間練琴。芹澤不愧是自幼學習鋼琴,精湛的琴藝得讓人忍不住聽得入迷。

一分鐘的演奏結束後,她的肚子響亮地咕咕叫了起來。完美結束。她摘下皮革帽,恭敬行禮。有如男生的極短褐發令人印象深刻,仔細一看,她膚色白皙,長得相當漂亮。

草壁老師氣喘吁吁地抵達體育館入口了。他似乎十萬火急地從職員室趕來,喘得肩膀上下起伏。老師眼神凌厲地瞪着那名校外女子,發出平常我們不會聽到的情緒化聲音喊道:

山邊。我覺得這姓氏似曾聽過。山邊、山邊……應該是夏季縣大會的時候聽到的。我的視線忍不住飄向春太。

「啊!等一下,小千,我也去!」

年輕女子露出詫異的表情。

「輕描淡寫,卻字字珠璣……都烙印在我心裏了。」

舞臺上的人看到那熟悉的懷念樂器,都不禁差點驚呼。她舉起來的樂器,居然是一臺口風琴。

「不能等到練習結束嗎?」

界雄手扶着下巴,驚訝地說。

我大叫,跳下舞臺。

那舞臺下的年輕小姐是……

校外女子似乎打算賣關子,遲遲不肯走上舞臺。就在芹澤等得不耐煩的時候,她把背上的揹包放到地上,從裏面取出某樣樂器。

成島推起眼鏡框,提出單純的問題。

體育館的時鐘指針指着晚上六點。

一放鬆下來,飢餓感便頓時泉湧而出,每個人的肚子都在咕咕叫。衆人疲倦不堪地着手收拾,但腳都站麻了,不聽使喚,尤其是銅管演奏者更是疲勞。後藤的長號發出近似解脫的一聲,「呼……」

不過比起以往的團練,今天還是有了重大的變化。單簧管聲部有了牽引聲部的穩健旋律。

「今天的日誌,就請低級錯誤最多的上條同學來寫吧。」

成島把筆記遞過去,春太垮下肩膀,沮喪不已。泡在醋罈子裏的公貓,也是個玻璃心的窩囊廢。

草壁老師收好全員的樂譜,爲今天的遲到道歉,指示片桐社長接下來的事,接着便扯着阿金的手離開體育館了。他們好像要去會客室密談。

阿金沒說她來我們學校做什麼,草壁老師也不肯告訴我們。

山邊真琴,草壁老師恩師的孫女。

從她的言行來看,總覺得她知道老師的過去——

「那個人好厲害,默默地聽了將近三小時的練習呢。」

「她是老師的音樂家朋友吧?」「如果她也可以來教我們就好了。」

走下舞臺的社員七嘴八舌地這麼說。我也有同樣的想法。

「要留下來練習嗎?」

回頭一看,芹澤在對界雄說話。今天的團練中,遭到最多糾正的就是界雄,他似乎頗受打擊。「要。」界雄簡短地回答,而片桐社長經過說:

「七點以前就要回家唷,最近學校很囉唆。」

芹澤瞥了界雄一眼,有些戀戀不捨的樣子,慢吞吞地開始收拾東西準備回家。

我和學弟妹一起把摺疊椅收到舞臺底下的收納空間時,在體育館地板撿到了老師的指揮棒。我覺得這是一根神聖的棒子,從來沒有在近處看過或摸過,但它其實很簡陋,是用長筷子跟軟木做成的。也許是因爲敲譜架打節拍的關係,前端都斷掉了。

我掃視周圍,特別小心別被春太看到,把它偷偷夾進自己的分部譜。

衆人一臉倦容地離開體育館,卻有一名學生逆向而行。那是個眼神銳利、體型宛如獵犬般精實、身高遠超過一百八的男生,是全校集會中一定會看到的臉孔——

學生會長日野原。

結果我只能踩着囚犯般的腳步,垂頭喪氣地跟在日野原身後。又要晚歸了嗎……我一個人哀傷地吸着鼻涕,這時一對朋友夾住我似地追了上來,陪我一道過去。

我們來到會客室前。地點是新校舍一樓,從旁邊依序是保健室、生活指導室、職員室、事務室、會客室、校長室。校舍裏還有留下來準備文化祭的學生,但只有這裏不見人影,走廊的玻璃窗外已是一片昏暗。

這是在搞什麼?片桐社長和我對望。口風琴跟貧富不均社會有什麼關係?繼鑑定初戀的初戀品鑑師之後,這是我第二次在學校看到可疑名片了。

「芹澤,剛纔那個山邊小姐,真的是草壁老師的朋友嗎?」

我實在無法忍受這種狀況,和芹澤偷偷摸摸移動到走廊角落。我們回去體育館吧?嗯——正當我們達成共識,有人從背後拍我們的肩膀。回頭一看,日野原正咧着一口白牙站在那裏。

「恩師的孫女啊……音樂跟藝術家的師徒關係,意外地很棘手,而且那個人可能握有老師的把柄。」

短短几分鐘內,穿着同款工作服的萩本兄弟便帶着工具抵達了。似乎是第一次見到他們的芹澤皺起眉頭,指着他們附耳問我,「……雙胞胎?」他們兄弟倆相差一年級。今年三月,他們依據獨特的詮釋與理論開發出一款古怪的機器「回憶枕」,可以從夢中找到回憶,想要賣給當時就讀國三的後藤,引發了一些風波。

「片桐,你的社員借我一下。」

「你找山邊小姐有事嗎?」

「片桐,有沒有訪客來這裏?」

「芹澤……」

「可惡……那該怎麼辦纔好?搞不好在我們磨磨蹭蹭的時候,老師已經遭遇毒手……」

口風琴感覺很廉價,應該也沒有競爭同業,而且市場規模似乎很小,不曉得壟斷這種市場是否值得欽佩。我和片桐社長都露出微妙的表情,日野原便收起名片接着說:

片桐社長交抱雙臂嘆息:

日野原靜靜地走到另一邊的事務室,抓住門把。

(……這是自作自受。只懂音樂的父親,被周圍的人慫恿搞什麼投資,纔會落得這種下場。)

片桐社長想要制止,結果日野原背對着我們回答:

未付款票據遭到擱置的萩本兄弟正依序檢查事務室和校長室的門鎖鎖孔,接着兩人在校長室前彼此點頭。

「帝王琴,Imperial,最高級的意思,琴中之王。」芹澤激動喘氣地說,「以前的象牙鍵盤品質似乎非常好。雖然不能直接這樣比較,但類似的鋼琴要價兩千萬圓左右。」

「會長,不行,這邊鎖起來了。」

「春太……」

「喂,你要去找她?」

「那個女的總教人不爽。」

日野原像是赫然想到什麼地說:

嚴肅的對話令我忍不住停止動作,屏住呼吸。

春太不甘心地抓着校長室的門說。你也要加入竊聽行列嗎!我差點要伸手擰他的耳朵。

日野原小聲說,萩本兄弟收拾工具,躡手躡腳地離開了。

「如果妳不想要我把妳剛纔藏起來的東西昭告天下,就跟我過來。」

日野原從制服口袋掏出一張名片。我也湊過去看,是右上角斜裁的個性化名片。

這是學生會長說的話嗎?

