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年茱麗葉
《春夏推理事件簿》 · 初野晴 · 3萬 字
「香惠良姐姐……謝謝妳……一直以來的照顧……」
「小智……」
「我想……請妳……告訴我一件事……」
「什麼事?儘管說。」
「有沒有什麼事物……是不管經過十年、百年……甚至千年……都不會消失的?」
茱麗葉的分家 1
請你和父親斷絕關係,拋棄羅密歐這個名字。
如果辦不到,請發誓你愛我。
如此,我也將拋棄卡帕萊特這個姓氏。
義大利北部維洛那。羅密歐與茱麗葉故事舞臺的這座都市,有着茱麗葉原型人物的女性孃家。兩人互訴愛意的陽臺以及茱麗葉像前,總是擠滿了觀光客,熱鬧非凡。
同時,這戶人家每年收到數以千計來自世界各地寄給茱麗葉的「戀愛煩惱」諮詢信件。這些傾吐煩惱的信件,由稱爲「茱麗葉祕書」的義工來回覆。
我覺得不愧是觀光大國義大利,真是風雅。不過請等一下。茱麗葉或許是談了段純愛的女人沒錯,但她有資格回答別人的戀愛問題嗎?
因爲她自己的戀愛又沒有圓滿實現,而且還盲目相信勞倫修士漏洞百出的愛情成功法,選擇了喝下毒藥這種危險的計劃,根本是個腦袋少根筋的女人。
我敢於和所有的相關人士爲敵,如此斷定——死亡是無法成就愛情的!
這些自稱茱麗葉祕書的義工必須回覆來自世界各地無數的信件,也真是辛苦。
香惠良如此熱切地傾訴,引起我強烈的好奇。
地點是大學醫院一隅,溫暖的午後陽光燦爛傾注的午後某刻。這個房間,是長期住院的病患相遇、悄悄聚會聊天的基地,也是維繫我們五個人唯一的一個地方——
房間還有能用的插頭,廉價的午餐墊上擺着衆人打發時間而製作的靠墊、偷偷帶來的電熱水壺、小花瓶,以及相框。
我含了一口利樂包豆漿。這陣子身體不太舒服,只喫得下豆漿、蜂蜜和優格。儘管正值成長期,但我一喫下優格以外的固體食物,就會忍不住吐出來,這樣的情況持續着,令母親非常擔心。
唉……香惠良仰望天花板,長長地嘆息。
香惠良年約二十後半,里美三十五左右,靜子說她幾年前跨過六十大關,而今日香今年八歲——我覺得能聚集到這麼多不同年齡層的女性病患,真是難得。
中午過後,我的身體好了一些,在意識朦朧中溜出牀鋪。不曉得花了多久的時間。偷看那個房間時,不出所料,沒有人在裏面。窗外射進來的柔軟陽光反射在野餐墊上,讓小花瓶和相框投射出陰影。
香惠良以莊嚴的動作和語氣,從睡衣口袋取出小徽章來。
「總覺得這種東西不適合我……」
根本不會有什麼好事……
「然後……這個給小智。」
「……欸,什麼叫過勞死?」
香惠良發出吸鼻涕的聲音,抬起頭來。臉上微微滲出淚水和鼻水。
這是值得炫耀的事嗎?
香惠良的臉一下子脹紅,扭扭捏捏害臊地接着說:
「……真是的,替這個不能拿來當成榜樣的人擔任祕書,義工也真可憐。」
「那麼……我來頒發祕書徽章給各位。」
「不必,約聘員工就由我來吧!我在外頭的世界也沒當成正式員工嘛。」
「紫色的是今日香,妳的是紫水晶唷。」
「戀愛世紀末——」
幾秒沉默之後,衆人回以錯愕的表情。
香惠良擺出神氣的態度說,我爲了避免戀愛諮詢,努力擠出空洞的腦汁,卻只想得到醫院的七不可思議、急診嚇死人病患排行榜、太平間潛入日記等等,沒一個像樣的。香惠良露出冷笑,就像在說凡人的點子她早就看透了,對我甩了甩手。
今日香突然說出老成的話來,和香惠良擊了個掌。等一下,大家怎麼這樣……我一個人覺得被排擠,垂下頭支支吾吾起來。
「筆電的事請大家保密唷。上星期我拜託以前的朋友,幫我買了一臺中古的。這裏的話,可以用行動上網。」
在衆人一片靜默中,我後悔自己說出口的話。
「……小智……」
美里說着莫名其妙的話。她一手拿着DVD,說明什麼「北斗」、「香取」※,那是鳥的名字還是什麼?
「唔……果然……還是有點困難吧。」
我啞然無語,美里終於忍不住爆笑出來。香惠良似乎頗爲得意。
「那,就我們五個人合力回信嘍?」美里擦擦眼角,「我們要取什麼名字?只說茱麗葉的祕書,沒辦法區別吧?」
「香惠良,這話太酸了啦。」
「不過寄給茱麗葉的信,就該要由戀愛沒能實現的人來回答,才合情合理呢。論到受命運擺佈這一點,也許我們更適合擔任茱麗葉的祕書唷。」
注:指日本知名摔角女選手北斗晶和神取忍。
「我要!」
收下徽章的靜子張大了眼睛。「這是綠寶石?」她抬起頭問,「很小顆,是便宜貨啦。」香惠良微微聳肩。
美里在輕快地敲起筆電鍵盤的香惠良旁邊感慨地說。靜子和今日香伸頭看筆電,對着網站首頁的設計說三道四。
我瞥了一眼唯一可以指望的美里。
香惠良舉起藍色眼瞳閃閃發亮的徽章。靜子、美里和安靜下來的今日香都看着它。我垂着頭,沒有伸手。大家都是傻瓜。太傻了。哪裏是管別人戀愛的時候?明明都被宣告幾乎無望痊癒出院了。
「噯,妳們看這個。」
難得美里附和我的意見。
「關於這一點,我也有個提案。我想要弄成五色彩虹。」香惠良轉頭望向衆人徵求同意。
今日香筆直舉起手來,我都快昏了。
靜子突然叫我的名字,嚇了我一跳。衆人全都望向一處。
「對妳來說,還太早了。」
放在美里大手上的徽章,圖像是一個長髮女性的側臉。眼瞳的部分嵌着類似寶石的東西,閃耀着黃色。
「……五色彩虹的茱麗葉,很棒呢!」靜子感動地說,「彩虹不一定要是七色嘛。」
「我在想,不只是義大利……能不能讓我們這裏……也收到信……」
「來,這個綠色的是靜子阿姨。」
「大家都來當茱麗葉吧。反正這個世界是敢開口的人就贏!」
我默默地吸氣,看着靜子。
「不會有人寫信來的。」
「妳什麼時候買了筆電的?」
「萬歲!收到了!收到信了!」
「那妳說個具體的替代方案來聽聽。」
「贊成!贊成!」今日香跳來跳去說。
美里很驚訝,香惠良微微吐舌回答:
今日香接過徽章,歡呼着在房間裏跑來跑去。不可以讓身體太累,靜子制止她。
「是以前的作品,稍微改造一下的。以前當派遣人員的時候,我的興趣是做一些手工藝品。這個紅色徽章是我,黃色的是美里姐。」
「祕書的職位競爭好像很激烈,我當個約聘員工就好了……」
「停!停!」
「對了,香惠良。」最年長的靜子把裝茶的馬克杯從脣上拿開,「……妳寫在祕密留言板上的提升女子力的祕策是什麼?我從昨天晚上就好奇到睡不着覺呢。」
沒錯,我也非常興奮。大家都是想要知道那是什麼,今天才會在這裏集合。
香惠良探出上身如此呼籲。她的眼睛眯成一條線,看起來打從心底期待萬分。香惠良姐姐,這再怎麼樣也太跳躍了吧?而且在醫院裏這麼隱密的地方……
「我想茱麗葉的祕書一定都快過勞死了。」
衆人都看着香惠良。她被默默催促,靦腆地縮起身體,搔了搔後腦說:
「不不不,纔不酸呢。」香惠良搖搖頭說,「但還是能夠橫行於世,我覺得這真是戀愛世紀末。」
提不起勁的我說。我以爲沒人聽見,但香惠良的指頭停了下來,我內心一驚,瞥見她沒梳的頭髮搖晃了一下,側臉浮現落寞的陰影。
她說,以熟練的動作敲打鍵盤,叫出一個色彩繽紛的畫面。我悟出她的意圖,瞬間忍不住身子後仰。
美里看着慢吞吞開機的OS畫面,羨慕地這麼問。大家平常都使用圖書室裏可以上網的公共電腦,但只有幾臺,總是搶來搶去,很難輪到。附帶一提,香惠良偷偷用圖書室的電腦開了一個有密碼的部落格,我們把它拿來當成留言版使用。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反正」成了我的口頭禪。就算活着,也不會有半點好事。
「大家冷靜下來聽我說。我們怎麼可能回答別人的戀愛煩惱諮詢呢?香惠良姐姐、美里姐還有靜子阿姨都是單身。大家不是整天在這裏喝咖啡牛奶,彼此抱怨沒有男人緣,除了工作以外從來沒有跟男人聊過天嗎?」
香惠良居然擅自開了一個網站「茱麗葉的祕書•羽衣分公司」。
美里一下子就投奔敵方,我忍不住在喉嚨深處呻吟。
香惠良輕輕地把徽章放在野餐墊上。看起來很輕,可是對我而言太沉重了。我害怕想像它有多沉重。
我明白自己的未來一點都不明亮。
「對。在德國和法國,彩虹是五色的。是紅、黃、綠、藍、紫這五色。在日本也是,以前是基於中國的五行思想,認爲彩虹是五色。從歷史來看,由於西方思想傳入,彩虹變成七色,是最近的事而已。七在基督教裏是神祕數字,比方說音階是七、行星數目是七、世界有七大洋、一星期有七天。」
美里在喉間低笑,搭住香惠良的肩膀。美里以前的職業,居然是一名女摔角選手。她從未詳細提起,但她曾寂寞地喃喃說因爲自己隸屬的團體很弱小,所以沒辦法接受健診。
「……我放在這裏嘍。」
「剛纔的話題,是指茱麗葉的祕書?」我說。
最年長的靜子摸摸今日香的頭這麼說。靜子不愧曾是繼承父母事業的小公司社長,說起話來總是份量十足,能引起周圍的重視。
香惠良愈來愈得意忘形,我望向最有常識的靜子。靜子嘆了一口氣,眼角擠出深深的皺紋說:
「好像很有趣。」
「沒錯,茱麗葉自己的戀愛也沒有成功,所以我們也做得來。有志者事竟成!」
「……我也從來沒交過男朋友,今日香甚至還沒有初戀過。大家明白香惠良姐姐的提議門檻有多高了吧?如果要開網站,應該想個大家都能夠駕馭的點子啊。」
「妳什麼時候做的?」
然後我強忍羞恥繼續說:
「不要把我當小孩!」
今日香這麼頂撞,靜子遞給她一盒草莓口味的牛奶糖說,「只能喫一顆。」對甜食飢渴的今日香搶了三顆,拚命地喫。衆人都溫馨地看着她那副幼童範本的模樣。
我嚇傻了,兀自驚慌失措地看向年長的靜子有什麼反應。靜子露出半是驚訝半是愣住的表情說,「原來那段開場白是在爲這個鋪哏啊……」美里驚訝到合不攏嘴,今日香則是不停地眨眼睛。
