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巴沃克的牌照
《春夏推理事件簿》 · 初野晴 · 2.2萬 字
我的寶貝,賈巴沃克啊。
當有一天那孩子結交摯友時,請替我爲他歡喜。
當有一天那孩子遭受困難打擊時,請替我陪伴他。
然後,當有一天……有一天……萬一那孩子……
需要這樣的我時——
請你把那孩子帶到我的身邊。
1
八月一日 ○○早報
千鈞一髮!男童摔落陽臺,女高中生接個正着!
七月三十一日午後三時許,一名五歲男童自清水區△□市營住宅三樓陽臺摔落,眼看即將摔成重傷,路過的女高中生竟接個正着。男童只受了輕傷。
××警局表示,當時男童騎坐在離地面約七公尺高的陽臺護欄上游玩。路過的女高中生出聲提醒,男童準備返回屋內時沒抓穩,手一滑懸掛在護欄上。原本要離開的女高中生察覺異狀,邊呼喚邊走到男童下方,男童忽然摔落,奇蹟般掉入女高中生懷裏。這名女高中生沒留下名字就離開,但她揹着樂器盒,行色匆匆。
唧……唧……唧……
蟬在遠處大聲合唱。
叭叭……叭噢……叭?
迷路的大象也在叫着。
我把臉埋在膝蓋之間蹲下。這是個炎熱的夏日,雖然待在室內,但光是坐着,依然汗流浹背。我微微睜開眼,迷茫凝望左腕上的貼布。國中畢業後,我第一次聞到薄荷刺鼻的氣味,不禁憶起在排球社奮力投球的歲月。指尖輕觸額前的OK繃,帶着現實感還沒回來的遊離感,我呆瓜似地喃喃自語:
我是誰?這是哪裏?
「妳的名字叫穗村千夏,就讀縣立清水南高中二年級,管樂社社員。這裏是市民文化會館表演廳的門廳。……我明白妳想逃避現實的心情,不過我還是要說:今天是地區大賽當天。」
我提心吊膽地仰頭一看,社長片桐圭介拿着早報,雙手交抱站在眼前。叭叭……叭噢……叭?社長身後,別校的女學生脹紅臉,辛苦地爲長號調音。
「大賽前一天立下大功,妳很厲害嘛。」
片桐社長嘴上誇讚,卻繃着臉。
芹澤微微臉紅。我接受她的個人指導,這是祕密。之前我們發生過不少衝突,如今已締結堅固的友誼。片桐社長似乎察覺到這一點。
三個男學生沐浴在女學生的目光下走近。一個是散發令人聯想到亞洲明星的靜謐氣質,身形修長的中裔美國人,薩克斯風手馬倫。另一個是寺院住持的兒子,留着一頭不像高中生的長髮,綁在後腦勺。他是爲了某些原因,留級一年的打擊樂手檜山界雄。
「還驚人咧……」片桐社長几乎要痛苦掙扎起來。「妳是我們重要的長笛手……不,我的意思是,我們這種規模的管樂社沒有候補人選……真不曉得該稱讚妳,還是酸妳……」
「妳以爲自己是超合金鋼鐵人嗎?」
「那些帶攝影機的記者是來採訪穗村嗎?」
開幕典禮結束,我們移動到市民文化會館前的廣場。
藤咲高中管樂社歷史悠久,創社以來,曾十一度打入普門館。東海地區五縣裏,僅有三校能夠晉級全國大賽。他們的規模和我們天差地遠,昨天的A部門和今天的B部門都有報名。
「是啊,我本來也這麼希望。」
我們的演奏順序是二十六校中的最後一校,下午四點上場。
我瞥一眼坐在前面的春太和成島。春太有比賽經驗,成島國中時曾踏上普門館舞臺。
距離上午九點的開幕典禮還有時間。
「怎麼不乾脆撞到頭,變成天才長笛少女呢?」
春太愣愣跟在兩人身後。
環顧舞臺,我悄悄倒抽一口氣。鋼琴、豎琴、定音鼓、小鼓等樂器擺設就緒,譜架和摺疊椅一字排開。僅僅換了個地點,平日熟悉的東西,印象卻變得截然不同。我重新體悟到,雖然是地區大賽,卻是全新的舞臺。開幕典禮還沒開始,我就一陣緊張,連呼吸都快發顫。
「他會哈哈大笑,跟穗村打起來。」
「爲什麼?」
戶外與大表演廳之間的門廳擠滿上午出場學校的學生。地區大賽分成東部、中部、西部三個地區舉行,我們在中部地區大賽的會場。有些學生陷入比賽當天的緊張感中,有些學生緊盯着手機熒幕不放,有些學生談笑自如,態度各不相同。參賽者中女生佔絕大多數,也是特色之一。
「以地區大賽而言,帶攝影機的記者滿多的。」
叭叭……叭噢。同時,別校的女學生仍堅強地繼續爲長號調音。基本上,除了指定的排演室以外,禁止在別處吹奏樂器,但有些學校不熟悉比賽,到處製造各種噪音。有人提醒她,長號發出嚇一跳似的低音:「叭吼?」
再五分鐘典禮就要開始,片桐社長卻有意外的訪客。
「芹澤,情況如何?」片桐社長彎下身問,表情轉爲嚴肅。
「芹澤,妳知道這件事?」片桐社長甩甩早報。
「怎麼,原來是芹澤啊。」片桐社長開口。
「社長在氣我沒參加晨練嗎?」
「應該不是來找小千的。」
「什麼?」
「一個人住真辛苦。」
俯視着我的片桐社長變成一張苦瓜臉。
他是我的兒時玩伴,本人個子矮小頗自卑,卻擁有身爲女人的我渴望的一切外貌特質,實在教人妒恨。春太提着呈圓錐狀突出的法國號樂器盒,臉上有四條斜斜的抓傷,猶如打擾大熊進食遭到攻擊。老實招認,是我昨晚乾的好事。
「囉唆。」
「我撐得住。」
「比起晨練,我更想知道早報上這名高中女俠的傷勢。她不可能毫髮無傷吧?」
「這是理所當然的吧,畢竟是一個五歲大的孩童隨着重力掉下來。」
「我們在資歷上有段不短的空白期,想熟悉一下會場。」
「穗村,有沒有哪裏會痛?」他問。
自選曲的演奏時間規定是七分鐘,按賽程準時進行。趁舞臺上在演奏,下一校和下下一校依聲部整隊,在舞臺旁預備。排序更後面的學校在門廳等待。由於休息室空間有限,只能放置樂器和器材,加上運送樂器的卡車能使用的停車場也有限,順序較晚的學校,沒必要一開始就待在會場,白白佔據空間。一般都是在樂器送來的幾小時前才抵達。
「開玩笑的。」
「是我不行嗎?」芹澤指頭輕觸左耳,戴小型助聽器的位置似乎有點不舒服。細長的眼眸一如往常,散發讓人不敢輕易靠近的氛圍。
喂,等一下。春太剛剛的話是什麼意思?記者的目標是誰?