「兩千萬……」我說。

草壁老師無論如何都想要和阿金見面談談。而阿金剛好在這裏,正挨家挨戶收購不再使用的口風琴……不知爲何,我忽然想起校舍上的感謝布幕,覺得這些事之間有所牽連。

哇!哇!我用雙手捂住日野原的嘴巴,片桐社長見狀愣住了。

「如果是草壁老師的朋友,愛怎麼說都成。我會不爽,還有更深的理由。在全國流浪的那女人會出現在市內,可不是偶然。」

「……要、要是還能再長出來,我真想擰掉這個鼻子。」

牆壁另一頭傳來阿金的聲音,我把耳朵緊貼在杯底上。

日野原嚴肅地低聲問:

原來兩個人都不是爲了我……我體會到殘酷的事實。

山邊富士彥生前是一名偉大的音樂家,但不是偉人。

仔細一看,芹澤手扶着走廊窗戶,正裝作不認識我們。她打開窗戶,讓嘆息溜出暮色之中。不好意思唷,每一個腦袋都少根筋。

「穗村,幫妳用牛丼指數換算一下。」日野原操作手機計算機功能,「中碗牛丼一碗三百八十圓的話,一天三餐,可以喫上四十八年。」

「她從以前就是那副打扮嗎?」

日野原站在會客室的門旁,耳朵緊貼在門上。

我不停眨眼,日野原湊近我的耳邊說:

過去衆人譽爲天才少女的鋼琴師,現在在搞什麼啊……

「對了,我記得隔壁的事務室跟校長室牆壁很薄。」

代表 山邊真琴

片桐社長輕拍了一下路過的芹澤肩膀,要她留步。芹澤露出詢問的眼神看向他。

3

日野原咂了一下舌頭,片桐部長蹙起眉頭問:

「……噢,她剛纔跟草壁老師一起去會客室了。」

「沒錯。你們打不開的只有人心。交給你們了。」

「帝……帝王?」我露出懵懂的表情。

「……滿久以前,《鋼琴月刊》曾經專題報導過她,所以我才記得。她的長相跟那時候完全沒變,真令我喫驚。業界都稱她山邊富士彥的接班人,國中的時候在國際鋼琴賽得過好幾次獎。」

站在遠處的芹澤冷若冰霜地看着我們這段可悲的對話。

「一個就像從姆米穀跑來人間的女人。」

「嗯,我想打發時間到七點。」

日野原從制服口袋掏出手機。「真不想拜託他們……」他用拇指按下熱鍵,「……喂,發明社嗎?你們還在學校吧?剛好。我改變主意了,未付款票據我會處理,你們帶着開鎖工具,立刻趕到新校舍的會客室前面來。」

「幹得好。你們可以先回去了,晚點再叫你們過來。」

或許牆壁真的很薄,光是站着,就能聽見隔壁會客室草壁老師和阿金的對話聲。

「那個女的好像浪跡全國,壟斷口風琴中古市場。」

整理草壁老師與阿金的對話,內容大略如下:

(……沒想到那架貝森朵夫居然藏在德國的祕密別墅。它應該被棄置不顧了很久,不是存放在潮溼的日本,是不幸中的大幸。已經運過來了吧?)

「要去職員室借鑰匙嗎?」春太悄聲問。

「既然她自稱南高相關人士,我想要她捐點東西給文化祭的義賣。昨天是捐獻的截止日,卻都還沒有收到那女人的申請。」

日野原和春太迅速從玻璃櫃裏取出杯子,分給我們。他們打算用杯底貼着耳朵,杯口貼在鄰室牆上偷聽。這種竊聽似的行徑,打死我也不幹。

「壟斷?」

萩本兄自信十足地打包票說:

「……行嗎?」

「這樣啊……他們在會客室,對吧?」日野原轉過身去。

「我不曉得她是從什麼時候變成那樣的,居然跑去吹口風琴,真令人難以置信。只要是接受過音樂英才教育的人,一般是不可能去碰連調音都沒辦法調的口風琴。不曉得她是有了什麼樣的心情轉變。」

我問,芹澤歪頭想了一下,搖了搖頭。

多驚人的鋼琴啊!我心想。

山邊家是從明治時代延續至今的地主世家,富士彥在優渥的環境中踏上音樂人生。由於他也具備出衆才華,因此透過音樂獲得了地位與名聲,然而自幼的浪蕩性格卻改不過來。以這樣的父親爲榜樣長大的長男,也開始搞投資、玩不動產,結果背上了鉅額債款。這個長男一直到了四十多歲,都還天經地義地拿着富士彥的信用卡刷都內頂級飯店住宿。他理所當然地繼承富士彥的資產,並坐喫山空。

「我不是說了嗎?她是老師恩師的孫女。」

「笨蛋,事務室跟校長室又不開放給學生。」

嘴巴真賤。萩本兄弟肩並着肩着手開鎖,這段期間,日野原和春太張望周圍把風。誰來阻止這些人啊!

(……山邊家自行破產,也只是時間的問題而已。)

「訪客?」

原來學生會成員也忙於文化祭的準備相關事務,留到星期六這麼晚的時間。

「喂,偷聽很不道德耶。」我小聲勸阻。

我們不敢隨便大聲抗議,就這樣又被拖回校長室前面。正在開鎖的萩本兄弟默默轉過來,好像意外地迅速打開了。

「因爲她任意自稱南高相關人士嗎?」我問。

什麼意思?

「要花點時間,但世上沒有我們開不了的鎖。」

(……我在電話裏面也說過,山邊老師珍藏的貝森朵夫(Bösendorfer)帝王琴在他德國的祕密別墅裏面找到了。妳父親想要拍賣它。)

這次要拿去拍賣的,是富士彥珍藏的貝森朵夫鋼琴。是一九一二年制造的九十七鍵帝王型鋼琴,由建築師約瑟夫•奧夫曼(Josef Franz Maria Hoffmann)在華盛頓公約簽訂前所設計,鍵盤以現在極爲珍貴的象牙所製成。在國內寥寥可數的象牙鍵盤琴中,品質似乎也備受推崇。

日野原歪着頭問片桐社長:

握有把柄……確實有這種感覺。真令人好奇。

「這邊也鎖起來了。」

「可惡!管她是山邊的孫女還是誰,我都要揪出那個狐狸精的真面目!」

貝森朵夫的帝王琴?——芹澤聽了一副快腿軟的樣子,急忙把杯口貼到牆上。咦?那我也要。在場所有的人都一手拿着杯子,肩挨着肩排排站。

「我的直覺告訴我,那個女人的身份不可信任。像我這樣看遍校內怪人,光憑味道就聞得出來了。穗村,妳應該也已經聞出來了。」

「妳們也是共犯。」

「聽說這幾天,她在市內各家各戶到處回收沉眠在家中的口風琴。她好像自稱南高相關人士,用念稿般的言不由衷口吻說什麼想要透過收購口風琴,來幫助爲了貧富不均社會而苦的家庭主婦。」

校長室的門「嘰」地一聲打開,我和芹澤幾乎是被塞進去地走進裏面。一股近似皮革的獨特氣味刺入鼻腔。操場的照明依稀射入室內,裏頭擺放着豪華的大辦公桌、書架、陳列着金色獎盃的玻璃櫃、沙發和矮桌。

「幾乎獨佔。」

(……爺爺要是地下有知,一定會哭的。)

「真好奇他們在聊些什麼。」

新品、二手口風琴通販專門店 山邊鍵盤堂

接着芹澤露出回溯記憶的表情說:

(……程序似乎頗爲繁雜,但現在已經運到山邊家了。)

(……啊,對,你替我去看過了。)

(……我想妳也知道,山邊家的顧問律師出示了一份未公開遺囑,它的公開條件是當山邊家要出售那架鋼琴的時候。而出售鋼琴的條件是,需要妳和我的同意。)

(……確實像是乖僻的爺爺會想出來的主意。需要自己以前的愛徒,和被父母斷絕關係的孫女同意,他到底是多討厭自己的兒子啊?)