我一早就噁心想吐,高燒不退,不停夢囈,讓照顧我的母親擔心。我已經將近半年沒有看到父親了。我領悟到自己已經完全被拋棄了。
「茱麗葉的祕書•羽衣分公司」成立以後,沒有收到任何來信,日子就這樣一天天過去。有時昨天還能走,還能讀書和歡笑,卻突然不舒服起來,無法下牀。大家都是這樣,所以不是每一天都能在那個房間相聚。
年紀最小的今日香提出疑問。今日香比我小七歲,就讀醫院內的學校。今日香說她生活的大樓就像荒野叢林,病童會彼此霸凌,護士卻對此視而不見。
怎、怎麼連靜子阿姨都這樣?獲得大老支持的香惠良露出滿面笑容:
「啊!好想快點告訴大家。靜子、美里、今日香——讓大家久等了。就要改變了,我們的生活就要改變了。」
香惠良坐在筆電前,露出感動萬分的表情緊握雙拳。我大喫一驚。這個城市真的有人發現我們的存在?真的有那麼古怪的人……
「……等一個月吧。如果都沒有來信,就徹底死了這個念頭。」
「五色彩虹?」靜子反問。
「要提升女子力的話,這張危險王后決定戰的DVD很棒啊。」
第一個贊成的是美里。她抱起雙臂,露出頗感興趣的表情。等、等一下。連靜子都好像中了魔法,陶醉地盯着網頁畫面。必、必須有人阻止一下才行。
「不覺得年紀相差這麼多的我們會聚在一起,也是一種緣分嗎?確實,關於戀愛,我們的經驗不如一般人,或許沒辦法爲別人的戀愛指點迷津,但只要大家合力,或許能激發出意外的新觀點。小智一定也會助我們一臂之力。」
不,有人。有一個影子在動。是一個人在舉手歡呼的香惠良。
香惠良豁了出去,扭過身體,抓起托特包,裏面裝着筆電。她打開熒幕和電源,我們也湊過去看。
我雙手遮住筆電熒幕,想要讓大家醒來。隔了一拍後,我努力說服:
沒有人願意表現出來,不過我猜一開始應該都跟我一樣,有許多人來探望,比方說家人、親戚和朋友。但隨着一個月、三個月、半年、一年過去,探望的人數明顯減少了。感覺就像被拋棄在無風也無浪的無人島上。因爲太害羞,沒辦法揮舞SOS旗求救,因爲笨拙,也沒辦法升起煙霧希望別人發現自己。一年到頭穿着睡衣的我們,就這樣失去與社會的連繫,失去外面世界的色彩。
「我們這幾個人一起來經營吧,好嗎?」
「呃,就是,回到剛纔的話題,我想了很多……」
香惠良豎起食指立在嘴脣上。
香惠良露出溫柔的眼神繼續說:
「小智……妳不必再擔心了。我們也還有好多好多有趣的樂子。」
聽到那刺痛心胸的話,我感到內疚,沉默不語。
今天還是別出聲叫香惠良吧。裝作什麼都不知情,靜靜等待留言版更新。她一定會用「不得了啦!號外!」這種興奮至極的標題召集大家。看到之後,我要裝出喫驚的樣子。
我們在羽衣這個小鎮遇到的,也許是奇蹟。
沒有人知道真面目的五色彩虹茱麗葉——我由衷地想——誰要向世界上的不幸屈服!往後我也有了讓我好奇到連晚上都睡不着的期盼了。
啊啊……
接下來究竟會接到怎樣的戀愛煩惱諮詢?
文化祭第一天 上午十一點
我在公車站撞到下車的乘客,弄掉了徽章,拚命尋找。掉落的是紅、黃、綠、紫四個顏色的徽章。香惠良姐姐、美里姐、靜子阿姨和今日香——
我在人行道邊緣找到最後一個,緊緊握住。
望向通往目的地的路途。形成人潮了。對於上國中以後就幾乎沒有上學的我來說,這是第一次參加的文化祭。
海的氣味,潮香掠過鼻子。
道路平緩上升,圍牆和電線杆上貼滿了手繪海報。縣立清水南高中文化祭,南陵祭。
一陣強風吹來,我急忙按住腦袋,擔心假髮是不是歪了,看着手鏡再三確定。因爲不是自己的頭髮,沒辦法。不過長及背部的黑色假髮發稍有輕微的卷度,非常自然,不仔細看,不會發現是假髮。
我對挑選外出服沒自信,因此選擇了制服。是辛苦弄到的市內女高的制服,配上薄圍巾和內搭褲,搽上香香的脣膏。我不想過於引人注目,所以看到會場比想像中的更熱鬧,放下心來。
我調整呼吸,慢慢往前走,看見前方一幕奇妙的情景。
寬闊的馬路旁,一名年輕女子正在吹奏口風琴。她穿着皺巴巴的短大衣,脖子上繫着黃色領巾。像男生的褐色短髮特色十足。尖頂帽子倒過來放在地上,裏面用文鎮壓着。
街頭藝人?我瞥了帽子裏頭一眼。沒有銅板。這樣有辦法餬口嗎?
而且不是彈吉他或電子琴,而是吹口風琴……
「舊校舍一樓的位置,只要問我們學校的學生說『青少年野生動物園在哪裏?』就知道了。」
那是哪間學校的制服?超可愛的。
「……咦?可是……」我小聲反駁。
我跟一個咬着熱狗的女高中生擦身而過。她穿着南高的制服,全身散發健康氣息,腿很修長。我忍不住羨慕地看她。
「……呃,這、這跟我……有、有什麼關係?」
我搖搖頭,「……我在醫院聽過。」
演奏忽然停止。我轉頭張望,發現佇足聆聽她的演奏的只剩下我一個人。該付多少錢纔好?帽子裏面是空的,我不知所措。回想起剛纔的演奏,我從錢包裏掏出一張千圓鈔,蹲下來輕輕放到文鎮底下。
「她的入場券在這裏。」
「我不想去那種地方。」
「呃,我好像把入場券弄丟了……可以在現場買嗎?」
我重新環顧這個祕密房間。靜子說,這裏的正式名稱是舊資料室。這棟大樓的住院病患也會一起企劃年度活動。不光是參加而已,還負責企劃。或許是院方對已經有所覺悟的病患特別寬容。舊資料室保存了這些病患企劃的活動用品,以及圖書室放不下的書籍。大小約是五坪,靠走廊的窗戶玻璃是霧面的,在這家醫院難得一見。換句話說,有不容易被護士抓包的優點。
她用口風琴重吹剛纔的曲子,〈乘着歌聲的翅膀〉的一節。我喫了一驚。因爲完全符合我的記憶。約一分鐘的演奏結束後,我眨着眼睛問,「……妳、妳怎麼……」
一頭霧水當中,我被叫朝霧的男生抓住手臂,帶到離正門稍遠的地方。我用力甩開他的手。
我站起來拍拍制服,用指頭觸摸口袋裏的五色彩虹徽章。
「入場券不是用賣的。」
我的臉一口氣熱了起來,用雙手按住頭髮。這個人真的太沒神經了,我的眼淚都快掉下來了。
清水南高中 初戀研究社代表 初戀品鑑師 朝霧亨
我想起幾年前,到醫院來進行慰問演奏的薩克斯風手少年。
「錢要更珍惜點使用。」
發表會?特別來賓?叫朝霧的男生不理會不知所措的我,突然伸手摟住我的肩膀。「……真是個難能可貴的素材。可是會不會打扮過頭了些?媽媽的香水擦太多嘍?」他用指頭梳梳我的頭髮,把鼻子湊上來聞,我忍不住輕叫,「噫!」看看報到處的兩人,她們做出「快逃快逃」的手勢。
我停下來聆聽。和小學的時候吹的口風琴完全不同,音量渾厚,音域也很廣。獨特的模糊音色十分圓潤,舒緩地直達耳朵深處,是那家醫院大廳演奏過的曲子。
他一定在青春期長高了,或許長相也改變了一些。
「不好意思!」
「妳大病初癒嗎?」
一道尖細的聲音追着我過來。回頭一看,兩名戴着臂章的女生氣喘吁吁地追了上來。臂章上寫着「文化祭實行委員會」。
「……你、你到、到底是誰?」
「她是我們發表會的特別來賓。」
「畫地自限,就會受到拘束。」
他一定也是……
「嗅覺是唯一與大腦直接連結的感官,直通邊緣系統這個主宰人類本能與情緒行爲的部分。」
身體仍十分倦怠,但我第一個抵達等待。
我不情願地接過鈔票,收回錢包。啊,呃,我用顫抖的聲音說。也許是因爲幾乎都沒有跟別人說話,聲音發不太出來,「我、我在書上看過……可、可以自己放一些零錢在裏面,那、那好像叫秀錢……我、我覺得裏面有錢比較好。」
我牽強地說,兩人對望,搖了搖頭:
「真的嗎?這樣下去,妳不能進來學校。我看妳似乎很困擾,所以才伸出援手的,而且妳不必在意假髮的事。每個人都有苦衷。要不然我可以宣傳妳是戰勝末期癌症的奇蹟少女。」
我仰望恨恨跺腳的朝霧,湧出一股想要儘快逃離這裏的衝動。
「沒有入場券就不能進來嗎?」
朝霧在我耳邊細語,我全身起了雞皮疙瘩。
背後伸來一隻拿着票券的男人的手。我反射性地把脖子縮進薄圍巾裏,回頭看去,那裏站着一個高出我一顆頭的高個子男生。頭髮用髮膠梳成油頭,眉毛濃黑,膚色白皙,清爽的臉上浮現大方的笑。
我窘了。我沒有學生證,更不想排隊。
「可以請妳去排隊嗎?畢竟是規定。」
我一字不漏、從上到下瀏覽在路上拿到的小冊子。下午開始,體育館會有舞臺表演,管樂社似乎是第一棒。下午一點半開演,還有時間。
這個叫朝霧的男生救了我是事實。我猶豫了老半天,用幾乎快聽不見的聲音說,「柏原智子。」
「好像不是南高的制服。妳一個人?」
線索是這所學校的管樂社。
兩人點點頭。
爲您鑑定您的初戀
「真沒辦法。那,請教一下芳名總可以吧?」
我望向拱門附近的帳篷。有家長帶小孩,還有像我一樣穿着別校制服的學生正在排隊。隊伍滿長的。我把視線移回她們身上,問:
三天後的星期二下午兩點多,大夥再次在那個房間集合。
拱門上填滿了紙做的花飾,我忍不住用指頭戳了戳。好久沒看到這樣輕柔的花飾了。
「如果妳對口風琴有興趣,再過去的文化祭會場有義賣。口風琴不挑演奏者唷。」
「……啊,呃……」我垂着頭,壓低聲音問,「……剛、剛纔的曲子叫什麼?」
「抱歉。我這人天生就很強勢。妳這個年紀很敏感,要是我的話有所冒犯,我向妳道歉。入場券就送給妳,如果妳有興趣,請到舊校舍一樓我們的社辦來看看。晚點我替妳去報到處簽到,告訴我名字也好吧?」
「沒關係。」
「醫院?噢,那是這樣的改編嗎?」
正上方傳來聲音,我嚇了一跳。她撿起帽子,看了看裏面,把我剛放進去的千圓鈔票遞了出來。
「妳身上的制服是市內常葉女高的。那裏的學生很難得到這裏來,妳一個人來的?」
「從剛纔開始,我看妳說起話來好像很辛苦。這麼說來,妳提到醫院。病了很久嗎?」
我就是爲了見他而來到這裏的。
「那、那怎麼辦纔好?」
路過的男學生說,我東張西望。是在說誰呢?
