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行星凱倫

切利尼的慶宴

《春夏推理事件簿》 · 初野晴 · 3萬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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網路諮商室 WAHOO!智囊團1

標題:「女兒吵着要買樂器」

網路代號/小千媽

我有個高二的女兒。

希望有人能給我一些意見。

女兒參加管樂社,吵着要買新的樂器。

她想買長笛,我問多少錢,居然要二十萬圓左右!

我理解她熱心參與社團活動,但她搬出「我只剩下讓樂器升級一條路」這種話,實在說服不了人。我總覺得,她只是想用衝的逃避撞牆期。

我該買給她嗎?

還是該勸她忍耐?

P. S.

二十萬圓對我們家來說是一大筆錢。

我自暴自棄地想過,乾脆彩色影印二十萬圓鈔票,浮水印換成武田鐵矢2,拿給女兒去買長笛,當成學習社會經驗算了。我這樣跟女兒商量,她哭着說:「印假鈔是犯罪,會上頭條新聞的!」

看着回答蜂擁而至的電腦畫面,我渾身虛脫。

星期六早上九點到傍晚五點的社團活動結束,我待在即將染上暮色的校舍電腦室。由於社團活動前還有晨練,我簡直是精疲力盡。

「啊,不難想像。」坐在椅子上撐着臉頰,喀嚓喀嚓地按壓滑鼠的,是昨天深夜發現家母投稿的上條春太。放在鍵盤上的左手拇指和小指長着法國號繭,看起來很痛。

窗影拉得長長的室內,籠罩著有些倦怠的時間,聽到的聲音非常細微。滑鼠的按壓聲,喀嚓喀嚓、喀嚓喀嚓……

我站在春太背後,上身前彎,苦澀地看着網友的各種回答:「妳們母女一起進軍搞笑圈應該不錯」、「請先一起做個深呼吸,冷靜下來」。

「我懂妳的心情。」春太從椅子上站起,揹着附揹帶的法國號盒繼續道:「不過妳長笛才吹不到兩年,換樂器太快了吧?」

關機的電腦畫面瞬間綻放光彩,伴隨「噗吱」一聲,被吸入黑海般的熒幕。春太的話聽起來像在責備:「妳吹得太爛,卻怪樂器不夠好?」管樂社衆人也異口同聲地說:「小千要努力的是別的地方吧?換長笛太浪費了。」當務之急,一是練習、二是練習、三、四仍是練習,最後依然只有練習。跨越練習的門檻,等待我的是更辛苦的練習。

「我纔不要,會捲入姐姐她們的酒宴。」

我癟着嘴嘀咕。讓我埋怨一下吧,就算是我,人生路上多少也會激起一些漣漪。

春太裝模作樣地說,智力不足以繼續反駁的我,只能氣呼呼地踩他的腳。

我率先衝上狹窄的樓梯,站在燈光流瀉的玻璃門前。不好,都怪春太,害我緊張起來。我在掌心寫三次「草壁」吞下去4。

都怪我年紀小不懂事亂喂,那隻小貓……

「經過努力不懈地談判,我以明天的便當和一公升自制優格爲報酬,接下保鑣的任務。」

我要去的樂器行位在商店街邊緣。自從附近的大型購物商城開張後,商店街許多行號紛紛歇業。那是一棟改建老車庫而成的大樓,玻璃帷幕的二樓展示着各種吉他。店名以片假名寫着「倉澤樂器行」。

「出社會的姐姐們替你出房租和生活費,偶爾回去幫忙倒個酒也不會少塊肉吧?」

「妳要去的地方。」春太揚起一邊眉毛,「妳要和誰碰面,還是有什麼約定嗎?」

從此以後,市內便流傳著有個可憐的女高中生,逛遍樂器行試吹根本買不起的長笛。

「我聽到山邊教練興奮地說『今晚上條家將化爲戰場』,而且姐姐她們喝到一半會脫到剩內衣褲。啊,受不了,女人的裸體真噁心!」

「妳也搭公車吧?」

「你要失望了,長笛沒有弦。」

「所以呢?我是吹管樂,又不是下棋。」

春太身體一晃,朝地面大嘆一口氣。「最後,流落到這裏嗎?」

「繼瘋狂練習後,是瘋狂特訓嗎?」

我揮揮手道別,穿過岔路,鑽進小巷,爬上一段平緩的坡道,背後傳來腳步聲。我一停步,對方跟着停下。我假裝在找東西,提心吊膽地回頭一看,竟是春太。

我放開捂住臉的雙手,瞪大眼反駁:「我討啦,結局就是你看到的『WAHOO!智囊團』騷動。」

我本來就是凡夫俗子子子子子子……!丟臉的吶喊聲化爲迴音,響徹傍晚的校舍。春太厭煩地捂住耳朵,步下樓梯。

「哦……」

「妳曉得『傍目八目』這個成語嗎?」

「咦?」

「三樓也有賣長笛和薩克斯風啦!有人告訴我,這家中古樂器的品項很豐富,是行家才知道的好地方,我三不五時就會來瞧瞧。」

管樂社成員早就拋下我們回家。走出大門,經過第一個斑馬線時,春太側身問:「公車站不是在這邊嗎?」

媽,謝謝妳。我在內心道謝,然後問:「那你有什麼目的?」

「我這麼想要,四處尋尋覓覓,你不覺得差不多該讓活得如此認真努力的女高中生,遇上一把中古出清的好長笛了嗎?」

一語戳到痛處,我嘴巴噘得像章魚,不想吭聲。

是喔?春太佩服地望着三層高的車庫大樓。春太是上高中才搬回來,約莫沒能掌握街上的每一個角落。我們居住的靜岡縣聚集許多大型樂器廠商,作爲當地產業,自然有不少販賣中古管樂器的商店。光是市內,大大小小加起來就有八家。

地點冷僻、外觀寒酸,店門又在二樓,對生客來說,進入門檻有點高。

「嗯。煞車線斷裂,我搭公車。」

「終於……得避開絕對會遇到熟人的店啦?」

「我本來就是凡夫俗子!」

「沒有。」

春太露出打心底受不了的表情:「我是在比喻,沒有妳想要的東西。」

我到底爲什麼煩惱不已?就讓我來說個清楚吧。我極度渴望讓自己的長笛水準更上層樓,在這種狀態下,我爲時已晚——不,恰巧親身體驗到不同的樂器,吹出來的聲音居然差這麼多。甚至湧現一股奇妙的錯覺,認爲樂器能提升演奏者的實力。雖然吹雙簧管的成島告誡我「少天真了,從五萬圓升級到二十萬圓的長笛,也不會有戲劇性的轉變」——

「看來是不可能買給妳。」

「來歷可疑的樂器傳說,古今中外到處都有。不過,僅限於絃樂器。」

我快步前進,發出「噓、噓」聲,揮手驅趕。

「唔,退讓一百步,如果妳高中畢業後會繼續吹,就另當別論。」

可是漢字筆畫太多,還沒寫完,春太已追上來推開玻璃門。電子音門鈴響起,樂器行獨特的漆味刺激鼻腔。

「我會繼續吹。」

春太完全沒發現,他的最後一句害我渾身發毛。

容我先介紹一下山邊教練。她是草壁老師恩師的孫女,曾被譽爲天才鋼琴少女,如今卻以口風琴手的身分出現在我們面前,是個相當奇特的人。

「可是妳剛剛嚇到了吧?」

「這裏不一樣!」

春太立即反駁,死纏爛打地追上來。

「呃,是啦……」

「妳沒在電影或動畫中看過嗎?咒術師會拿弓當下咒的道具。這是狩獵文化的遺緒,而弓是絃樂器的起源。就是這個由來。」

「每家店員都露出慈愛的眼神,暗示『下次和爸媽一起來吧』,教人難堪得不得了……」

「擔心寶貝女兒一個人走夜路,是天經地義的父母心啊。」

腳下的路變成下坡,爲了一口氣拉開距離,我愈走愈快。不料,春太突然抓住我的胳臂,一把將我扳過身。「欸,等等……」面對難得強勢的春太,我一陣慌亂。突然間,前方巷道竄出一輛沒開燈的自行車,看到我們也不煞車,疾馳離去。

「怎麼不早點開口跟爸媽討?」

「哦……」

「問題是……她們在常去的居酒屋認識山邊教練,會邀她來開什麼『居家品紅酒女子會』。」

「詛咒……」春太居然說到這種地步,我整個人傻住。

我目瞪口呆地看着寄生穗村家的青梅竹馬。所以,他纔會喊住本來要和成島她們一起回家的我,匆匆把我拉去電腦教室嗎?

