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個祕密
《春夏推理事件簿》 · 初野晴 · 2.1萬 字
欸,又吐出「畜生」這種髒話,一點都不適合奈奈子。
我驚訝地抬頭。
她一如往常地對我微笑。沒錯,從那時候開始,一直……
我回想起兩年前的秋天。
當時,我們淪爲衆所公認的垃圾女高中生。社團活動是與學校唯一的連繫,也因學姐引發問題,大家紛紛退社,一年級僅剩九個人,會有這種結果是當然的。社辦成爲打混的據點,盡是聊男人和打扮。成天低頭玩手機、虛擲光陰,內心卻沒半點疑問。
在這樣的情況下,她突然加入社團。
怎麼看都是跑錯棚的她,給了父母、老師、其他學校的男生都瞧不起的我們希望和目標。她以身作則,告訴我們需要的不是知識或力量,而是改變。
這麼一提,她要沒人期待的我擔任社長時,我嚇一大跳。爲什麼是我?我厭惡地反問,她滿不在乎地回答:「感覺有妳支持,往後比較好辦事。」我啞口無言,但第一次被委以重任,真的很開心。
過去我總是不經思考地活着。不曾認真唸書,早就放棄升大學,而且畢業出社會後,即使不願意,多得是要操心的事。所以,我決定不自尋煩惱,盡情享受當下。
然而,她輕輕推了我們一把。
如同在舞臺上瞬間重疊的旋律,年少時的歡笑與淚水,或許僅僅是漫長人生中的浮光掠影。正因如此,若是全心投入,就能將「一期一會」※的意義確實刻畫在心中。我們打造出一個至寶,不論往後面臨何種遭遇,絕不會褪色的至寶。我相信,總是陪在我們身邊的她也有同感。
注:指一生只有一次的相會,需珍惜當下,以誠相待。
於是,我們迎向高中生活最後一個夏天……
她向我吐露一個祕密。
那是我完全想像不到的告白。我不敢對她說「加油」。不必我說,她也在努力。可是,世上有些狀況就是那麼悽慘,慘到只能在一旁爲她加油。我不知如何是好,忍不住爲自己的無力哭泣,反倒是她安慰我。
不過,現在我已恢復平靜。多虧有妳,我們才能改變。身爲那時留下的九名成員,我們團結一致。
所以,我決定和大家一起分擔妳的祕密。
我們很傻,只能想出這個方法,請妳諒解。
這次,輪到我們推妳一把。
*
•第一個祕密 其實奈奈子是吝嗇到家的守財奴、見錢眼開的女高中生。她居然濫用社長的權力,強迫社員樂捐。
那是明顯格格不入、跑錯地盤的辣妹集團,她們制服胸前彆着代表出賽學校的緞帶,席地而坐。曬成小麥色的肌膚、快露出內褲的迷你裙、電卷棒燙過的挑染亮色長髮,雖然穿着制服的皮鞋,但鞋幫踩得扁扁的。
我和界雄互望一眼,跪倒在地,頭垂到抬不起來。
界雄高興地抱着兩公升的保特瓶和紙杯,穿過人羣走來。
熊貓妹和巧克力妹互望一眼,眉間的狠勁瞬間消失,冷不防堆滿笑容轉向我。
「不管天氣再熱,最好別喝冰麥茶。去年的縣大賽,我認識的人喝了冰茶不停拉肚子,鬧得雞飛狗跳。」
她按着手機的計算機軟體說道。我漸漸搞不懂她究竟是聰明還是笨蛋。不過,倒也沒錯,可賣給春太或界雄,而且挺環保。想追究環保的真相,是我太自私嗎※?不管是碰上奇妙的辣妹、抵達會場遭悶熱襲擊,或零用錢快見底,都讓我的思考扭曲……
「呃……我靜不下來,躲在盥洗間,像浣熊一樣洗手刷牙。這邊的盥洗間人太多,我跑到較遠的地方。」
「有個好心人用兩百圓賣給我的。很棒吧?超划算的。」
注:日文中的環保0;eco1;和自私0;ego1;發音相近,這句話是諧音雙關。
對方無故找碴,我忍不住驚叫,忽然察覺兩人盯着我的背後。咦,不是在罵我?我心驚膽顫地循兩人的視線望去,發現後藤躲在我背後,鼻子呼呼噴氣,狠狠瞪着她們。誰來救命啊!
(——今年東部氣勢如虹,有一所宛如颱風眼,或者該形容爲高中管樂的革命家……總之是非常驚人的女子高中,表演精采絕倫。)
「分給朋友不就好了嗎?不然乾脆要他們和妳一起分攤兩百圓啊。一杯一百五十毫升,算二十圓差不多。分給十個人就能回本,最後妳還剩下五百毫升呢。大家開心,妳開心,我也開心。這是經濟新名詞『三贏關係』,妳不曉得嗎?」
「妳一個人跑去哪裏?」
「東部的清新女高。去年以前沒沒無聞。」
當時我在買自動販賣機的冰涼瓶裝茶。背後突然有人拍我的肩膀,害我差點驚叫。
「我沒有!」
付出的心血功虧一簣。我忍不住想像起那種狀況,打了個冷顫。她彷彿看出我的不安,點點頭,從時髦的揹包取出一大罐瓶裝茶。牌子跟我想買的一樣,是二公升裝。
「熊貓妹居然召喚同伴!」
仔細一瞧,她沒塗脣膏。我總算有餘裕去注意她胸前的緞帶。那是發給參賽學校的緞帶,跟我胸前的一樣,難不成……
「勸妳最好不要喝那種飲料。」
旁邊冒出一個男生,兩人頓時愣住,轉過頭。原來是看不下去,伸出援手的春太。後藤像寄居蟹搬家,改黏到春太背後。
注意到時,我已掏出兩百圓。抱着兩公升的保特瓶,我茫然目送小跑步離去的辣妹背影。
「廢話!」
「是、是啊。」我好不容易維持冷靜。
她誇張地嘆氣,從揹包取出幾個全新的紙杯,硬塞給我。
演奏前刷牙可以理解,但得等一段時間才輪到我們,接下來還要喫午飯。後藤是爲了縣大賽的正式上場在緊張。
躲在我背後的後藤悄聲道。保特瓶蓋戳到我的背,好痛。
春太天真無邪地問,我頓時回神。
不不不,怎麼可能……
她親暱地問我。我的視線還停留在她身上。目睹如此完美的鬈髮,我不由得想起母親嫁妝裏的老漫畫《凡爾賽玫瑰》。這個人也會身中槍彈,華麗戰死嗎?那就太催淚了——啊,不好。口渴得太厲害,腦袋都要失常。我急忙點點頭,她笑咪咪地輕快繼續道:
後藤有些激動地拉着我的手,我跟在她身後。從鋪地毯的門廳移動到共同大廳後,人多到摩肩擦踵。這裏的牆壁貼着成排海報,裝飾着美麗的花柱,形成一堵與剛纔不同熱氣的人牆。不知爲何,衆人或直或橫地拿着手機。春太拚命踮起腳尖,看見圍觀的中心——聚集在共同大廳中央的集團,露出啞口無言的表情。
「是清水南高中吧?第二十六號出場。」
她們?騙人的吧!