我低着頭,按住薄圍巾,再次沉默下去。見我不回話,她嘆了一口氣:
「請出示入場券……」
「然後,我很擔心企劃迴響不佳,但如果有妳這樣外表無敵可愛的女生參加,狀況就不同了。聯誼的結果令人好奇,而且或許可以成爲一場針對戀愛與性衝動原始體驗的研究。」
聯絡方式 xxx——xxxx——xxxx
「……我、我不要。」
「同學。」
「對不起,我不該問這種問題。」
原來如此。
「……什麼?」
上頭是莫名其妙的字句。我承認我對現代流行和高中生活一無所知,但看來中間的空白仍遠遠超乎想像,令我驚訝。這是新的泡妞技倆嗎?校門那裏,報到處的兩人組還在跳着,不停地做出「快逃!」的手勢。說不定她們其實人滿好的。
我看着邊喫爆米花邊聊天的女生集團,還有一起逛攤的情侶。我所渴望的高中生活應該就在這裏,卻總覺得哪裏不太對勁。
「要、要入場券嗎?」
「與味道相連的記憶非常強烈。我家開徵信社,我身爲第二代,正在摸索各種新事業的可能性。其中之一就是初戀調查,戀愛與味道的關係。」
我瞪住既失禮又無禮的朝霧,結果他露出潔白的牙齒,掏出名片。
大家,請給我力量。
「其實呢,今年的發表會,我們企劃了盲目聯誼會。只要遮住視覺,就只能透過嗅覺和聽覺來挑選對象。其實我甚至想要連聽覺都塞住,卻被可愛的社員打了回票。」
我覺得這個人好像詩人。她像是狗嗅聞味道似地湊了過來。
她說是道歉,遞了一樣東西給我,是罐裝關東煮。和她道別後,我拿着那罐子往前走。裏面裝了鵪鶉蛋、黑色魚板、炸魚餅、圓魚板、蒟蒻卷。我第一次看到這種東西。好厲害……只要活着,也能遇到這樣的小感動。
「……謝謝你給我入場券。」
被他以意外紳士的語氣這麼說,我抬起頭來,不知所措,又垂下頭去。
「只要有一枚零錢在裏面,就永遠只能拿到零錢。」
「沒有入場券的話,請到那邊簽到。如果是其他學校的學生,也請出示學生證。這是規定。」
高達天花板的書架填滿了整面牆壁,上面擺滿了書,正中央的空間鋪上野餐墊。放着香惠良偷偷帶進來的電熱水壺和零食,可以隨意喝茶喫點心。
雖然花了點時間,但我抵達了目的地。
他不理會我的反應,兀自說個不停,我想要把票塞還給他,但他卻溫和地把票推了回來。
「朝霧學長……」報到處的兩人困惑地齊聲說,「你認識她嗎?」
「孟德爾頌的〈乘着歌聲的翅膀〉,難道妳是第一次聽到?」
我站在縣立清水南高中文化祭「南陵祭」的拱門前。
規定、規定,這兩人不肯通融。我咬住嘴脣,東張西望,想要想出個妙計。
茱麗葉的分家 2
我想見他。
我正要穿過拱門,跌倒了。真痛恨自己的運動不足。
我沉默不語,她似乎將沉默視爲肯定。
就像夜市一樣,各處豎着炒麪或巧克力香蕉的旗子,道路兩旁的攤位前,擠滿了大人小孩和高中生。
「因爲醫院有形形色色的病患,對吧?音樂盒或鋼片琴不適合討厭金屬音的人,銅管樂或打擊樂器這些熱鬧的曲子也不受歡迎。所以會盡量減少感情的幅度,讓演奏單調一些。」
她唐突地問,我不知所措,「咦……」
大家是怎麼開始聚集在這間閒散的舊資料室的?
因爲想要離開同病房和同大樓的人?或許自私,不過這應該也是理由之一。靜子說過,在這裏生活久了,喜怒哀樂中的喜會變得太大,樂的感情會被刮除掉。喜和樂居然相反,我覺得太匪夷所思了。聽到靜子的話時,我和美里不知道該如何反應纔好,但香惠良露出陰鬱的表情,告訴我們說,拿故事的起承轉合來比喻就很好懂了。
此外,舊資料室的書架有許多雖然又舊又髒,但十分奇特的書。我非常愛看推理小說,但這裏擺滿了我從來沒聽過的外國翻譯推理小說,還有《十五少年漂流記》、《金銀島》等冒險小說,甚至是外國的繪本。後來我才知道,這些書都是病房離這裏最近的靜子的私人書籍,是她捐贈的。聽說靜子捐了很多錢給這棟大樓。這麼想想,就算發現我們在這裏聚會,護士也睜隻眼閉雙眼,理由就在這裏。
大家雖然大致察覺彼此的病況,卻都不會更進一步追問詳情。畢竟就算知道了也不能怎麼辦。
我們毫無餘裕。
不可能有餘裕去關心別人。
更別說……
我一個人寂寞地等着,結果衆人依靜子、今日香、美里和香惠良的順序敲門進來了。
「好,全員到齊了。」
香惠良看起來和平常一樣,我的肩膀自然地放鬆下來。
美里和靜子還有今日香一臉緊張,盯着打開電源的筆電熒幕。上面出現「茱麗葉的祕書•羽衣分公司」收到的第一則戀愛煩惱。
「這、這……一開始就碰到這麼困難的問題……」
香惠良手按胸膛,仰天長嘆。
什麼什麼?衆人念出來信的內容。
——給茱麗葉的祕書——
我是住在市內的小綠(假名)。
我很驚訝這裏也有傳說中的茱麗葉的祕書。
不瞞妳說,我也很驚訝。美里提出疑問,「是怎麼宣傳的?」香惠良也歪了歪頭表示納悶。
說來丟臉,我到了二十三歲,才第一次真心愛上一名男士。
他是公司客戶的員工。我們已經交往兩年了。
「……是要脫線到哪裏去啦?」香惠良替我吐槽。
我慢慢地坐到地上,閉上眼睛。
小綠,那叫做「偷竊」。
「……打扮成這副模樣,果然會引起戒心呢。」
我覺得這樣下去不是辦法,對大家說:
啊啊,有種偷偷報名參加運動會,結果發現那居然是奧運的感覺。不知是否心理作用,衆人的視線似乎都飄移不定。美里在跟靜子說話,我豎起耳朵。
又被叫住了。這次是戴着「臨時」臂章、看起來很強悍的女生。她綁着附假辮子的頭巾,細長的眼睛看起來咄咄逼人。這個女生也打扮成海盜的樣子,我忍不住反射性地防備起來。因爲我想起了剛纔那個男生。
——茱麗葉祕書的回答——
聲音突然從天而降。
「什麼叫丟臉?這是在對我的人生找碴嗎?」
下午的舞臺表演已經開始了。我不能在這種地方浪費一分一秒。
我的手錶還不到下午一點。怎麼會相差了半小時?
「啊,該怎麼回答纔好?就是想不到這種時候對方想聽的話,我們纔會落得孤家寡人。」
我該怎麼做,才能讓這段戀情修成正果?
靜子漂亮地矇混過去,聽到這話,美里拍手,誇張點頭。
請多保重。
種植着各種季節花卉的花圃。以新藝術風格爲基調的白色建築物。據說每個來訪的人,都稱讚它是樂園。不知道是諷刺,還是出自真心。現實中,建築物二樓以上的房間,窗戶只能打開十公分。聽說曾有病患因爲對自己來日無多感到悲觀,跳樓自殺。
我連他的話一半都沒聽完,便往後退去。
任意說要帶我參觀校舍,短短三十分鐘就對我告白的朝霧,果然是個不能信任的野獸。被穿着法國服務生風格圍裙的女學生包圍、得知有朝霧受害人自救會、被朝霧指着說「小智真逗趣。」喫足了苦頭的我,總算發現一間空教室躲進去,不停深呼吸。
這話讓我的胸口微微刺痛。
我想起那棟病房大樓。
不是。這個學生個子雖高,但肩膀比較窄,身材清瘦,留着劉海,但沒碰到英挺的眉毛。五官端正,但表情僵硬,感覺面對鏡頭就會笑得很僵。他穿着滿是補丁的咖啡色外套,臉上畫了刀疤,所以應該是這所學校的學生。脖子上掛了塊板子用麥克筆寫着「留意獨腳男。一發現他,立刻通知我。」……是《金銀島》的比利•伯恩斯副船長?
我受到一陣衝擊。有婦之夫,難道、難道難道……
浪費了寶貴的時間,我後悔不已。
美里一個人激動地說,衆人安撫她,繼續念下去。
「欸,大家不覺得靜子阿姨說得沒錯嗎?我覺得小綠就是沒辦法把自己在做的事化成語言說出來,纔會痛苦。只要我們合力,一定會有辦法的。我們應該提出只有我們才能想到的回答,回應值得紀念的第一封來信、小綠讀者的期待。」
「妳不知道還在哪裏吵什麼吵?」美里驚愕地問。
我明白,這不是他們的錯。我感覺自己愈來愈不信任人,變得愈來愈討人厭,背貼着拉門,望向窗外的操場。天空一早就烏雲密佈。
「誰、誰告訴妳的?」靜子問,香惠良偷偷摸摸地蜷起背,想要躲起來。
今日香所提出的最佳答案,由香惠良敲打鍵盤輸入電腦。
「喂,到底要怎麼辦?不克服這個難關,茱麗葉的祕書就沒有明天了。」
我注意到自己正捂着嘴巴蜷縮成一團,肩膀起伏喘息。這聲音……我視線遊移,望向上方,看見一個高個子男生的影子模糊地搖晃着。難道是朝霧?