我望向門廳的壁鐘,離開幕典禮剩下十五分鐘。我和大家一起前往表演廳。穿過厚重的雙層隔音門後,可容納一千一百七十名觀衆的座位,大半都被上午出場學校的學生和家長填滿。後方座位的角落,一年級的後藤她們蹦蹦跳跳着揮手。顯然已用東西和包包幫我們佔好位置。
片桐社長有些訝異,芹澤露出不悅的神色,放下尼龍揹包,取出冷卻噴霧劑和新的貼布及軟膏。她要我坐下,撕下我額前的OK繃。男童的指甲刮傷我的額頭。芹澤輕手輕腳塗上軟膏,我乖乖任她擺佈。
我小聲問,片桐社長的臉繃得更緊。他喉嚨咕嚕一響,像在剋制情緒,帶着壓迫感開口:
附帶一提,能夠前往普門館參加全國大賽的,只限大型編制的A部門。
有人拍着手出聲制止,扭抓在一起的我和片桐社長轉過頭。
「你們幹嘛一大早就全員到齊?」
管樂比賽分成大型編制的A部門與小型編制的B部門,在地區預賽及縣預賽中脫穎而出,就能晉級到分部大賽。
堺老師的目光掃過我們每一個人,開口吩咐:
今天是值得紀念的日子——我們管樂社初次上陣的日子。
又響起一道話聲,轉頭一看,成島抵達會場。她將疑似一年剪一次的土氣長髮綁成一個大丸子,平常戴的厚眼鏡換成隱形眼鏡。
我聽見兩人的對話。
界雄興致勃勃地開口,我害臊扭捏起來。成島說的沒錯,區區地區大賽,一般記者不會特地跑來採訪。
仰着頭的我撫摸胸口。一放心,肚子頓時咕嚕叫,我拆掉包裝,狼吞虎嚥。
「抱歉,我會和忍者一樣小心躲好,避免給大家添麻煩。」
春太左右掃視,似乎在梭巡參賽者與相關人員。
「不,請不要拋棄我!爲了今天,我一直在努力。這是我第一次參加大賽。放棄排球后,我只剩下長笛。如果要倒下,我也要在舞臺上演奏完畢,倒在舞臺上。」
片桐社長和芹澤事不關己地繼續交談。
春太注視正面的玻璃門低喃,話聲頓時淹沒在人羣中。「咦?」我轉向同一個方向。
「不,只是沒想到反管樂社派的妳會來幫我們加油。」
玻璃門的方向——或許因爲是假日這個時段,公車每隔幾分鐘就會在車站與市民文化會館之間往返,陌生的制服團體間歇性地魚貫湧入。掛着「通行門」牌子的隔壁玻璃門上了鎖,另一頭整齊擺放着大大小小的樂器盒。稍遠處,等待上場的學生正在排隊,約莫是上午出場的第三或第四所學校。一個女學生寶貝萬分地拿在手中的短笛令人印象深刻,彷彿在等待上場般靜靜生輝。她們身上散發一股「今年一定要獲勝,打進縣大賽」的氣勢,讓我體認到想晉級的不只我們。
「喂,那兩隻不要吵架。」
「你有沒有洗澡?我從剛纔就聞到一股怪味。該說是腥臊味,還是動物的味道……」
「開幕典禮結束後,集合這邊的成員帶出去。」
「……妳也真辛苦。」
片桐社長用力搔頭,望向時程表。預定是今天早上六點在學校集合,晨練後一起前往會場。
「外面有噴泉,我……我去衝一下好了。」
我們大聲互罵,揪住彼此,再次丟人現眼。
片桐社長一臉厭煩地掃視周圍後,帶着欲言又止的複雜表情注視我。
熱鬧的門廳中央響起呼喚聲,我回頭望去,芹澤慢一拍也反應過來。
「上條也一起來了,他纔是該擔心的那一個。」
「咦,大家還不曉得這件事嗎?」我問。
「那是妳的心、心理作用。」
「幹嘛一大早就害大家驚慌!」
我湧出一股想當場把緊張感稀釋五倍,拿來當薰香焚燒的衝動。我以目光搜尋唯一可靠的草壁老師。管樂社成員陸續抵達,但遲遲不見老師的蹤影。
「噯,就算演奏上有障礙,我們也能分擔,應該還好吧。」
「撞擊力驚人。」
再上一層級的全國大賽,只有在分部大賽勝出的學校能夠參加。會場是深愛管樂的國高中生嚮往的聖地——東京都杉並區的普門館。換句話說,僅憑縣代表的水準,無法敲開全國大賽的門,參賽的門檻之高,一般的體育社團望塵莫及。認真以普門館爲目標的學校,練習的嚴格程度超乎想像。至於那些管樂名校,在校的練習時間更是所有社團中最長的。
「她手腕挫傷,結結實實閃到腰,一回家就昏倒。」
芹澤輕輕抬起我的左手,細心地一根根檢查我的手指,接着毫不客氣地搓揉我的胳臂和肩膀。
「她去過醫院,並且做過電腦斷層檢查。不是撞到腦袋,沒什麼特殊的問題。演奏的部分,昨晚深夜在河邊的空地確認,犯錯的地方和前天一模一樣,所以手腕不要緊。」
「昨天晚上她們母女跑來哭訴。」
「上條,我一直猶豫要不要問。」
「不過,兩個女生三更半夜在野外練習,可不值得嘉許。」
衆人轉身望去,不禁瞪大眼。那是藤咲高中管樂社的堺老師和巖崎社長。堺老師的體格壯到幾乎可當摔角選手,聯合練習時老是大呼小叫,我們私底下都喊他「大猩猩」。
片桐社長把早報交給馬倫、界雄和成島,默默指着我。三人讀完早報,臉色鐵青。成島彷彿貧血發作般往後倒,芹澤急忙扶住她。
「怎麼能讓大家到會場才驚慌!」
堺老師目瞪口呆,我們不禁噘起嘴。社員二十四人,每一個都是參賽的正規軍,戲劇社的名越社長笑我們的編制是「寬鬆樂團」。演奏技術水準不足以參加今天的地區大賽的幾名一年級生,也做爲界雄的打擊樂器輔助人員上場。
「你開玩笑的吧?」
嘿嘿,我挺胸傻笑。這時也只能笑了。
「穗村太強壯了吧……」片桐社長打心底佩服,忽然眉頭一皺:「前天?妳怎麼會……」
當然,我們管樂社的成員都非常向往普門館。即使明白這個世界沒那麼容易,不是努力就會有回報,最起碼還是想報名A部門,取得普門館的挑戰權。可惜今年社員實在不夠多,不得不放棄報名A部門,參加小型編制的B部門。這是我們的第一步,希望能留下佳績,爲明年打下基礎。
我猛然站起,抓住片桐社長的胳臂懇求:
片桐社長不禁嘆氣,匆匆解釋合奏沒問題,衆人總算鎮定下來。至於我沒參加晨練的事,也與草壁老師商量過,會在正式上場前的排演和大家合音。太好了。
2
我搖搖頭。沒事了,這不是逞強。片桐社長盯着我老半天,我堅定迎視。半晌後,他嘆一口氣。
「別這樣,大家快來了。」
芹澤站在旁邊。跟穿制服的我們不一樣,上身是可愛的七分袖襯衫洋裝,搭配緊身牛仔褲和白色運動鞋。比春天時留得更長一些的短髮,抹除了她身上少年般的氣息。
「你們很壞耶!」
「又不是職業樂團,我覺得影響不大。」芹澤從揹包取出奶油麪包遞給我。
片桐社長按住眉間深深的皺紋。看到那像極剉冰喫太快的痛苦表情,我有些過意不去。
片桐社長謙虛地解釋,春太出聲插話:
「今天B部門的地區大賽,關係到我們這個月底的東海大賽金牌,及明年A部門的華麗登場。這個值得紀念的大日子,不全程參加不就沒意義了嗎?」
別說是大誇海口,根本是大開宇宙口,這番發言把衆人嚇個半死。片桐社長和成島抓住春太,捂住他的嘴巴。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傢伙,你以爲眼前這位是何許人?衆人一個壓一個似地,硬逼春太下跪,堺老師豪邁大笑。我們宛如在演歷史劇,聽到主公說「平身」,裝模作樣地恭敬抬頭。
「卡車是兩點半送樂器來吧?」
「對。」片桐社長小心翼翼回答。
「你們草壁老師要晚一些,下午一點纔會到。在那之前,片桐社長負責指揮,帶領大家。」
片桐社長像是初次聽聞,一臉納悶。「我們和老師一起離開學校,我還以爲……」
「他突然有急事。」
衆人有些不安。
大賽當天,會有什麼事?我不禁疑惑。我認識的草壁老師就算有急事,也不會在這種大日子一聲不吭就消失。
堺老師大大嘆一口氣。
「我和草壁老師商量過,安排分頭運送打擊樂器以外的樂器,十二點半會送達。我們學校付錢租用的練習場,十二點五十分後會空下來,打擊樂器先用那裏的吧。除了排演之外,你們巴不得有多的時間練習合奏吧?」
每個人都垂涎三尺地傾身向前,差點撲倒。堺老師冰冷的目光掠過我們。
「聽說有學生蹺掉晨練?」
我躡手躡腳藏起身。
「呃,借用貴校的練習場地……這樣的美意……我們真的能接受嗎?」片桐社長支支吾吾開口。
「我們巖崎受過草壁老師指導,欠他一份情。」堺老師轉着眼珠,依序掃過春太、界雄,還有來不及躲好的我,悄聲接着道:「也欠你們一些學生人情。」
「咦?」
片桐社長一臉困惑,堺老師咳一聲,然後拍一下手,集中衆人的注意力。
「只有這一刻,我算是代理老師。所以,我要給你們寶貴的忠告。」
我發現春太離開衆人獨自佇立的背影,好奇他在幹嘛,走近一瞧,發現他盯着剛剛那男人消失的公園方向。
「這是別人送的。」
「比起東部和西部,中部水準較差,而且往往要經歷一番波折。去年晉級縣大賽的學校中,有六所今年更換指導老師。」
「不必提防我。」
「等一下!」
「妳很聰明。」
「那、那該怎麼辦?」
「你是來採訪的?」
「對你們來說,接下來的縣大賽纔是關鍵吧?今年東部氣勢如虹,有一所宛如颱風眼,或者該形容爲高中管樂的革命家……總之是非常驚人的女子高中,表演精采絕倫。要不要看照片?」
一對沒系牽繩的臘腸狗親子從前方漫步而過,我避開牠們前進。居然任由狗亂跑,這飼主沒問題嗎?