「請跟我來。」
「哪間學校?」
「謝謝惠顧。」
「妳們身上都有漂亮的石頭飾品,有些是項鍊,有些是髮夾,好像都是紫色。該不會是成套的?」
我們各自亮出二公升的保特瓶,忍不住嘆氣。
春太大嘆一口氣,「……是嗎?小千擅長廚藝,但採買都是阿姨負責吧。那個牌子的茶去量販店買,兩公升不用一百五十圓。最低價應該是一百二十圓。」
後藤額頭抵在我背上,吐出顫抖的聲息。我彷彿變成腹語術人偶。不出所料,兩人將矛頭轉向我。
下午出場的高中管樂社成員陸續抵達門廳,散發出緊張感。一臉呆愣、毫無緊張感的,只有不曉得怎麼處理兩公升保特瓶的我和界雄。
此時,我終於明白春太爲何如此驚訝。
「知道我們最不爽什麼嗎?就是那種八卦的眼神。妳們的眼神裏,充滿不敢當着我們的面吐出的廢話!」
「……可以嗎?」
「耶,猜對了!我們也是下午出場,二十五號。妳們去年沒參加吧?上午就來會場的,大概只有我們和清水南高中吧。」
「喂,小千。」
其中沒有賣瓶裝茶給我的鬈髮凡爾賽少女,可是制服一模一樣。我專注地梭巡四周,撞上妝化得像熊貓的嬌小辣妹的目光。總覺得看到什麼不該看的東西,我急忙別開視線。提心吊膽地轉回去,只見她指着我,扯扯旁邊膚色黑得像巧克力的辣妹制服。我腦海頓時浮現電玩《勇者鬥惡龍》裏的戰鬥場面。
「等一下。」
「欸,你們瞧瞧,溫的烏龍茶。一杯三十圓,大家一起分……」
我喃喃道,望向手錶。根據事前拿到的時程表,我們高中的樂器會在下午兩點十分後送達。接下來,以分鐘爲單位,集合、調音、在舞臺旁等待出場、演奏、搬出樂器,是一連串日常中難以體驗到的、媲美當紅藝人的緊湊行程。
參賽學校的學生堆裏傳來熟悉的聲音。我愣愣轉身,看見春太揮着手走近。他剛去報到,制服胸前彆着參賽學校的緞帶。
我想起在地區大賽遇到的渡邊先生的話。
「咦?」我低下頭,錯愕地反問。
「討厭,被妳發現啦。這是我們的小祕密。」
「喂,有話就說,有屁快放!」
「謝——」我皺起眉,「妳說什麼?」
兩人的情緒起伏宛如雲霄飛車,單方面地興奮破錶,抓住我的肩膀用力搖晃,後藤手中的保特瓶蓋一直頂到我的背脊。噯,現在到底是什麼狀況?
「妳、妳們得向管樂之神道歉……」
「我也發現了。」
「沒有啦,呃……我覺得妳們都掛着一樣的飾品,很可愛。」
遠遠圍觀辣妹集團的羣衆,幾乎都是年輕男子。不少人開啓手機的攝影功能在拍她們,甚至有一些年紀老大不小的成年人。
•第二個祕密 清新女子高中管樂社會那麼厲害,並非全靠努力或累積練習量。此事不可外傳,其實還多虧由香裏提供的能量石保佑。我是說真的。
聽起來……她就讀的高中,是縣大賽的常客?她不理會困惑的我,指着自動販賣機。只見十指都搽上指甲油,裝飾得閃閃發亮。我不禁仰頭閉上眼,拜託,告訴我這是一場夢。
「學姐!學姐!」
東部?似乎在哪裏聽過……後藤繼續解釋:
「你說啥!」我窩囊慘叫,春太憐憫地瞥我一眼後,掃視會場像在找犯人。「到底是誰?真是貪財……」
「她們連續兩年打入縣大賽。雖然不願意相信,但剛剛在盥洗間,我聽到有人說她們確定拿下今年的金牌。」
她們想幹嘛?兩人離開團體,聳着肩膀走過來,要是抓着棍棒就更完美了。我的聖劍在哪裏?巧克力妹噘着嘴,頂出下巴,劈頭丟出一句:
那是相當奇妙的情景。面對以鏡頭瞄準她們的羣衆,她們滿臉不耐。在管樂比賽會場,打扮得如此招搖,又聚在人來人往的玄關大廳,分明是自找麻煩。看起來,她們一方面追求簡單明瞭,卻又不希望輕易被人理解,實在矛盾……
我離開圍觀人牆,想起電視畫面。在有限的七分鐘內,可明確感受到在舞臺上演奏的學生,隨着樂曲高漲的情緒。在上高中才學長笛的我眼裏,每一個對手都技巧超羣。令人驚訝的是,表演廳坐着不少觀衆。比起地區大賽,我更有膽量,看到觀衆那麼多,益發振奮。我不禁憶起國中在排球社擔任先發選手出賽的情景。
明明是高中生,卻獨自生活的春太一糾正,莫名有說服力。
「嗯,兩百圓就好。」
「實在便宜到不行。」
賽程準時進行。
回頭一望,是外校的矮個子女孩,我忍不住緊盯不放。不管是誰,應該都會有這種舉動。她頂著稱爲「鑽頭」的栗色鬈髮,眼周塗得黑黑的,不曉得刷了幾層睫毛膏。眼眸本來就大,臉蛋小巧,看起來更像芭比娃娃。至於我到底想說什麼,就是這個女孩,簡直像從青少女流行雜誌走出來的辣妹。
「喏、喏,妳可以學沒關係,我們幫妳告訴小香香,要她讓妳戴。」
遭到熊貓妹和巧克力妹單方面指責,我實在咽不下這口氣。可是,我不想在比賽會場上演潑婦罵街,決定不痛不癢地回幾句。
「我在找妳耶。怎麼?幹嘛抱着那麼大的保特瓶?」
「有屁快放!」
我用雙手牢牢接住。瓶蓋還未拆封,是沒喝過的。我不禁對她刮目相看。她親切地給我忠告,看來不是壞人。
「學姐,我知道賣這些飲料的是哪間學校。」
「是清女啊,學姐。」
「搞什麼……」
春太目不轉睛地觀察我懷裏的瓶裝茶:「兩百圓?」
「清女?」
嗯,搞不好比較便宜。雖然只有一瞬間,我差點這麼想,又連忙搖頭:不不不,等一下等一下。
「雖然不冰,但喝溫茶就不會鬧肚子。」
我好想按「逃跑」指令。
我張大嘴巴,準備描述那女孩引人注目的特徵——
「妳從剛纔就一直看什麼看?」
「……雞飛狗跳?」
「嗯,超誇張的。萬一是在舞臺旁等待上場時鬧肚子,再也沒有比這更慘的事了。」
一年級的後藤抱着顯然不冰的二公升瓶裝運動飲料過來,我感到一陣無力。怎麼連妳都上當?
十點開演後,間隔着休息,已過一個半小時,上午出場的第八所學校即將演奏完畢。理所當然,沒有地區大賽中那種讓「假裝在吹奏的冒充人頭學生」上場的奸詐學校。不愧是縣級比賽。
「欸,妳是下午出場?」
「我、我一個人喝不了這麼多。」
「啊,找到了!」
問題在於,這是管樂比賽高中部,縣大賽B部門的會場。
靜岡縣管樂大賽高中部門。今年的縣大賽於濱松的行動城市(Act City)大表演廳舉行。自東部、中部、西部的地區大賽脫穎而出的二十八校齊聚一堂,以晉級B部門的最終決賽——東海大賽爲目標,較勁演奏。這裏不愧是能上演正式歌劇和歌舞伎的演藝中心,門廳寬敞豪華, 即時轉播比賽過程的大型液晶電視前,圍出一道人牆。
「這、這是哪來的美少年?」
「妳要買的茶是五百毫升,一百五十圓。四倍的兩公升裝只算妳兩百圓,不覺得很便宜嗎?比在超商買還便宜。」
我悄悄屏息。不熟悉比賽,浮躁難安的我們,在學校晨練結束,便搭乘新幹線提早來到會場。雖然距離樂器送達還有約三小時的空檔,但取得草壁老師同意後,我們想在不打擾上午賽程的情況下,聆聽他校的演奏,感受會場的氛圍。
熊貓妹根本沒在聽春太說話。巧克力妹扯扯她的制服,附耳低喃:
「清女管樂社的鋼鐵紀律,快背!」
熊貓妹猛然回神,吐出一連串話語:「一,嚴禁素顏。二,嚴禁找藉口。」然後,她仰起頭,一臉不甘心地緊緊閉上眼。「三,結束以前嚴禁男色!」
「懂了吧?」
巧克力妹用肩膀頂開熊貓妹,站到傻眼的我和春太面前。她捏起脖子上的項鍊,秀給我們看。現下又要上演哪一齣戲?