「原來如此。摔角的世界裏也有自由契約,可以跨越團體的籓籬來對戰。」
靜子交互看着香惠良和美里,感慨地說。兩人尷尬地垂下頭去。
一團輕快的聲音經過走廊。我伸長脖子偷看,是七、八名看似感情很好的男女生背影。他們穿着同款的防風外套,背上印着海鷗圖案。是同班同學嗎?理所當然地接受理所當然的環境,毫無自覺的笑聲,不知爲何令我感到火大。
背後傳來他沮喪萬分的聲音,回頭一看,他的左手小指根在流血。地上有破掉的三合板和彎曲的鐵釘,我發現他的手壓到那裏,受傷了。我驚慌起來。
文化祭第一天 下午一點三十分
「……紙網?」
不倫♪ 不倫♪ 山丘上♪ 啦啦♪ 綠意盎然♪※
完全沒注意到鐘聲的我衝出空教室。
注:日語中「不倫」0;hurin1;與外來語「自由」0;free1;發音相近。
「……呵呵呵……我懂了,我終於明白不倫到底是什麼了!」
「欸欸欸,什麼是不倫嘛!」
茱麗葉的紫祕書。
「其實我也是……可能只能跟貓心靈交流。」據說以前養了兩隻貓的香惠良也窩囊地說。這兩個人同病相憐。
那裏有一大片人牆,擠滿了像是家長的大人和帶着小孩的一家人,十分熱鬧,也有外校的學生。
「……什麼叫眼睛像紙網?」
「我……還是隻有在擂臺上才能釋放真正的自我。」美里撫摸着對我來說相當粗壯的手臂說。
「這點小傷沒事的,感覺運指沒問題。」
我赫然清醒。不是沉浸在感傷的時候。看看教室壁鐘,時針指着下午一點三十分。
「——妳不舒服嗎?」
「我不懂愛上有婦之夫的感覺。」
我分開人潮往體育館門口走去,館內傳出麥克風悶悶的聲音。「爲什麼外面的人不進來?誰來告訴我!」還來得及嗎?得快點纔行。
聽到香惠良兇狠地這麼說,衆人都挺直了背坐好。香惠良用食指按着太陽穴,一臉嚴肅地接着說:
纔剛起步,美里就要脫隊了。這戀愛諮詢的任務實在前途多難……
「不用了。」
「不好意思。」
今日香喊着「不得了啦!不得了啦!」跑來跑去。
「看吧,我們果然無法勝任。」我垂着頭反抗說。
但我無法放棄,我無論如何都想和真命天子的他結婚。
「關於下午的表演順序……」
「……歌詞裏面跟爸爸談的,原來是不倫的話題嗎?」美里佩服地說。
我想美里只是暢所欲言,但以某個意義來說,她一語道破了本質,所以纔可怕。現場一陣尷尬。
「請不要管我了。拜託,不要靠近我。」
我把困惑的他徹底趕出視野,上氣不接下氣地前往體育館報到處。
「確實,我一直很疑惑爲什麼歌詞說爸爸離開了。」靜子蹙起眉頭。
就算沒有戀愛經驗,只要用我們各自具備的最好的道德觀去回答就行了。我認爲這是羽衣此地的茱麗葉祕書的使命。
我狠狠推開他,站起來往體育館走去。就算一開始很溫柔,沒多久一定就會暴露出野獸的本性。
哈哈哈哈!我捧腹大笑,不曉得多少年沒這樣爆笑過了。原來小綠和爸爸談論不倫,然後爲不倫燃燒啊。哇哈哈哈。我急忙閉嘴縮起身體。抱歉這麼不莊重。
他們一定不知道,世上有些可悲的人無論怎麼努力都得不到回報,甚至沒辦法去努力。沒有人支持,人就無法努力。感覺他們會滿不在乎地對無法努力的人高喊「加油!」我對他們感到嫉妒。
其實他有家室,是有婦之夫。
「不要碰我!」
「不倫……就……就是自由吧※?」
「……我瞭解金魚的心情了。」
我握着手冊下樓梯,穿過樓梯口,往體育館走去。胸口難受,我好幾次坐了下來。下午的舞臺表演早就開演了。
「可是……」
今日香怪笑起來,衆人驚嚇地望向她。
咦?
………
靜子雖然清瘦,但氣質出衆,年輕的時候應該是個大美女。然而這樣一個優質女性,怎麼會單身一輩子呢?
「……什麼意思?」
「……香惠良的眼睛變得好像紙網。」
「香惠良,今日香發現了知名歌曲的新詮釋。」
「什麼叫不倫?」今日香舉手發問。
我臉色蒼白地搖頭:
「……撈金魚的那網子叫什麼去了?」
但今日香想到的答案,令我們大受感動。原來如此,愈想愈有道理。我們需要的是純粹,而這正是我們的強項。
今日香元氣十足地打破房間裏的沉默,一副興奮萬分的模樣,向美里和靜子咬耳朵。
美里推推今日香的背,今日香咳了一下站起來,揮舞雙手唱了起來:
「等一下,我比較擔心妳。妳怕我的話,我去叫女生來。」
明明應該很期待文化祭,甚至興奮到昨天睡不着覺,然而掠過我的胸口的,卻不是雀躍的欣喜,也不是亢奮的心跳,有的只是如同沙丘風紋般擴散開來的粗礪感覺。
「是不倫。」香惠良毫不害臊,一口氣鎖定話題方向。
注:原曲爲美國民謠團體The New Christy Minstrels所唱的〈Green Green〉,日語歌詞爲片岡輝的創作,內容描述父子的對話與離別,被收入學校教材,因此在日本家喻戶曉。日語中的「不倫」0;hurin1;,與green發音相近。
「小智,妳可以……和我交往看看嗎……?」
早就超過演奏開始時間了,大家在等什麼?
「纔不是脫線。自由選手不能期望夥伴,只有在擂臺上纔有存在的價值,必須一個人孤高地活下去。」
「是啊……」靜子加入,「沒辦法把自己的感情變換成語言,好好在內心消化。無法化成語言述說的感情,有時會讓人做出難以置信的行動。」
「……就是像紙網啊!」
不倫♪ 不倫♪ 藍天裏♪ 小鳥在歌唱♪
今日香用力搖着美里的手問。
「我聽過不倫的歌!」
我沒聽到最後,直接往前衝。我迅速換上拖鞋,把鞋子丟進校方準備的塑膠袋,衝進體育館裏面。
總算成功抵達目的地,我鬆了一口氣。
咦?我詫異起來。
光線異常昏暗。環顧擺滿會場的摺疊椅,觀衆數目稀稀落落,坐着幾個打扮招搖、佩戴銀飾的男生。
和我想像中的管樂演奏會印象大不相同。
最前面的座位,坐着一個服裝像計程車司機的大叔背影,看似正迫不及待地踏着腳等待。是我多心嗎?總覺得那個人的背影很熟悉。布幕就像馬戲團開幕似地往上升起,我提心吊膽地往那裏看去。
我差點沒癱軟在地。舞臺被高約兩公尺的鐵絲網四面八方圍住,一名像是剛被捕獲的獅子般的男生雙腳大開站在裏面。染成金髮的長髮沖天直豎,赤裸的上身直接套上純白色的騎士外套。造型可怕的手環和項鍊等飾品嘩啦啦地撞擊出刺耳的聲響。
舞臺上共有四頭獅子,我和在中央舉起電吉他的獅子王對望了。
「居然有那麼可愛的女生來聽我的歌……」
獅子王看似感動萬分地握緊麥克風。副吉他的小獅子彈奏出危險的怪音,鼓聲則以地震般的節奏呼應着。
本能告訴我不能留在這裏,我轉身要逃。結果一名將頗短的頭髮往後梳的男生用背部擋住體育館的門,阻止我的去路。
「請聆聽甲田學長靈魂的吶喊吧!」
我的腦袋陷入一片空白,背後傳來魔音穿腦般的爆音。
茱麗葉的分家 3
星期日下午兩點,我第一個抵達等待。
最近我都可以把飯全部喫完,也睡得比以前更熟了。毫無疑問,理由之一就是「茱麗葉的祕書•羽衣分公司」的存在。
令人開心的是,瀏覽人數似乎上升了,開始每星期固定收到兩、三封來信,衆人過着忙碌的每一天。同時也許是因爲祕書的個性逐漸顯露出來,開始有人指名要求誰來解惑。尤其是開始被稱爲「職業小孩」的紫祕書今日香,以及人生經驗豐富的綠祕書靜子特別受到歡迎。雖然是一點一滴的,但向祕書傾吐煩惱的人,也開始會回報後來有了什麼樣的結果。
我們很關心諮詢者的未來。大概比她們本人更要關心。
一開始我擔心,這會不會是我們的自我滿足。也覺得居然把希望寄託在我們身上,那些諮詢者真是可憐。香惠良笑說這是爲了出院以後預演,但我忘不了靜子說的話。
——感情會永遠活在世上。
要連大家的份一起……堅強地……活下去……
「什麼意思?我們受到許多的好運壞運影響,而且人生有時候也會因爲意想不到的事情而改變啊。」
美里把手伸向靜子的徽章,用力握緊。
靜子露出從長年纏身的煩惱中解脫的表情,喊了一聲「小智。」
注:原文「リア獣」,和現充的日文「リア充」同音。
人類以外的動物,在愛情萌生以前,一定會先進行決鬥,只有我們人類會努力避免這場決鬥變得血腥。
注:來自日語網路用語「リア充」,指現實生活十分充實,不需要二次元事物或網路世界慰藉的人。一般指有男女朋友、交遊廣闊、學業事業興趣皆十分豐富的人。
忘了是什麼時候,「茱麗葉的祕書•羽衣分公司」收到值得紀念的第一封來信,大家聚在一起討論。後來散會,在暗下來的房間裏,只剩下我和靜子,她忽然低聲喃喃:
就像要剝開貼住的眼睫毛似的,我睜開眼睛,看見白色的天花板上吊着u字型的窗簾軌。
美里豪爽地笑着說:
之所以變得千篇一律,證明了飛鼠小姐與男友所描繪的未來藍圖是三流的。請重新審視比賽內容,安排亮點,思考能讓周圍的觀衆(也就是妳的朋友和家人)跌破眼鏡的表演戲碼。最好是能高潮迭起。
「啊,痛快了!」
本以爲美里會生氣,沒想到我猜錯了。她好像已經習慣這類批評了,滿不在乎。
換句話說,婚姻與摔角,雖是不同的枝葉,根本卻是相同的。
「等大家好起來離開這裏後,一起來看我們團體的比賽吧。」
躺在牀上的我慢慢地坐起來。學校保健室?薄圍巾依然拉到口邊。我調整假髮位置,確定沒有被拿下來過。
「就是指現實生活過得很充實的人。」我正經八百地回答。
茱麗葉的黃祕書。
好起來……我從來沒有想過這當中有誰能夠痊癒。我看到今日香抓住美里的睡衣不放。神啊,求求您,請您至少救救這孩子。
這時一段輕快的旋律響起,天花板上黑色的擴音器傳來校內廣播。
我喫了一驚。難道靜子以前也愛上過有婦之夫?
但我覺得這幾年我們的交往已經淪爲惰性,千篇一律,失去了剛交往時的怦然心動,他會滿不在乎地在我面前放屁,我也感受不到他對我的愛。我們就這樣結婚,真的好嗎?