這是第一次耳聞。
「恕我直言,萬一過度緊張造成失誤,該怎麼補救?」
門廳有製作演奏錄音CD的專門業者,一張一千五百圓。雖然昂貴,但演奏結束後,會依照校別將CD裝在不同的專屬盒子裏親手遞交。我和錢包商量一下,決定填寫申購單,勾選「縣立清水南高中」的欄位,領取兌換券。
成島和馬倫從容聽着,我實在無法承受。或許旁人會笑「不過是地區大賽,妳未免太誇張」,但我還不曾見識地區大賽以外的世界。
(我從剛纔就在觀察妳……)
「妳一定會回來吧?」
我當成耳邊風,追問:「剛剛的話是什麼意思?」
傳來呼喚聲,我停下腳步。只見芹澤從會場跑近。
「別管那麼多,答應我。」
雖然我的反應起伏劇烈,沒想到一來一往,對話居然也成立。看來這人臉皮很厚,似乎相當習慣採訪。
駿府城周圍是一片廣大的自然公園。正值週末,不少出遊的親子,十分熱鬧。遠方有孩童大聲歡鬧,拿麥杆帽當飛盤互相投擲,也有一些家庭鋪上野餐墊休息。
我想起他剛剛的話。這個人爲什麼不惜跟蹤離開會場的我,也要進行採訪?明明門廳裏有一大堆等待上場或結束演奏的學生……
我東張西望,四處尋找春太。繼草壁老師後,連春太都消失不見。我想起在表演廳座位上聽到片桐社長和學弟妹的對話。
「順帶一提,那扇子的圖案品味頗糟。真正的曼波魚全身都是寄身蟲,長得醜多了。」
「駿府公園開放寵物進入。這裏是觀光勝地,應該是全國屈指可數的自然公園。」
「觀衆和評審聽的不是那種旁枝末節。別忘記,他們聽的是包括失誤在內,一整個連續的演奏。」
渡邊先生率性地取出手機,我搖搖頭婉拒,內心對「革命家」一詞頗好奇。那究竟是怎樣的女子高中?
代理老師?我頗爲驚訝。藤咲高中今天也報名B部門,學生想必在等待指導老師,他卻特意撥出珍貴的時間給我們建議……我嚥了咽口水,準備洗耳恭聽。
我打算待會就回去,和芹澤道別後,穿過草皮。少了陽光灼烤的柏油路,教人喫不消的暑熱也消失。樹木長滿屬於夏季的綠葉,一頭柴犬在樹蔭下叼着皮球搖尾巴。
堺老師轉身,拍拍讀過早報面色發青的巖崎社長肩膀。不知何時,那篇報導用熒光筆框起來,補上一行鬼畫符「認爲穗村學姐竭盡全力的人」,下方是計算人數的「正」字。
堺老師拉開嗓門說:
「咦?」
我抓住春太的制服拉扯。那能讓初次看到他的女生意亂情迷的雙眼皮與長睫毛動了動,我鎮定地問:
怎麼回事?我納悶地停下腳步。
3
馬倫靜靜道出我和一年級生想問,卻只敢在嘴裏嘀咕的疑慮。
這個記者知道所謂的「地區金牌」。由於名額有限,有些學校拿到金牌仍無法繼續晉級。在縣大賽和分部大賽稱爲「板凳金牌」,拿到板凳金牌的大部分學校雖然欣喜,卻也不得不含恨吞淚。
最驚訝的片桐社長拚命問。
「草壁老師不好開口,我來幫他說。聽着,那種蠢話,只是事先在爲不如預期的結果找藉口。」
「其實我從剛纔就在觀察妳,妳十分單純。」
一陣帶着熱氣的風吹來,拂動我和春太的頭髮。我按住頭髮,忽然隱約嗅到一股腥臭。是動物的臊味嗎?我把鼻子湊到春太的制服上,學懷疑丈夫外遇的主婦用力嗅聞。
附近的活動會場有人在發扇子,我拿了一支。那是廣告宣傳扇,畫着可愛的曼波魚和旗魚圖案。
沿着長長的花圃前進,我發現一個老爺爺拚命拉扯三隻吉娃娃的牽繩。三隻吉娃娃舌頭垂在嘴邊,激動喘氣。
背後有人好心告訴我。回頭一看,是一個眼熟的男人。不久前在堺老師的瞪視下,偷偷摸摸溜走的人。他微微頷首致意,在近處一瞧,感覺年紀在三十歲左右。
「哪裏單純!」嘴巴的拉鍊輕易繃開。
(咦,上條呢?)
「不管是第一次參賽的學生或老鳥,都仔細聽着。你們非常努力,今天就放鬆心情,享受比賽吧。」
「聽堺老師的話,應該不是意外事故之類……」
「嗯……」我垂下目光點點頭。沒錯,不能浪費堺老師給我們的大好機會。
「B部門有二十六所學校參賽。去年有十校取得金牌,全部晉級縣大賽。今年的機率差不多。中部地區大賽中,沒有地區金牌。」
「電話打不通。」
注:德川家康0;一五四二~一六一六1;,戰國武將,繼統一天下的豐臣秀吉後,開創江戶幕府。
「以上就是我的珍貴忠告。」
「今天就算有人來採訪你們,也不必理會。」
我找遍門廳,依然沒看見春太的身影。他會在外面嗎?走出正面的玻璃門,陽光頓時變得刺眼,溫度上升。我有些卻步,最後還是跨了出去。一方面得找到春太,另一方面是想呼吸外頭的空氣。這種感覺和考高中時一樣,彷彿周圍每個人都很會念書。現在其他學校的演奏聽起來非常精湛,繼續待在觀衆席,自信心會愈來愈萎縮。
今天就算有人來採訪你們,也不必理會——我想起堺老師的話,退後一步,拉上嘴巴的拉鍊。
「咦?」
「你們會晉級縣大賽的事?」
渡邊先生彎曲食指鬆開領帶。此地應該沒有愛知那麼熱,他卻露出嫌陽光刺眼的神色。
「你們演奏的是管樂吧?音樂聽的不是技術。一個人的失誤,可以靠兩個人的演奏來彌補。要讓觀衆聽到全員的用心,與全員的音樂力。」
「義務?什麼意思?」
情急之下,我學明星遮住臉。
上午的演奏只剩下五校。
我眨眨眼。咦,不是來採訪「千鈞一髮!男童自陽臺墜落,女高中生接個正着!」的英勇事蹟嗎?