(……這部分我就不予置評了。)

(……那你同意了嗎?)

(……我對山邊家來說是外人,也不能不同意。我去看貝森朵夫的時候簽名了。)

(……那接下來全看我的意思嘍?)

(……有一個問題。)

(……問題?什麼問題?)

(……雖然找到了貝森朵夫,卻還沒有找到它的鑰匙。)

(……鑰匙?)

聽到這裏,我把耳朵離開杯底,戳戳芹澤的肩膀。

「欸,鋼琴有鎖唷?」

「琴鍵的蓋子部分有鎖。因爲不想讓別人亂彈走音,也不想被弄髒。」

「這樣啊……」

正專注聆聽的春太用食指抵住嘴脣,「噓!」了一聲,所以我們默默豎耳傾聽阿金與草壁老師的對話。

牆壁另一頭傳來盡情伸懶腰的呻吟,接着是阿金的聲音:

(……又不是多厲害的鎖,沒鑰匙也不會怎樣吧?要不然調音師就沒法調音了。)

(……特製的貝森朵夫只允許主人觸摸琴鍵。黃銅製的鎖孔上,有配合鑰匙形狀雕刻的約瑟夫•奧夫曼的刻印。若是把整付鎖換掉,估價似乎會少掉幾百萬。)

難以啓齒的事……

「我們學校也不例外,有段時期幾乎就要決定停辦了。但日野原學長髮起反對連署,甚至把家長會提出的延期妥協案都推翻了。雖然滿亂來的,最後還是成功堅持住了。在市內,這所學校是最後的據點,一切取決於這次文化祭是否成功,或許各種活動的取消停辦也有起死回生的機會。」

耳朵貼着杯底的芹澤側臉變得蒼白。指揮家放棄指揮工作,在演奏前搞失蹤,似乎是天大的事。

「爲什麼?」

(……這就麻煩了。照現在這狀況,甚至無法調音。)

(……就說我不知道了嘛。)

「預防接種疫苗的免疫力只有十年。大部分人都是在五歲左右接種的,對吧?那穗村妳接種過第二次嗎?」

「日野原同學,是吧?我得向你道聲謝。」

(……真琴……)

(草壁老師,有位山邊先生打電話找你。)

(請告訴他我在會客,晚點再——)

「你爲什麼要這樣堅持?」

「家長會主張,無法斷定絕對沒有擴大傳染的疑慮。確實真要擔心,沒完沒了,也無法否定。妳反駁得了嗎?」

握緊杯子的我感到羞愧,垂下頭去。這不是可以像這樣偷聽的內容。

「妳今年幾年級?」

「挨家挨戶收購不要的口風琴相當麻煩。就算白天上門,很多都是雙薪家庭,幾乎沒人在家,就算家長在,有時候也因爲是小孩子的東西,沒辦法當場決定是否出讓。」

好,我燃燒起來了!我在膝上輕輕握拳。

注:天才バカボン,赤冢不二夫的代表作漫畫,曾多次改編成動畫、電影及電視劇。

(……我拆開過好幾次,裏面沒藏什麼鑰匙啊?)

特別的文化祭——我明白今年我們學校的文化祭,成了揹負市內國高中生期待的重要活動了。特別是文化社團的二年級生,或許必須懷抱着超乎去年的當事人意識籌備纔行。

(……什麼?)

(好……不好意思,我還是去接電話。)

短暫的沉默之後,春太插嘴問,「呃,怎麼回事?」

「反正信二郎不肯告訴你們他轉行當老師的理由,對吧?雖然也沒必要說,但我覺得萬一變成奇怪的流言,被加油添醋,或出現雜音就不好了,所以想透露一些給你們。其他的你們就自己看、自己聽、自己想吧。」

「對受到麻疹風波牽累的人雖然抱歉,但我也因此在這個地方生意做得很順利。託麻疹風波之福,我朋友的小卡車車斗都載滿了。」

(……那次真的很抱歉。)

「真聰明。對大人來說,那或許是小孩子的回憶品,但對小孩子來說,有時只是不知該怎麼處理的累贅。我有認識的到府收購的回收業者朋友,所以一起去,也給了名片,應該是可以避免事後發生問題。」

「什麼山田,明明是學生會長日野原學長。」

「小千,今年有超多學生都留在學校準備文化祭,對吧?付出的精力跟去年完全不同。」

春太忘了自己的惡行,露出不滿的表情。

從剛纔開始,我和芹澤就跟不上話題。春太察覺到這一點,說:

日野原深深嘆息,繼續說明:

春太回答這個問題:

(……不用顧慮我,先讓我一個人獨處一下吧。我有很多問題要想。)

草壁老師離開的聲音後,會客室裏只剩下阿金。

(……山邊老師因爲過度正直,樹敵過多,妳是他唯一站在他那邊的。)

我忍不住想搖頭說沒辦法。

(……結果是爺爺不顧醫師制止,替你上臺指揮了;但爺爺還是原諒你了,對吧?你們什麼都不肯對我透露,我也只能大聲痛罵你們,你懂我有多痛苦嗎?)

拖鞋聲停在會客室前,一陣敲門聲後,傳來生活指導部的老師渾厚的聲音:

我移開耳朵。除了日野原,每個人都一臉尷尬。我也在罪惡感呵責下,垂頭喪氣。明明隨時都可以停止偷聽,離開這裏的。

「要是有《天才妙老爹》※裏面那樣的警察(全日本最濫用槍械),真想把你們交給他。」

牆壁另一頭傳來阿金嘆氣的聲音。

聽到阿金的話,犯了非法入侵、竊聽等罪嫌的我們四人縮了起來。

原來是這麼一回事。

「所以引發了一點恐慌。得了麻疹的三名學生被隔離,沒有傳染給其他學生或家人,風波卻愈演愈烈。市內學校的家長要求今年的運動會和文化祭應該停辦,而實際上幾乎所有的學校也都決定取消。因爲這些都是有不特定多數人聚集在一處的活動。」

有些跪坐不住的日野原替春太回答:

「今年的文化祭是週末舉行,兩天都對外開放,沒有隻對學生開放的日子。預估參加者人數會是去年的兩倍以上。換句話說,會是史無前例的開放性文化祭。」

我們七嘴八舌地揭穿,爽快多了。阿金嘴脣歪向一邊,露出微笑。我第一次看到這麼適合褐色短髮的女生。

(……是我爸吧。他一定迫不及待想知道貝森朵夫的鑰匙下落。)

(……你還記得爺爺還在活躍的時候嗎?我又不是他的祕書,他卻帶着我前往各地,說可以學到很多事,其實是爲了碰到不方便的事情,就叫我出面解決。當我赫然驚覺的時候,連祕書都跑了,我不曉得替爺爺向那些被他耍得團團轉的相關人士低頭賠罪過多少次。)

阿金大搖大擺地坐在沙發上開口,跪坐在地毯上的我們縮着身子抬起頭來。

會客室出現深深的沉默,我們也靜靜對望。

隔壁突然傳來「咚!」的捶桌般聲響,把我們嚇了一跳。雖然不明究理,但似乎是阿金經年累月的憤怒在這次的遺囑風波中爆發了。

(……那是怎麼回事?如果如同遺囑所說,知道鑰匙下落的就只有妳了。)

(……山邊老師把克拉比耶塔留給妳了,不是嗎?)