——今日香說得真好。
……答應我……
「……若以娛樂觀衆爲目的,還是有劇本的摔角才能勝出。那不是追求輸贏的樂趣,但偶爾也會發生脫軌的意外。那就是故事、是奇蹟嗎?對選手來說雖然是意外,但因爲有劇本,也纔會有意外。什麼都沒有的話,奇蹟也無從發生了……這樣啊,這就是愛吧?」
她似乎正在拚命尋找答案。
「可以嗎?」
我一時不明白她說了什麼。她的意思是,即使肉體從世上消失了,感情還是會永遠留存嗎?還是隻要把我們的想法告訴與我們有關的人,就會永遠傳承下去?爲什麼靜子要說那種話——
「……什麼妳不後悔……討厭……怎麼可以自己一個人解脫?」
我聽見記憶中回握我的手的香惠良的聲音。
「是妳喜歡的寶可夢裏的怪獸。現獸※。那非常稀有,所以妳纔不曉得吧?」香惠良這麼騙小孩。
牀邊的牆上貼了一張紙。是貼滿了校內各處的文化祭傳單,舞臺表演的行程用紅筆訂正過了。
文化祭第一天 下午四點二十分
得快點逃走纔行。
惟有精彩的比賽內容——錯了——惟有精彩的愛情,才能創造出精彩的結果。
「全員都到齊了。」
頭好痛。得先等頭痛過去,否則或許又會重蹈覆轍。
「因爲摔角不是都千篇一律嗎?而且還是套好招的吧?」
「什麼叫現充?」今日香似乎振作了一些,對這句話起了反應,歪着頭問。
「等等……不知會如何發展的綜合格鬥技比賽,確實是有稍縱即逝的樂趣……但選手一定會受傷,而且有些比賽過度追求結果,儘管觀衆付了大錢進來看比賽,卻短短几秒鐘就結束了……當時格鬥技那樣風靡一時,現在呢?容易炒熱,卻也容易退燒……原來如此,格鬥技就像戀愛啊……」
因此我確信,人類的戀愛是源自於古代格鬥技。不同之處,只有勝利者的冠軍腰帶變成了無名指上的戒指。
天花板的擴音器繼續傳來廣播聲:
「哈哈哈,但是妳沒看過賭上性命的舞臺劇吧?」
還有明天。我覺得明天是見到薩克斯風手的男生最後的機會了。可是要怎麼樣才能見到他?只能鼓起勇氣,去音樂教室看看了。
說出口後我後悔了。因爲沒有人能回答這個問題。往後成員會一個接着一個減少,這是再明白不過的事實。我長長地吐出顫抖的氣息,用力握緊膝上的拳頭。就連還小的今日香都壓抑感情在忍耐了,我卻……
美里說着只有她自己才懂的啞謎。
騙人!我這才發現管樂社的順序變更到第二個。這麼說來,體育館的報到處附近,那個綁辮子頭巾和眼帶的海盜少女對我說,「關於下午的表演次序——」要是活動變更的話,怎麼不更確實地告知參觀者呢?
香惠良逞強說,這時候美里回答她的話,我永遠都忘不了。
看得出來,平常總是粗聲粗氣、講話隨便的美里正拚命地思考並說明。她回憶着女子摔角前輩教給她的智慧,思索着詞句。
小智……不要哭……
牆邊有座巨大的水槽。金魚、鯽魚、鯉魚、泥鰍等亂無章法的魚類悠遊着,傳來循環馬達與水流的咕嘟咕嘟聲。
「妳一點都不懂,人生和運動比賽都是有劇本的。遠遠地看着成功的人,或許會被唬過去,但換成自己就會懂了。」
美里說,把筆電拉過去她那裏,以笨拙的動作敲起鍵盤。
「我來看看。」美里念出來信內容。
這樣啊,已經五點了……
——我想妳一定能懂,感情是會永遠活在世上的。
「現充※的來信耶!」
——這下我似乎總算可以贖罪了。謝謝。
美里抱起雙臂,露出無法理解的表情。她習慣性的抖腳造成了好大的震動。香惠良點頭附和:
人生都快失敗的我們沒資格自信滿滿地說這種話,因此我聽得提心吊膽。要是真的有戀愛之神,請溫柔地降下一場冷雨,讓這兩個快要激動起來的人冷靜一下吧!
「話說回來……這女的搞什麼啊?」
說到我個人,過去我賭上人生,努力創造出精彩的結果。
『明天將繼續於上午十點對外開放。廣受好評的義賣活動中,除了南高學生的手工藝品和糕點、家長捐贈的物品外,還有許多團體的捐贈品。請大家告訴大家,一起來同樂。』
「沒有現獸啊!」京香闔起圖鑑嚷嚷,「醫院外面一堆啦。」香惠良嘆氣。
「我來回答飛鼠小姐的問題。」
漸漸想起來了。我在體育館的惡魔吶喊中昏了過去,這表示有人把我搬來這裏——
「有什麼不一樣?如果情節都先安排好了,根本是瞧不起觀衆,而且也很無聊啊。就是因爲不知道結果會如何,纔會出現戲劇性的發展,不是嗎?沒有劇本的人生和運動比賽之所以有趣,原因就在這裏吧?」
身體一陣哆嗦,我緊緊地抓住自己的手,太丟臉了。而且還睡得這麼熟,我是怎麼了?因爲太少外出了,我詛咒自己的虛弱和大意。
靜子微笑着,用手帕擦拭眼角。
然後香惠良想了一下,用力瞪着半空中說:
頭上的校內廣播開始讓人覺得煩擾。我打開圍簾,東張西望。
香惠良爽快地在野餐墊坐了下來。靜子平常坐的位置還是空的。靜子阿姨今天檢查得比較久嗎?我想問,發現今日香的眼睛一片紅腫,就像剛哭過,頓時變得面色蒼白。
「……今日香的創傷似乎比表面上更嚴重,偶爾我也來做個榜樣吧。」
我碰到的似乎是美國民謠社的發表會。美國民謠?那哪裏是美國民謠了?
香惠良探出身體問,美里向她點點頭。她溫柔地摸摸不知不覺間變得無精打采的今日香的頭。今日香丟開寶可夢圖鑑,寂寞地看着靜子以前的位置。
……有妳陪伴過我們……就是我們的奇蹟……
「我纔不會去看那種照章演出、舞臺劇似的格鬥技呢。」
美里的視線一直盯着靜子的徽章。她把手放在嘴邊,像是回想起某些重要事物似的,開始自言自語。
今日香從睡衣口袋摸出某樣東西來,靜靜地放在靜子以前坐的位置上。是綠色的眼珠散發光芒的茱麗葉徽章。
「靜子阿姨會回來吧?」
「欸,這個匿名的飛鼠小姐,就請千篇一律的專家美里姐來回答好了。」
我叫飛鼠(假名),有個交往七年的男友,預定明年就要結婚。
香惠良凝視着筆電畫面,一臉打從心底喫驚的樣子。她反覆閱讀,側臉漸漸變得悲傷。
香惠良、美里和今日香依序敲門進來了。
——茱麗葉祕書的回答——
一名穿着這所學校制服的女生坐在桌旁的椅子上。我還以爲保健室裏沒有人,所以嚇了一跳。她把手放在膝上,閉着眼睛。她的臉蛋小巧,五官像日本人偶一樣端正,手臂上別著文化祭實行委員會的臂章,桌上的安全帽上用麥克筆粗字寫着「地科研究會 麻生」。還有一本夾了書籤的書,書背印着《天然石與寶石圖鑑》。
『接下來是南陵祭新聞。首先是戲劇社——』
『感謝各位來賓今天參加南陵祭。時間即將來到下午五點,第一天的活動將要結束,離場時請別忘了您的隨身物品。』
美里舉起雙手,露出安詳的表情,就好像長年以來束縛自己的腳鍊總算取下來了。就和我最後見到靜子那時候一樣。我感到不知所措。
——給茱麗葉的祕書——
「纔不是千篇一律,也不是套好的。那叫『劇本』,只是有情節而已。」
因此我無怨無悔。
頭痛似乎好了點,我下牀穿上拖鞋,輕輕伸手,把圍簾打開一條縫。
應該對寶可夢無所不知的今日香不曉得從哪裏搬出怪獸圖鑑,卯起來開始翻查。舊資料室裏居然連這種書都有。她應該一輩子都找不到現獸這種鬼玩意吧。氣氛稍微恢復,我鬆了一口氣。多虧了香惠良卯足全力扭轉氣氛。
「前輩告訴我,運氣是意外,簡而言之就像是事故,防患未然纔是最重要的。所以必須先準備好幾套劇本,爲人生的意外做準備。」
香惠良長長的嘆息推動了停滯的時間。她指着筆電畫面低聲說,「喏,大家一起來解決今天的問題吧。」
「什麼意思?」美里訝異地問。
香惠良露出驚叫的表情往後仰。
「就是啊。不是有些女人主張戀愛跟結婚不一樣?我覺得那根本就是戀愛失敗的女人的藉口。」
她蹙着眉頭,纖瘦的全身散發出一股不悅的氛圍。
難道她是在監視我?
我不想惹麻煩,準備躡手躡腳,不被她發現地溜出保健室。
『——接下來是管樂社新聞。明天下午將於新校舍的樓梯口部分場地,進行芹澤直子的單簧管檢定。非常歡迎生手參加,每個人都能體驗明星樂器單簧管。只要是南高在學學生,都有機會加入管樂社,請踊躍參加。』
「我怎麼沒聽說!」
校舍某處傳來慘叫聲。
怎麼回事?我驚慌失措地停步,跟忽然睜開眼睛的女生對望個正着。
「妳總算醒了?」
她說着,站了起來,長及腰部的黑髮跟着搖晃。她把安全帽和書本夾在腋下,走到保健室的拉門前。
那看起來不是要回去,而是要擋住門,我暗自緊張起來。
她欲言又止。
心虛的我覺得心臟都跳到喉邊來了,戒備起來。
兩人之間出現沉默,金魚的尾巴「噗嘟」一聲拍打水面。
『——接下來是發明社。曾經上過電視的本校發明社,爲了與某家汽車廠牌對抗,已經正式着手開發雙足步行機器人。目前正在進行前進三步後退兩步的展示,有興趣的人,請到舊校舍一樓的發明社社辦參觀。此外,社辦前設有特製募款箱,進入時無法避開。』
她長長地嘆了一口氣說:
「……這所學校真是傻瓜百寶箱。」
我點了一下頭。
「不過雖然傻,卻都是些好人。妳來我們學校的文化祭做什麼?」
果然引起懷疑了。我害怕誤會,搖了搖頭說:
「啊,呃,請問管樂社的表演最後是幾、幾點開始?」
「石榴石、黃水晶、綠寶石、紫水晶,還有海藍寶石。」
他們說,有些人只能說一次再見,但有些人可以說好幾萬次的再見。
「妳可以嗎?」
「……香惠良姐姐?」
很誇張,對吧?我一直以爲因爲我是小孩子,這是大人騙我的。
從中間開始,走向就有點怪怪的,我皺起眉頭。這不像平常的今日香。她是不是太勉強自己了?
「馬倫?」
我們茱麗葉的祕書,「說再見的次數」是零。
所以我還沒有辦法跟他說再見。
「我可以走了嗎?」
她想了一下,望向壁鐘,「好像是下午兩點多。」
「……欸,這封信我來回答好嗎?」今日香說。
他已經不理我了,不接我的電話,也不回簡訊。
但我覺得這是一件很棒的事。
「呃、誰……?」
「咦?」
我該怎麼辦纔好?
「……這個女生像條破布般被拋棄了?」
她說是爲了懷疑我而表達歉意,給了我一張入場券。我行了個禮,跑離保健室。
——茱麗葉祕書的回答——
今日香毫不修飾地大剌剌說,香惠良按住額頭喊頭痛。
我可以理解這意味着什麼。她懷疑這些東西是偷來的。如果我行跡鬼祟,會引起這樣的猜疑也是難怪。我深深垂頭,沉默下去。
今日香大概只有跟我們在一起的時候,才能當個孩子。只要離開這個房間,她就必須表現得像個大人。必須像大人一樣,面對病魔,不斷地忍耐。
「管樂社的。」
「是啊。」香惠良向她點點頭。
「這樣……」
「今天回完這封信就結束吧。」
「……有什麼苦衷嗎?」
只有我一個人陷入混亂。
分手或許令人悲傷,
「妳這麼小,不需要連靜子阿姨和美里姐的事都往身上扛。」
請指點無力的我。
所以不需要說再見。
「就是他把妳送來這裏的。」
今日香失去了在這個房間當小孩的兩個支柱,我覺得她太可憐了。
「……她還有好多好多『說再見的次數』。」
我幾乎要錯覺只有我一個人處在非日常當中。
我內心對信件最後一句話感到不滿。什麼叫「請簡單扼要地回答」?