見春太沒前往停車場,我疑惑地問:

「咦,你今天不是騎自行車來的?」

不料,上週與藤咲高中管樂社的聯合練習,卻改變我的想法。

我重新揹好長笛盒,追上準備關門窗的春太。

「可是什麼?」

「是來自圍棋的成語。意思是旁觀者清,旁人比對奕的當事人更冷靜,可看出八步以後的棋路。」

我不由得想像起今晚的酒宴。雖然不太清楚詳情,但絕不會是優雅的品酒會,搞不好會一路喝到早上。

「出清品?依穗村家的財政狀況,即使是瑕疵品或長期庫存品,恐怕還是買不起。除非是遭到詛咒的樂器,否則沒辦法吧。」

「我想去個地方,拜。」

「不要,社團結束後我就刷牙了。」

「愈是初學者,或者說愈是凡夫俗子,往往愈想要高級貨。」

「樂器行本來就應該歡迎客人逛。」

「那我先收着。」像是料到會有什麼發展,春太的側臉咧嘴一笑,把剩下的奶油麪包塞進法國號盒的雜物袋。

我不停眨眼,回望春太。「我從來不害怕走夜路。」

「看來妳不知道,今天的晚餐是姜燒豬肉,搭配卡通《漫畫日本民間故事》3裏出現的那種盛得高高的白飯。」

「你就那麼排斥嗎?」

春太明明是高中生,卻在外獨居,過着自炊的生活,晚上偶爾會來我家蹭飯。現在似乎是跳過我,直接獲得邀請。

「咦,沒聽過。」

走到一半,春太的肚子叫了起來,我從書包挖出奶油麪包遞給他:「拿去。」他打開袋子,掰一半還我。

原來妳還沒死心啊?我感受到春太教人刺痛的眼神。

藤咲高中管樂社歷史悠久,自創社以來,曾十一次打入東海五縣僅有三校入圍的普門館大賽,規模與南高截然不同。聯合練習開始前,我好奇藤咲二年級女生的長笛,要春太拿全新的樂器專用超細纖維清潔布當誘餌,請對方讓我試吹一下。要和女生進行交涉時,春太總是超乎期待地活躍。

我搖搖頭,仰望天空。南高近海,夕陽西下後,天色遲遲不轉暗,容易讓人賴在校園不回家。漫長一天累積的疲累,彷彿逐漸融入朦朧的黃昏餘暉中。

「討厭,不要講出來!」

最後一句引起我的興趣:「絃樂器?爲什麼?」

剛加入社團時,我的耳朵甚至分辨不出雙簧管和低音管的差異,程度低到不行,如今可不一樣。吹過她的長笛,我不禁覺得自己的長笛聲音有所「不足」。只是,不曉得這是我進步的證明,或者純粹是「外國的月亮比較圓」的心態。

來到走廊,他歪着頭,目不轉睛地看着我。「可是……」

「心理學的實驗也證明,一個人對自我的認識,遠遠比不上別人的觀察。」

我羞得雙手捂住臉。不管大夥說什麼,我都想試吹長笛到滿意爲止嘛,讓我試一下會怎樣?

春太鬆開手。我臭着臉,放慢腳步。

「那是什麼話!」我終於動怒。「算了,我自己的事,只有我清楚。」

「爲這種事煩惱,只是浪費時間。」

我連忙跟着下樓,衝得太快,差點跌倒。「也、也不是不好,只是……」

「起碼週末該回你家吧。」

「現在這隻長笛不好嗎?音色很亮,聽起來十分明朗,我滿喜歡的。」

「那我陪妳。很晚了,我送妳回家。」

「吉他專門店?妳什麼社的啊?」

我肩上的長笛,是請奶奶買給我的高中入學禮,是入門基本款。管樂社裏,自備樂器的社員約只佔一半,我算是相當幸運,所以一直很珍惜。然而,或許是夏季大賽的高峯期間吹得太兇,右手無名指的Fis鍵彈簧和笛頭軟木塞都磨損了,我決定送修。相信長笛肯定會煥然一新,讓我更愛不釋手。

哦,搞什麼,原來是這樣啊。

「我也一起去。」

啊~啊。

三個年紀與春太相差甚遠的姐姐,對他的人格形成有着複雜的影響,也是導致他對女性絕望的原因。目前大姐在東京都內獨居,二姐和三姐住在家裏,據說每個月的酒錢超過十萬圓。附帶一提,春太父母的工作常需出差,難得在家。

「別鬧彆扭。」春太從制服口袋掏出手機,舉高給我看。「其實,網路代號『小千媽』傳簡訊邀我喫晚飯。」

一想起就忍不住嘆氣。將電腦室的鑰匙歸還職員室,我們像雙人步哨般垂頭喪氣地走向樓梯口。正值制服換季的過渡期,我穿着西裝外套,底下仍是短袖上衣。比較涼爽舒適,也可享受到外套的觸感。

遲鈍地發現是在虧我,頓時意氣消沉:「我是真的很煩惱好嗎?」

「聽着,這家店的老闆隨和又健談,我去逛過好幾次,他總是熱情地歡迎我。要是你沒禮貌,我饒不了你。」

除了長笛以外,自行車也使用過度,只得送去修理。平常我騎得太粗魯纔會壞掉,總覺得就算沒撞到人,哪天也可能撞上野貓。提到野貓,我想起完全無關的事。還沒上小學時,我瞞着母親拿牛奶喂流浪貓。一天,那隻小貓一路跟着我回家,不管抱回原地多少次,都會跟來家裏。

理所當然,起初不太習慣,斷音有些模糊,在出借長笛的女生提心吊膽守望下,我調整呼吸,試着愈往高音,愈減少吹氣的量。如今回想,這或許打開了潘朵拉的盒子。

天花板角落的小型喇叭,播放着小號吹奏的抒情爵士樂。

「店裏放音樂會妨礙試奏耶。」

春太確定店內無人後挑剔地說,我真想要他滾出去。纔不告訴他店裏設有隔音試奏室。

話說回來……

我環顧四周。咦,年約五十、穿西裝系黑圍裙的店長,不是通常都會在嗎?店內散發出這個時段特有的空虛氛圍。裏面的樓梯通往三樓,慎重起見,我上去一探究竟,應該守着展示中古樂器樓層的店長太太也不在。明明是營業時間,怎麼會唱空城計?

我沮喪地回到二樓,春太無奈地嘆口氣:

「或許今天只有一個人看店,湊巧去上廁所。」

「我剛瞄過一眼,廁所是暗的。」

「那麼,使出絕招吧。念出山邊教練教我們的咒語就行。」

「什麼咒語?」

山邊教練經營一家專賣口風琴的「山邊鍵盤堂」。春太把手圍在嘴邊,以響徹店內的聲量大喊:

「不好意思,我們是JASRAC5的人。店內播放的音樂是市面上賣的CD,對不對?」

我一頭霧水,但據說自營業的人聽到這番話,都會驚慌失措地衝出來,是真的嗎?沒想到是真的。樓上傳來「磅」一聲,鐵門粗魯地打開,伴隨着彷彿慌張喊着「不得了啦」的腳步聲。

「喂喂喂喂,店裏放的CD是我們自己錄音的!」

非常適合留長髮和小鬍子的店長,幾乎是連滾帶爬地衝下來。一看到穿制服的我們,他無力地趴倒在櫃檯上,虛脫地說:「歡迎光臨……」

2

「要支撐一家樂器行,應該租下五層的大樓,一樓賣電吉他、電貝斯、效果器、音箱;二樓賣合成器、混音器;三樓賣鼓、打擊樂器,及音樂相關雜誌;四樓賣銅管和木管樂器;五樓賣中古樂器,這樣的配置最好。啊,這完全是理想狀況,我們沒辦法實現。」

爲了掩飾剛纔的窘態,店長口沫橫飛地拚命遮掩,似乎忘記我預約試奏。他的臉色頗糟,大嘆好幾次氣,彷彿要把體內的氣吐光,教人不禁擔心發生什麼事?