「這是我們必勝的祕密。小香香挑的能量石超厲害,戴上才能成爲清女管樂社的一分子。今年預定使用綠寶石,卻臨時換成紫水晶。」
「綠寶石?紫水晶?對高中生來說,不會太昂貴嗎?」春太目瞪口呆地嘀咕。
「……是啊。」我跟着附和。
「不不不,」巧克力妹搖搖頭,「你們意外地不懂流行時尚。這很小顆,也不是精工雕琢,頂多幾千圓。拜託小香香的媽媽買,可以拿批發價。」
哦?不懂流行時尚的我,仔細觀察鑲有小紫水晶的項鍊,滿漂亮的。
「能量石有效嗎?」
我忍不住泄漏真心話。巧克力妹臉色一沉,顯然是不高興。情況不妙。
「我、我覺得有效。」春太立刻打圓場。「喏,從上古時代,人類就在石頭中感受到神祕的力量,歷史悠久。在宗教中,石頭也具有極重要的意義。不過,我覺得不是石頭本身有意義,而是佩戴的人虔誠信仰,才具有意義……」
「確、確實,感覺能讓大家團結一心。」我拚命試圖補救。
熊貓妹和巧克力妹雙頰鼓脹瞪着我,果然生氣了。打算乖乖道歉時,我發現兩人眼底掠過澄澈的神色。
「團結一心嗎……我不是很懂,但似乎是不錯的話。」
「是啊,我們知道妳不是敵人了。」
兩人留下這兩句,追上開始移動的同伴。春太籲一口氣。
我恍然大悟,當初感受到的疑點和矛盾——
她們將周圍分成敵人和同伴兩類。我似乎有些理解她們賴以生存的人際關係了。
「樂譜怎麼了嗎?」
「休息室會空出來,過去跟大家一起喫吧。」
「喂,那對無腦高中情侶,等一下。」
「辣妹樂團?」
「要是碰到清新女高管樂社的人,方便幫忙交給她們嗎?她們有人在門廳讀,忘記帶走。」
我悄聲嘀咕,春太用手肘推我:
渡邊先生從斜揹包裏取出一本書,春太接過來。那是一本包了書套的厚書。會不會是漫畫?我興沖沖湊上前,春太卻沒要打開書本的樣子。怎麼?瞧瞧書名也好吧?
「對,虧妳注意到這一點。曾跌入深淵的遠野京香選擇喜歌劇,妳不認爲是有意義的嗎?喜歌劇要求樂器的配合、獨特的節奏和呼吸,格外困難。她們的團結與合作無間的程度,不是全憑反覆拚命練習就能夠達到。任何領域都是如此,我認爲進步的捷徑,得看有多深切的反省、經歷過多少後悔。雖然有人批評她們奇特的打扮不適合參加管樂比賽,但那完全是鬼話。只要『看過』、『聽過』她們的演奏,自然會改觀。」
「包括她在內,縣內能寫出像樣樂譜的高中生僅有寥寥幾人。他們對管樂圈應該不屑一顧,清新女高的管樂社卻得到寶貴的一人。」
春太低聲埋怨。這時,休息室角落傳來巧克力妹和成島的爭論聲。
春太陷入沉默,像聽到什麼出乎預料的話。咦?咦?
「啊,對了,我剛剛看到草壁信二郎。他和清新女高的遠野京香在一起。」
爲什麼?不管是芹澤或遠野,她們都還那麼年輕、那麼有才華,這個世界太沒道理。在看不到希望的世界裏,飽嘗挫折地活下去,究竟有什麼價值?這樣的現實對我太沉重,難以理解。
「看來,你還懂得最起碼的尊重。」
「Operetta?」我問。
拜師?這是日常生活中不會用到的詞彙。春太瞪圓雙眼,聽得十分專注。
春太與渡邊先生的視線交會,在空中劈劈啪啪迸出火花。你們把我放在哪裏?
我在二樓門廳的小賣店發現渡邊先生。他是自由記者,正在採訪東海五縣的管樂比賽。爲了牽制他,我和春太穿過人羣,發出「哇」一聲,一起從背後嚇他。只見他差點往前撲倒,驚慌失措。
「撇下認真練習、奪得冠軍的學校嗎?」
「妳剛剛說休息室?」
在意外的狀況下聽到芹澤的名字,我不禁感到困惑。渡邊先生應該是側面聽聞,並不瞭解她這個人吧。
「清新女高管樂社。如果你們想繼續成長,最好研究一下她們。」
「這世界很小,尤其是音樂圈。」
賽程沒有延遲,應該正好是十二點半。上午的比賽結束,下午的比賽一點半開始。
千手熊貓?是指動作像千手觀音、長得像熊貓的社員嗎?總覺得在哪裏見過這樣的人……
我依序查看分配給下午出場學校的休息室。原本其他學校的學生要走進一間休息室,卻落荒而逃。裏面傳出情緒激動的高亢話聲。
「妳瞧不起貼鑽單簧管嗎?」
「不,她們各別的演奏技術還不到全國大賽的水準。她們最出類拔萃的,是使用的樂譜。」
我不明白以二十人的編制演奏《蝙蝠》,其中兩人包辦打擊樂器究竟多麼困難。不過,春太這麼驚訝,恐怕爭奪金牌的學校又多一所。對方是這次大賽意外的伏兵。
「看到事前發下來的賽程表,今天B部門有學校要演奏《蝙蝠》,你應該挺納悶的吧。」
我追上移動到休息室的春太。
我忍不住查看自己的制服。春太一臉複雜,卻又像是同意這番看法。
「不,我反倒要道謝。對方講個不停,我十分困擾。對了,你們有沒有見到傳說中的辣妹樂團?」
「小千,走吧。」大概是對剛剛那番話有所感觸,春太略爲消沉地轉過身。
一說出口,我立刻反應過來。哦,是指她們。
對方露骨地指出我們現在的實力,有點沒意思。我噘起嘴問渡邊先生:
「咦?」
聽到這裏,我頓時湧出反抗的衝動,脫口而出:
「妳啊,我們的樂譜是編曲家幫忙改成管樂用的版本,再由管樂社的顧問老師和相關人員,依樂團的編制和演奏水準進行修正。」
「《蝙蝠》只聽打擊樂器的部分依然有趣。理當要有多種打擊樂器的編制,她們精挑細選出最基本的幾項,一人身兼多職。不僅納入這首樂曲不可或缺的風鈴,在演奏手法上也發揮巧思,讓音量能響徹表演廳。負責的兩人靈巧駕馭打擊樂器,尤其是被稱爲『千手熊貓』的社員,更是一絕。」
「那麼,清女用的樂譜有多厲害?」
此時,表演廳的隔音門隨着歡呼聲打開,渡邊先生望向手錶。
我和春太停下腳步,回過頭。
春太陷入沉默。
「爲什麼?」
我忽然開口。皆大歡喜的結局……這句話觸動我的心。
「便當呢?三點四十分才上場,要先喫飯吧?」我和平常一樣,幫春太準備便當。有你最喜歡的厚蛋卷,打起精神啊。
渡邊先生想報導草壁老師,感覺是在狡猾地轉移焦點,卻也勾起我的好奇心。爲了我們的成長……這是什麼意思?