下午一點纔會到,有急事——我回想起堺老師的話。雖然不清楚發生什麼狀況,至少堺老師聯絡得上草壁老師。
我輕輕低頭致意,轉身就要走人,背後傳來一道沉靜的話聲:
「嗯,我接到以名古屋爲據點的中目出版社委託,或許『自由記者』的頭銜你們比較熟悉。我的優點在於寫得快,跑得勤,缺點是錢包有點薄。光靠接稿難以餬口,所以是兼差。」
(這麼一提,他樣子怪怪的,行動可疑。)
「呃,我不想上鏡頭。我只是無名小卒,愛好和平,而且那本來就是市民應盡的義務。」
我點點頭,腦海浮現今早珍惜地拿着短笛的女學生。這話像踐踏其他學校學生的努力,我有些氣憤。
「欸欸欸,春太。」
「是!」衆人總算齊聲應道。
我四下張望。石子地、草皮、木橋,是一座適合散步的公園。一個老奶奶撐着陽傘,推嬰兒車路過。我以爲車裏躺着嬰兒,沒想到居然是一隻穿衣服的臭臉鬥牛犬。
市民文化會館旁聳立着駿府城,說是那位德川家康※的隱居處,似乎有點遜掉。要是想像成是電影或歷史劇中登場的雄偉城堡,期待多少會落空。觀光導覽手冊上寫着,這是財團法人日本城廓協會選出的「日本一○○名城」之一……日本居然有超過一百座城堡?總覺得頓時變得不怎麼稀罕,可別講出去喔。
堺老師不耐煩地丟下一句,聳着肩膀離開。巖崎社長塞還早報,慌張跟上。灌木叢旁的男人在不知不覺間消失。
「抱歉,現在除了演奏,我沒辦法思考別的事。」
怎麼回事?我們面面相覷,片桐社長的集合口令推動靜止的時間。會場規定不能用手機,我們已決定上午該如何聯絡,及喫完午飯後的集合地點。接下來,社員分成兩組,一組回到表演廳的觀衆席,另一組攜帶樂譜移動到門廳。界雄拿着節拍器,向打擊樂的一年級生招手。打擊樂只要有棒子,隨時隨地都能練習。
「咦?」
我不能說是在找春太,於是回答:「我想呼吸一些外面的空氣。」
「重要的是,在正式上場前緊張到極限、緊張到發抖。這樣你們纔會對自己演奏出的音色負起責任。別妄想一開始就能享受管樂的趣味,憑你們的水準,稍一鬆懈,即使是在無風的房間,樂聲還沒傳到觀衆耳中就會散光。」
「草壁老師不是晨練一結束,就出發前往會場嗎?」
「蠢材!你們以爲我會這麼講?在目前的情況下,吐出這種鬼話的指導者,我絕對不相信他。」
(學長似乎在避人耳目,鬼鬼祟祟的……)
那所學校集中的前奏十分悅耳,銅管也整齊劃一。
(上條學長去廁所還沒回來。)
「言歸正傳,我接到委託,來採訪東海五縣的管樂比賽。出場學校的學生感想非常寶貴,方便請妳在正式上臺前談談抱負嗎?」
我搖着扇子,仰望城堡。
渡邊先生模仿吹小號的動作。「其實我以前吹過喇叭。」
他露出和善的笑容遞出名片。我沒接下,而是伸長脖子看。「編輯兼撰稿人 渡邊琢哉」,還有電話號碼和住址,我不禁皺眉。
蔚藍的夏空萬里無雲,太陽燦爛耀眼。我把手舉到額前遮陽。
「不要?」渡邊先生掃興地收起手機:「噯,坦白告訴妳吧,在妳離開表演廳前,我也聽過上午的比賽。」
「放心吧,你們清水南高中會順利晉級縣大賽。」
衆人面面相覷。既然普門館常客的學校顧問這麼認爲,應該錯不了。我感到緊張稍稍緩和。
那所學校的編曲特別下過工夫,讓弱奏的音不會被蓋過……
「咦?」
衆人沉默地注視堺老師,他露出溫和的微笑繼續道:
「撰稿人?從愛知縣過來?」
「穗村,妳要去哪裏?」
堺老師忽然望向一側,神情一僵。灌木叢旁一個陌生男人迅速別開臉,他穿着挽起袖子的白襯衫配領帶,搭一隻機能型斜揹包。褐發微翹,像是略略燙過,看上去不是普通上班族。
「擔心也沒用。」春太一臉清爽地接着說。「妳最好把心思放在一點開始的合奏練習。」
不曉得芹澤在擔心什麼,我點點頭,她便放開我的手。
芹澤注視着我,冷不防抓住我的胳臂。
衆人一陣驚慌。
「妳覺得如何?」
「每一所學校都很厲害,不能輕敵。」
「妳會不會太小看你們樂團的實力?你們的指導老師是草壁信二郎啊。我看過你們五月的定期演奏會錄影。有觀衆在現場錄影,那份影片流了出來。」
突然聽到草壁老師的全名,又聽到五月定期演奏會的影片流到外頭,我不禁瞪大雙眼。
「我很佩服,他居然能把沒沒無聞的管樂社栽培到這種程度。雖然直接採訪的要求遭到副校長拒絕。」
「呃,你認識草壁老師?」
「五年前,他被譽爲古典音樂界的時代寵兒。儘管他在東京國際音樂比賽的指揮部門只拿下第二名,但有傳聞認爲部分評審遭到收買。他的實力出類拔萃,即使在每年都有一個被譽爲『二十年罕見』或『十年罕見』奇才的古典樂界,也是例外。」
渡邊先生交抱雙臂,停頓一拍,目光益發銳利。
「早已捨棄一切輝煌經歷的草壁信二郎,以一介無名地方高中的管樂社顧問身份,再度登上舞臺,怎麼不教人好奇?」
我默默後退,總算理解今早成島的話。
——以地區大賽而言,帶攝影機的記者滿多的。
我們的登場,即將被當成馬戲團表演嗎?
我恍然大悟,離開會場時芹澤那麼擔心的理由。運用一下想像力就能明白,我卻毫不設防,獨自傻傻跑出來閒晃,遭這名記者追上,糾纏不休。笨蛋,我真是個大笨蛋。
「走開。」
我別開臉低喃,不曾這麼恨自己語彙貧乏。
「傷腦筋。」渡邊先生搔搔頭。
「爲什麼就不能別來煩我們?」
「如果不訪問你們,每一份雜誌豈不都只能寫出得狂牛病的牛腦般空洞的稿子?」
這是哪門子譬喻?渡邊先生誇張嘆氣。
「堺老師到處勸退記者,今天下午應該就會透過聯盟發佈採訪禁令,可是我無法放棄。」
春太一連串可疑的行動終於真相大白。定睛一瞧,他又不見,到底跑去哪裏?不知何時,他抱住藏獒,臉埋在蓬鬆的毛裏。
我擰着春太的耳朵,轉向渡邊先生,遞出牽繩。
「媒體矚目的焦點不是妳們學校,而是草壁信二郎……聯盟特別照顧沒沒無聞的你們吧?萬一在這場記者雲集的大賽中奪得金牌,你們可能會登上報紙或雜誌,而且是前所未見的大篇幅報導,或許可以激勵參賽學生。所以,有必要調整登場順序,讓記者留到最後。」
「這種狗在中國的富裕階級是一種地位象徵。目前價格炒得相當高,純種的要幾百萬到幾千萬,幾乎是天價。」
我抬起頭,不停眨眼。
「原來如此。犬齒最近有經人工削磨的痕跡,還拔掉幾顆牙齒。狗的牙齒非常重要,出問題會無法筆直行走,甚至造成死亡。這必須給技術專精的獸醫診治,但牠似乎沒遇到好醫師,真可憐。」
「那真的是迷路的狗嗎?項圈上沒掛狗牌照。」
「我什麼都不會透露。」
「可視爲一種警告,不準任意解開項圈。」
「我真是看走眼,你竟然是爲了錢!」
「交易?怎樣的交易?」
我覺得他的答案很敷衍,手指戳戳春太。春太不太情願地解釋:
「不過是見錢眼開的守財奴,別理他。」
那是鈦制的三位數密碼鎖。
春太暫時把牠帶到駿府公園不引人注意的地方,繫好牽繩。這樣就不會馬上被人通報保健所※抓走。
↓
「今天的演奏順序。」
不知爲何,春太的語氣含糊。渡邊先生浮現別有深意的笑。
我相信抽籤的片桐社長。他意外奉公守法,不會撒無聊的謊,也不會隱瞞重要的事。更別提參與作假,絕不可能。
整理渡邊先生的敘述,大致如此。雖然合情合理,但我不認爲春太是熱心的動保人士,會刻意溜出表演廳照顧狗。
渡邊先生回答,撫摸着皮革項圈,手忽然一頓。我湊上前一看,項圈上刻有「PIE SIMATA」。不知是羅馬拼音還是英語,實在奇妙。
我好不容易吐出一句,就像奮力擠出最後一點牙膏。
「你含血噴人。」
話還沒說完,背後傳來「哇」一聲驚叫,接着是跌倒聲。回頭一看,渡邊先生跌了個狗喫屎,不停喊痛,顯然是春太用腳絆倒他。春太睨視着他,冷冷開口:
注:右手塞住法國號喇叭口,發出金屬性質音色的技巧。
注:卡通《龍龍與忠狗》0;フランダースの犬1;,最後主角與狗一起凍死在教堂。
頭頂感覺到一股不敢置信的目光,沉默持續良久。
什麼?我望向那一大隻老狗。牠沒服從春太,也沒抵抗,靜靜維持端坐的姿勢。我提心吊膽地觸摸。好乖,觸感和以前摸過的導盲犬頗像。當時我第一次在動物眸中發現瞳孔深處的無邊無際。這隻老犬有相同的眼神。
「這隻身價非凡的狗就交給你,請趕快幫牠找到飼主。」
「對,可是……」
「現在只是地區大賽。」我軟弱地主張。
我想快步離開,渡邊先生鍥而不捨地跟上。
「項圈爲什麼要上鎖?」我忍不住發問。
「正因是地區預賽,更要採訪。幹記者這一行,會漸漸摸透採訪品質的分水嶺。這次中部地區大賽,能寫出好報導的題材,是下午的最後兩校。沒有指揮的城北高中,和草壁信二郎率領的清水南高中。尤其是清水南高中,不從頭採訪到尾就沒意義了。」
渡邊先生扶着下巴,目不轉睛地觀察老狗。
「我沒親眼看過純種藏獒,不能確定……但值得調查一下。」
我立刻躲到春太背後,這才發現有個生物在觸碰我的腳。這味道……春太握着牽繩,循着牽繩望去,只見一隻體格健壯、額頭寬闊的大型犬,是從沒看過的種類。毛色不太亮麗,像是老狗,但脖子周圍有一圈蓬鬆的白毛,宛如鬃毛。
怎麼會這樣……
「你們真的同一所學校?」
「那、那麼,這、這這這隻狗是純種的嗎?」
「咦?」
「哦……」
「副校長不惜弄歪假髮也要拒絕採訪的記者……原來就是大叔。」
制服留下鞋印的春太,抬眼瞪着我:
「憑你們兩個人就想保護顧問老師?」
「你同意交易嗎?怎麼樣?」
我驚慌失措,「什、什麼意思?」
渡邊先生頓時沉默。
他是我最不會應付的那種人。要進行脣槍舌戰,我實在無法抵擋。於是,我向渡邊先生深深一鞠躬:
碰到千夏。
「記得你是……」渡邊先生拍拍膝蓋站起,「我想起來了,是特別擅長手塞音技巧※的學生。」
渡邊先生望向別處。只見春太伸手,指着藏獒的脖子。牠戴着堅固的皮革項圈,上面懸掛一個似乎無法輕易解下的鎖。大小和重量不至於造成狗的負擔,可用三位數密碼解開。
搞什麼,這人搞什麼嘛!我差點紅了眼眶,好想捂住耳朵。誰來救救我!