「二年級的中裔美國人。」
——茱麗葉祕書的回答——
今日香說,我深深吸氣沉默了。
「如果見到馬倫,向他道聲謝吧。」
貝兒妳好。我是茱麗葉的紫祕書。
接下來我該怎麼辦纔好?請簡單扼要地回答。
今日香重新坐好,低聲地說,香惠良望向她的側臉。今日香把手伸向花瓶和相框。花瓶上插着剪下來的紅色與紫色三色堇。
「可是……」
經過女生旁邊時,我以顫抖的聲音問:
至於怎麼增加,我不告訴妳。
靜子阿姨,美里姐……
我隱約懂了。可以說再見的時候,都是幸福的,因爲兩個人還有再會的可能性。
自從戴上毛線帽後,今日香的指頭就常常麻痺,連滑鼠都沒辦法自由操作。
我想兩位一定感情好到完全不需要言傳。
香惠良雙手放在筆電鍵盤上等着。嗯……嗯……今日香拚命思考。
上個月,交往了兩年的男朋友突然提出要分手。
不,不對。
「它們掉在牀上。因爲好像是貴重品,所以我先保管了。」
對我來說,這些就像是遺骨。我緊緊地把它們握在胸前。
不管和她感情再怎麼好,她都絕對不讓人碰,然而現在卻愛怎麼摸都行了。兩星期以前,一個眼眶凹陷,憔悴萬分的運動服女人帶着它來到這個房間,向香惠良深深行禮。
我支吾垂頭,「……吹、吹薩克斯風的男生。」
她問完,我再次點頭。
「欸,妳認識誰?」
香惠良用指頭按住今日香的嘴脣,像要制止她說話,然後微笑。
茱麗葉的分家 4
「……請、請問我明天還可以來文化祭嗎?」
據說每個人可以說再見的次數都是命中註定的。
她的眼中若隱若現的,是期待未來的好奇心消失殆盡的暗光。
野餐墊上放着用舊了的橘色腕套。
香惠良嘆氣喃喃說。她擔心着今日香的毛線帽,念出信件內容:
「笨蛋!」香惠良放開鍵盤,用力抱緊今日香。
妳知道「說再見的次數」嗎?
「一開始是小智說的,對吧?」
雖然不曉得爲什麼,但她的態度似乎柔和了一些。
再也見不到面也沒關係了。
她說,把門讓了出來。
的確應該是。
大家好。我是讀國三的貝兒(假名)。
今日香發出吸鼻涕的聲音。她的毛線帽教人看了心痛。她從上星期開始戴上這頂帽子,好像是母親親手爲她編織的。
——給茱麗葉的祕書——
在得到這個歸屬之前,我總是在鏡中看到這樣的眼神。
「沒問題的。麻煩嘍。」
過去的我也是這種眼神。
她注視着我,喃喃了一聲「唔」慢慢摸索制服口袋。她伸出來的手上放着五色彩虹徽章。
我差點驚叫,粗魯地將它們搶了回來。
是美里最寶貝的東西。
這次我和茱麗葉的紅祕書還有藍祕書三個人一起回答妳的問題。
貝兒妳好。我是茱麗葉的紫祕書。
「馬倫……」
他是我第一個男朋友,我一直對他百依百順,現在也還愛着他,所以受到很大的打擊。
每個人都不說再見就離開了。
不是因爲我壞心。因爲妳說再見的次數還可以增加,我卻沒有辦法。所以我無法告訴妳。
「妳並不孤單,我們大家一起合力回答吧。」
「咦?」我困惑了。說再見的次數?
「抱歉。」她道歉說,「我對照過義賣品清單了。」
眼前的香惠良和今日香就像淡漠地度過再明白不過的日常似的,回覆「茱麗葉的祕書•羽衣分公司」收到的信件。重要的人陸續離開,我以爲她們的感情麻痺了,但有時她們會對笑起來。
「可是……我好羨慕。」
可以說再見的次數,好像是可以增加的。
是馬倫?
今日香呆呆望着半空中的時候變多了。
她正確地說出了寶石的名稱,把我嚇了一跳。
充滿了她摔角選手時代回憶的物品……
「要做什麼都是個人的自由,但萬一被發現有妳這樣的學生在這裏亂晃,會引起風波的。」
「請自便。妳看起來不像壞人。」
貝兒,抱歉回答變得這麼長。
就算聯絡不上,妳還是可以見到妳的男朋友吧?
就算得用爬的,去見他就是了。就算埋伏他,令他感覺害怕也好,去見他就是了。
只要還有能夠主動去見他的身體,就永遠有機會。
茱麗葉的紫祕書、紅祕書、藍祕書。
我目不轉睛地盯着電腦熒幕。一而再、再而三地重讀,然後總算理解其中的意義,終於無法忍耐,淚如泉湧。我雙手覆臉,擦掉眼淚,嗚咽卻湧了上來,又流下新的淚水。
我聽到今日香的聲音,抬起頭來。
「我會好好說再見。而且我想到一個好點子。我要開發一個蒐集呆呆的怪獸,把它們變成同伴的畫時代遊戲,簡稱呆呆怪獸。」
今日香恢復明朗的口吻,香惠良也笑了開來。
「那主角怪獸要叫什麼?」
「這個嘛……『呆卡啾』好了。是一年到頭都呆呆的、長大以後變成國中生的我。跟稀有怪獸『現獸』是好朋友。」
哈哈哈,香惠良捧腹大笑,今日香意氣風發地接着說:
「然後要做成線上遊戲,從小孩子那裏賺到一堆錢,幫爲我花掉太多錢的爸爸跟媽媽買一棟房子。我的野心纔剛開始!」
文化祭第二天 上午十一點
我轉乘公車,再次造訪清水南高中的文化祭。
我把臉埋在薄圍巾裏無精打采地走着。有學生裝扮成某種故事角色,舉牌站着,或分發手冊,感覺比昨天更熱鬧。
今天的我挑選了樸素的便服,而不是穿制服。是網購來的深藍色a字大衣、米色上衣,還有略短的黑白格裙子。然後配上昨天穿過的中意的內搭褲,還有一直很嚮往的長靴。裙子有點緊,但我沒有勇氣去店面買,沒辦法。
我用手比着手冊內容,確定現在站立的位置應該是從正門通往新校舍樓梯口的步道。好幾年沒到學校了,也許變成路癡了。
阿姨大嬸愉快地交談,小孩子從腳邊跑過。我磨磨蹭蹭的,結果有人從後面撞上來超過去。「不要站在路中間擋路!」意會到這是在說我時,說話的人已經不見了。又有新的一羣人撞過我的肩膀離去。
參加者的數目比昨天更多,步道擠滿了人。
看看手錶,已經過了中午,快一點了。
「已經弄完了,但爲了我今後的演員生涯,我希望她給我一些建議。」
我喉嚨哽住,看着野餐墊上的相框。上面應該是一名少女的遺照。
還有一點救贖。我沒有和只在這個房間碰面的茱麗葉祕書直接說再見或道別。所以只要像這樣閉上眼睛,感覺就好像她們會突然敲門,說着「不好意思。」開心地跑進來。美里開始炫耀起女子摔角的知識,今日香便說起寶可夢來對抗,而靜子居中調解。然後我看着大家——
「咦?妳是……」
運動服男生名越皺眉反問。
「……妳是最後一個打雜義工?遲到太久了。」
睜開眼一看,香惠良正站起來看着我。我從她的視線,很快就知道她是在對我說話。不可能。這不可能……
人潮之多,就像電視上看到的廟會情景。也許因爲是週日,攜家帶眷的人和情侶的比例大增,我就像乒乓球一樣,被彈到旁邊去了。
茱麗葉的分家 5
「我和最早過世的小智說好了,所以我不會怪你。」
小時候我曾經央求父母讓我學鋼琴。父親很快就要我別學了,但我學到了一點音感。
香惠良望向筆電。
感覺無法脫身,我立下覺悟,打算速戰速決,坐到芹澤前面。咦?我納悶。好像在哪裏見過她。參加者這麼多,或許只是錯覺。但巧的是,她似乎也有和我一樣的感覺。
「欸,春太,這個人……」
那形狀就像小鈴鐺,每當風吹過,就好似可以聽見細微的鈴聲。果實隨着春天新的氣息落下地面,世代交替。
叫做春太的男生搖搖頭站起來。他的髮絲細柔,睫毛修長,雙眼皮,有着一張秀麗而中性的臉,好像偶像。他從制服口袋掏出折起來的影印紙。影印紙上畫着很像我的畫像。上面寫着體育館演唱會、常葉女高制服、圍巾、內搭褲、一見鍾情、命運的邂逅、找到她的人有獎等等。
傳遞給下一個世代、下一段生命……
「那麼首先把消毒過的這個放上簧片……不用擔心,我們準備了很多……然後按住這邊跟這邊……吐氣吹出聲音看看。」
「……怎麼樣?」社長附耳問芹澤。
「那……按住這邊跟這邊,連續吹個十秒看看。」
這裏是學校後門?
「……這樣啊。甲田學長在邂逅的瞬間就失戀了。」
我重新看手冊,對操場舉行的義賣內容感到喫驚。甚至有光看名字感覺就很貴的童裝品牌,和成人名牌的二手衣。而且不是全部放在一起陳列,而是分成男裝、女裝和兒童裝,分攤義賣。連飾品、古董和中古電玩都網羅了。
我在擠滿參加者的樓梯口附近發現一個人人走避、宛如颱風眼的空間。那裏擺着長桌和椅子,立着一塊寒酸的看板,用蚯蚓爬似的字跡寫着「芹澤直子的單簧管檢定」一對穿制服的男女生並肩而坐,滿臉不爽。幾名學生站在他們前面,用一種老大不情願的態度吹着單簧管。
紅色葉子一個月就落盡,掛起包裹着棉絮的果實。
「好厲害,就只有樂器拿得很有架勢。」
我害怕起來,把手上的單簧管塞還給芹澤,逃也似地跑了出去。「等一下!」社長從後面追來,就在我回頭的瞬間——
一名穿運動服的男生看也不看我,口中唸唸有詞,正在讀一本厚厚的冊子。冊子封面寫着「戲劇社」、「決鬥劇」。
這時有人從背後拍我的肩膀。我膽戰心驚地回頭,看見臉上佈滿爪痕的社長滿臉笑容地站在眼前。長桌裏的芹澤向我行了個禮。
瞬間,我誤以爲香惠良是在自言自語。
叫間彌的女生把我拖進視聽教室,開始鉅細靡遺地追問起我的身家大小事,所以我把鮭魚飯糰砸向她逃走了。雖然很對不起種稻的農家,但我可不打算向那個少根筋的女演員道歉。
十秒那麼長?我擔心自己的氣不夠,但因爲想要儘快脫身,便鼓足了勁照着做。和前面接受檢定的學生相比,我吹出了滿平均的音色,聲音沒有扁掉。
不久後,茂盛成長的夏季綠葉開始轉黃,變成紅色。那色彩與藍天相映成輝,去年、前年、再前年,我們都在房間裏看着這樣的變化。
香惠良舉着原本應該屬於智子的藍眼睛茱麗葉的徽章,輕輕碰了碰應該藏在書架上的網路攝影機。
「嚇我一跳。好厲害……」他正面看着我,發出感嘆的聲音,「我第一次看到像你這樣的人。」
胸口別著名牌「名越」的運動服男生理所當然地要求說。
「隔岸觀火的感覺如何?」
香惠良嘆了一口氣,閉上眼睛。
怎麼會遇到這麼慘的事?