「換句話說,經過分解和重組。」渡邊先生接着道。「像你們這樣的無名高中能夠晉級縣大賽,你們的努力當然功不可沒,但也不能否定得力於其中幾個明星演奏者。但實際上最大的關鍵,是顧問草壁信二郎寫的樂譜。憑着那份樂譜,你們才能勉強填補與其他參賽學校之間的落差。」
「若是我拒絕呢?」春太反問。
•第三個祕密 我行我素的形象只是表象,其實內部嚴格遵守規矩,執行言論統制。「好煩」、「累斃了」之類的日常對話,及「慶功」一詞,通通禁止。
渡邊先生彎下腰,壓低音量繼續道:
「她們負責打擊樂器的只有兩個人,但一點都不顯得單薄。」
「即使你們討厭我,我仍自認頗有利用價值。捨棄人脈是你們的自由,不過你不會願意蒙受這種損失吧?」
渡邊先生佩服道,我困窘地縮起肩膀。他接着說:
渡邊先生微微苦笑。地區大賽時也是如此,他似乎喜歡觀察我的反應。
「兩個人!到底怎麼辦到的?團員的演奏技術很強大嗎?」
「問題就在這裏。或許她們之間有種迷信,我目睹她們擠成一團,專心看着那本書,情景有點嚇人。如果有什麼理由,我滿有興趣的。要是你們能問出來,可以告訴我嗎?」
「二十人……」春太陷入沉思。「她們靠這樣的編制通過地區大賽?打擊樂器怎麼辦?」
「這就是傳說中的貼鑽單簧管?搞什麼鬼!」
「所以,奈奈姐是當地知名的貼鑽天后啦。奈奈姐做的手機吊飾可以賣到很高的價錢。這就是奈奈姐找到的終極形態。」
「我可以保證,迷你裙隨着節奏搖擺的景象,也讓人捨不得移開目光。」
「是出場順序的關係嗎?總覺得三不五十就遇到她們。」
春太眉頭一皺,「她們是東部代表吧?離比賽會場所在的濱松市很遠。」
成島憤慨不已,片桐社長拚命制止。
「去年她們初次參加縣大賽,拿到銀牌。雖然沒能晉級東海大賽,卻是最具話題性的學校。今年六月,她們參加中部日本管樂聯盟和中日報社主辦的比賽。儘管沒拿下冠軍,但媒體關注的焦點依然是她們。」
「好啦,我平白提供這麼多情報,該輪到你們幫忙吧?傳聞不論出場順序如何,清新女高管樂社的成員都會一大清早到場。」
我的主張完全受到忽視,春太點點頭。
渡邊先生留下意味深長的話,返回一樓大廳。
•第四個祕密 每個成員都曾接受祕密面試,簽下不看電視的切結書。不過,電影DVD和音樂MV,經過社長奈奈子審閱,可能獲准觀賞。
丟下不懂我複雜煩惱的笨蛋大人,我加快離開的腳步。
渡邊先生雙手插腰,望向春太。
春太默默聽着。
「三年級的遠野京香,是樂團的指揮,最好記住她的名字。她四歲學鋼琴,十一歲拜師編曲家山邊富士彥,學藝兩年。她是山邊富士彥的關門弟子,討厭孩童的山邊富士彥收了個小學生弟子,是圈內人才知道的事。她的音樂品味和編曲才華不凡。」
「就是喜歌劇。這是一種劇情輕快,穿插歌曲的娛樂劇,皆大歡喜的結局是主流。在衆多維也納喜歌劇中,《蝙蝠》是特別知名的一出,即使放在A部門的編制裏,也是要求高度技巧的曲目,她們竟要以二十人來演奏。非職業音樂家的業餘人士,僅憑少數人,還是在比賽上挑戰。」
春太一臉難以置信,我也一樣。
還有遠野同學……
渡邊先生似乎在打手機,說着「啊,朋友來找我……是,我一定會把錢匯過去」,然後掛斷。
清新女高一年級生恭恭敬敬捧起貼着琳琅滿目的水鑽裝飾,令人不敢直視的單簧管。
我探進那間休息室,忍不住倒彈三尺。喫完便當的清水南高中社員和清新女高社員混在一起,幾乎是客滿狀態。看着夜市小雞攤位般黃頭鑽動的景象,我非常能理解剛剛逃走的學生心情。
原來是這樣。在別人指出之前,我一直沒有明確的自覺。春太並未反駁,同意這項事實。
真假!跟妳說跟妳說,超誇張的,怎麼都不理人家!甘蝦啦!
「她們的自選曲品味一貫,都是Operetta的曲子。」渡邊先生解釋。
渡邊先生多餘地加上一句,我腦海浮現他失心瘋狂按快門的模樣。
「咻——咻——放閃喔!」
「喜歌劇……」
「她們的樂譜,往後可能會傳遍全日本的高中管樂社。那裏的顧問只是個花瓶,樂譜是社員裏的第二把交椅編寫的。剛纔的打擊樂編制,可謂樂譜的魔法。」
「什麼!」我幾乎要真心動怒,撲上去揪住渡邊先生。「無腦我承認,但我們不是情侶!」
「超勁爆的好嗎?看看這閃閃惹人愛的光輝。」
春太默默點頭。《蝙蝠》……有比賽經驗的成島和馬倫提過這件事。尤其是界雄,非常激動。
•第五個祕密 社辦牆上貼着社團守則,其實背後還有別的文字:「簡訊務必在三十分鐘內回覆。尤其是遠野的訊息,五分鐘內要回覆。」
「我明白你的疑惑。她就讀的是和音樂教育沾不上邊、入學成績很低的清新女高。據說,她畢業後想要留在當地就職。」
「小千,走吧。」
「妳以爲她們只是來鬧場的辣妹集團吧?唔,任誰看來都是這樣,但戴上那種有色眼鏡未免太可惜。衆多的參賽學校裏,那麼封建、上下階級明確的管樂社實在罕見。據說,她們的規矩相當嚴格。」
真的嗎?我忍不住懷疑。那熊貓妹還說什麼「結束以前嚴禁男色」,簡直沒把比賽放在眼裏。什麼叫「結束以前」?難不成今天結束,就能恢復糜爛的生活嗎?果然太瞧不起人。
「舞臺是非日常的空間。在管樂的舞臺上,她們的打扮與表演相映成輝。充滿自信的獨特態度,如一流服務人員般凜然,脫色的頭髮和小麥色的皮膚,更襯托出銅管樂器的美。坦白講,日本學校俗氣的制服,根本不適合登上舞臺。」
芹澤因重度聽覺障礙,被迫對未來做出選擇。光是活着恐怕就是一種痛苦,但她仍設法邁步前進。輕易將她歸爲反管樂分子或同伴,對她的人格是一種冒犯。我認識的芹澤表面冷冷的,可是心地善良,打心底爲姑姑着想。雖然當時不是自願,我卻想起曾和她一起前往Ihatov——巖手花捲的往事。
我以爲妨礙到他工作,急忙道歉。
「依我所知,無論如何都不能缺少小鼓、鈸、風鈴和三角鐵。要減少人數,只能兼顧,或橫心刪掉……」
「這種情況並不罕見。她父親的公司倒閉,原本能夠提供英才教育的家庭環境不復存在。目前她和母親一起生活。如果山邊富士彥還在世,或許會爲她謀求最好的出路,實在遺憾。」
「對、對不起。」
「那些寶貴的人材,有一個潛藏在你們高中。我沒見過本人,記得是姓芹澤的女孩。她是如假包換的反管樂分子,從國中就鬧出許多問題,成爲你們夥伴的機率渺茫。」
清新女高的一年級生和成島吵起架,可憐的片桐社長無端捲入。
「你滿了解的嘛。」
渡邊先生鬆開領帶,接着道:
馬倫坐在稍遠的地方,正在聽耳機,表情嚴肅,似乎是在比較我們昨天演奏的錄音和自選曲的範本。換成是我,聽過一定再也無法振作,但馬倫認爲要有自覺,經常對照檢討。
「呃,穗村學姐。」後藤躡手躡腳走近,小聲問我。「等一下可以借我牙膏嗎?」
「妳不是有帶?」
「不曉得怎麼回事,好像是天氣太熱,壞掉了。」
我疑惑地偏着頭,從包包掏出牙膏遞給後藤。馬倫注意到我們,摘下耳機,轉頭呼喚什麼人。接着,一個穿便服的女孩手按着左耳,從摺疊椅站起。
「芹澤!」
我條件反射式地衝過去,像狗一樣哈哈喘氣。
「喂,放開。別人會以爲我們是朋友。」
咦,我們不是朋友嗎?不要說那種冷漠的話嘛。草壁老師就在一旁,他放下小賣店的三明治抬起頭。
「上條同學來得好慢,坐這邊喫飯吧。」
春太急忙搬來兩張摺疊椅。我發現草壁老師身邊坐着一個清新女高的學生。草壁老師似乎在和芹澤享用遲了一些的午餐。那個清女的學生臉上抹着薄薄一層粉,但長髮沒染,比起其他成員樸素許多。放在她膝上的保鮮盒只裝沙拉,量很少,我不禁懷疑真的喫得飽嗎?