注:日本的流浪動物歸保健所處理。
「聯盟要怎麼在簽上動手腳都行。」
「純粹是顧慮到你們這些記者。」
「原本牠要和我一起生活。搞不好今後我得一輩子孤伶伶活下去,所以希望牠養我啊!」
↓
「你挺內行的。」春太有些佩服。
我搖搖頭,穩住畏縮的意志。
渡邊先生蹲下,單手溫柔地抓住老狗的嘴巴,拇指用力一扳,讓牙齦露出。手勢十分熟練。
注:彈塗魚動物王國0;Mutsugoro Animal Kingdom1;,是綽號「彈塗魚」的畑正憲於二○○四年在東京SUMMERLAND開設的動物園。
↓
「這是藏獒。」
渡邊先生遞出名片,春太當面撕破。我不習慣劍拔弩張的氣氛,躲在春太背後,內心七上八下。
接下來,渡邊先生的話讓我震驚不已:
「你從剛剛就拿不斷用吊兒郎當的詭辯在唬攏純真的小千。」
「今天早上,我在會場碰到這隻迷路的狗,請幫牠找到飼主。憑你的努力,應該能寫成一篇足夠交差的報導。」
「我只在很久以前,電視播放的『彈塗魚動物王國』※裏看過。」
「你要永遠跟我在一起。在下雪前、天使來迎接前,我們一起走吧。」
「髒凹?對不起,再說一次。」
「呃,這隻狗有什麼厲害的地方嗎?」
「抱歉,我沒惡意。」
「我不認爲登場順序動過手腳。」
春太擔心狗,溜出表演廳來查看狀況。
渡邊先生笑出聲:「藏獒。在日本知名度不高,是棲息在西藏高原上的犬種。爲土佐犬這類大型犬的祖先,和狼狗並稱世界二大軍用犬。藏語叫『do khyi』,意思是『必須綁起來養的狗』。不過,最近改良的品種十分溫馴。」
肯定沒錯。在堺老師解決問題前,草壁老師沒辦法進場,但這名記者還是頑強地留下……
今早,春太在會場周圍發現老狗。
「我還真是惹人厭。」
渡邊先生率直地發出疑問,我不由得一臉苦澀。明明是男生卻單戀草壁老師,而且居然是我的情敵。這段不幸的三角戀情,及他由於家庭因素一個人住等等,不能透露的內幕太多。
「今天早上牠拖着牽繩,在會場周圍徘徊。牠體型這麼大,丟着不管可能會引起騷動,所以由我暫時照顧。」
「演奏順序是抽籤決定的。不妨問你們社長,他真的抽到最後一號嗎?」
「嗯?我已達成採訪目的。從妳的態度,我大概猜得出,草壁信二郎沒告訴你們突然失蹤的理由。」
渡邊先生重複一次「狗牌照」。那到底是啥?
「要不要做個交易?」春太提議。
「放過我們學校。」
「身爲重建管樂社的元老,我們很團結。」
我想起某部卡通在教堂的最後一幕※。你最好凍僵在炎炎夏日裏!總之,我先從藏獒身上拔起春太,狠狠踹他一腳。
「不然,是這麼回事嗎?」
「他不是我們家的!」
春太催促渡邊先生做決定,渡邊先生沒立刻回答。與其說是認真在考慮,那表情更像在腦中打各種算盤。
「你真的很討厭。」我總算搞清楚狀況,深吸一口氣。「另外,你不要直呼我們老師的名字。」
「沒系狗牌照,卻掛着奇妙的玩意。」
「他到底在說什麼?」
「拜託,我們不想給其他學校添麻煩。」
聽到「交易」,渡邊先生流露感興趣的目光催促。春太遞出手中的牽繩。
「等一下,妳——」
「草壁信二郎的存在,對各所學校的管樂社造成多餘的壓力,這並不公平。」
我從春太背後探出頭問:
狗牌照?陌生的字眼,那是什麼?
「那麼,草壁信二郎爲何拋下學生不出現?他是帶隊老師吧?」
「春太!」
「我採訪過幾次狗展。」渡邊先生注視着春太。「看來你沒撒謊。那麼,你一眼就決定要保護牠?」
「拖着牽繩走來走去啊……」
「早就造成麻煩了。」
「『PIE SIMATA』……皮耶……西馬塔……?」
我直接讀出來。
「如果是日本式羅馬拼音,這麼讀沒錯,但就算是英語也很怪。會不會和動物診所的病歷一樣,是寵物的名字加上飼主的名字?」
我沒聽過SIMATA這種姓氏,感覺一般人也不會爲狗取名PIE。總之,太奇怪了。不管是最近動過牙齒手術、上了鎖的項圈,藏獒的飼主似乎不太尋常。我望向春太,或許他不是爲了錢,只是在會場發現這只不可思議的藏獒,不曉得該怎麼辦。我稍稍放鬆擰他耳朵的手。
渡邊先生注視着我們,表情轉爲正經。
「確實,當成交換條件滿有趣。配合近年的寵物處境,搞不好能寫出一篇推銷得出去的報導。不過,可能會引發覆雜的問題。跟這次大賽中的草壁信二郎一樣。」
「咦?」
「把擁有才能或特權階級的人丟進日常,形同異物。他們會滿不在乎,並且溫和地將周圍的人拖下水,導致周圍的人失去正常的判斷力。」
渡邊先生左右掃視。不知何時,四周聚集許多人。藏獒、數百萬、數千萬、爲了錢——我不禁後悔說出這些話。看熱鬧的羣衆裏,一個年紀約小學高年級的辮子少女,和一名疑似大學生的高個子青年走上前。
「……我的狗狗。」
「那是我的狗。」
出現兩名自稱飼主的人。面對意想不到的發展,跪在地上的春太和我不由得瞪圓眼。
「狗是你們撿到的,交給真正的飼主就行。挺有意思,我就觀摩一下吧。」
渡邊先生在旁邊的長椅坐下,接着低聲道:
「現代的大岡裁判※嗎?這樣的報導才值得交易。」
注:大岡忠相0;一六七七~一七五一1;,江戶中期的幕臣,江戶町奉行,以公正的審判廣爲人知。其中最著名的是調解二母爭奪一子的糾紛。
4
正式上場前,我們居然捲入大麻煩。
正午的鐘聲響徹公園。
夏季的太陽幾乎是垂直俯視,我和春太不斷以手背揩拭額頭滲出的汗珠。運送樂器的卡車十二點半到達,必須在那之前返回會場。大家應該喫着午飯,邊等我們回去。
大家……
青年和少女同時轉向我。青年遞出托特包,少女伸出大束口袋。我姑且做爲代表,檢查裏面的東西,有鏟子、裝狗糞的塑膠袋,和狗用水壺。我微微皺眉,忍耐着捏起兩隻塑膠袋。
「大概是訓練成溫馴的老狗,母親纔會託給孩子。」
「千夏,手機借我。」春太注視着少女,手伸向我。
「一旦藏獒兇性大發,傷勢不可能那麼輕。大概是小時候亂啃的毛病沒改掉,並不是對妳有敵意。」
這麼一提,我才留意到,原來眼前的藏獒是母的嗎?小派。爲狗取名,也不是不可能。
「什麼意思?」
「跟車牌一樣?」
「媽媽以前很疼牠。」
「打給妳媽媽比較快。聯絡得到她嗎?」
果真如此嗎?我相當懷疑。日本暫且不論,中國目前景氣正好,可能還是有金主想要,纔會冒出兩個自稱飼主的人。
我將切換成靜音模式的手機遞給春太。
渡邊先生忽然大聲插話:
渡邊先生指的,就是這樣的狀況嗎?