社長站起來抓住我的雙肩。
被形同第一次見面的女生這樣說,我困惑起來。趴倒在地的男生被我坐在屁股下,我急忙跳開,「對不起!」
所以——香惠良對我說道:
「拉?」
啊,我舉手投降了。香惠良輕咳了一陣。
「是嗎?妳看起來的確弱不禁風。」
「妳知道剛纔吹的是什麼音嗎?」
「——喂!上條,穗村!抓住那個女生!」
香惠良在平常那個房間,默默地回覆「茱麗葉的祕書•羽衣分公司」收到的戀愛煩惱。她整個人瘦成了皮包骨,令人不忍卒睹。只有敲打筆電鍵盤的聲音,就像用指甲扒抓着寂寥的房間空氣似地喀噠作響。
我一陣心酸,也一起閉上雙眼。
今日香以前坐的位置,擺着紫色的徽章和草莓口味的牛奶糖。上上個星期香惠良進來時,靜靜放下了徽章。然後她想起來似地從口袋抓出許多牛奶糖,擺在徽章周圍。看着想要擺好牛奶糖,這樣排也不是、那樣排也不是的香惠良,我什麼話都說不出來。
我終於無法忍耐,在「茱麗葉的祕書•羽衣分公司」的留言版上留言。是我總是第一句說出口的那句話:
「妳第一次吹單簧管?」
「她的用途,我來決定。」
「這部筆電的登入密碼是『HAGOROMO5+1※』。我希望你繼承『茱麗葉的祕書•羽衣分公司』的經營。我想要把我們五個人的感情,寄託給還有未來的你。」
『我是不是很噁心?』
突然有人從背後拍我的肩膀,遞過來一個塑膠容器,裏面裝着兩顆飯糰。大衣上沾着葉子的我抬頭疑惑是怎麼回事?
「什麼意思?」
但這回卻來到沒什麼人影的地方了。
一直從遠方的自家電腦觀察她們的我感到背脊一涼。
她就是叫芹澤直子的單簧管演奏者嗎?總覺得她說的話不是在稱讚,而是在損人。我看了一會兒,接受檢定的學生退潮似地一個接着一個消失,最後只剩下長桌和兩個人。
「這邊要這樣……不是吹氣,是吹出聲音……」
女生屏息注視着我。
「不要封閉在黑暗的世界裏,快點出來吧,繭居少年。」
「……社長,我還要在這裏坐上多久纔行?」芹澤不耐煩地說。
「……很不錯。手指很長,音感也很好,應該可以學得不錯。」
香惠良抱着筆電,慢慢朝我走來。
注:HAGOROMO即「羽衣」的日語發音。
終於站在了我的面前。
我記得市內的學校應該只有南高舉行了文化祭,所以才特別投入,辦得這麼盛大嗎?總之我想逃離絡繹不絕的來訪人潮。我按住假髮,跳過步道旁邊的杜鵑花叢,大衣上沾滿葉子,走過泥巴小徑,總算成功脫離萬頭鑽動的人羣。
「欸,差不多可以了吧?我有正經事要說。」
咦?咦?我拿着飯糰,被那個叫做「間彌」的女生拉走了。
「……爲、爲什麼我要搬東西?」
我覺得那模樣就像是自身難保,只剩下爲自己而流的淚水。
兩人展開有如貓打架般的爭吵。沒看到我在找的薩克斯風手男生,在這裏等好像也不會來,我轉身準備離開。
「我沒看過妳,妳是我們學校的嗎?一定是吧?絕對要是!」
「下一個祕書……」
——今天也只有我跟香惠良兩個人。
我拿起單簧管,感覺滿大的。我客氣地照着指示吹氣,說「嗚」似地一吹,意外地發出悅耳的聲音來。
「因爲妳跑來這裏啊。我們戲劇社人手不足。」
「我、我不懂你在說什麼,而、而且我也不是打雜義工。」
被稱爲社長的男生托起腮幫子應道:
「……間彌,妳在幫忙服裝組,對吧?還沒弄完嗎?」
當時二樓房間窗外的楓樹正冒出新芽。
「邊喫邊弄就行了,把東西從那邊的卡車車斗搬下來,搬進體育館。」
咦?我嚇了一跳,差點撞上前方走來的一對情侶。我看見情急之下男生護住了女生。一聲尖叫,我和女生跌坐在地。是昨天嘴巴叼着熱狗的女生,她呆呆地看我。
「……不曉得欸,這得見過你才知道。不過聽小智的描述,我覺得你是個可以信任的男生。」
「因爲是這種地點,我申請到兩小時。」
香惠良以強烈的眼神直盯着鏡頭看。
我想起「茱麗葉的祕書•羽衣分公司」設立時的事。
一個運動服上別著名牌「藤間」的女生走了過來。她綁着辮子,戴着厚厚的眼鏡,看上去很樸素。她說「用途」,是我聽錯了嗎?
「歡迎參加單簧管檢定!」
男生低頭看看畫像,露出失望的表情喃喃說:
「我聽小智談起你很多次。她說你是她的青梅竹馬,一直想變成女生,還說你沒辦法去上學了,很可憐——我記得你父親是計程車司機,對吧?要上小學的時候,你知道沒辦法揹着女生的紅色書包去學校,傷心得離家出走,走到十公里遠的祖母家去。聽說那個時候你父親公器私用,用公司的無線電和同事進行大搜索。」
我想起原本的目的,鼓舞自己,前往新校舍樓梯口。目的地當然是音樂教室。走到一半,我忽然想起昨天的校內廣播。管樂社應該在這附近辦活動,去看看吧。
我因爲害羞與尷尬,不敢看她,垂下頭來。
不是在這裏摸魚的時候。我有任務在身。我正要把飯糰還給露出詫異表情的名越時——
「要跟你單獨坐那麼久?開什麼玩笑!」
「……這樣啊。既然你沒發現她的才能就算了。來,走吧。」
「對,以第一次來說,吹得不錯。感覺再吹個十年就能吹出音來了。」
我再次留言。很多大人嘴上這麼說,想要接近我。
『請不要騙我。』
「小智還活着的時候,你曾經聆聽她的戀愛煩惱,對吧?」
咦?我一驚。
「……你記得小智喜歡上一個男生嗎?有時候會來醫院演奏的薩克斯風手父子,如果小智去上學,應該大她一年級的男生。」
我記得。我們很熱烈地討論過這件事。
「小智不是對你說,她想要抱着寧爲玉碎的心情,放手錶白?當時你反對的話,小智到死都記得一清二楚。」
我說了什麼?我們說過太多太多的話,記憶都變得稀薄了。
「你對她說,東西碎掉了就無法恢復原狀了。很難有人能這樣說,不是嗎?你痛切地明白碎掉的東西再也無法恢復原狀,所以我相信你。我相信唯一一個爲小智送終、爲她哭泣的同班同學。」
我無法正視香惠良,垂下頭去。
我不值得被信任。我無法自發進行任何行動,只是不斷等待別人聽自己訴說;有時候單方面地傾吐,希望受到庇護;只會從安全的地方偷看,是個卑鄙的旁觀者。我覺得自己實在太可悲、太沒出息了。
「欸,你不是曾經打扮成女生,到醫院來給小智探病嗎?拜託,告訴我你叫什麼名字。」
我用顫抖的指頭在留言版留言:
『我叫柏原智之。』
一陣沉默。香惠良把視線從筆電畫面移開,以彎曲的指頭按着眼角「啊哈哈」地笑了。
「……新垣智子和柏原智之啊。兩個小智。難怪你們感情這麼好。」
我開始準備外出,去見香惠良。
文化祭第二天 下午四點
有沒有什麼事物……是不管經過十年、百年……甚至千年……都不會消失的?
我爲智子送終時,她已經無法說話了。她的父母都是大學教授,去九州參加研討會,發表學術論文。智子的病情急轉直下,護士聯絡了父母,他們卻訂不到機票,再怎麼快,也要隔天早上才趕得回來。我雖然沒辦法聽到智子的遺言,但香惠良在前一天聽到了。
「小千,他不去女廁還是更衣室就不會有問題了啦。」
原來我昨天就見到馬倫了。如果是智子一定認得,但我一次都沒有見過他,所以認不出來。沒有資格跟他說話的我轉身前往樓梯間。上條叫住我:
「……隨便啦。」
「咦?」上條的表情變了,「你昨天就遇到他了?馬倫扮《金銀島》裏的比利•伯恩斯,社長扮約翰•西爾弗。雖然一點都不像。」
小智沒能看到的事物,你都替她看到了。
光是瞭解這件事就夠了。我回到屋頂的樓梯間,穗村在樓梯平臺等着。她一下子躲到上條背後,用警戒的眼神看我。
「可是……」
「怎麼了?」穗村呆掉了。
個子修長的他,把揹帶調整到可以自然含住吹口的長度,姿勢挺拔地吹奏着薩克斯風。柔軟、渾厚、冶豔而凝縮的音從屋頂傳遍整個操場,劉海在他英挺的眉毛上晃動着。吹奏金光閃閃的薩克斯風的模樣,帥氣得足以讓住院的青春期少女爲之癡迷。
即使過了千年都不會消失的事物……
「這樣啊……」
我緊緊握着五色彩虹徽章,從音樂準備室窗戶看着操場。
「人家天生麗質啦。唔,就兩天而已的話,睜隻眼閉隻眼吧。」
「什麼叫十五分鐘內結清營收,通知學生會?」
聽好,如果你覺得愧疚,我來幫你減輕一些。
我發現到一件事,小聲問站在旁邊看前面的上條說:
小智沒能聽到的事物,你都替她聽到了。
屋頂傳來管樂器的聲音。
「是他送你去保健室的,你不向他道謝嗎?」
但因爲偶然的邂逅,我有好多事情可以向智子報告了。
一座巨大的沙發被搬到中央,一名學生不可一世地坐在上頭。
我會向靜子、美里和今日香說明的。她們一定會明白的。
打開樓梯間的門,迎面撲來的風壓吹起長長的假髮。
欸,我問過護士,這裏有無線網路,只要有電源就可以用。就算病房不行,這裏的話,很容易就可以裝鏡頭。這樣你就可以隨時見到我們了。我想把我在醫院交到的朋友介紹給你。嘿嘿,有四個呢,很多吧?你一定會嚇一跳。
我豎耳聆聽那熟悉的懷念旋律。
是上條。
上條和穗村這兩名管樂社社員把我藏了起來。
我點點頭,微微垂視,不知所措,上條自告奮勇帶我去。我接受他的好意,跟着他上樓梯。爲什麼呢?他就算發現我的性別,也一點都沒有大驚小怪,沒有把我交給老師,還表現出某程度的理解說,「你似乎有什麼苦衷。」昨天在保健室遇到的女生也是。也許他們雖然外表瀟灑,其實揹負着與我不同種類的陰暗面。
香惠良的聲音在腦中響起。後來沒有多久,香惠良的身體就變差了,過了兩星期以後才能會客。就和今日香一樣,她一直勉強着自己。
我想爲不負責任地回答她的戀愛煩惱做一個了結。
我回望上條:
「不曉得。」上條歪頭。
行政女職員記得來醫院進行慰問演奏的薩克斯風手父子。我向人打聽,問出少年現在是清水南高中的學生。
「叫大家在慶功宴開始的六點前,全員在操場集合欸。」
他強硬地拉着我的手,我們三個人一起跑下樓梯,前往樓梯口。
我環顧屋頂。
上條從制服口袋取出畫了我的人像的影印紙打開。居然好像開出了獎金。
我不明白。
「怎樣啦!」
上條說,我歉疚地垂下頭。也許我對那個叫甲田的高年級生造成了相當大的創傷。他從體育館的舞臺上看到我,似乎超越一見鍾情地光速墜入愛河。
如果有前世,我覺得妳和我是一同克服難關的同伴——
「原來重點在那裏?」
小智一直是和你在一起的。
那到底是什麼意思呢?