休息室裏,芹澤和那女生只有一點顯得突兀。
那就是坐姿。斂起下巴、挺直腰桿的坐姿,在同齡朋友中難得一見。有一種自懂事以來,這種坐姿就滲透到骨子裏,彷彿能夠一動也不動待上數個鐘頭。
她向我行禮,草壁老師出聲介紹:
「這是清新女高三年級的遠野京香同學。她是副社長。」
•第六個祕密 鋼鐵守則第二條「嚴禁找藉口」,真正的意義只有違紀的成員才明白。要是在遠野面前找藉口,奈奈子會罰三千圓。
面對草壁老師、芹澤和遠野的意外組合,我和春太小心翼翼加入,一起喫午餐。
「遠野採用的是不拿指揮棒的方式。連那獨特的指尖動作,都和山邊老師如出一轍。」
聽到草壁老師的話,遠野苦笑着張開手掌。她的指頭又細又白,小指的長度幾乎和無名指一樣,宛如耗費數年精磨的陶器,強勁有力。
「因爲是七分鐘的短自選曲,才能這麼做……而且,我自己也很驚訝。」
「啊,奈奈姐。」
奈奈子對成島的背影說,成島搖搖頭。但奈奈子仍真誠道歉:「對不起。」我偷覷草壁老師的臉色。他旁觀兩人的交談,沒有干涉的意思。
「這是妳喜歡的細豆沙餡,當點心喫吧。」
我忍不住停下拿筷子的手。草壁老師和遠野,他們彷彿在另一個世界。由一層單薄脆弱、透明的壓克力隔開的世界。看似能跨進去,卻是我絕對進不去的世界。兩人的談話中提到我好奇的名字,但我無法插話。
聽到那尖銳的語氣,休息室裏的清新女高社員全屏住呼吸。奈奈子不理會畏怯的遠野,剝着香蕉皮,默默啃咬。
「奈奈姐!」
「又不是大胃王,要一次喫六個御荻餅,未免太強人所難。」
「不管怎樣,那都太過火了吧?」
我大爲佩服,但春太有些不滿意地盯着奈奈子。
「還有時間調音和排演。最糟糕的情況,減少一點排演時間也沒關係。重要的是卸下和搬運樂器時不要受傷,拜託大家。」
有人進入休息室,引起清新女高的社員一陣騷動。是那個凡爾賽鬈髮女生。她揹着空掉的揹包。
門廳再次擠滿參賽學校的學生,氣氛火熱。大型道具的搬運口,出場號碼二十二號的高中使出人海戰術,將卡車卸下的樂器搬運到後臺。十分鐘後,輪到下一所高中,忙亂得好似戰場上的醫療班。會場各處安插彆着臂章的高中生志工,負責帶路和控管時間。在比賽的獨特氛圍中,不知不覺提高上場前的緊張感。
春太張大嘴巴,一副大受打擊的表情。
芹澤看不下去,高聲反駁,對上奈奈子的目光。奈奈子兇狠地蹙起眉,芹澤不禁退縮。室內陷入尷尬的沉默,草壁老師傾身向前,剛要出聲調解,巧克力妹忽然開口:
「遠野同學和芹澤同學上的是怎樣的音樂教室?我猜是要搭電車或新幹線才能到的距離吧?」
我瞄到坐下時,她咂一下舌。春太小心翼翼觀察着她。
「……好喫。大家都喫了,妳也喫吧。」
「爲什麼驚訝?」草壁老師問。
「山邊富士彥是草壁老師的恩師,遠野同學有段時期也拜他爲師。而我和遠野同學曾在同一個鋼琴教室學琴。」芹澤似乎注意到我們的疑惑,爽朗地說完,一口氣吸光鋁箔包果汁。
「呃,不然大家一起……」
「反正衣服遮住又沒差。」
「山邊富士彥,」留神聆聽的芹澤補充說明:「原本是長笛演奏家,後來成爲指揮家,曾是茱莉亞音樂學院的副教授。他在多倫多交響樂團擔任過四年的指揮。」
正式上場前居然發生這種意外。卡車出發後捲入嚴重的塞車狀態,但司機認爲一定趕得上,直到下午賽程即將開始才聯絡草壁老師。
「單簧管我從國中就在吹了。剛纔談到的,是副社長遠野告訴我的。接下來是我的真心話。能吹出怎樣的音色,靠的是演奏者,不是樂器。只要使用熟悉的樂器,在正式比賽中發揮出八成以上的實力,無論是何種方法,都沒什麼可批評的。」
「哦,我會親自聆聽調整,不勞費心。遠野也會幫忙確認。欸,老實說,這點雞毛蒜皮的小問題,沒什麼好計較的吧?」
草壁老師結束手機通話,要大家集合。下午兩點十分的搬運時間早就過去,快來不及了。
「笨蛋,冷靜點!」
•第七個祕密 這真的很恐怖,練習結束後,在名爲「茶會」的會議上,社員都要喫下別人送的、加一堆「白粉」的食物。
我察覺一道視線,轉頭一看,恰恰與一臉不安的熊貓妹四目交會。
「小千,很有親近感吧?」
下午的比賽終於開始。
奈奈子回頭,雙眼射出兇光,似乎十分習慣和別人吵架。面對這種令人冷汗直冒的情況,成島的氣勢不減。
「沒那回事,反倒是我從她們那裏學到許多。」
成島頓時沉默。對於奈奈子的主張,她沒否定也沒肯定,默默轉身。
不知道客氣的春太微微傾身向前,出聲問:「山邊老師,是那個編曲家嗎?」
「她是社長藤島奈奈子。」
我們在稍遠處的停車場等待卡車抵達。
我隱約察覺這是給遠野的建議,但她低着頭,靜默不語。
「呼,累死了。我這種笨蛋要和笨蛋高中生做笨蛋生意,真夠累人的。簡直是笨蛋的無限循環。用一瓶九十八圓進貨,總算是值得了。」
「那樣會影響聲音,也可能導致調音失準。原本的音色要是變得混濁,該怎麼辦?」
不同於那副外貌,奈奈子中規中矩地行禮。草壁老師和芹澤分別簡短自我介紹,她的表情有着微妙的變化。
成島瞪大雙眼:「妳曾經參賽?」
其實,卡車早該來到大型道具搬運口,並卸完樂器。但我們左等右等,就是等不到卡車,只得讓後一號的學校先搬樂器。
奈奈子指着自己的臉,「噢,我們社裏有人的媽媽開美容沙龍,可以免費助曬。雖然臉沒曬黑,但用深色粉底打底,再把眼周畫黑,貼上假捷毛,及塗上睫毛膏,就完成一個清女管樂社成員。」
奈奈子翻着白眼,尖銳地問春太。春太急忙思考怎麼回應:
這時,一名學生叉着腿出現在奈奈子背後。成島一臉氣呼呼,指向清新女高一年級生寶貝地捧着、貼滿水鑽的單簧管:
「要是冒犯到妳,我道歉。」
「茱莉亞音樂學院……在歐洲?」春太問。
聽到她的問題發言,我、界雄和後藤像動物園裏的狐獴一樣唰唰唰站起來。她嚇一跳,卻沒有不好意思的樣子,笑吟吟說着「多謝惠顧」,朝我們走近。
「我自己招,其實這一個月我胖了三公斤。」