「這是隻母狗,所以取名派。由於是剛送我的,牠對我還不熟悉,不管怎麼喊都沒反應。可是,藏獒本來就不是很親人的狗。」
春太面向少女,不知爲何語帶責備:
「這隻狗名叫嶋田派。『SIMATA』是我朋友的姓氏,他是前任飼主,可幫我作證。雖然是名貴的品種,但我收到時就沒狗牌照。況且,大型犬的項圈十分昂貴,我便一直使用原本的項圈。」
他只試一次,鎖就「喀嚓」一聲打開。我和春太大喫一驚。
「項圈上的『SIMATA』呢?」
「對,嶋田讀成SIMATA。」
見春太替少女幫腔,青年頓時臉色蒼白。
這兩人中,至少有一人撒謊。不是單純的騙子,而是神不知鬼不覺弄來藏獒排泄物和散步工具的惡質騙子。
「妳爲什麼沒好好照顧牠?」
春太不帶感情,輪流望向青年和少女。眼下嚴重的事態,似乎讓他切換了大腦的開關。
「等一下。」青年插話。「這女孩的話很奇怪。況且,母親要送給孩子,通常會挑小狗吧?」
「手怎麼了?」
湊熱鬧的羣衆面面相覷,瀰漫着尷尬的氛圍。帶着穿衣服的博美狗的婦人不悅地離去,也有人跟着離開。
春太想要把手機交給少女,她卻不肯接下。沉默片刻,少女囁嚅:
我怨恨地瞪着在長椅上重新蹺好二郎腿的渡邊先生,實在沒辦法放任這個卑鄙的記者隨意亂來。爲了大家,爲了草壁老師,我和春太得設法阻止他。
「常有人弄錯,不過確實是SIMATA。職棒坂神虎隊,不是曾有個名投手嶋田哲也嗎?現在是裁判,以前大家都喊他投手SIMATA,不信你去查查。」
運送樂器的卡車即將抵達,我雙手用力推春太的背。春太露出沒轍的表情,插進兩人之間,我以爲他要居中仲裁。
渡邊先生喝着瓶裝礦泉水,觀賞這出奇妙的藏獒騷動。
「妳家電話呢?」
「咦,我嗎?」
「咦?」少女總算抬起頭,產生反應。
「妳說狗牌照嗎?由於看起來很遜,大部分的飼主根本不會掛上。明明一旦走失,那是關係到寵物生死的關鍵啊。因爲沒狗牌照,遭到安樂死的例子多不勝數。在大地震中,不曉得多少狗是這麼死去。」
「正牌飼主應該能解開項圈上的鎖。」
「對,通常是在項圈上掛一塊橢圓牌子。」
「Dog tag,類似狗的戶籍謄本。記載着飼主的聯絡方式和地址。」
「幾時開始養的?」
領悟其中的意義時,我汗如泉湧。不是暑熱的緣故,而是有股不祥的預感。純種的藏獒,價值幾百萬到幾千萬圓。異物會滿不在乎,並且溫和地將周圍的人拖下水,導致周圍的人失去正常的判斷力——
我和春太望向渡邊先生。他舉起雙手,比出大圓。隔岸觀火,他倒樂得輕鬆。
我和春太轉向始終垂着頭的沉默少女。我注意到她緊握着牽繩不放,手背上有數條小傷痕。
「有一次牠咬我,周圍的人都嚇壞了。後來爸爸抓着牠去磨掉牙齒……」
「去年……」
飼主的證明……除了狗牌照以外,我只想得到一個關鍵字詞。
青年和辮子少女拉扯着牽繩。藏獒不動如山,打了個大哈欠,似乎嫌他們煩。雖然是非日常的情景,卻有着現實的一面。這隻狗是天價——我想起渡邊先生世儈的話。
「春太,怎麼樣?」
什麼意思?青年和少女驚訝對望。
春太皺眉抬起頭,青年接着說:
坐在長椅上看好戲的渡邊先生吹一聲口哨。如果是真的飼主,裝狗糞的塑膠袋裏,應該有藏獒的排泄物。今天的我特別機靈,不能爲這點小問題浪費寶貴的時間。
「再說,牠早就沒有你們估計的金錢價值。小狗就罷了,牠是老狗,加上獸醫矯正牙齒失敗,害牠受不少苦。」
他們真的是飼主,還是爲了錢?我忍不住嘆氣。
看着三人爭奪牽繩的景象,我不禁對這個世界心生絕望。藏獒一動都不動,像庭院的假山般蹲踞着,漆黑的瞳眸凝望虛空。對不起,請不要討厭人類,再忍耐一下。
慎重起見,我以眼神示意春太確認。
聽起來挺不可思議,少女的說詞有矛盾、不合理的地方。春太略微思索,不理會那些疑點,繼續問:
「前任飼主姓SIMATA?」春太反問。
「密碼範圍在○○○到九九九之間,機率是千分之一。」
「開、開什麼玩笑,你們懷疑我嗎?我有證人!」青年舉起手機,誇張地聳聳肩,靈機一動又道:「啊,我能打開項圈上的鎖。」
另一方面,青年和辮子少女中間夾着藏獒,散發出險惡的空氣。青年身材偏瘦,穿着褪色的牛仔褲和馬球衫。從外表和印象來看,不像有財力飼養藏獒。但少女也一樣,她一身疑似量販店賣的素面洋裝,搭上樸素的運動鞋。
「牠叫什麼名字?」
「是媽媽給我的狗。」
「回到原點了。小千,有別的方法嗎?」
「養了牠以後,我一次都沒喊過牠的名字,也不曉得有沒有血統證明書。」
「兩邊都裝着沾有一樣的毛的便便。」
「難不成妳一直在大熱天中找牠?」
春太平靜地問,少女點頭,悄聲回答:
少女一時無法理解什麼是「血統證明書」,青年率先開口。
以前很疼牠?媽媽給她的狗?怎麼全用過去式?
青年當着少女的面高舉密碼鎖,「喀嚓」一聲又鎖回項圈。
「春太,你來檢查。」
自稱是飼主的兩人,一直沒呼喚藏獒的名字。最重要的藏獒,也沒親近任何一方。
「妳的手……」春太開口。
雖然口吻落落大方,青年的眼神卻給人浮躁不安的印象。不過,他的解釋十分合理。他撫着藏獒的背接着道:
我決定拋下醜態畢露的春太,偶爾認真地進行思考。既然沒有狗牌照,還有什麼可證明是飼主的東西?