不要這樣,道什麼歉呢?
我壓抑湧上心頭的感情,點了點頭。馬倫送我去保健室時,應該就發現我是男生了。然而卻沒有引發任何騷動,這表示他沒有告訴任何人。明明我對他那麼過分……
我想起和智子一起唸書的小學生活,看得有些忘了時間。
欸,其實「茱麗葉的祕書•羽衣分公司」這個主意,是小智想出來的。你知道「喜怒哀樂」吧?在這種醫院住久了,「喜」、「怒」、「哀」會愈來愈強烈,「樂」卻會漸漸消失。
我們決定離開人牆觀望。太陽下山後微涼的風拂過臉頰,我把臉埋在薄圍巾裏等着。
帶着風的夕陽中,一名男生正在吹奏薩克斯風。音色極爲清澈、悅耳,所以很醒目。他面對開始收拾的操場,吹奏着德弗札克的《來自新世界》中耳熟能詳的〈念故鄉〉。據說廣播社的音樂CD弄丟了,所以馬倫替他們吹奏。
「是要生營火嗎?……那未免太落伍了吧。」
我是在醫院和智子重逢的。她住院的安寧大樓對病患的限制很寬鬆,有地方可以使用電腦和手機,自由時間也很多,令我驚訝。
慶功宴與第六個祕書
如果有什麼不明白的地方,就是甲田說的那句話。
不可以啦,每個人都有隱私的,我一笑置之說。這絕對不可能的。
他現在身高多少、是什麼體格、長什麼模樣、喜歡什麼音樂、喜歡喫什麼……我想替智子瞭解這些,到她的墓前報告。
結果智子央求我,「那給我們隱私。」我們想要隱私啊。可是除非有人來看,否則我們根本也沒有隱私可言。在這種地方,連想要別人來看,都是一種奢侈。
和我一起打發時間的上條和穗村完全狀況外。
在逐漸暗下來的音樂準備室裏,我依舊茫茫然看着窗外。
我覺得今日香來不及等到、我和智子期望卻沒能得到的有限時光,就在南高裏面。世上是由無數的不公平所構成的。這個世界毫無道理可言。如果不夠強壯,就只能死去。
討厭啦,哭什麼呢?
太陽西傾,淡雲掃過天際。西空開始暈滲出橘紅色,慢慢地染紅足球門。校舍充斥着南高學生慌亂的腳步聲,化成了一團喧囂。
「妳那種聯想本身才落伍,好嗎?這種時候生的火,叫做風暴大火。」
因爲……
小智總是說,不管再怎麼難受,都想活得快快樂樂!
穗村往前跑去,正要一起去的上條回頭:
「你也一起來吧!」
五個人全軍覆沒,這樣太討厭了。
他的左手小指包着白色紗布。
——啊,來了來了,另一個小智。真可愛!
在踏出第一步之前,我想去見智子單相思的對象。
「爲什麼你可以變得比普通女生還要可愛!」
從四樓看出去的窗外,文化祭已經告終,開始收拾帳篷。
來到走廊一看,南高的學生正陸陸續續從教室走出來,神色慌張地前往樓梯口。吵鬧得就像小學的時候經驗過的避難訓練。
「啊。果然是日野原學長……」
——上了國中,和智子分開以後,我很快就不去上學了。小學只是因爲比起父母,我更不想害智子擔心,才繼續去學校罷了。
「打扮?他穿制服啊。啊,可是中午過後就換成演奏時穿的服裝了。馬倫很不願意,可是大家硬逼他穿。」
「總之去看看吧?」
「……昨天他是什麼打扮?」
「不知道要幹麻,好像是日野原會長指示的。」
「而且甲田學長的誤會也完全解開了。」
「馬倫在屋頂。」
「喂喂喂,真的假的?」
智子的臉色一天比一天更差,她提議在那個房間裝上小型網路攝影機。
我們五個茱麗葉的祕書……接下來要把你送出外頭充滿希望的世界。今日香的呆呆怪獸,也要靠長大以後的你去實現了。
上條和穗村好像要吵起來了,我一個人慌張失措。
上條聳了聳肩,「喂,妳不說出來,沒人知道妳是什麼意思啊?」
智子爲自己的命運憂傷,覺得人生虛渺,纔會留下這樣的疑問嗎?
「……當心獨腳男?」
穗村露出苦澀的表情,看來是企劃這次文化祭的學生會長。
你要做好心理準備唷——
「我不懂哪裏不一樣。從營火扣掉民族舞蹈,就變成風暴大火嗎?」
嗚嗚……穗村發出狗低吼般的聲音,鼓起腮幫子。
我沒想到她真的裝了鏡頭,然後離開了。
與香惠良見面一個月後,她的寶貝筆電,還有五個徽章寄到家裏來了。我告訴她住址,她真的寄來了。然後我瞭解了這意味着什麼,好一陣子無法振作。
智子沒有愛錯人。
操場擠滿了學生、老師、文化祭相關人士。四下已經籠罩着暮色,仰頭望天,星星正微微閃耀。和我們一樣不明究理、被召集到操場的學生的細語聲、老師閒聊的聲音掠過耳畔。我不知道他們在說什麼,也沒必要知道,但總覺得好似快重回兒時經常感受到的心情。只是腦袋不明白而已,一定有什麼快樂的事情即將開始了——是一清二楚地這麼理解的心情。
小智沒能實現的夢想,今後由你來替她完成……
音樂準備室的門忽然打開,我用薄圍巾遮住喉結,轉過頭去。這就是我圍圍巾的目的。
也許智子是在爲一直不去學校,想要和外面的世界隔絕的我擔心。
——
香惠良在單人房的病牀上溫柔地抱住我。
是你假裝口碑,在網路上替我們宣傳的,對吧?託你的福,我們有了許多快樂的回憶,羽衣分公司也才能持續下去。所以讓我道個謝吧。
日野原會長手裏拿着擴音器。許多彆着臂章、看起來很順從的男生圍着他,他以不用擴音器也十分嘹亮的聲音跟他們說話:
「喂,已經聯絡市內可悲的國高中生了嗎?」
「已經透過參加者宣傳出去了……」
「辛苦了。」
日野原會長用擴音器朝着聚集在操場上的所有人叫道:
「整個文化祭的營收,最長只夠三分鐘!」
就在這時,南方天空傳來一道痛快的巨大爆破聲。
衆人都往那裏望去,我也跟着轉頭。隨着耀眼的光芒,影子投射出來,響起盛大的歡呼聲。
——天哪,不敢置信!
大朵的煙火衝上天際,點綴深藍色的夜空。
居然能在高中文化祭看到只有祭典才能欣賞到的正式大型煙火……
在夜空炸開的光球中心拉出光塵,片片軌跡就像菊花花瓣。砰!砰!煙火接二連三,火星在淡淡的夜色中迸散。
「這是什麼?我沒有聽說啊!」穗村張大嘴巴仰望着。
「……原來消防局同意了啊……」上條頻頻讚歎地說。
「啊,找到了!」
疑似管樂社社員的男生走過來。他留了一頭不像高中生的長髮,綁在後面,營造出一種飄逸的氣質。
「界雄,你知道要放煙火?」上條問長髮的男生。
「嗯。今年因爲不景氣,煙火好像有很多庫存。老師說依據條件,要請煙火師也沒那麼困難,聽說這次煙火師好像給了很多折扣。」
「這樣啊。把文化祭賺來的錢撒到天空,會長也真是豪邁。」
注意到的時候,管樂社社員開始聚集在我們周圍。「芹澤直子的單簧管檢定」的那兩個人也抬頭在看煙火。
上條雙手伸到後腦勺交握說地回應她。
——妳知道嗎?
從今以後,我要證明自己將會成爲彩虹祕書。
「聽見了嗎?黑玉耶。」
——那我們去看。
聽到靜靜訴說的聲音,我驚訝地回頭,穿着制服的馬倫站在眼前。他不理會動搖的我,仰望天空告訴我:
上條對此表示興趣,接着聳了聳肩說:
「這就是典型的文化祭啊……」
部分學生出於好奇,魚貫地往另一個方向走去了。
社長說了破壞她夢想的話。
名叫芹澤、看似不食人間煙火的女生眼睛閃閃發亮地說。
——射上天空的煙火裏面,有些沒有爆炸,掉到地上的,叫做黑玉。
「就算只有三分鐘,但像這樣看着實際打上去的煙火,感覺也滿長的。」
「……要是小智還活着的時候能聽到這句話就好了……我好想和她說更多更多的話……」
「我不認爲你是爲了惡作劇纔打扮成女生的樣子。」
結果有人「砰」地一聲大力拍他的背。是穗村。
「有什麼關係?黑玉也是煙火的一部分啊!如果沒被打上去,就只是顆單純的煙火球嘛。也不會染上顏色。」
「咦?」
人牆中傳來女生的對話聲。
——放完以後,師傅會四處進行大搜索,對吧?
「好厲害……可是大家那麼拚命賺錢,結果只夠放三分鐘啊……」
「小智……你昨天在保健室的牀上,夢囈中提到這個名字。」
「不不不,這一點都不典型。是因爲我們的學生會長像個怪物才做得到的。」
我深深吸氣。不管是我還是智子,都無法見證百年、千年以後的事物。原本我已經下定決心再也不在別人面前哭泣,淚水卻泉湧而出。
大家合力把我送出外面的世界,我可不會甘於只當個黑祕書。
「不管經過十年、百年……甚至千年……都不會消失的事物……」
——好啊,一起去看。
「這表示不管再怎麼努力,我們也是有可能變成黑玉的。」
香惠良姐姐、靜子阿姨、美里姐、今日香,還有小智……
羽衣鎮上的茱麗葉的祕書。
我用手背揩拭不停地流下的淚水,深深向他行禮。我實在沒辦法再和他多說些什麼,轉身就要離開。
至今爲止,我一直是茱麗葉的黑祕書。我取出五色彩虹徽章,緊緊地握在手中。
注意到的時候,煙火聲變成了盛大的掌聲。掌聲和歡呼久久不散。
「壽命有限的我們,要怎麼去確定那無垠的事物?」
穗村刺眼似地眯着眼睛,語帶寂寞地喃喃自語。
「世上沒有那種東西。」
「是啊。」社長應聲,隔了一拍,自言自語地說,「我想,看煙火是爲了留下回憶吧。爲了能在往後不斷地再三回味。」
一直仰着頭的我茫然呢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