(……我瞭解妳的辛苦。)

生前,山邊富士彥指名草壁老師和阿金做爲他的意志的繼承人,諷刺的是,現在兩人都退出了第一線。

(……什麼?你還有臉說這種話?你鬧失蹤的事,可是我心目中排名一二的爛攤子。)

我再次體認到這個人不好對付,深不可測。

(……我不曉得鑰匙在哪啊?)

春太領頭,我們正要偷偷摸摸離開校長室時,門突然從外面被打開,我們全都嚇得往後仰。是阿金。她滑也似地溜進來,反手關上門,轉動脖子看我們。

確實如此,我一直感到納悶。

「二○○八年,第二次接種才成爲義務。對象是國一生或高三生,所以計算起來,一九九五年以後出生的學生都有免疫力。穗村,妳是西元幾年出生的?」

這時一道拖鞋聲從職員室的方向往這裏走來,我驚訝地抬頭。

他會收下關門弟子,當時仍是個孩子的遠野京香,或許也是出於可能後繼無人的寂寞。但是就連那個遠野京香,現在也——

我們放棄掙扎,依序說出名字,「二年級的上條。」「穗村。」「芹澤。」「山田。」有個叛徒。

原來如此。就因爲待在孩童般的天才老頭身邊,她飽嘗了紛爭與辛酸。

我回想起電影研究社的三年級社員對着布幕行禮的一幕。

(……真要這樣說的話,你也是啊。唯一能夠觸摸那架貝森朵夫的就只有你。我從來都不能觸摸它,而且老是喫虧的那一個。)

「高二。」說完之後,我臉色蒼白。

一手拿着杯子的芹澤俯視地面,我在當中看見覆雜的神色。

「可是沒有傳染給別人吧?」

「九月到十一月之間,市內的國高中裏面,只有南高一所學校會舉辦文化祭。其他學校幾乎都停辦,就算要辦,也延到十二月。」

接下來是一段空白。漫長而無言的空白。

(……爺爺晚年身體狀況不佳,有一次你代替他指揮德國柏林交響樂團的訪日紀念公演,對吧?人家給你這個再光榮不過的亮相機會,你卻背叛我們的期待搞失蹤,是我跟爺爺給你收拾善後的。可是就連那個時候,爺爺還是不肯向人低頭,是我跟相關人士下跪道歉的。把這雙爲了彈琴而一直呵護珍惜的手指一次又一次按在地上向人賠罪。)

阿金苦笑着這麼說,草壁老師似乎沉默了。我和春太忍不住更用力地把耳朵按在杯底上。

「是這次的幕後黑手,變態日野原學長。」

「妳明明知道,卻說出那些話嗎?」

(……冷、冷靜點,真琴。)

「我懂了。因爲麻疹流行,很多中小學都停班停課了。學生在家,所以容易直接談,是嗎?」

「哪一所學校就不說了,市內有一所私立高中出現麻疹病例。八月最後一星期舉辦的足球隊遠征賽裏,有三名二年級隊員得了麻疹,鬧翻天了。」

「……妳們兩個真的什麼都不知道吶。」

(……我也覺得晴天霹靂。)

(……原來是這麼回事?無聊。隨他們愛怎麼搞吧。反正就算不懂價值的人把價值換成金錢,也不可能妥善運用。)

「一點小問題,是無法動搖日野原學長的。就連每年一定會收到的恐嚇信,他都會在佈告欄前邊哼歌邊打分數呢……先不說這個,幾乎所有的社團三年級生都即將引退,忙着準備大學入學考,全校學生都能參加活動的最後期限就是十月。換句話說,對三年級來說,這形同他們高中生涯的最後一場活動正面臨取消。」

沒有,我以爲只要接種過一次,終身有效。

(……算了。就我所知,你做出那種不負責任的事,從頭到尾也就只有那麼一次。每個人都這麼笨口拙舌的,實在教人厭煩。可是不管有什麼難以啓齒的事、有什麼沒辦法說出口的理由,我希望你知道,你的身邊有人願意包容這一切。雖然我是已經受夠了啦。)

到底出過什麼事?我望向春太。他撫摸着鼻樑,像在兀自沉思。

這是什麼稀有的文化祭?浦島花子姐妹的我和芹澤對望。

「講完了嗎?抱歉像在潑冷水,但你們最好認清自己現在的處境。」

「等一下,麻疹不是小孩子纔會得的病嗎?我打過預防接種疫苗了啊。」

(……關於鑰匙,山邊富士彥在遺囑中說已經把它的所在告訴妳了。)

隔牆傳來草壁老師難受的聲音。

聽到這話,日野原的表情變得苦澀。

「你們幾個是管樂社的,對吧?一、二、三、四……報上名字。」

芹澤用一種看古怪動物的眼神看着日野原問:

「呵呵……連學生會長都在,出乎我的意料。可是我說到一半,就隱約察覺到有管樂社的社員在偷聽了,我的耳朵比信二郎好。」

聽到麻疹,我慌了起來,趕忙問:

據說山邊富士彥晚年在病榻上度過,去探望他的只有草壁老師和阿金。

「……呃……」我屈指計算後回答,「一九九四年。」

會客室傳來草壁老師和阿金的聲音:

春太接着說明:

「沒錯,是渴望受人愛戴的三年級日野原學長。」

(……可惡,這什麼任性的遺囑嘛,直到最後都把麻煩事推給我。)

(……我怎麼可能冷靜得下來?積欠樂團成員薪水,跟主辦單位發生糾紛的時候、他當教授時的學生把他告上法庭的時候、就連奶奶離家的時候,什麼爛事都叫我去解決。不好說出口的話、說不出口的話,他全要我替他去說。我可不是他的翻譯!)

「我、我我、我們會被逮捕嗎?」

阿金覺得好笑,一個人當真的我噘起了嘴。她說了聲「抱歉抱歉。」乾咳了一下後說:

「跟剛纔在會客室裏提到的有些重複,不過世上有些事情就算想說,也說不出口。比方說這次的麻疹風波,那位學生會長因爲堂堂正正地貫徹了沒有人敢對世人辯駁的話,才能保住文化祭。以某個意義來說,跟我有些相似,所以這次的事,我就幫你們對信二郎保密好了。」

春太鬆了一口氣。

「不過告訴我爲什麼連學生會長都在這裏。」

阿金在沙發上交換交疊的雙腳說,日野原不甚情願地開口:

「就像上條說的,今年的參加人數應該會有兩倍以上,所以我想增加義賣的品項。口風琴具有意外性,而且多半色彩繽紛,我覺得可以成爲焦點,所以想請妳提供協助。」

「意思是叫我捐贈口風琴?」

「妳不是利用了麻疹風波?不覺得有點心虛嗎?」

「有人含過吹過的中古品,小孩子不會覺得噁心嗎?」

日野原露出圓滑的笑容搓着手,一副想喊「老爺」的嘴臉說:

「請別講那種否定二手管樂器買賣的話嘛。反正可以轉賣的品項,都會清洗並好好消毒吧?」

阿金露出思索的表情。等待的期間,芹澤插嘴說:

「口風琴就算是全新的,也不到五千圓,與其買二手的,大家不會比較想買新的嗎?」

日野原「嘖」了一聲,「對於某些家庭來說,就算是三千圓也是筆大錢啊。像萩本家就是。妳這個只知道剛出爐的牛角麪包的千金大小姐別插嘴。」

「什麼!」

「好了好了……」春太安撫兩人。撥弄着短髮的阿金長長地吁了一口氣,做出決定:

「日野原同學,是吧?好,我就捐個四、五十支給學校。你要把它們像疊疊樂一樣堆起來,讓那些參加者大開眼界。」

阿金伸出細長的手這麼說,日野原探出身體應道,「我保證。」與她用力握手。我一個人煩悶地想像矗立在義賣會場的口風琴疊疊樂。今年南高的文化祭真的沒問題嗎?