她小小聲地說,我卻一字一句聽得清清楚楚。
「啊,對了,你問只有臉不曬黑的理由?怕老後會長滿斑。」
「啊……抱歉,我講得太直白。」遠野慌了手腳。「可是,這是真的。在養成壞習慣前,就會矯正坐姿和彈琴的手勢。老師往往滿不在乎地拿鞭子打人。」
清新女高的四個社員大嚼御萩餅,不時互虧,帶着暗示的眼神偷覷遠野。剩下兩個御萩餅,她的側臉看起來似乎真的食不下咽。奈奈子拿起一個,遠野嚇一跳。然後,奈奈子把御萩餅放到嘴裏咀嚼,像在爲孩童示範。
「就是說啊,那我也來一個。」
我恍然大悟,原來三人有這種關聯……
那種殘酷的斯巴達式英才教育,令我倒抽一口氣。不過……比起我不知道的往事,我更在意她面前的沙拉,一點都沒減少。不曉得是不是心理作用,遠野的臉頰有些凹陷,瞳眸下方冒出淡淡的黑眼圈,彷彿長期睡眠不足。
「由加,最近妳下巴好像跑出來嘍?」
聽到芹澤指名,遠野閉上眼,嘆一口氣:
草壁老師、片桐社長和春太率先爬上卡車貨鬥,陸續卸下用毯子包裹的大型打擊樂器。馬倫和界雄接過,我和成島一邊幫忙,一邊拆掉毯子。一個人可搬動的樂器,便讓一年級生先搬過去。
雖然明白老師的意思,可是……我心情複雜地點點頭。這時,後藤揮着手:「來啦!」卡車總算抵達,一等車子停下,大家便同時動起來。
「雞毛蒜皮?」成島臉色大變。
「咦?」衆人一陣驚訝。
清新女高的四名成員一齊衝過來,打開釘書針封住的塑膠盒,抓起御萩餅塞進嘴裏。奈奈子頓時傻住,但僵硬的臉稍稍放鬆。
爲了今天,一直刻苦努力的成島焦急萬分。她想獨自接住大型定音鼓,卻尖叫一聲,失去平衡。當下我忙着拆膠帶。
「是紐約。」草壁老師回答。「往後如果打算出國留學,成爲職業音樂家,最好拋開學音樂就要到歐洲的迷思。茱莉亞學院有獎學金留學制度,對日本的音樂學生相當優待。他們支持有才華的年輕人,在那裏更容易開創未來。」
「啊,由加也要!」
「妳喫。」
成島焦急地凝視馬路盡頭,身爲寶貴男性搬運工的馬倫雙臂交抱,閉着眼,春太和界雄則在做柔軟操,邊等車來。礙於預算,我們學校僱的卡車沒有電動升降機。手推車數量有限,也沒有輔助人員幫忙搬樂器。
草壁老師收拾三明治的包裝紙,芹澤準備跟着離開,但奈奈子搬來摺疊椅:
注:別名牡丹餅,以紅豆沙包裹麻糬餡製成的日式甜點。
「對,完全沒錯。」草壁老師微笑,像是在緬懷過去。
成島的語氣隱含沉靜的怒意。
「不會,我能一起坐嗎?」
「我嗎?」芹澤微微板起臉。「討厭,那全是辛酸的回憶……遠野同學呢?」
「……那我就不打擾了。」
「你怎麼那麼愛鑽牛角尖?雖然長得帥,小心會被女生討厭。」
遠野轉向嘰嘰喳喳的清新女高社員。
停車的地點不太好,離大型道具搬運口有段距離。
「不用急。」
遠野稍微拉開摺疊椅,爲我們介紹:
「我們會加快動作。」片桐社長察覺社員的焦躁。
表情陰沉的遠野咯咯笑起來,我鬆一口氣。她比較適合笑容。草壁老師改變話題:
「嗯。如果是錄音,或許影響很大,但我們是在充滿障礙物的陌生表演廳演奏吧?天花板的高度、觀衆人數的多寡、溼氣,真要挑剔,有數不清的妨礙因素。今天的表演廳也一樣,高音意外容易散掉,妳沒發現嗎?」
奈奈子嘆一口氣,瞥見遠野裝沙拉的保鮮盒,從袋子裏摸出東西。那是一盒六個的御荻餅※。她放到遠野膝上。
「告訴你,外表很重要。我們是想視狀況和情勢,做出各種變化。」
「同一個恩師?以前的朋友?」
遠野似乎喫不下,於是應道:
千鈞一髮之際,一隻小麥色的手連同定音鼓撐住差點跌倒的成島。抬頭一看,是清新女高的社員。
「幹嘛問我?」總算能加入會話,我感激涕零。原來我能參與的關鍵字是怪人嗎?
「馬上就到。」
「我臉上有什麼東西嗎?」
•第八個祕密 遠野以外的成員,被迫讀奈奈子推薦的指定書籍,寫下感想。那本書的作者是知名的恐怖作家。
「山邊老師是怎樣的人?」春太提問。
「怪人。」遠野簡短評價。只有這樣?
「……我覺得滿好的啊?」
「如果穿短袖或泳衣呢?」對方一回答,春太馬上反駁。
「剛纔我看過她們的樂譜,上面幾乎沒有註記。她們顯然非常信賴妳。」
我含住裝着二公升茶的瓶口,差點「噗」一聲全噴出來。
「……大家好像只有臉沒曬黑。」
「多虧有社長,大家才能演奏出合唱般情感豐富的樂曲。我很快就發現不需要指揮棒。」
「身上的斑就沒關係嗎?」春太追根究柢。
「妳們……」
「小時候,我壓力大到看着鋼琴,就會嚇得當場失禁。約莫是這種感覺。」
提到音樂,我也會想到歐洲。
草壁老師從卡車貨鬥探出頭。清新女高的出場號碼是二十五,在我們前一號。奈奈子跳上卡車貨鬥說:
「我們早就搬完,實在是看不下去,就來幫忙。」
「可是……」
「有難同當嘛,又不是被逼着來的。要謝的話,去謝遠野吧。」
草壁老師眨着眼回視奈奈子,然後望向跑近的遠野。
「真不好意思……」
「這沒什麼。」
奈奈子俐落地對清新女高的社員下指示。一開始來幫忙的有八人,接着一個個增加。她們整然有序,有條有理,不愧有參賽經驗,相當可靠。她們分別先請通道上的人讓開,再迅速將大型樂器搬到後臺的保管室。人手多果然不一樣。好厲害,太厲害了!多虧她們的幫忙,及時搬完樂器,而且離預定集合的二點五十五分還有一些時間。
暴風般的樂器搬運工作結束,衆人重重籲一口氣。
「謝謝……」
成島消沉地向奈奈子道謝。奈奈子一語不發,握拳輕捶成島的肩膀,轉身離開。巧克力妹頂替她似地走過來。
「欸,妳們在休息室有沒看到什麼東西?」
「什麼東西?」成島突然想起般回答,「啊,妳說書嗎?」
書……?
「對。我們很早到會場,又有空閒,便帶著書。那是向奈奈姐借的,萬一弄丟會捱罵。別看她那樣,她會使出大旋轉摔角技教訓人。」
那個恐怖的奈奈子,在有段距離的地方與草壁老師交談。這麼一提,樂器搬到一半,遠野就消失無蹤。我東張西望,不曉得她跑去哪裏?