「老闆不是會熱情地歡迎妳嗎?」

旁邊的春太低聲咕噥,我用手肘撞他。重新將長笛盒抱到胸前,我抬眼瞅着老闆:「那個……」

「啊,對了,穗村同學有預約吧?」

這家樂器行是由一對夫婦經營。太太以前是長笛和短笛的職業演奏家,在自家開設私人教室,每星期教授兩堂課。店長領我們上樓。三樓一半的空間是出租用和中古管樂器的賣場。

春太喃喃自語。老闆雙手交抱,點點頭:

「這這這這、這個理由挺複雜的……」

「雖然需要比剛剛那支吹得重一些,不過熟悉後,音色相當不錯。這一款可吹出穩重的聲音。」

「噯、噯,」老闆居中調解,「要不要直接在這裏試吹,別去試奏室了?」

「啊,對。」

「果然不一樣!就是這款,這就是我在尋找的!假如是這款長笛,一定能打破眼前的障礙!」

「跟妳原本的不是沒什麼差?」

「她要參加合奏。睽違四年,南高要再次出賽。」

交談過程中,老闆仍沒停下手,不到五分鐘後,他便說「完成,讓妳久等了」,將剛組好的長笛遞給我。

黴臭撲鼻而來,害我倒彈三尺。雖然待在學校的音樂準備室已有點習慣,但瀰漫修理室的氣味更勝一籌。室內擺滿像貝殼一樣打開的樂器盒、變成綠色的小號、拆開的長號,幾乎沒地方落腳。

「小千,妳品味真糟!」

突然問我購買動機,我頓時不知所措。「什、什麼爲、爲什麼?」

「這樣啊。我看過有雕刻的小號,但沒這麼華麗。」春太似乎察覺什麼,觀察着主管的花紋,立刻敬而遠之,接着望向我。

老闆忽然想起般露出笑容。

我恭敬地接下,小心翼翼地拿好,立刻向春太炫耀:

凡事從不全力以赴、總是高高在上地冷眼旁觀的春太,纔不可能懂我走投無路的心情。只要得到喜歡的樂器,一定能吹得更好。原本不會吹的曲子,也一定能成功駕馭。

難不成是擺在這裏的東西?我忍不住擔心。

「從書名可清楚看出妳前進的方向。」

「德國制的。雖然不是大廠,不過富有研究精神,風評頗佳。這款音色不錯,而且充滿玩心。國內應該只進兩支。」

「那是初次脫手的中古品嗎?」

我看得十分入神。

(聽到她那些貧乏的詞彙,老闆有什麼看法?)

「她國中時是女排社強校的自由球員。」

附帶一提,木管五重奏的編制爲長笛、單簧管、雙簧管、法國號,低音管則由馬倫的上低音薩克斯風取代。當然,包含春太在內,參賽成員的技術都足以擔綱獨奏,只有我領的是凡人認證標章。凡人還好,甚至有人形容我是開發中國家。哼,沒想到南高管樂社內居然分成先進國家和開發中國家。儘管我有自知之明,但難道沒更像樣一點的說法嗎?

「距離比賽只剩不到四個月吧?」

「妳還不死心啊。」

「那麼,給妳一點具體的建議吧。依我觀察,妳習慣用力按住音孔。大概是妳平常用的長笛反射板移位,右手的鍵又全鬆了,纔會養成這種習慣。只要調整一下,就會改善許多。」

「確實是個好主題。」春太探頭盯着長笛。

負責雙簧管的成島,還吐出教人啞口無言的話:

老闆發出「嘿咻」一聲,挪開樂器。「抱歉剛纔那麼慌張。門鈴有點故障,在樓上沒聽見。今天妳要試奏的長笛,再一下就能調整好。」

「爲什麼呢?穗村無法立刻拿出成果,但有時又會突然如有神助。啊,真是奇妙。」

「只有兩支?」我倏地抬起頭。

「呃,不好意思,那是……?」我靠上去問。

「沒辦法啦。憑穗村家的經濟狀況,根本買不起。」

我第一次見到實物。春太也越過我的肩膀窺望。

「我們禁止她玩電動遊戲,沒想到她明明是女孩,竟迷上做模型,甚至玩起長笛。真的不能小看模型,不僅能訓練孩子變得手巧,也會發現按部就班的重要性。」

往裏走是修理室,店長打開鐵門。

老闆遞給我,「喏,妳吹吹看吧。」

春太大步走近,搭上我的肩:

「欸,高音很悠揚,不過妳平常用的長笛,低音的輪廓更清楚。」

老闆快步走來,從放特價品的玻璃櫃取出一支老舊的長笛。以爲他要給我看,沒想到他迅速撕下標價,匆匆拿進裏面的器材室。

「本來是體育社團的嗎?」老闆一臉意外。

「嗯。因爲有刮痕,得調降價格,但這點刮痕根本不算什麼。」

我們移動到中古樂器賣場,老闆關掉店內的音樂,我隨即進行調音。

「纔沒有呢。」我搖搖手。

再近前一看,我大喫一驚。散發銀光的頭部管和主管佈滿美麗的花紋,像萬花筒的世界般規則,似乎是藤蔓的圖案。好、好可愛……

「我氣到了,搞不好能挖出別的寶。」

「老闆你懂!」

這番評語與我的感想完全相反,我頓時退縮。原來吹的人和聽的人感受差這麼多?「外、外行人就是這樣,傷腦筋。」

「不要管我!」

「小千做過模型嗎?」

春太和店長在稍遠處竊竊私語。

「純銀的?」

「這是限量款,幾乎全新,只要六萬圓多一點。」

唔……老闆目光落在純銀長笛上,停頓一拍,陷入沉思。那不像是生意人的眼神,而是由衷喜歡接觸樂器的人。

「我女兒上小學五年級時,暑假的自由研究選的是拆解長笛。」

「不能麻煩客人做這種事。」

「老婆忙着準備發表會,拋下店面不顧,這幾天只有我留守。」

「個人委託也滿多的。客人把鮮少使用的樂器送來調整,但保養狀況都很差。」

「欸,春太,你覺得世上有一見鍾情這種事嗎?」

(我來猜猜,她是你們社團的開心果吧?)

「這有點……」

老闆瞪大眼,恍然大悟般狀似拍手,然後指向我,以手勢詢問:妳要參賽?我用力點頭回應。

「不要,不要!我絕對不接受那種抽象的建議。」

使用過程中不可避免會泛黑,不過從發黴的情況,便看得出物主的性格和對樂器的不重視。我切身感受到形同遭到丟棄的管樂器的怨恨,或者說,猶如怨念的腐臭。

「可以讓我試吹嗎?拜託,吹長音就好。」

「撞牆期嚴重到這種地步,真有看頭……」

老闆垂下眉毛,思索該怎麼對我說。

「好不容易擺脫沒日沒夜練到中暑昏倒的生活,又投入管樂社,簡直像困在瘋狂的地下迷宮裏。」

(當然。跟表面裝傻、心機畢露的女生天差地遠。她是比起炫耀,更會選擇自爆的溝通高手。)

太直接了。「我有啊。」我急忙從書包取出世界壘球聯盟理事宇津木妙子寫的名著《努力必有回報》。

「老闆是推薦,還是不推薦?」春太問。

「這樣比較好。」老闆也走上前。「國高中生用的管樂器,只要音準正確就行,而且喜歡自己的樂器、珍惜使用,纔會進步。」

「原來如此,這樣我就懂了。」

也對。老闆以鑷子夾起氈片,爲按鈕進行最後的調整。那謹慎的工作態度,讓我感受到一股強烈的壓力,不曉得自己能不能成爲好顧客。

要我解釋,可能會講到天荒地老,春太幫忙濃縮成一句:

你們未免太口無遮攔,尤其是春太!既然如此,我絕不空手而歸,於是小心翼翼抱着長笛,走到中古賣場。

「哇,全新的要五十萬圓以上吧?」

「你很吵耶。」

「業務範圍挺大的……」春太注意到管樂器上附的鐵絲和紙標,「是附近國中的嗎?」

「我覺得有耶。有有有,絕對有。」

「小千,妳在幹麼?」

「外行人代表的小千,妳的話太好笑。反正妳也買不起吧?」春太的口吻像在教訓賴在玩具店前不走的小學生。「妳現在用的長笛就夠好了,請老闆幫忙保養一下吧。」

老闆避不作答:「德國產品重視合理性,多半是閉鍵、曲列式和E鍵的組合……」

因此,我需要一個能在有限時間內進步的契機,不管是什麼都好。倘若樂器能促使演奏者更上一層樓,我想投入這條路。

奇妙的是,修理室的味道聞了一陣,漸漸沒什麼感覺。用隔板分開的一區放着工作桌,店長坐上摺疊椅,繼續作業。看到快組合完成的長笛散發高雅的銀光,我鬆一口氣。

「才~不~一~樣~!首先,這是限量款,讓人覺得能做出超~越~極~限~的演奏!」

「賣場有椅子,你們能不能先在那邊坐坐?」

依我的情況,技術必須經過一番熟成。說得像發酵食品,卻是事實,沒辦法。應該也是有這種例子的。全國煩惱着無法突破瓶頸的國高中生,一定會大大讚同。

「她本來是體育社團的,很難注意到這類纖細的變化。」春太解釋。

「啊,呃,我可以幫忙。」

老闆感覺不太想給我看,一臉不情願地回答:

全日本管樂合奏比賽,會在每年一月舉行預賽。在去年之前,我們都沒報名,今年在山邊教練的鼓勵下決定參賽。演奏時間五分鐘,以三人到八人爲限,南高報名兩組:新社長馬倫率領的木管五重奏,及一年級生後藤率領的長號四重奏。在打擊樂較有利的合奏比賽中,兩組的編制可說都屬於激戰區。

「我看過不少購買多支長笛的客人,但妳不一樣。或許我能提供一些建議。」

輕吹幾次長音後,我試吹起暗記的分部譜,霍爾斯特(Gustav Theodore Holst)的第一號組曲的一部分。草壁老師推薦這首曲子,給高中才學管樂的學生。我擺好指頭,總之先吹氣,沒想到發出紮實的低音Do。大致吹完,將長笛輕輕移開下脣,忍不住瞪大眼:

「用熟悉的長笛練習就好啦。」

最後,我和春太一起留下參觀老闆的處理過程。雖然擔心會造成妨礙,但老闆似乎頗樂在其中,逐一爲我們介紹零件。我們聽得愈專注,他說得愈起勁,我漸漸被他的直率吸引。

「稀罕不一定好。」

我一把推開反對的春太,夢遊般走近老闆:

「一般女孩果然不會想玩模型。」店長轉向我,壓得摺疊椅嘎吱作響。「對了,我有個問題。妳有自己的長笛,也十分珍惜,爲什麼想換?」

「小千的可疑舉動,看着真有趣。」春太走近,在我耳邊細語。

我從書包取出瓶裝水喝幾口,充分滋潤乾涸的喉嚨黏膜後,將長笛抵在下脣。不出所料,一開始吹不太出聲音。我想起與藤咲高中聯合練習的經驗,調整呼吸,再次挑戰。好不容易吹出的音色非常冶豔,尾骨湧來難以言喻的情感。啊,這就是令人起雞皮疙瘩的瞬間!

「哈……呼……剛纔……厚重的高牆……轉眼……消失了……」

店長和春太在一旁悄聲交頭接耳。

(這樣的女孩,希望每家都擺一個呢。家電量販店有沒有賣?)

(性能令人感動。)

我興奮得雙頰發燙,甚至聽不見兩人的對話,兀自問店長:

「這支多少錢?」

「抱歉、抱歉,這把不能標價。」

「騙人,我剛纔瞄到你撕掉特價標籤。」

「那是……呃……」老闆的目光左右遊移,顯得十分狼狽。「那麼,妳能嚴肅聽我說嗎?」

「好。」

「不會笑我?」

「不會。」

然而,老闆仍猶豫着要不要說,最後認命般開口:

「其實,這是一支受到詛咒的長笛。」

3

哇哈哈哈哈!春太笑得東倒西歪。不久後,笑聲變成連聽都沒聽過的怪聲:「哈……噫……譁……嘿……噗咕噗咕……」

「該說是不出所料還是怎樣,也只能笑了。」老闆手指插進發際,語帶自嘲。

「呃……」我蹙眉擺出正經八百的表情。「老闆提到詛咒,難不成有人死掉?」

「不不不,沒那麼恐怖。只是,情況古怪又奇特,不曉得你們會不會相信。這樣你們還是要聽嗎?」

老闆的說明簡要如下:

「咦?」

「欸,咦?」

「小千,還是不要吧。如果妳變成這支長笛的主人,可能會受到詛咒,只要吹到三的倍數Mi和Ra,就會變成白癡。」

「現在的我還有比長笛更重要的東西嗎?」

「原來如此。《中古貨營業法》規定,收購中古樂器時,必須向物主本人進行確認。我會盡可能閒聊,打聽背景資訊,當成維修的參考。出售的理由也是其中之一,而且不同的使用方法和習慣,會影響長笛的狀態。」

「仔細瞧瞧上面雕刻的線條。」

「如果是以妳父母的名義,也不是不能分期付款……這麼一來,就是妳每個月還錢給父母。」

第一任主人是日本的業餘音樂家。她留下意義深遠的一句「這支長笛有不可思議的魅力」,毅然賣出。

「零用錢和存款,最好更珍惜着使用。」

「意外地,全世界都有受詛咒的樂器傳說,但依我所知,全是絃樂器。最有名的,是直到一五五九年都真實存在的切利尼(Benvenuto Cellini)的小提琴。還有電影以此爲題材,應該不少人知道。每個演奏者都陷入不幸的小提琴傳說,傳遍歐洲大陸。」

/小千媽」

「只有絃樂器纔會受詛咒嗎?」

「那第一任主人評論的『不可思議的魅力』是……」

爲何會用箭射中愛心的圖案?總算解開我長年以來的疑惑。瞄過「櫥櫃裏發現印刷機玩具/小千媽」的簡訊,我收起手機問:

老闆放聲大笑,「究竟結果會如何?我想去看看明年一月的預賽了。」

春太納悶地回望老闆。接着,他拿起我手中的長笛,仔細觀察純銀的笛身。「所以,老闆知道答案?」

「咦?」

「知道。歷代主人都異口同聲這麼說,我本來半信半疑,但經老婆提示,我總算發現。」

「老闆指的是這個嗎?」

說到這種地步,我幾乎要懷疑春太是以朋友的身分在告誡、責備輕易就想依賴樂器的我。

春太捧腹大笑,沉浸在小趾踹到傢俱的恐懼中的我赫然回神。

「那、那也沒關係。」

「可惜,差得遠。」

春太怔住,轉頭看老闆。老闆嘆一口氣:

春太一問,老闆扶着下巴,作勢沉思。

「給個提示,裏頭似乎有機關。」

這次換我沉默。制服口袋第四次震動,是母親傳來的簡訊。時機巧到彷彿猜中此刻的狀況,我有些激動,忍不住期待。「媽懷着斷腸之痛向單身外派的小千爸商量!⋯⋯騙妳的、騙妳的~明明沒那個意思,妳就別勉強啦~

「真的沒辦法說服妳放棄呢。」

第五任主人是私立國中的二年級女生。吹這支長笛時被拍下的照片中,她雙眼翻白,整張臉像只吉娃娃,自信全失,還遭單戀的對象嘲笑,因此放棄長笛。

他單手搔亂頭髮,轉向老闆:「呃,可以回到剛剛的詛咒話題嗎?」

第二任主人是音樂大學的學生。她得到這支長笛後,與從小認識的姐妹淘發生一場幾乎絕交的大爭吵,覺得很不吉利,連忙脫手。

「我要拿零用錢,及壓歲錢的存款,分期付款買下。」

第三任主人是平凡的主婦。獲得這支長笛,不僅是每次練習,連演奏會上臺都莫名腹瀉,十分苦惱。只能包紙尿布或放棄長笛,她選擇後者。

「我要當這支長笛的主人。」

「妳的男朋友似乎壓根不信。」

我注視手上的純銀長笛,春太湊過來。頭部管和主管刻着花紋,但凝目細看,每一條粗線都由四條極細的線構成。

春太不理會兀自慌亂的我,出聲:「別再說了吧。」見他歪着頭,露骨地皺起鼻子,老闆苦笑:

老闆一頓,突然變了個人般開朗地說:

「似乎?」

「老闆是說烤肉定律嗎?不是喫肉接着喫蔬菜,而是享受烤肉的五人定義。直接說結論就是,烤肉需要一個像笨機器人一樣的傻大個。」

「喂,小千……」傳來柔聲的勸阻,是春太。老闆微微聳肩,虛脫般吐出嘆息:「這也算是一種促銷活動。」

「什麼?」

春太啞口無言地望向我,間隔幾拍纔開口:「真是的,妳就會像這樣拉攏人,我都沒半個同伴。」

「哈哈哈,別看我這樣,以前我在補習班打過工。我同時打很多工,是在補習班認識老婆的。喏,墜入愛河的人,不是都會比喻成遭愛神的箭射中心房嗎?那也是源自一種咒術,射出箭的就是弓弦。」

「約莫就是指這個機關。我只看過一次的弦,並不危險,也不是什麼嚇人的裝置。」

「感興趣?」

「到底是什麼?」

「這次的案例也一樣,老闆怎會曉得那些主人的遭遇?每一任主人都那麼大嘴巴嗎?」

「原來你是在懷疑這一點。」老闆佩服地點點頭。「畢竟從神話時代,弓弦就是廣爲人知的詛咒道具。啊,對了,你們是高中生,所以是在講述日本史的《日本書紀》裏學到的吧。是第一卷的天照大御神那邊嗎?」