少女流露苦惱的神色,用力閉上眼。「根、根本沒辦法啊。今天也一樣,一個不注意,牠就跑走。」
我想到了。
我疑惑地望向青年。
「哦……那個啊。」
「我沒看過……」
「快點,就當抵銷你的丟人現眼。」
「欸,剛剛提到的狗牌照是什麼?」
「沒有血統證明書,是別人送的。不過,牠的名字叫『派』。項圈上不是刻有英文字母『PIE』嗎?」
「草莓派的派,確實是這麼拼。」
「買狗的時候,沒附血統證明書嗎?」
春太撇下緊張的我,跪着與少女對望。仔細想想,這是我第一次目睹春太與孩童相處。他沒將少女視爲孩子,而是當成同樣有軟弱之處的人,平等相待。若是春太……總覺得能夠理解。
「由於讀音特別,我朋友纔將羅馬拼音刻在項圈上。這是有意義的。」
青年推開少女蹲下,轉動藏獒項圈上的三位數密碼鎖。
少女默默回視春太,欲言又止,虛弱地閉上嘴。不久,少女啞聲向藏獒道歉:對不起……
「飼主應該帶着藏獒的散步工具。」
「……不知道。」
少女點點頭,擅自抓住藏獒的春太一臉懊悔。少女似乎十分口渴,汗水滑落太陽穴。
該怎麼辦?
春太重新抓好牽繩低喃。
春太似乎理解我的意圖,放開牽繩,依序打開塑膠袋檢查。他謹慎觀察的眼睛忽然瞪大,急忙靠近藏獒,審視長長的毛髮。
「幫你們減少一點觀衆了。」渡邊先生小聲道。
「這是妳的狗嗎?」
春太抓着牽繩不放,繼續問。
「狗是我撿到的,如果你們是飼主,就拿出證據。要是沒證據,我不會交出狗。牠會和我一起生活!」
「咦!」
「一般不是念SIMADA嗎?」
青年好整以暇地掏出手機,迅速以拇指操作後,秀出熒幕。通訊錄裏有一筆資料的名字是「嶋田信一」。
我用手肘推推春太。
少女搖頭,像在拒絕,一臉困窘地後退。
「什麼嘛。」看到少女的神情,青年洋洋得意,跟着遞出自己的手機。「喏,快打給媽媽啊。不敢打嗎?」
少女皺起眉,放開牽繩,蹲下試着解開藏獒項圈上的鎖。可是,再怎麼拚命轉,就是打不開。隨着一次次失敗,少女的臉色愈來愈難堪。
看着這一幕,內心陣陣刺痛。難不成她撒謊?爲何要撒謊?我和春太一樣,比起雄辯滔滔的青年,更想相信笨拙的少女。她手背上的傷是原因之一,最重要的是,她實在坦白過頭。
青年俯視少女,露出寬容的微笑:
「我知道妳很想要這隻狗。每個人都會心生邪念,況且妳還小,我不會跟妳計較。」
「……邪念?我纔沒撒謊。這是我的狗,是媽媽給我的狗!」
少女起身反駁。
「妳的話毫無連貫性,不適可而止,大哥哥要生氣嘍。大哥哥還有事,要帶派回家了。」
青年抓着牽繩,想帶走藏獒。少女一時焦急,沒抓牽繩,直接抱住青年的腿拖住他。
咦?我十分驚訝。
「等一下、等一下!真的有SIMATA這個姓氏嗎?就算真的有,對方是大哥哥的朋友嗎?你認識SIMATA KAZUKO嗎?」
目睹意想不到的發展,我不禁感到困惑。SIMATA KAZUKO?
青年納悶地歪頭。「……KAZUKO,是誰啊?」
「我媽媽。送我這隻狗的媽媽的名字。我想見媽媽,我想見媽媽!」
少女雙眼泛着淚光傾訴,青年一臉莫名奇妙。
「不好意思,我不認識叫KAZUKO的女人。」
「騙人,你騙人!」
少女堅持不退讓,青年忍不住咂舌。
「這小鬼搞什麼——」
「你準備得真周到。」渡邊先生意有所指,沒怎麼細看便條,直接放進襯衫胸前的口袋。「能不能請你原諒他?他只是高中生,年輕氣盛,纔會無憑無據就懷疑你。」
少女點點頭,春太恍然大悟般抬起臉。
「對一個孩子,你做得太過火。不要變成我這種壞蛋。」
「除了這隻藏獒,媽媽是不是給妳一本書?路易斯•卡羅※寫的故事書。」
「我看到整個過程了。妳要放棄心愛的狗嗎?」
「那本書妳還好好留着嗎?」
「……測試?什麼意思?」
「不是夢遊仙境,是鏡子……鏡中……」
互道再見後,我們目送少女和藏獒離開。
「能不能告訴我這隻藏獒的名字?」
一道凌厲的聲音在耳邊輕喃,青年頹然俯首,踩着搖搖晃晃的步伐離開。
「我剛纔想通,你只有這段時間能弄到藏獒的糞便。你做好萬全的準備,這不是一時心生邪念的程度。」
哎呀,渡邊先生輕吐一口氣,正要抓住轉身的青年肩膀時——
我隱約聽到這麼一句話。草壁老師神情不變,閉上雙眼,轉向少女。
我從制服口袋取出攜帶式小手鏡,遞向春太,再由春太交給少女。接着,少女奔向藏獒,藉着小手鏡倒映出項圈上的文字,衆人圍上前。一陣屏息中,頭頂傳來草壁老師的話聲:
「……什麼?」
渡邊先生從襯衫口袋取出寫着青年聯絡資料的便條,塞還給他:
少女搖頭,睜大的眼裏浮現強烈意志,顯示不願放棄的念頭。草壁老師確認這一點後,轉向警戒的青年。他的姿態有些防備。
「說我穿鑿附會……那怎麼解釋纔對?」
我只看過《愛麗絲夢遊仙境》,記得帶着懷錶的兔子,原來還有其他以愛麗絲爲主角的故事。
「咦……」
「將項圈上的『PIE SIMATA』倒映在鏡中,就能解開謎團。『PIE』顛倒過來,看起來就是『314』。不過,這不僅僅是用來解鎖的。
傳來平常練習中熟悉的聲音、爲我們打氣的聲音,我和春太回過頭。出現在圍觀羣衆中的,是一襲禮服的草壁老師。
「這是妳的狗。」草壁老師站起。「這隻藏獒用特殊方法掛上狗牌照。《愛麗絲鏡中奇遇》中的〈賈巴沃克之詩〉,妳讀過吧?」
「媽媽取了一個很難記住又不好叫的名字。如果不這樣,就不能放在家裏養。媽媽說,狗狗繼續叫阿爾,爸爸和奶奶會不高興……」
「那麼,公園有目擊者嗎?」
少女頻頻回頭,不久便握緊牽繩,和藏獒一起跑了出去。
此時,一道影子迅速蹲到藏獒旁邊。是春太。他匆匆轉動項圈上的三位數密碼鎖。
「那麼,是英文嗎?」
春太臉色發白,有些退縮,抓牽繩的手放鬆。青年沒錯過這個機會,以蠻力將牽繩連同藏獒拉過去。
伴隨「喀嚓」一聲,春太居然也一次就成功開鎖。
渡邊先生站在草壁老師身旁,忿忿低語。
「不過,我也不是不懂他爲何會有這樣的直覺。」
「什麼意思?」
青年深吸一口氣:
少女不斷複誦「熱海2314」,彷彿要烙印在心中。她緊緊握住繫着藏獒的牽繩,再也不放開。
「趁我去表演廳,再回來找藏獒的空檔。」
5
「你有充足的時間預先想好幾個候補,測試密碼。」
「妳和媽媽不能想見面就見面,對嗎?」
春太……
「不,不是英文。」
「藏獒的名字。妳媽媽照顧牠時,都怎麼叫牠?」
草壁老師眼鏡底下的瞳眸痛惜似地眯起。我和春太互望。不能隨便叫狗原本的名字,必須隱藏狗的存在,偷偷飼養,實在難以想像這種處境。我不明白少女的母親在家中的地位。
少女悲傷地皺起臉。「我不曉得媽媽在哪裏,也不能打電話給她。」
時間就快十二點半。
「我知道鎖的密碼了,提示就在項圈上。猶豫着『PIE』該解釋爲羅馬拼音或英語時,我想到一個候補的密碼。『派』的發音,和數學記號的『拍』(π)相同。」
「沉默是金,雄辯是銀。然而,謊言說一百遍,便可能取代真相……我不討厭你這種人。如果沒有根據,一切只是感情論,沒有邏輯或道理可言。比起以爲揮舞膚淺的同情心與正義感就能解決問題的高中生,及輕易放棄重要事物的孩童,更讓人有好感。」
青年握緊牽繩,想強行帶走藏獒。春太剛要行動,瞥見手錶,無力地低罵「可惡……」,垂下腦袋。我們沒辦法繼續關心少女,否則會來不及練習。