成島呼喚一年級的學妹。她們匆匆跑來,從手提包取出幾本書,其中有渡邊先生交給春太、包著書套的厚書。巧克力妹全部接過去。
「好像都是同一本書……?」
大概是心情上從容了些,成島感興趣地問。
「是啊。我不喜歡看書,但這是奈奈姐貼鑽打工買給我們的。不夠一人一本,所以輪流讀。唔,作者叫什麼……是外國人……史蒂芬•席格?」
上場時間迫在眉睫。
(奈奈姐,不可以說泄氣話。我們一直以來的努力並沒有白費……喏,這一個月……笑得那麼開心。我們就像一年級時……)
奈奈子向我招手,我們一起走進女廁。我感覺像被學姐抓去教訓的學妹,但她倒是挺直接。
「我也喜歡史蒂芬•金,最愛的作品是《再死一次》。《戰慄遊戲》關鍵的地方,原作與電影不一樣。」
「我、我不會告訴任何人。」我壓抑着顫抖。「真、真的,我發誓。要我賭咒也行。」
「成島同學,妳剛纔說的事,能不能告訴我詳情?」
「說出去沒關係。」
(所以……不管怎麼找……的東西,都沒找到啊。)
我拿着長笛排在隊伍後方,踮起腳尖,只見長長的通道另一頭,是C調音室緊閉的門。分頭去找遠野的清新女高社員回來了嗎?沒看到她們,也沒傳出類似調音的動靜。
奈奈子的臉上浮現不安的神色,想掙脫春太的手。「你們懂什麼!」
唯獨一點毋庸置疑。清新女高管樂社的成員解決我們的麻煩,卻碰上別的麻煩。
「我們找到遠野同學了,正在找妳。」
「穗村!」
「咦?」
「聽着,C調音室的集合時間是兩點四十五分。在那之前,大家分頭找到遠野!」
「咦?」
「咦,小千?」
「不……還是史蒂芬•史匹柏?」
「等等,遠野呢?」
「大、大概從頭到尾。」我傻傻坦白。「可、可是,幾乎都聽不清楚。」
到現在都沒回來……
「……我不喜歡。我們努力在讀的內容,是講要讓一個狂拉肚子的人忍着不上廁所有多困難。」
「她在離大廳最遠的盥洗間拚命搜尋失物。我們學妹和顧問草壁老師找到她,剛回到C調音室。清女的社員已集合。」
(奈奈姐,總之先離開這裏吧。調音時間到了。……會回來的。我們吩咐一、二年級生先搬樂器……)
(爲什麼……沒盯緊……)
「看妳一臉兇相,妳想做什麼?」
我想起休息室的御荻餅。奈奈子用力閉上眼。
我想起渡邊先生在意的傳聞,那應該不是迷信。盯着她、監視……到底是怎麼回事?聽起來像是比賽當天,衆人一早就在監視遠野的行動。
(——聽說,不論出場順序如何,清新女高管樂社的成員都會一大清早到場。)
「現在不是管那些的時候。」巧克力妹冷靜吐槽。
奈奈子擦乾眼淚來到通道,訝異地回望春太。春太沖上前。
(可是,六月中部大賽時……把……帶到會場。今天都那樣……檢查過……的東西,一定有什麼不讓我們發現的方法……)
史蒂芬•席格→史蒂芬•史匹柏→史蒂芬•金,確實夠嗆。
奈奈子吸吸鼻子。
面對成島的附和,巧克力妹曖昧地點點頭,垂下目光。
「妳不覺得清女的社員以遠野爲中心,隱藏着重大的祕密嗎?」
「咦,」奈奈子一臉驚訝,「她在哪裏?」
巧克力妹奔向奈奈子,奈奈子點點頭。在她的一聲令下,清新女高的社員集合。熊貓妹確認是否全員到齊。好久沒看到運動社團式的點名。
草壁老師插話。
是奈奈子。她們似乎在談論遠野。遠野到底把什麼帶到會場?我屏息豎起耳朵。
……我有同感。我隱約注意到她們之間的不協調。她們的團結,並不包括遠野在內。不知爲何,我有這種感覺。
(真的不妙……在休息室遇到以前的朋友。我聽她提過,那是國中就參加職業樂團表演的芹澤。……大概會想起以前,她恐怕很難受……)
春太壓低音量回答:
我們在A調音室前等待。
春太耐心等待手機鈴響,接着眉毛一挑。電話接通了。
我穿過通道,依序查看休息室,來到二樓時,發現奈奈子和巧克力妹的背影消失在通往女廁的方向。情急之下,我瞄一眼手錶。清新女高的調音時間比我們早十分鐘。這種時候居然悠閒地去上廁所,實在令人納悶。我急忙趕到女廁,背貼在門口牆上。窸窸窣窣的交談聲傳來。
(……不行了。我們……到此結束……)
「換個角度想想,滿驚悚的。」
「小千。」
「藤島同學!藤島同學!清新女高的藤島同學,妳在哪裏?」
「咦?」成島有些錯愕。
我一陣不安。A調音室即將空出,包括草壁老師和春太,不知爲何,連後藤都消失不見。正式上場的時間一分一秒逼近,他們三個到底去哪裏?
談寫作?總覺得書名跟她們搭不起來。這麼一提,巧克力妹說她們正努力研讀那本書。在管樂比賽會場,一起努力研讀如何寫作的指南書……成島的懷疑十分合理,確實古怪。
「春太,這邊。」我叫住就要跑過通道的春太。
「最糟糕的情況,就是清女管樂社今天解散。」
奈奈子很快打斷點名,熊貓妹焦急地東張西望,清新女高的社員一陣騷動。遠野果然是在搬樂器途中不見。
不過,我更好奇一件事。她們對遠野用上「盯着她」、「監視」之類可怕的字眼。
忽然,外面的通道傳來春太的呼喊。我彷彿得救,探出頭。
「她們怎麼啦?不是快正式上場?」
奈奈子盯着春太。
春太以蠻力拉近奈奈子,嚴肅注視着她。看到男子氣概十足的春太,我心頭噗通亂跳。
奈奈子責備巧克力妹。
「草壁老師拜託我過來。他要我先讓妳有個心理準備,再帶妳去調音室。要是妳直接過去,感覺會不分青紅皁白,直接給遠野同學一巴掌。」
畜生!奈奈子罵了句髒話,垂下頭。長長的鬈髮滑落肩膀,她緊握拳頭重重敲打洗手檯邊緣。
「對那玩意成癮的人,會傾向避免攝取具有糖分和高熱量的食物。反過來說,只要進食,就能壓抑渴望。所以,即使用逼的,也必須讓她喫東西。」
「總之,謝啦。我先走一步,妳們加油。」
清新女高管樂社解散……什麼意思?
「沒辦法,畢竟這裏是公共廁所。」
奈奈子剛要推開我們過去,春太抓住她的胳臂。
「你打給麻生幹嘛?」
奈奈子和巧克力妹匆匆走出來。巧克力妹看到我,怪叫一聲:「嘎!」奈奈子推推巧克力妹的肩膀,要她先去調音室。擦身而過時,巧克力妹瞪我一眼。
「對不起、對不起,因爲幫南高搬樂器,沒空注意——」熊貓妹道歉,忽然一驚。「啊,不能找藉口。」
是巧克力妹,她繼續說着:
「紫水晶能量石。」
清新女高的社員全都臉色大變,立刻分散到會場。
我急忙從制服口袋掏出手機,調出麻生美里的號碼,交給春太。當然,手機在會場已調成靜音。
我無法再忍耐,把長笛塞給成島,離開原地。
總覺得搞錯方向。
「我們已知道真相。沒時間,我長話短說。聽着,首先是爲了提升團結力,清女社員佩帶在身上的紫水晶。那是祈願的道具吧?據說在希臘文裏,紫水晶是不向誘惑屈服的意思。」
奈奈子粗聲說着,甩開春太的手,但春太再次抓住她。
一隻手抓住我的肩膀——是春太。
「不關你的事!」
奈奈子面色鐵青,咂舌喊道:
(對不起,今天我們五個人一直在監視……而且奈奈姐操心過頭啦。)
(………)
成島在背後呼喚,我留下一句「馬上回來」,步向一樓門廳。
「手機借我。妳的手機通訊錄裏,有地科研究社的麻生的聯絡號碼吧?」
「喂,妳聽到多少?」
「直到最後我都不明白的,是妳要大家一起讀的書,史蒂芬•金的《談寫作》。經草壁老師緊急調查,據說史蒂芬•金和遠野同學一樣,曾爲成癮問題所苦,《談寫作》也是描述克服過程的紀實作品,內容驚心動魄,想必是妳拚命找到的作品。只看書名和作者,遠野同學猜不到內容,更重要的是,不必告訴大家她的痛苦,就能一起分擔。」
「可是,明明是遠野要大家幫忙南高的。難不成她是爲了擺脫監視……」
「你幹嘛?」奈奈子目露兇光。
「她們提到,做成項鍊或髮夾佩戴在身上,才能成爲清女管樂社的一分子吧?一定是爲了實現某些心願。我想知道的是,她們究竟在比賽會場祈禱什麼心願成真?希望她會接聽……」
「藤島同學在裏面……」
「笨蛋!千叮嚀萬囑咐,不就是要妳們盯住她!」
奈奈子激動斥責。
(相信……吧。今天大家一早就集合進行監視,不用擔心啦。)
連後藤也不見……
「對對對,史蒂芬•金,夠嗆的。」
「不太對勁。」成島望着她們消失在人羣中的背影。「不管是剛剛休息室的御萩餅,或輪流閱讀的書……我第一次看到《談寫作》這個書名。」
•第九個祕密 出賽成員幾乎每天輪流離家出走,不知原由的遠野會收留她們,讓她們在家裏過夜。但離家出走的參賽成員,沒有一個人向遠野傾吐自身的煩惱。社長奈奈子下令,要她們一直守在遠野身邊。
「是不是史蒂芬•金?恐怖小說粉絲聽見會哭的。」成島指責似地糾正。
春太打手機給麻生後,不是找我,而是和草壁老師商量。兩人迅速行動,和清新女高的社員一樣,分頭尋找遠野。
我實在不懂春太在說什麼。
累得四肢無力的片桐社長拿毛巾擦汗,喃喃自語。
我悠哉插話,成島卻歪起頭。哪裏不對嗎?