「什麼?」

第四任主人是高三男生。得到這把長笛後,腳的小趾踹到傢俱的次數增加,最後搞到骨折。壓力累積過大,沒考上音大而重考,於是賣掉長笛。

春太和老闆面面相覷。很快地,春太拍拍胸膛,示意「交給我」,將純銀長笛遞給店長,雙手抓住我的肩膀,前後搖晃:

「說點能刺激你好奇心的事吧,這支長笛也有弦。」

「我決定了。」

「有啊,很多。」

「對了,上條同學。」

「既然如此……」

「有夠小家子氣的詛咒!」

「嗯。不只是音樂,任何一個領域都一樣,愈是職業高手,愈容易在專精的領域犯錯。她還在半路上,看着這樣的年輕人,讓我頗期待。」

「嗯,我都聽到了。可是,樂器是無辜的。」

「居然免費出租……真的不要緊嗎?」春太問。

「當我敗給妳的熱忱吧。若不介意是短期,就借給妳。要請妳辦個租借手續,但這支長笛來歷特別,所以免費借妳。不過,期限是平常的一半,兩週如何?可以比較純銀長笛豐富的音色,和初學者用的平衡性良好易吹的長笛音色,我覺得是不錯的機會。」

「咦!」春太回頭。

「發生在長笛主人身上的神祕——古怪的不幸事件嗎?」

「這些線條嗎?換個觀點,也可說是模仿低音提琴的弦……」春太露出無法釋然的表情。

我「啪」一聲闔上手機,以佈滿血絲的雙眼向老闆傾訴:

「可是……」

「請務必將這個重責大任交給我。」

春太從剛纔就毫無興趣地泛淚忍住哈欠,老闆望向他,眼神別有深意。

「我明白妳想說什麼。我也認爲錢應該用在屬於自己的世界,有些事必須自己付出金錢才能獲得。畢竟情感豐富的青少年時期,一輩子只有一次。」

「真的嗎!」我頓時滿面欣喜。居然可以免費吹到飽!身體擅自反應,蹦蹦跳跳起來。「好開心,太開心了!」

「所以,老闆是直接聽本人說的?」

第六任主人是五十多歲的男子。擁有這支長笛後,每晚夢見寶貝獨生女帶來潦倒的樂團成員說想結婚;每天早上丟垃圾都晚一步,沒趕上時間。他請教認識的算命師,對方指出原因在於最近新買的樂器,只好依依不捨地賣掉。

究竟是怎樣的弦?我專注聆聽兩人交談,制服口袋忽然傳來震動。調成靜音的手機收到簡訊:「印刷機玩具壤了,真可惜。/小千媽」。這位母親究竟要玩到什麼時候?我忍不住氣惱。

「但這超出妳能負擔的限度。雖然我覺得,現在的妳應該能夠說服父母。」

「哈囉?小千,妳還正常嗎?聽到我們剛纔的談話沒?」

「技術全部足以獨挑大樑的合奏比賽成員中有她,我認爲是有意義的。」

「什麼疑問?」

「唉……」老闆重重嘆氣,「坦白講,歷代主人全是這家店的顧客,實在教人沮喪。不過,與其說是詛咒,更接近不合理的現象或運氣不佳。我價格降得很低,希望有人來破除這支長笛的黴運……」

「說得這麼模糊,其實是我還沒有確切的證據。畢竟這家公司富有玩心,也不是官方宣傳的規格。」

我擰住春太的耳朵,恐嚇他再繼續亂吵,就沒晚飯喫。

「確實,小提琴類是四弦。」老闆補充。

老闆雙手交抱,沉默片刻,瞥窗戶一眼。窗外一片漆黑。那眼神像是在評估,側臉也像在後悔不小心說太多。我忽然想起夏季大賽時,遇到一個態度很差,卻能不着痕跡爲人設想的大人。

「老闆……」

「其實,我有點感興趣。」

春太眨眨眼,「咦,怎麼可能?」

「沒人能斷定。傳說本身有各種版本,或許是將有關小提琴的不幸故事彙集而成。實際上,好幾個名人剛好都牽涉其中,真相猶如羅生門。」

我仰望天花板,然後閉上眼,維持相同的姿勢,等待決心慢慢凝聚。

「這不是兩、三下就能參透的。除非成爲長笛的主人,否則看不出玄機。原本在德國當地就有奇妙的傳聞。」

「我姓上條,纔不是她的男朋友。」春太一臉嚴肅地訂正。「即使退讓一百步,真的有受詛咒的樂器,通常也會是絃樂器。要是連長笛都會受詛咒,不就會有受詛咒的響板、受詛咒的鈴鼓,甚至是受詛咒的哨子,包山包海了嗎?」

「恕我反駁,我覺得老闆是過度評價了。」

「對。對於這類詛咒的傳說,我一向抱持疑問。」

我第一次聽聞。「你說真實存在,那麼……」

老闆從圍裙口袋掏出揉成一團的標籤攤開。看到超過十萬圓的金額,我的喉嚨咕嚕一響。我抱着一絲希望,用手機傳簡訊給母親,馬上收到回覆:「武田鐵矢和河村隆一6浮水印的鈔票可以嗎?/小千媽」

「當然。」老闆點點頭。「我不會告訴高中生捕風捉影的不負責任傳聞。」

春太彎起食指抵住鼻頭,挑釁地望着老闆。

「像老闆這樣的人,對天真的小千說什麼『詛咒』,不算不負責任嗎?」

「問題就在這裏。」

「咦?」

「詛咒、倒楣這種說法很不確實,沒有科學根據,我的看法和你一樣。然而,我卻用了這些字眼。是什麼讓我這麼做?我強烈感覺到,詛咒的真相隱藏在其中。」

「詛咒的真相?」

春太露出意外的表情。

「對。追根究柢,這支長笛的詛咒究竟是什麼?我認爲應該有可用邏輯解釋,或是我忽略的細節。抱歉講得這麼複雜。」

「不會……」

「要是擔心,我不會強迫她租下。」

春太望向我,我學捕手拍打手套表示:詛咒?放馬過來!

老闆露齒一笑:

「稍微訂正上條同學剛剛的話,時間就是你們年輕人的同伴。不過,既然有毒舌但腦袋異常靈光的他陪在身邊,應該不會有事。」

接着,老闆向我招手,打開三樓賣場的大櫃子抽屜,取出硬盒,放入溼度調節劑和防止銀器變色的紙。老闆建議可用稀釋五倍的消毒酒精進行保養,併爲我備註在樂譜背面。

望向店裏的時鐘,將近晚上八點。我接過純銀長笛,再三道謝。

「這是我的名片,有什麼問題就聯絡我。」

「借走要賣的商品,真的太不好意思了。」

春太按住我的腦袋,要我道歉。這回就忍耐一下吧。

「哈哈哈,別在意。我一直想賣給對詛咒一笑置之,認爲那只是迷信的人。唔,就像工作資歷和人生經驗豐富的女性。最好是會說『或許可以治便祕,借我吧』的類型。」

「咦?」

「我似乎認識這種人……」

「弦月形狀?」春太說。

成島烏溜溜的瞳眸覷我一眼,表情帶着抱歉。

「我也沒看到,是怎樣的形狀?」

「哪邊?」春太一臉詫異。

4

成島輕扯草壁老師的袖子,附耳低語。老師瞪大雙眼,嘆一口氣:「原來是這樣。」成島到底是怎麼說的?我做好捱罵的心理準備。

「沒錯、沒錯,我覺得可能有冥王星的『♇』,或許找到幸運的木星『♃』,就會遇上幸運的事……」

草壁老師抬起頭,「跟老師約定,以後不會在家裏練習。」

我拉起被單遮住一半臉,插進兩人的對話:「在我媽的車裏吹⋯⋯」車子可當成簡易隔音室。

⑤發生④的慘劇後,躺在保健室的牀上,覺得自己的生命線看起來有點短,深陷不安,廣發簡訊昭告親友。←最新狀況。

「老師怎麼會來?」成島問。

要是有這樣的女生,我還真想見見……「那我們差不多該走了。」我瞄身旁一眼,發現春太仰望上方,手掌抵着下巴。

草壁老師輪流看着春太和成島,「裏面傳來話聲,我以爲是誰,原來是上條同學和成島同學。」

「也可看成弓弦。」草壁老師補充。

①早上睡過頭,拿洗面乳刷牙,痛苦欲絕。

成島亮出手表,已是放學後的時間。體育課是午休結束的第五節,所以我不小心——或者說渾然不覺,在保健室睡掉第六節課。牀邊的書包和摺好的制服,是剛纔同學替我拿來的。

「那像不像蔓藤花紋?」

保健室的空調馬達聲在遠處作響。

「原來如此,受詛咒的長笛啊……」

「你們臉靠太近了。」

一陣沉默。

我加上「☉」和「♆」的記號。草壁老師和春太蹙起眉,歪着頭。原來他們也有不知道的事啊,我有些沉浸在優越感中。

雀躍的心情頓時萎靡。管樂社每天都在校舍留到很晚,搞不好身爲顧問的老師,在職員室被追究責任了。

這麼說來,倉澤樂器行的老闆提過,他可能漏掉一些可用邏輯解釋的事。草壁老師接着道:

②嘴巴同一個地方破了三個洞,痛到快昏倒。

春太突然一動,一把搶過鑰匙。

「原來是占星術的天文符號嗎?」草壁老師十分驚訝。「看到這叉子般的三叉長槍形狀,我忽然想到,第一個是月亮,第二個是太陽,最後一個是海王星。既然有太陽和海王星,或許還隱藏着中間的行星。」

「謝、謝謝。不、不必這麼趕也沒關係啊……」草壁老師狼狽接下,取出拆解後的純銀長笛。銀光閃閃的頭部管和主管上,形狀相同的花紋規則並排。

「何況,這支長笛的詛咒,究竟是什麼?」

「會嗎?」草壁老師調整鏡框,神情嚴肅地觀察。

聽完我說的詭異內容,草壁老師甚至沒流露一絲困惑。

我和成島對望。她喫喫一笑,用力往我的背一拍,離開保健室。

「下酒菜?太可靠了,以毒攻毒!」

「那支租來的德國長笛?」

「咦,騙人!你有這種朋友嗎?」

「沒錯。即使如此,還是要雕刻,表示有設計以外的目的。」

「我來解說一下吧。妳今天也帶來學校了嗎?」

「啊,對。因爲是借來的,鎖在音樂準備室的置物櫃。」我探出上身,從書包底層掏出小鑰匙。

「嗯。有花紋的長笛相當罕見,真琴參加倫敦的樂團時看過一次。」

「妳看到那隱藏的弦了嗎?」

我四周隔着簾子的牀上憋住一個大哈欠,彎起食指拭去眼角滲出的淚水。

聽着老師的話,我覺得有些寂寞。他大可和其他老師一樣嚴令「不準在家練習」,卻說「拜託」。我似乎窺見曾揹負成爲國際指揮大師期望的老師,尚未完全遭教職滲透的陰暗面。

「不能怪我忍不住……」

「真的。注意到時,我每天都吹到凌晨兩點多……」

春太理解得很快:「換句話說,平常不會在純銀的樂器上雕刻嗎?」

我的耳朵發燙,「對、對不起。」

這麼一提……我瞥向從草壁老師進保健室後,就一語不發的春太。不出所料,他緊張萬分。就算是平常的社團活動,他那不願引起老師猜疑,卻又挖空心思設法黏住老師的模樣,簡直是我的惡夢。

草壁老師望向我。我回溯記憶,儘量詳細轉述倉澤樂器行老闆告訴我的事。

「對。據說受到詛咒,妳聽了哈哈大笑的那支長笛。」

草壁老師的話聲靜靜傳來,我不由得應道:「長笛?」

雖然想樂觀地相信,但有時我會強烈感到不安,草壁老師似乎就要離開學校。儘管是可笑的預感,不過最近我益發投入練習,只是想挽留老師。

「拜託。之前我提過,社團活動或許很重要,但畢業後的前途更重要。希望妳多看看各種領域的書,好好用功。」

看着成島徵詢春太的意見,我心想:啊,這就是所謂的「傍目八目」。要是她直接問我,我一定會立刻回答:我沒事!

「有風聲說,她上課都在打瞌睡。大概是得到純銀長笛的隔天開始吧。」春太應道。你跟風互通消息喔?

「跟平常的小千沒兩樣啊。」

「詛咒這點小事,對方會拿來當下酒菜。」

〈詛咒長笛主人的履歷——最新版〉

這時,有人敲保健室的拉門,我和成島一僵。有人進來,在隔簾外活動的影子靜靜呼喚:「裏面是穗村同學嗎?」聽到那令人怦然心動的嗓音,我應一聲「是」,撐起上半身,並藏起禁止帶來學校的手機。

真琴是山邊教練的名字,山邊真琴。

「相不相信暫且不論,我很感興趣。比方,老闆提到的『詛咒的真相』。依妳的敘述,老闆似乎不是迷信的人。」

「我的天啊。」

由於成島離開,春太無論如何都需要一個繼續賴在保健室的藉口。拉門猛力關上,春太奔馳而去。

第七任臨時主人,是高二的管樂社女生,穗村千夏。得到長笛後約十多天,旋即遭逢下列不幸:

春太露出「我怎麼沒聽說」的表情,於是我舉起純銀的長笛主管。一移動,花紋便跟着扭曲。

不願讓老師和我獨處,以春太難以置信的速度,衝向校舍四樓的音樂準備室,再回到一樓的保健室。只見他腋下夾着長笛硬盒,氣喘如牛。

草壁老師拿出記事本和原子筆遞給我,我打開空白頁,畫了個「☽」的記號。

「除了音色,純銀長笛還有其他的特性。雖然是一種感覺,但純銀和鋼琴琴鍵難得使用的象牙一樣,會產生適度的磨擦。許多職業長笛演奏家都喜歡那種磨擦感,有些銅管演奏者也會特地將嘴脣接觸的部分鍍銀。」

「那麼罕見嗎?」

「我沒生氣。實在很有妳的作風,簡直像拿到新玩具的小孩。」

「我在職員室聽級任導師提起,過來看看。」草壁老師的視線移向在牀上縮得小小的我。「妳還好嗎?」

「老師不會笑嗎?」

啊,對不起。我們恢復原本的姿勢,草壁老師解釋:

春太在保健室目瞪口呆地說,我依然穿着體育服,想慢慢從牀上爬起。一隻手製止我,是和春太一起來的成島。她的胳臂十分纖細,力氣卻大得讓人意外。

成島轉向我:「真的嗎?」

這樣啊。我點點頭,對仍有許多未知事物的世界微微湧出好奇心。

「咦……不是有隱藏的弦,會讓每一個主人都變得不幸嗎?」

春太接過話:「難怪妳會沉迷到熬夜。」

注意到話題轉往奇怪的方向,我揪住春太的制服一扯:快回家吧!

「其他還有這樣的記號,散佈在各種地方。」

「還有一點。純銀的光反射率高,看起來亮白生輝。然而,若是疏忽保養,會與空氣中的硫磺成分結合,逐漸泛黑,變成暗灰色。」

「我也非常好奇,能不能一起聽?我去拿長笛。」

「咦?真奇怪。有時看得到,有時看不到。」我變換拿長笛的角度。

我告訴兩人這些是什麼記號。

「記得是這裏。」我指向一處。

「好的⋯⋯」

③忘記帶便當的筷子,拆開老師給的衛生筷時,被袋子裏附的牙籤刺到手。

「呃,那個……呃……」

我和春太也用力伸長脖子,大飽難得的眼福。

④上體育課時,遭籃球迎面擊中,送往保健室。

「看到了。」

拉開隔簾走進來的,是管樂社的顧問草壁老師。格紋襯衫配領帶,還有黑框眼鏡都極適合他。沒想到居然能在社團活動前見到老師,我開心得坐不住。

「在家練習到很晚?會吵到鄰居吧?」

「我對那支長笛很好奇。」

草壁老師在牀邊的摺疊椅坐下,一手掩住臉,全身微微搖晃,彷彿在剋制從丹田湧起的咯咯笑意。

「最近穗村是不是累積太多疲勞?」

「沒有啊⋯⋯」

「其實,我在超商翻雜誌時,在占卜專欄看過類似的記號。」

「依小千的個性,她八成回家後會吹到很晚。可以吹到純銀長笛的機會,也只有現在了。」

「今天社團活動妳最好休息。」

「對啊……」我羞愧得雙手捂住臉。這是練習期間的祕密樂趣。

春太湊近純銀長笛的主管,凝目細看。花紋的粗線,是以極細的四條線束構成,也有一些變換角度就會浮現的波浪線條。

「我完全看不出來,也不清楚到底有沒有。」

「只要成爲這支長笛的主人,實際接觸就會知道。」

「真的嗎?」

「你這麼一問,我也沒自信了。」

春太沉默片刻,轉向草壁老師:「除了視覺上的錯覺以外,這種現象還有不同的稱呼,對不對?」

「原來你記得啊,我只在夏季大賽演奏柴可夫斯基第六號交響曲《悲愴》時,稍微提過而已。」

「那是什麼?」

當時我只能勉強跟上大家的演奏,不懂他們在說什麼。

「你們演奏的是第一樂章,不過,最有趣的地方在最終樂章的開頭。最終樂章的開頭,不管哪一個分部的譜,都找不到主旋律,然而,聽衆卻能找到明確的主旋律。」

像變魔術一樣。春太小聲告訴我:

「我們一直用到東海大賽的樂譜,也納入第四樂章的特徵。」

「咦,主旋律不是成島的雙簧管嗎?」我悄聲回應。

「除了獨奏以外,雙簧管都是副旋律。其實是音高和音色相同的分部,透過編曲,演奏出主旋律的各個部分。長笛分部不也是這樣嗎?」

我倒退幾步,彷彿遭到看不見的空氣推壓。我猛烈地反省,當時我真的整顆心繃得緊緊的,根本沒看見周圍情況。我想起夏季大賽遇到的自由記者曾說:「實際上最大的關鍵,是顧問草壁信二郎寫的樂譜。憑着那份樂譜,你們才能勉強填補與其他參賽學校之間的落差。」如今我總算明白那段話真正的意義。

草壁老師告訴我:「這叫『完形崩壞』。生活中充滿五花八門的聲音,像是電視機、音樂、小孩的玩鬧聲、汽車行駛聲等等。我們可從這些聲音的大雜燴裏聽出特定的音,抽出有意義的訊息。原本這是指視覺資訊方面引發的現象,舉個例子……內心恐懼時,連牆壁上的污垢都會看成人臉。月球殞石坑上有人臉、人面魚、靈異照片等,也相當於這種現象。」

我目不轉睛地看着純銀長笛的主管。聽完老師的話,我發現複雜的花紋就像視覺陷阱畫。

「穗村同學看到的天文符號是不是真的存在,我直接去問廠商吧。真琴會說德語,在德國也有朋友。」

山邊教練居然會說德語,我十分意外。

「咦,今天就要幫我們問嗎?」

南風姐從套裝口袋掏出整齊折成三折的萬圓鈔票,往地上一扔。目睹這一幕,便能明白春太痛恨女性的理由。

春太的臉彷彿罩上厭煩的陰影。

「抗議,別以爲每一個青少年都飢腸轆轆。我才意外哩!」

「說得好!」

草壁老師望向客廳的照明。

接着,是南風姐走調的歌聲:

「王八蛋,母音a段開頭的單字根本沒一個好的。Power spot(能量景點)、Power stone(能量石)、Minus ion(負離子)、Macrobiotic(長壽飲食)。最近流行的Pancake(鬆餅)也一樣9。然後,還有……kawaii(好可愛)、daisuki(最喜歡)、sasugadesu(太佩服),我都快吐了。」

巴克斯之宴不是笨蛋與人渣的聚會,是上條家每個月舉辦一次,感謝酒神巴克斯,並淑女地品酒的宴會。據說在上條家,動不動就會找理由酒聚,好比上上週的「居家品紅酒女子會」。

「抱歉給你家添麻煩了。」

不好的影響……

「呃,那個,我……」

「巴克斯?」

「從剛纔起,少女的眼神就教人不舒服。」

「全世界想成爲音樂家的年輕人,都會前往德國讀音樂大學,真琴也是其中之一。」草壁老師的袖口露出手錶,「日本和德國的時差是七小時。請她今天下午六點左右打電話剛好。」

「這、這是哪裏的話……」

我尖聲抗議。山邊教練和南風姐都喝醉了,但兩人都老於世故,看不出她們的真心話或本性,不管說什麼或做什麼,都能把人耍得團團轉。像我這樣的小角色,她們根本就當成孩童玩。

「請進。」我應道,發現是春太一個人。社團活動似乎已結束,他揹着看起來不怎麼沉重的書包。

「上條同學。」

「穗村的擔心不無道理。如同你們看到的,我們兩個老廢物,不曉得能不能派上用場……」

「不,是我家。山邊教練從傍晚就泡在我家。」

「哪、哪裏,沒有的事。」

輕輕地~打溼我疲倦的背~

「長笛我帶來了。」

「不不不,幸好今天只有南風姐在家。她特地請有薪假,回來與山邊教練共飲。她從之前就非常期待。」

地點在閒靜的住宅區一隅,是運用木紋特色設計的雙層透天厝。迷你玫瑰盆栽並排在大門到玄關的通道兩側,外觀反映出姐妹的非凡品味。停車場停着我看過的白色跑車,是南風姐的愛車,本田CIVIC TYPE R。今年夏天,我搭過這輛車,體驗何謂「飆車」。

「抱歉、抱歉,等一下。」大概是神智有些不清,山邊教練按住太陽穴。「不是受詛咒的……汽笛?」

「咦,這不是穗村嗎?」

「好啊。要去接喝得爛醉的山邊教練嗎?」

以俳句的夏季季語「南風」爲名,她是上條家的長女,任職於東京都內的建築事務所。今年八月,春太遭房東趕出公寓時,她來拜訪學校,結識草壁老師。

出入口的拉門,傳來一陣敲門聲。

接着,春太吐出令人驚愕的話:

「事到如今,說這是什麼話?」

「我是管樂社顧問草壁,抱歉在夜裏打擾。」

「南風姐真是差勁透頂的大人。」

南風姐和山邊教練肩並着肩,垂頭喪氣地坐在客廳的北歐風矮桌旁,對面的草壁老師不禁抱住頭。

「雖然她那副德行,好歹是老師恩師的孫女。還不到七點,她們就喝光五合7日本酒和三瓶紅酒。」

「愈快愈好。」草壁老師不知爲何急着下結論。「剛纔我不是提到,真琴在倫敦看過一次相同的長笛嗎?假如我聽聞的事是真的,這支長笛恐怕已爲穗村同學帶來不太好的影響。」

5

「呵呵,就像春太說的。管樂的本領沒長進,吐槽的工夫倒是又升一級。」

「姐,適可而止,會吵到鄰居!」

上條家苦命的麼兒脫下鞋子,衝進家中。歌聲停歇,換成粗魯踹東西和牆壁的震動聲。我提心吊膽地窺看,只見春太癱平在客廳前的走廊上。

玄關傳來聲響。山邊教練轉頭,警戒地說「一點玩笑都開不得的老古板來了」,南風姐順着她的目光望去。

「我聽說了。那支受詛咒的口笛在妳身上嗎?」

「山邊教練?爲什麼?」

這回是山邊教練的話聲。「讓我爲褪下虛榮鎧甲的南風小姐吹奏一首,請欣賞……小泉今日子的〈溫柔的雨〉。」

「上上週不是才喝過,又喝?」

「妳說可疑?」山邊教練反問。

「是長笛啦。」

「啊,是。」

南風姐一身橄欖色系長褲套裝配砂糖粉紅襯衫,叉開腳站在春太旁邊。她的臉蛋小巧,八頭身,宛如美女模特兒範本,五官和春太有些相似。今年她應該是二十八歲,單單放下一頭長髮就明豔動人。

「是長笛!」

我大概可以想像那異常的光景。

溫柔的雨~滴落我心頭的空隙~

「大概是兌冰紅酒喝太多,我們的胃也慘遭詛咒。」

春太搖搖頭,走到玄關,急忙想開鎖。「等一下。」我跟上去。鏘!咚!屋內傳來拿東西用力敲桌的聲響,我們渾身一顫。咦,這是什麼聲響?家裏發生什麼事?

「真意外。」南風姐誇張地笑,一手拄着臉頰。「妳怎麼不太有精神?我知道了,肚子很餓吧?來人啊,賞這位姑娘一碗熱騰騰的飯。」

我需要一點時間整理思緒。換衣服費了我一番工夫,拉鍊卡到裙子的收邊線。

「誰要偷看啊!」

我在牀上不停眨眼,望向手中的純銀長笛。

連成島和草壁老師都勸阻,於是我乖乖休息,沒參加社團活動。

「坦白講,我好羨慕年輕的小千……」南風姐雙手交握抵着額頭,垂下臉吸吸鼻子,彷彿隨時都會啜泣起來。

這就是笨蛋與人渣的聚會——不不不,巴克斯之宴嗎?我硬生生嚥下口水。「裏、裏裏裏面的人,沒事吧?」我緊張地咕噥,旁邊的春太沒反應。我納悶地望去,發現他慘白着臉顫抖。這裏也有個快不行的人。光是面對長女就一敗塗地,要是三姐妹到齊,他會變成怎樣?