「請問……」我露出懷疑的眼神,「妳真的在做中古口風琴的郵購嗎?」

「高中才開始學的。」

接着她彎身大大地嘆了一口氣,想了一下後開口:

「妳在國際鋼琴賽上贏得那麼多獎項。」

「……聊得太開心,好像坐得太久了。信二郎差不多該回來了,我先走了。」

「我給在場的管樂社社員出個功課好了。爲什麼日本的義務教育都使用口風琴?聽到了嗎?思考這個問題,絕不會是浪費時間。」

芹澤還維持着冷靜。阿金繼續說下去,那聲音聽起來也有些透着疲憊。

「妳講話真的好直接。」

春太沉默,芹澤走上前去,助他一臂之力:

「不,沒事……我想過妳出的功課了。」

4

「不知道爲什麼,口風琴就是不好玩……」

「在這個圈子裏,能夠成爲真正的職業演奏家的,只有一小撮人而已。」

「拜訪全國老人安養院或特殊教育學校時,會是不錯的伴手禮,不會浪費掉。」

「……妳這麼年輕,就已經瞭解現實的殘酷了。」

她所經歷的嚴苛競爭與英才教育的駭人,令在場所有的人都說不出話來。只有芹澤伸出手去,抓住克拉比耶塔的皮帶。她一臉若有所思,打從心底不甘心地說:

「是爺爺訓練出來的。再說,既然都說出口了,就沒什麼好忌諱的吧?」阿金輕鬆反駁,表情柔和了幾分說,「欸,不要誤會了,我不是說她不能成爲職業演奏家,也不是勸她放棄。不只是芹澤同學,還有認真學習管樂的你們,有些事情是我可以跟信二郎一起教給你們的。」

「這麼說來,怎麼會這樣呢?」

「日本的義務教育爲什麼多半使用口風琴?因爲口風琴不需要調音、方便攜帶,而且可以用低廉的價格觸摸到鍵盤樂器,應該是因爲這三點理由吧?」

「照這樣下去,感覺會正中信二郎的下懷。真令人不爽。」

「……背面的突起是止滑用的嗎?」

可能要被拿去拍賣的山邊富士彥的遺物鋼琴。

芹澤用力閉上眼睛,沒有否定也沒有肯定。這回是春太插嘴了:

「沒想到口風琴也能吹出那麼迷人的音!」

一年級社員把頭挨在一塊,一臉稀奇地看着克拉比耶塔。芹澤似乎也很感興趣,走近衆人背後。我也從芹澤的肩後觀看。在近處一看,可以看出它的形狀和兒時玩過的口風琴不同。鍵盤更大一點,說好聽是像古董,說難聽就是老舊。琴身後側有個可以讓手穿過去的堅固皮革固定帶,並排着許多直徑約三公釐的疣狀突起。總共是直十四排、橫三行。

芹澤慢慢抬頭,以堅毅的眼神注視着阿金。音樂教室的拉門打開了,我們全都望向那裏。草壁老師一手拿着樂譜站在那裏,他好像在走廊默默聽着。接着在體育館自行練習的界雄和後藤等人把打擊樂器搬了進來,我知道已經到了開始練習的上午十點了。

「但至少山邊真琴應該屬於那一小撮。」

「我覺得口風琴呢,是身爲音樂家的表現力和想像力夠豐富的時候,纔會有需要的樂器。它是靠吹氣發聲,所以停止呼吸,就不會有聲音。因此可以隨心所欲地發揮運舌和抖音技巧,也可以吹奏出和音。鍵盤柔軟,外型比鋼琴小巧,一手就可以按住八度音以上的音,也可以輕易做到滑奏(glissando,指頭在鍵盤上滑行,演奏出連續音符的演奏方法)。最重要的是,口風琴靠呼吸和運指就能實現的豐富表現力,可以將腦中的形象立刻轉換成音樂。而如此呈現出來的想像力,不會保留在譜面上,只會烙印在聽者的腦中。」

春太沉默了一下。

「……不管是鼓掌還是跺腳都有兩種,充滿同情與溫情的,以及感動到說不出話、只能以身體來表現的。妳因爲經驗過後者,所以纔會選擇職業演奏家之路。對嗎?」

「可別小看演歌了。演歌呢,已經建立出一套喜怒哀樂的美學形式,而且演歌的演奏有許多高手,即使是初學者,也能一清二楚地聽出管樂器的吹奏技巧。也許最近很流行,但與其聽那些賣場堆積如山的俗濫古典樂CD,我覺得聽演歌更有幫助多了。」

春太露出想了一下的表情說:

「對,一般沒有這樣的東西。」阿金張開十根指頭,「我的皮膚極端乾燥。大概小學六年級的時候,我爲了讓琴藝進步,把有輕微多汗症的指頭動了手術,結果爲它的副作用喫足了苦頭。」

「什麼?怎麼了?」

「我只是幫你把你不好跟這女孩說的話告訴她而已。」阿金滿不在乎地靜靜微笑,「你當老師之後,變得有點太過溫柔了。」

阿金微笑,靠在椅背上,雙手交抱在後腦勺,「請繼續。」

她留下這句話,靜靜關上了門。我們錯失了回去的時機,處在尷尬的氣氛中,繼續待在校長室裏。

聽到阿金這麼說,一年級社員面面相覷。

「真琴。」草壁老師的語氣有着責備。

結束早晨練習,意氣風發地回到音樂教室一看,芹澤正蹲在拉門前,一副不好進去的樣子。她看到我,輕輕向我招手,我立刻跑了過去。

芹澤搖了搖頭:

渴望指導老師的一年級社員拚命吹捧阿金。我明白那種心情。

阿金的側臉罩上陰霾。

「缺少具體目標……難得有機會聆聽職業演奏家的演奏?」

「這聲音,是昨天的上條同學,對吧?」

「……請問,平常要聽什麼音樂,演奏才能進步呢?」

觀察克拉比耶塔的芹澤抬頭問:

她需要幫忙的事,或許是關於貝森朵夫的鑰匙。

「妳以前學過管樂嗎?」

她有些不捨地從沙發站起來,踩着悠閒的腳步前往校長室門口。就和我至今爲止遇到的音樂家一樣,她也抬頭挺胸,昂首闊步。

太過分了。我終於忍無可忍,大聲插嘴:

「怎麼,原來妳要說的是這種陳腔濫調?」

芹澤把克拉比耶塔緊抱在懷裏不肯放開。不是被抓了人質,而是被抓了克拉比耶塔質的阿金吁了一聲,「哈哈哈」地笑了。

「真的嗎?」

一種手段……什麼意思?