「直到剛纔,清女的一年級和二年級生都拚命尋找遠野同學。但她們看起來非常不知所措,有些社員很害怕。某些祕密只有妳們三年級生知道,沒直接告訴學妹,對吧?」
奈奈子猶豫片刻,吐露心聲似地開口:
「……告訴我,遠野藏在哪裏?她怎麼瞞過我們九個人的眼睛?」
春太從制服口袋取出一管牙膏,旋開蓋子一擠出,內容物滴落掌心。咦?我詫異地發現,混濁的泥水狀牙膏逐漸堆積。
「遠野同學三不五時跑到盥洗間,我們有個社員恰巧在她旁邊刷牙。那個學妹叫後藤,她不小心拿錯遠野同學的牙膏。草壁老師已確定過內容物。」
這是……壞掉的牙膏……?
「牙膏裏摻雜大量伏特加。」
•第十個祕密 如果上述九個祕密構成的「戒酒課程」都無法拯救遠野,我們得負起責任,解散清新女高的管樂社。這是我們最後能留給遠野的……唯一的……
奈奈子無聲嘆氣,雙手捂住臉,像是不想讓人看到表情。沉默片刻,她放下手。
「爲什麼專挑喜歌劇,你明白了吧?遠野情緒一不穩定,就會喝酒請假不上學。要是她就這樣畢業,恐怕會變成廢人。將來會比我們這些曾經墮落的不良少女更慘。」
那是帶着自嘲的呢喃。接着,奈奈子平板地繼續道:
「我們的活躍引來媒體的矚目,今天也不例外。遠野和我們不一樣,還有大好前途……我這麼認爲。正因如此,更希望她戒掉惡習。遠野明明討厭孤獨,卻愛搞自閉。不能放任她一個人胡思亂想,所以我們立下嚴格的規矩,設下許多限制,拚命動腦希望幫她戒除。充滿酒精廣告的電視節目,絕不能讓她看到。成癮就是從逃避開始的吧?於是,我們決定凡事不找藉口。」
奈奈子盯住春太手中的牙膏,像要調整呼吸似地嘆一口氣,微微張開顫抖的嘴脣:
「好傻,遠野實在太傻……我們也是笨蛋,居然把她逼到那種地步。我忘記遠野根本不在乎味道。爲了壓抑不安、爲了忘掉過去,味道怎樣根本無所謂。」
酗酒……無論如何都要抓到證據的奈奈子等人,還有做到這種地步也要隱瞞的遠野,我感覺到雙方驚人的執着。
「這是不動如山的證據。明知可能是最後一場比賽,她卻還想喝酒。全是你們害的,都怪顧問老師和芹澤多嘴,她纔會想起自己悲慘的處境。」
奈奈子從春太手中搶過牙膏,推開春太沖向調音室。
「——春太!」
我扶起一屁股跌坐的春太,一起追上去。馬上輪到我們進行調音,而清新女高的調音時間已過大半。
我們兩階並作一階衝下樓梯,來到調音室並排的通道,看見奈奈子上氣不接下氣佇立的背影。
「你們兩個從剛纔就在搗什麼亂!」
「我腦袋不好,不太會解釋。不過,看到生活在籠裏的鸚鵡不能自由飛翔,你們會覺得可憐嗎?遇到遠野之前,我從沒想過這一點。因爲鸚鵡一出生就在鳥籠裏。一出生就知道自己的侷限在哪裏,真的很幸運啊。」
熊貓妹和巧克力妹吸着鼻涕。草壁老師注意到她們,深深吸一口氣,儘可能冷靜解釋:
奈奈子的嘴角顫抖,望向手錶。
奈奈子沒有動作,草壁老師靜靜催促:
「她不想連妳們都失去。」
奈奈子解下紫水晶項鍊想扔掉,我反射性地動作。像是空手奪白刃,我抓住她的手。
「……遠野怎麼說?」
八個人衝過來,奈奈子神情緊繃。她抬頭望着草壁老師,行一禮。
「妳聽說了吧?這份樂譜,遲早會傳遍全日本的高中管樂社。理由不只是編曲極爲傑出。」
纔不是!我非常想反駁,但沒出聲。那不是今天認識的外人能夠隨意評斷的事。可是,可是,可是可是可是……
草壁老師拿着樂譜,擋住通道。老師的旁邊是熊貓妹和巧克力妹等八名清新女高社員,一看就知道都是三年級生。共同分擔祕密的三年級生……
「嗯。」草壁老師點點頭。「接下來,妳有何打算?」
居然做到這種地步,我和春太聽得目瞪口呆。清新女高的八名三年級生一臉沉痛。奈奈子浮現虛幻的笑容,像是告訴自己般,淡淡繼續道:
「不,呃,就……」
「快去吧。」
以奈奈子爲首,清新女高的社員聚焦在草壁老師身上。
「遠野帶領我們見識新的世界,讓我們體驗到在舞臺上演奏完畢,掌聲響起的瞬間。那一瞬間,我們彷彿從籠中釋放出來。即使知道侷限在哪裏,依然覺得能夠盡情飛翔。遠野告訴我們,還有這樣一個世界。所以,爲了她……我們什麼都願意做。」
「……晚了十分鐘。」
草壁老師將樂譜遞給奈奈子。
「……到此結束,管樂社今天解散。戒酒的最後手段,聽說有個方法叫『沉淪到底』。從現在起,我們要讓遠野經歷深淵。其實我們不想這麼做,畢竟她已一度跌落深淵。不過,只要能拯救她,我們怎樣都無所謂。」
奈奈子漆黑的瞳眸睜大。
「老師都知道了吧?」
「即使現在的臺柱三年級生畢業,清新女高管樂社的社員減少,依然能用同一份樂譜演奏。換句話說,這份樂譜的編制是可以增減的。要做出這樣的編排極爲困難,需要高超的編曲能力,及讓社團延續下去的堅強意志,否則無法完成。遠野同學不想逃離妳們,也不希望管樂社解散。她決定守護往後將會出現的第二個、第三個與妳們相同年代的少女的歸宿。爲什麼妳們不相信她呢?」
我支吾其詞,草壁老師瞥我一眼,微笑着走上前。
奈奈子的眼角滲出淚水。
「我告訴妳樂譜的祕密吧。」
「不是說有難同當嗎?」
聽到當時自己說過的話,奈奈子微微一笑,亮出手中的牙膏。
「騙人!遠野不惜如此也想逃避的,就是淪落到跟我們這羣廢物混在一起的現實。」
「那她爲什麼帶着這種鬼玩意?」
「爲了挽回妳們的信賴關係,在舞臺上全力以赴,這十分鐘的延遲是必要的。遠野同學在C調音室等妳們。她應該正在思考如何調音和排演,好彌補落後的時間。」
「…………謝謝老師。」
「六月的中部大賽結束後,她一滴都沒沾。」
「奈奈姐!」
「她很害怕,於是偷偷帶在身上,當成守護妳們的舞臺到最後一刻的手段,終極手段。」
奈奈子擠出聲音似地低喃,八個人的手接連搭上她的背。
奈奈子垂下目光,低着頭。她的視線在地上游移,似乎在思考。半晌後,她開口:
「給老師添麻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