「對,記起來吧。等妳進入青春期,需要母親的幫助時,就會明白其中的意義。不妨帶着這隻藏獒一起去找她。」
「目睹從未見過的鉅款,或許人會改變。要是能脫離現在的困境,不管是再可笑的戲碼,都會不顧一切,扮演到底。若對手年紀比自己小,就更不用說了。此外,有計劃地撒謊時,人往往會饒舌多話,眼神飄忽不定。旁人沒問的事,也會主動吐露。我常在法庭訊問當事人的過程中看到這種情況。」
草壁老師面向少女蹲下,平視着她問:
「你指控我是小偷?你不也是半斤八兩?你怎麼不立刻通報保健所或警察?既然會去表演廳,你是參加音樂比賽的學生吧?我可以向主辦單位或學校通報。一旦鬧大,恐怕會造成嚴重的問題。」
渡邊先生從長椅起身走近。他望向茫然佇立的少女,及垮着肩膀的春太,哼一聲,站到青年面前。
「送樂器的卡車就要抵達,一起回去吧。」
少女瞪圓雙眼:「是第二個的賈巴沃克……」
「藏獒的項圈上刻着『PIE SIMATA』,非常古怪。看不出是羅馬拼音或英文,也不能統一爲任何一種。像你那樣穿鑿附會地解讀,未免太牽強。」
「這是張廢紙,反正馬上就找不到人了吧?」
「熱海2314……」少女複誦着。
「……明知冒犯我還是要說,如果你不是真的飼主,這樣是違法的。」
少女赫然一驚:「你曉得牠的名字嗎?」
「我沒丟,我沒弄丟!」
「抬頭挺胸,還沒結束,不要放棄!」
「大概吧。妳的母親應該爲她的寶貝藏獒取了這樣的名字……」草壁老師背誦似地低喃:「Humpty Dumpty、Jabberwock、Tweedledum、Tweedledee……」
春太后悔似地握拳低下頭。少女束手無策,我也不知所措。
•S→2
「是哪一邊的愛麗絲?」
「老師!」
「……不好叫的狗名啊,有幾個候補。我一個個說出來,猜中妳再告訴我。」
青年表情僵硬,回視渡邊先生。
「……似乎如你所說。」青年撇下一邊嘴角應道。
青年橫眉豎目,粗聲粗氣地叫喊:
「阿爾,牠叫阿爾。我也喜歡阿爾。可是,媽媽在送給我之前,突然替牠改了個名字。」
「只剩下一種可能性。那是圖形,以文字呈現的圖形。」
「這個高中生說的,是侵佔遺失物的罪名。」
•PIE→314
渡邊先生出招牽制。青年閉上嘴,咬了咬牙,從牛仔褲口袋掏出折起的便條紙,交給渡邊先生,冷冷道:
『PIE SIMATA』倒映在鏡中,鏡像文字就是『ATAMI 2314』——『熱海2314』。這是隱藏版的狗牌照。母親在藏獒身上留下唯有妳才能解讀的狗牌照。既然留下狗牌照,表示保健所登記的地址沒變。除非註銷登記,否則資料會一直保留。除了藏獒以外,這是母親爲妳留下的寶貴路標。」
「你、你含血噴人!」青年憤怒地顫聲反駁。「這是什麼情況?你們是師生,你當然護着自己人。」
「真是意外,說得我像是偷偷摸摸預先準備一樣。」
青年默默回望渡邊先生。
青年從春太手中搶過三位數密碼鎖,鎖回項圈上,拉扯牽繩。他顯然不想再待下去,春太一時情急,抓住牽繩。青年的眸中迸出兇光。
我叫道,像要擁抱般衝過去。春太放心地籲一口氣。
草壁老師的臉上帶着平日罕見的疲勞。渡邊先生毫無顧慮地走過來,擦身而過的瞬間,他的嘴微微一動。
草壁老師穿着純白襯衫配紅色素面領帶,一手抱着黑西裝外套。黑框眼鏡底下的目光歉疚地遊移。
「小千,妳有沒有鏡子?」
青年陷入混亂,我也一樣。「PIE SIMATA」,既不是羅馬字拼音,也不是英文,到底該如何解讀?
我和春太懷疑地望向青年。青年目瞪口呆,僵在原地。渡邊先生拍拍青年的肩膀,青年猛然回神。
注:路易斯•卡羅0;Lewis Carroll1;,查爾斯•道奇森0;Charles Lutwidge Dodgson,一八三二~一八九八1;的筆名,英國作家及數學家,以《愛麗絲夢遊仙境》與《愛麗絲鏡中奇遇》聞名。
「這是我的住址和聯絡方式,行了吧?」
「她的雙親在進行離婚調解吧。」
•IMATA→ATAMI
青年完全無動於衷。「π=三•一四,但不保證三一四就是正確答案。不過,我還是一次就解開。」
「你居然敢站上舞臺。」
青年剛要開口,渡邊先生丟出一句「不過……」打斷他,接着道:
春太默默閉上嘴。半晌後,他從齒間擠出難受的話聲:
草壁老師一問,少女用力點頭。
「上條同學將這隻藏獒綁在公園,往返表演廳的期間,你確實靠近牠好幾次,觸摸牠的項圈,我就是目擊者。只要時間足夠,你也可預先和朋友聯手,編造出姓SIMATA的虛構友人。沒當場帶走狗,我認爲你還有些良心。」
「看樣子,結論出來了。」
「我、我不曉得你在說什麼,反正我要走了。」
「至少不是羅馬拼音。」草壁老師平靜回答。
「我們各執一詞,繼續僵持也不會有結果。誰擁有狗牌照,這隻藏獒的飼主就不辨自明,你不認爲嗎?」
「喂,你到底想幹嘛?」
「孩子似乎是歸父親。雖然不清楚情況,但條件對分居的母親非常不利。」
不管是住址或聯絡方式,都不能告訴孩子……
這麼殘忍地拆散一對母女,實在難以想像。
賈巴沃克……這不僅僅是爲了在父親家中飼養母親的愛犬,刻意取的拗口名字。其實是母親費盡心思想出的重要暗號,以備少女不時之需。
沉默半晌,我聽見渡邊先生的咂舌聲。
「『PIE』倒映在鏡中,就像數學符號π的頭三位數『314』。十幾年前,我曾在美國知名的科普作家馬丁•迦德納※的報導中看過,相當喫驚,卻沒能瞧出狗牌照的玄機。」
注:馬丁•加德納0;Martin Gardner,一九一四~二○一○1;,美國知名業餘數學大師、魔術師。曾爲《科學美國人》雜誌開設數學遊戲專欄,爲時二十多年。
他踩出腳步聲,來到我和春太面前。自貶爲壞蛋的渡邊先生默默笑着。
「很團結是嗎?」
草壁老師一臉納悶,我和春太縮起肩膀。
「約定就是約定,今天我放你們一馬。」渡邊先生轉身離開。
「你要去哪裏?」草壁老師開口。
「告訴她怎麼詢問保健所比較好吧。」
渡邊先生拋下我們,追上少女和藏獒。
「居然走掉了,搞不好他是個好人。」
春太嘀咕着。我放心地籲一口氣,忽然想起陽光多麼熾烈,伸手遮擋。透過指縫可窺見太陽。
如此這般,地區大賽正式上場前的騷動落幕。
我抬眼瞄向草壁老師。你居然敢登上舞臺——渡邊先生剛剛是這麼說的。不曉得過去發生什麼事,當下的氣氛讓人不敢多問。
我只有這項能力,纔會緊抓着不放——今年春天草壁老師吐露的話,伴隨令人心痛的語氣在耳畔復甦。
不久,垂着目光的草壁老師掀動嘴脣:
下午一點進行合奏練習。藤咲高中的堺老師給予我們的機會,沒有草壁老師就無法運用。管樂社的夏天剛揭幕,爲了踏出第一步,我大大深呼吸。
然而,春太斬釘截鐵地打斷:
沒錯,社員應該在搬樂器。我和春太沒回去,大家想必不只擔心,而是氣瘋了,一定會喝令我們達成三十秒內喫完午飯的不可能任務。
遠方草地上,芹澤正在尋找我們。於是,我用力拉住草壁老師的胳臂,朝她揮手。
我和春太搖頭。猶豫片刻,草壁老師彷彿下定決心,準備開口。
「快走吧!」
「大家都在等老師。」
「那個記者問了什麼關於我的事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