什麼意思?我細細端詳阿金俯下的臉孔。

「大致上是這樣沒錯。」阿金說,「那爲什麼大家小時候一起學,然而長大以後還繼續吹口風琴的人,卻少之又少?」

「連一小撮都不到。」

衆人朝我望來,完了……羞恥心讓我垂下頭喃喃說,「有些人即使身體有缺陷,還是成爲了不起的鋼琴家或大提琴家啊。大家都努力克服了困難,不是嗎?」

「請問……」

我忽然想起貝森朵夫的鑰匙。

「妳是說口風琴的缺點嗎?音量小,不適合合奏。」

午休時間。

「我想妳應該懂。」

因爲昨天的心虛,我們偷偷摸摸地遮着臉,移動到音樂教室角落,遠遠觀察她們與阿金的模樣。

「因爲音很單調,所以一下子就膩了也說不定……」

遺囑裏說已經把鑰匙的所在告訴她了,但她毫無印象。

在旁邊偷聽的我陷入啞然,暗自爲買下一片五百圓的古典樂CD後悔不已。

「我沒有才華和運氣。」

「欸,妳沒有忘記昨天欠我的吧?要練習到下午的話,中午休息時間來幫我一下吧。有件事我無論如何想確定一下。」

「有空請再吹口風琴給我們聽!」

窗邊的馬倫和成島也興味十足地聆聽。

我和春太悄悄對望。她說的昨天欠她的,不是指彈琴比賽,而是在校長室偷聽的事。

她扛起揹包,準備收拾回去,手摸索着克拉比耶塔。

「這個嘛,外行人想在一兩年之內進步,聽演歌是最好的。」

「咦?」

不知不覺間,我把長笛盒緊緊抱在胸口,屏氣聆聽。

「現在我要說的,是很重要的事,你們好好聽着。對於想成爲音樂家的人來說,我成長的環境太過得天獨厚了。世上沒有與生具來的才華。若是有,那也只是與生具來的環境。不管是任何領域,只要從小苦練個十幾年,就一定能從身邊的人當中脫穎而出。只要認真去做,就能實力與實績兼備。但能否靠它養活自己一輩子,就音樂這個世界來說,必須抓住時代脈動,並等待運氣這樣的順風幫助……我想往後妳就會知道這件事,可是就讀音樂大學的學生幾乎都沒有發現,他們在學習的其實是文化。所以讀到四年級,面臨出社會後理想的軌道中斷,都會倉皇慌張不知所措。演奏技巧不用說,能夠成爲演奏家賺錢養活自己的,只有英俊貌美的人,或是不怕誤解地說,只有弱者。其他絕大多數的人只能成爲教師,教導下一世代進入音樂大學。過去接受指導的人,這回變成指導他人的人,以某些角度來看是令人欽佩的。但是過去向一流音樂家學習的人,現在只知道教導對現實一無所知的孩子音樂,也可以說是一種惡性循環。學音樂是爲了什麼?然而如果不這麼做,就無法餬口。由於成爲演奏家的目標一清二楚,這條路也就更爲殘酷。」

「咦?」

阿金眨了兩三下鑲着修長睫毛的眼皮。「不是本行。」她乾脆地否定,把我嚇了一跳。「當然,要是挖到寶,也就是所謂的珍品會讓人很開心,例如母親或祖母那一代的東西,在過去一點都不值錢,但看在職業口風琴演奏家眼中,有些卻是令人垂涎三尺的名品,也有在臺灣製造,後來停止製造的國內品牌,甚至還有義大利製品。有時可以挖到這類寶貝,所以令人慾罷不能。」

阿金說,從腳邊的揹包取出克拉比耶塔,向衆人展示。

「等一下!」

「我喜歡的班上女生有一次想要把管子像胃鏡那樣吞下去,差點鬧到叫救護車……」

不知不覺間,片桐社長加入圈子這麼說,可憐的一年級生整個靜默下來,搞得像守靈一樣。音樂教室的門「嘩啦」一聲打開,春太抱着法國號進來了。他看到阿金在裏面,也露出驚訝的樣子,但跟我們不一樣,他謹慎地分開一年級社員的圈子走近她。

本來還在開心吵鬧的一年級生、片桐社長、春太、馬倫及成島,每個人都看着兩人嚴肅的對話,連大氣都不敢喘一下。

我回想起剛纔的話,交互看着草壁老師和阿金。

「妳真的要跟老師一起教我們?」

「那回收以後的大多數口風琴都怎麼處理?」

「是嗎?小學的時候,大家都一起吹過口風琴吧?應該有很多學生第一次接觸到的鍵盤樂器就是口風琴。」

「都犧牲了那麼多,妳爲什麼放棄了職業鋼琴家這條路?」

「還有呢?」

和老師一起教我們?

「所以呢,這並非單純的樂器,而是一種手段。」

「能夠讓人暫時忘掉這個惡性循環的伊甸園裏,有着許許多多的音樂家志願生。即使如此,妳還是喜歡音樂,想要成爲職業演奏家嗎?若是如此,對妳來說,音樂就像是毒品,可以麻痺往後出社會正常生活的感覺。我已經聽說妳右耳的事情了。我們非常脆弱,遇上困難時,一定會歸咎於失去的事物。即使妳的演奏技巧能夠恢復到原來的水準,妳也無法承受永遠如影隨形的評價,『以一個有缺陷的人來說,吹得很棒了』。」

音樂教室裏傳來熟悉的聲音。我悄悄把拉門打開一條縫,大喫一驚。一年級社員正圍着椅子上的阿金,和樂融融地談笑着。看來她已經成了風雲人物,或是單方面受到崇敬。不過她不是說要去旅行嗎?還是那是我的妄想?

被阿金如此一口否定,我嚇得臉色發青。

這件事還沒有解決,所以她今天也被草壁老師找來了嗎?

這個人以後要……

阿金轉動脖子,對兩人的意見滿意地點點頭。

次日,星期日。

5

「咦!」

儘管是星期天,校舍卻有許多到校準備文化祭的學生。或許就像日野原說的,由於預估會有大量來自市內外的參加者,連平常不參加文化祭的回家社學生都參與其中。到處都是敲敲打打的鐵槌聲,製作出與往年相較誇張許多的紀念碑與裝飾品。

今年南高的文化祭究竟會變得如何?

最關鍵的阿金與芹澤兩個人關在會客室裏不出來。

「她們在做什麼?」

跟上來的我在門前走來走去,終於耐不住性子,在春太耳邊小聲問。

「唔唔唔。唔唔唔唔唔。(不曉得。也沒聽見話聲。)」

塞了滿口麪包的春太小聲回道。他正在喫的是他最喜歡的「俗擱大碗的俄羅斯麪包」。麪包哽在喉嚨裏,春太痛苦彎身,我拍拍他的背,看着會客室的門。比起困惑,我更感到不安。若是昨天的事,我們也有責任。

一會兒後,門內隱約傳出芹澤的聲音,「……呃,沒有耶。」

「……沒有?」門內阿金的聲音也很小。

「都……沒有……」

「不應該……沒有……漏掉?」

「沒有……就是沒有……」

「我覺得不……沒有……」

沒有來沒有去的,到底是在打什麼啞謎?我和春太疑惑不已,這時一道振奮的聲音響起,「請等我一下!」接着會客室的門突然打開。出現在我們視線前方的是芹澤。「啊!」她驚呼,然後說「省得我去找人了。」不由分說地抓住我們的手,把我們拖進會客室裏。

「是昨天的上條和穗村,讓他們來看看就知道了。」

芹澤用力推我們的背,把我們推到深坐在沙發上的阿金面前。

看到玻璃桌上的東西,我大喫一驚,是徹底拆解開來的的克拉比耶塔。拆下來的螺絲一絲不苟地收在小瓶子裏。

我看着一個個零件問:

「這、這是怎麼了?」

「上條同學和穗村同學,是吧?金色的細長零件不要直接用手摸,拿的時候要隔着布。」

春太站起來,突然在她面前左右揮手。

我和春太還有芹澤都呆掉了,一陣尷尬的沉默。

「第二個問題,是關於山邊富士彥留下的貝森朵夫帝王琴。鋼琴的象牙琴鍵真的那麼好嗎?」

「剛纔妳說保養起來很累人。」

「怎麼可能?你怎麼會這麼想?」阿金受不了地反問。

「這個琴鍵是象牙的嗎?」春太蹲下來湊上去說。

春太把阿金的右手拉過來,把她的指頭放在外殼後方的止滑點上。

阿金不停彈着綁在脖子上的黃色領巾。

我也一起張大眼睛仔細看,準備不放過再怎麼細小的文字,或提示鑰匙所在的線索。

阿金當時關於掌聲的忠告,有着過來人的重量,所以才令人無法反駁。

聽到春太的話,阿金像個外國人似地聳了聳肩:

「可惡……直到最後,都要我幫他說出難以啓齒的話……這確實是爺爺會說的話。贊透了。」

彷彿時間停止般的靜默之後,阿金瞪着半空中開口了:

阿金停頓了一下,像是在猶豫該如何回答。

「我想山邊富士彥是用點字給自己的寶貝孫女留下了訊息。摸得出來嗎?」

「要放棄還太早。妳不想知道山邊富士彥最後留下了什麼話嗎?」

對於克拉比耶塔變色的止滑點,或許會有人感到疑問。

保管的貝森朵夫鋼琴雖然非常巨大而且古老,卻具有壓倒性的存在感,威嚴十足,實在不像是百年前製作的物品。

我懂了。所以纔會把它拆開,檢查看看有沒有留下某些文字,或是藏了什麼東西。想到這裏,我忽然覺得哪裏怪怪的。

門「砰」地一聲關上,芹澤忽然忍耐不住爆笑出來,我也跟着笑了。

「纔沒有。」都到了這步田地,我還想撒謊。

「妳有。從昨天開始,妳就不停地做出不依賴視力的行動。自以爲不會露餡,這樣是不對的。名片也是,會把其中一角斜裁,也是爲了不搞錯正反面,對吧?」

「怎麼了?結果克拉比耶塔上面找不到任何端倪,不是嗎?最後的希望落空了,不過這是沒辦法的事。」

「芹澤同學?我知道妳的耳朵的事。我不覺得可憐。因爲這對現在的妳來說,是天經地義的事實,對吧?如果成爲職業演奏家是妳的目的,我認爲那是無法實現的。可是如果成爲職業演奏家是手段,而妳的目的在於更往後的人生,那麼或許妳多少能構得着妳的夢想。遇到困難時,會歸咎失去的事物的不只是當事人而已,第三者也會齊聲這樣說。聽好了,絕對不能被那些話牽着走。決定幸或不幸的,只有妳自己。」

她雙手拿布,開始將玻璃桌上的零件蒐集起來。動作很流暢,也許是憑摸索分解、保養過許多次。

「嚴格來說,並沒有根據能證明使用象牙音色會更好……不過……」

「……怎麼可能不想知道?要是能透過爺爺留下來的話聽到他的聲音,我還想聽他說話。」

一會兒後,傳來一道又長又響的嘆息。

春太慎重地問:

我和春太都默默聆聽。從昨天開始,她就一直字斟句酌地告訴我們這個世代重要的事。

春太拿起她手上的外殼部分,翻到背面,上面是皮革帶和一排止滑用的細小突起物。

「除了琴鍵以外,還有哪裏需要漂白?」阿金困惑地說,「爲什麼這麼問?」

她用手背迅速揩拭淚溼的眼角,挺直上身站了起來。

「……不是同類相斥,再說,我也沒有刻意隱瞞視力的事。」

阿金靠到沙發椅背上,就這樣擺出仰望會客室天花板的姿勢。

「是天然酪蛋白。華盛頓公約以後,象牙變得珍貴,開始流行起這種新材質。意思是我用這種替代品就夠了。天然酪蛋白跟象牙一樣,吸收汗水後會髒掉變色,所以維護起來滿累人的。」

鑰……匙……弄……丟……了。

「這克拉比耶塔的琴鍵無法滿足妳嗎?」

「妳在音樂教室給了芹澤那麼嚴厲的忠告,是不是因爲妳把自己重疊在她身上了?一般來說,對於將近初次見面、而且身體功能有障礙的高中女生,應該沒辦法說得這麼不客氣。」

「別看我這樣,我也是經過相當的訓練,自以爲順利融入周圍的……」

阿金已經在事前通知過家裏山邊富士彥弄丟貝森多夫鑰匙的事,結果雖然必須拆掉整副鎖纔行,但以現代的技術,似乎可以複製出接近真貨的鎖。

「沒這回事。我覺得象牙琴鍵必須用在匹配得上的鋼琴上纔行。這支改造克拉比耶塔也不壞,它讓我有些瞭解爲什麼爺爺甚至不肯讓自己的親生兒子碰琴鍵了。」

這是草壁老師告訴我們的,後來老師和阿金一起去山邊家,被逐出家門的女兒和父親再次見面了。

「……謝謝,我欠你們一次。」

而它現在即將重見天日——

「基本保養和其他的吹奏樂器一樣,但這個克拉比耶塔在金屬簧片的清洗和鍵盤的漂白上很費工夫。」

「是啊,這是有意義的。像薩克斯風那樣直拿着用雙手彈奏時,可以用來以左手辨識黑鍵的位置。是爺爺特地幫我弄上去的。」

「……發現得了這種病時,家人和好友都爲我哭泣,他們也希望我不要放棄音樂。他們鼓勵我,說有些失明的人持續在音樂界耕耘,也有些人闖出一番成就。還邀我說趁着現在還看得到,一起去旅行多看些美景。」

「妳對芹澤應該有一種近似同類相斥的感情。」

已經檢查過的芹澤也一起看着。

「現在我總算可以跳出音樂家教育音樂家的輪迴,在全國的特殊教育學校擔任自由音樂講師。我用口風琴教導我的學生接觸音樂的快樂,並告訴他們,不能因爲身體的一部分殘缺,就連心都殘廢了。色彩花俏、渾圓的這身穿扮,方便弱視的學生識別,我自己一個人出門的時候也很有幫助。」

春太慌張地這麼回答,阿金嘆了口氣說明:

琴鍵的零件、金屬簧片的零件、吹管、最後外殼也仔仔細細地查看過每一個角落,卻都沒看見疑似的文字或蛛絲馬跡。

我重新觀察一一陳列在玻璃桌上的零件。結構似乎比想像中的更要單純,可以看出大致上是以四個零件所構成。宛如古董的外殼、與空氣通道融爲一體的鍵盤底座、排列着每一個音階金屬簧片的零件、以及熟悉的管狀吹管。

「我爺爺山邊富士彥在遺囑中說他已經把貝森朵夫的鑰匙所在之處告訴我了,但我從來沒聽他提起過,也沒有收過裝着東西的郵件。爺爺留給我的,只有他在臨死前給我的這個克拉比耶塔。」

「第一個問題,爲什麼不找草壁老師幫忙?」

「施捨給妳的遺產?什麼意思?」春太問。

這麼說來確實如此。阿金的表情略略一沉,看似整理完想法後開口:

芹澤沒有對視力不好的阿金點頭,而是回以真誠的聲音,「好……」她一次又一次地說着「好。」

「……哦,那個啊。」立刻就穿幫了。

「其實在體育館第一次見面的時候,妳第一句話就露出馬腳了,後來我就一直耿耿於懷。南高體育館的隔音做得很好,籃球反彈的聲音格外響亮。光靠耳朵聽,方向感會錯亂,所以妳才誤會了。」

「外殼背面的突起,作用不只是止滑而已吧?」

她焦急地開口:

原來如此,一直以來對阿金的種種疑問總算冰釋了。芹澤驚慌地看着阿金,而春太謹慎地繼續說下去:

「我這輩子只向爺爺耍過一次任性,埋怨他爲什麼只讓信二郎摸貝森朵夫?爺爺大概是記得這件事,所以把這臺克拉比耶塔換成了象牙替代品的琴鍵。還有堅固的皮革帶,以及外殼背面的止滑點。」

「片桐社長和芹澤並不是在舞臺上吵架。」

「三個?」阿金苦笑,「還真不少。問吧。」

她苦笑道,離開會客室。開門後她回過頭來。我看見赤紅的眼睛,以及豁然開朗的表情。

春太靈巧地使用我遞過去的布,一個個仔細檢查克拉比耶塔的零件。

阿金用右手食指一顆顆摸索泛黃的突起物確定。她聽從祖父的話,學了點字,上面確實有祖父爲孫女留下的最後遺言。

「這是替代品?」

我激動萬分地守望着這一幕。

「漂白?」

「這只是一種感覺,音色會更冶豔。而且象牙有一種蠱惑的魅力,具備吸住手指的觸感與自然的重量,手指一旦接觸過那種感覺,就再也無法彈奏象牙以外的琴鍵了。象牙琴鍵愈是使用,愈會與演奏者一同累積經驗。」

這有些奇妙的說法令我納悶。怎麼回事?從昨天開始,就有哪些地方讓我覺得不太對勁。但我太笨了,想不出是什麼東西不對勁。

「……是啊。現在的信二郎,變得比我認識他的時候溫柔太多了。要是爺爺在克拉比耶塔裏面寫下某些不好的內容,難保他會隱瞞不念給我聽。」

阿金的聲音沒有一絲悲愴。我覺得那是在這當中的歲月裏,被過濾、稀釋而消失的感情。她表情淡然,滿不在乎地述說事實,目光注視着虛空。

「只有爺爺和信二郎不一樣。他們都叫我放棄音樂,叫我趁着還看得見,學點字、用柺杖進行步行訓練,有空就多看書。他們真的很殘忍,可是我也發現,他們是真心爲我着想。託他們的福,我總算能夠從漫長的夢中醒來,也總算從音樂家擺脫不掉的無間地獄解脫了。肩上的重擔卸了下來,目的變成了手段。這不是妥協,所以口風琴成了我活下去不可或缺的東西。」

春太再一次仔細檢查,交抱起手臂深思,然後抬起頭來說:

聽到這話,阿金露出喉嚨噎住的表情。我覺得瞬間看到了她拋在遙遠過去的少女的一面。

我和芹澤一起注視外殼背面的止滑點。

「只會漂白琴鍵嗎?」

「貝森朵夫的鑰匙所在之處。」

阿金嚴厲地說,我急忙拿起玻璃桌上的布。「呃,我一頭霧水……」

「就幫混帳老頭收拾最後一次爛攤子吧。我去叫信二郎。」

「平常都用拇指碰,所以或許摸不太出來,但妳用食指仔細摸摸看。有些地方的觸感或許不一樣。聽到妳剛纔的話,我覺得這些止滑點,有部分使用了跟琴鍵一樣的材質。」

「那第三個問題——」

「妳的視力是從什麼時候惡化到無法矯正的?」

「雖然是象牙的替代品,但持續使用,還是會漸漸變黃,爲了讓它保持美觀,必須定期進行特殊漂白。雖然我接受過多汗症手術,但也不是就完全不流汗了。」

這裏記下兩件後來的事。

難道……

「不懂嗎?妳們昨天不是全部偷聽到了嗎?」阿金說。

「不過?」

春太卻溫柔地從上方按住了她的手。

聽到春太的指摘,阿金露出錯愕的表情。

阿金忍俊不禁,出聲笑了起來。「噗哈哈!」笑聲愈來愈大,她彎下腰來「噫噫」呻吟,看起來很痛苦。

阿金不斷搖着頭。

直徑約三公釐的圓形疣狀突起物總共直十四排,橫三列地排列着。有些地方已經泛黃變色了,但沒有變色的突起物又顯得過於乾淨亮白。

「即使是號稱口風琴元祖的義大利制克拉比耶塔,也不可能使用珍貴的象牙做琴鍵。剛纔我也跟芹澤同學說明過,這是爲我量身改造的特製品。是爺爺施捨給我的遺產。」

「還有別的地方用了跟琴鍵一樣的材質?什麼意思?」

春太感動地觀察琴鍵,阿金的側臉露出落寞的表情。

什麼?

「我不太想告訴別人,我大一的時候,貝賽特氏症發病,變成極度的弱視。東西拿到眼睛前面,是勉強可以判別,但基本上是一片模糊。沒辦法讀字,也再也無法讀樂譜了。醫生說,或許有一天會完全失明。」

「琴鍵上的污漬歷史悠久,別有韻味,有一種薰銀的質感……」

「……在解謎之前,我想到三個問題。」

草壁老師和阿金站在貝森朵夫前,靜靜打開拆掉整副鎖的琴鍵蓋。

黑白相間的九十七個琴鍵,彷彿散發出光輝似地閃耀着。

閃耀着?

草壁老師發現它的真面目,陷入驚愕。

鍵盤整個換成陶磁製的全新琴鍵了。

這究竟意味着什麼?

約百年前的象牙琴鍵到哪裏去了?

草壁老師凝視着陶磁琴鍵好半晌,悟出了某個真相,轉向坐在鋼琴椅上的阿金。

阿金正珍惜地抱着克拉比耶塔坐在那裏。「怎麼會……太可惜了……」她溫柔地以指頭撫摸脫胎換骨後的貝森朵夫,深深地垂下頭去。她也發現山邊富士彥留給自己的遺物真相了。

山邊富士彥毫不惋惜地將貝森朵夫的象牙琴鍵移植到克拉比耶塔身上了。

將最巔峯的鋼琴琴鍵,放到鍵盤口風琴上——

一般的音樂家絕對不可能會有這種念頭。格局相差太遠了。他以近乎奇蹟的形式,滿足了視力缺損的孫女唯一一次的任性。

也因此貝森朵夫的估價比預期少了一半,山邊家不得不變賣房產,不過據說這也算是浴火重生的好機會。

還有另一件事。

一個月後,阿金成了管樂社的教練。對於沒有畢業校友頻繁到校指導的我們來說,她這個第一號教練可以說是天上掉下來的禮物。她有空的時候,或是草壁老師不在的時候,就會跑來幫忙指導。

然後沒有多久,她就在居酒屋結識了春太的姐姐們,因爲姐姐們非常喜歡她,她搬進了春太的老家。

看來春太的女人劫還沒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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