我內心湧起一股衝動,恨不得躲到老師背後。

我想起那酒豪三姐妹,感覺長笛受詛咒的真相破解任務,似乎正朝意外的方向發展,不禁嚥下一口口水。

爲了援救春太,我急忙脫鞋進屋:「呃,我是穗村,來、來找山邊教練……」南風姐露出溫柔的微笑:

但我沒立刻回家,佔據保健室的病牀,不知不覺睡着。醒來時已是晚上七點多,我從牀上彈起,茫然望着漆黑的窗外,察覺自己嚴重睡眠不足。

「我哪會那麼白癡?」

「哦,是小千啊。還沒喫飯吧?我打電話跟伯母說一聲,妳留下喫個便飯再走吧。喂,春太,立刻去買碳水化合物。」

路燈下,上條家浮現在黑暗中。草壁老師、春太和我來到大門口。

「我一定能幫上妳的忙。」

對方有兩人,我們有三人。可能是數目上佔優勢,春太毅然抬頭,奮勇打開玄關的門。

我和春太默默看着草壁老師。

「喂⋯⋯」南風姐皺起眉,口氣依然不讓鬚眉。

南風姐踹開春太。

我委婉訂正山邊教練的口誤。

噢,也對。我應一聲,坐在牀上換回制服。

「是笨蛋與人渣8聚集,爛透的日子。」

「真的嗎?」

桌上喝光的日本酒空瓶七零八落,就算她們真的拿長笛的詛咒傳說當下酒菜,是否真的五分鐘就識破真相,也變得可疑萬分。我的嘴巴似乎不小心泄漏心聲。

「騙人,要去老師家?」我探出圍簾。

跟歷代主人遭遇的奇妙不幸有關嗎?

「嘴脣和大腦都平滑沒有半點皺紋。妳會像不曉得哪來的無腦饒舌歌手,吐出『夢想不是拿來說的,而是拿來實現』的屁話,對吧?」

「受詛咒的大海螺……這玩意頗棘手。」

「擋路。」

看看看,終於來了。「什、什麼?」我提心吊膽地應聲。

春太深深嘆息,說着「真是有夠討厭」,往摺疊椅一坐。

我穿着體育服,「唰」一聲拉上圍着牀的隔簾。

傳來熟悉的話聲,是南風姐。

「小千,妳起來了?」

「山邊教練和南風姐真的把詛咒的長笛傳說當下酒菜,五分鐘就解開真相,還嫌謎題太簡單。」

注意到騷動的山邊教練,從客廳探出頭。那短到接近男生頭的褐發,相當有特色。即使在屋內,頭上也繫着黃絲巾。她把克拉比耶塔口風琴夾在腋下,籲一口氣,背靠在走廊牆上。

「我要換衣服,不準偷看。」

「不不不不不!怎麼說,呃……」我坐在草壁老師旁邊,緊緊抱住懷裏的純銀長笛硬盒。

「難、難不成你的姐姐,打算把我一起拖下水?」

我在電視上聽過這個西洋名字,記得是啤酒廣告。腦海掠過身上裹着白布、十分適合花圈頭冠的神明形象。巴克斯似乎是羅馬神話裏的酒神……

口風琴克拉比耶塔(Clavietta)的樂聲高亢地響起,流瀉出從尖銳的漸強音開始的旋律。

「真琴視力減退後,酒量增加不少。」

「簡要地說,傍晚草壁老師打電話給山邊教練,不曉得爲什麼是姐姐接的。老師陷入混亂,發現山邊教練在我家喝酒。山邊教練總算接聽後,老師耐心說明來龍去脈,山邊教練回答:『好,我打國際電話去德國詢問,不過你下班來一趟。』妳要不要來觀摩大人怎麼喝酒,累積社會經驗?」

演變成這種狀況,只能等出去採買的春太回來。希望他好好發揮上條家沙包的本領。

「要是有人問妳現在狀況如何,即使撒謊,妳還是會回答『太讚了!』不是嗎?」

「我實在不敢告訴老師,今天是每月的第二個星期五,所以是舉行『巴克斯之宴』的日子。」

隔簾另一頭的影子說:「詛咒的長笛有新進展。接下來,我要和草壁老師回家。」

「哇啊啊!」

草壁老師不理會我和南風姐沒營養的對話,總算抬起頭,問一臉事不關己的山邊教練:

「真琴,妳聯絡德國的廠商後,對方怎麼回答?」

草壁老師眼鏡底下的銳利目光一瞪,山邊教練搔着臉回應:

「我瞭解長笛的祕密了,那對穗村還太早。」

「咦,知道了嗎?」我不理會又往杯裏倒滿日本酒的南風姐,傾身向前。

草壁老師看了看手錶。「上條同學似乎也想知道,等他回來吧。」

原來老師記得春太在保健室的請求……我着迷地望着善良的老師側臉。

「聽到受詛咒的樂器,就會想起切利尼的小提琴。」

山邊教練搓揉着劉海咕噥,我忍不住問:

「那個傳說的結局是什麼?」

「一場慈善演奏會解開詛咒。透過爲窮人演奏,小提琴擺脫詛咒。殺害一堆人的小提琴,最後像繪本一樣,迎接方便主義的美好結局。」

聽到這番話,草壁老師接着開口:「妳的歸納根本是在撩撥聽衆的不安。古今東西,每一個關於詛咒的傳說都是這麼收尾。」

「是嗎?」

我打心底驚訝,南風姐冷笑着自嘲:

「說穿了,詛咒不過是拼湊起來的故事。跟能量景點、能量石的傳聞一樣。」然後,她不屑地補一句:「退票還錢!」

「呃,這人在都市遇到什麼挫折嗎?」

我悄聲問山邊教練,她默默搖頭,約莫是不可觸碰的傷痕。南風姐壞心眼地望向我:

「小千,妳就是想依靠別的法寶抄捷徑纔不行。妳等於是想花錢掩飾不成熟的自己,和宗教、靈異、相親聯誼沒兩樣。」她又不屑地補一句:「啐,教人噁心。」

「現在是在找我碴嗎?」

「有的花紋會讓人陷入催眠或興奮狀態。以數學來說,就是平面鑲嵌或密鋪;依心理學的觀點,就是心理學花紋——幾何學花紋。」

爲什麼會這樣說?受到詛咒的不是第一任至第六任的主人和我嗎?意思是這七個人中,有人受到詛咒、有人沒受到詛咒嗎?

「爲何要隱藏天文符號的刻紋?」

「那不是太危險了嗎!」

「我每天都在練習,拚命練習,練習到快死了。」我撇開臉,噘着嘴反駁。

「咦?沒有啦,在想明天起要好好加油……」

「複雜的細節略過不提,直接說山邊小姐向德國廠商詢問的結果吧。」

「容易相信別人、經常不安、缺乏堅定意志的人。」

「是、是的。」

這是什麼感覺……?

「看得到天文符號的角度,是演奏者的嘴放在脣片上的角度。」

「我、我是這麼聽說的。」

南風姐舉杯喝酒:「那是富有研究精神和玩心的廠商出產的長笛吧?」

「在缺陷住宅中頗常見。比方,支撐屋頂的木材是用地板鋪剩的拼湊而成,或地板下支撐房屋的水泥基座是牆磚堆成。這類歪曲累積起來,有些會在住戶毫無自覺的情況下,影響視覺或三半規管。視覺真的很容易遭到欺瞞。」

「哈哈,嚇到了嗎?其實都是這樣的。」

「類似提升初學者幹勁的推進裝置嗎?」春太這麼比喻,山邊教練點點頭表示「唔,接近吧」。「對於遭遇撞牆期的演奏者可能有效,不過,畢竟是騙小孩的機關,只是算妳走運的程度。」

「跟物品的邂逅也十分重要。」

「像小千這種笨拙的丫頭,只有練習一條路。」南風姐繼續道。

「咦,看人?」

山邊教練靠着椅背,雙手交抱在胸前,朝草壁老師努了努下巴。

「原來是這樣。」

「哦,那個啊。你是指位在都心的成屋,結構扭曲的房子吧?」

「如同信二郎的推測,長笛上有兩個機關。」山邊教練託着臉頰,像是喝太多反胃般「嗚」一聲,掩住嘴巴。「請南風小姐確認比較快。」

我搖搖頭,南風姐隔着桌子把純銀長笛還給我。富有研究精神和玩心的廠商推出的產品……我望向相處十天的搭檔,回想起來,免費租下這支長笛時,還氣勢十足地說過「樂器是無辜的」。

春太彷彿在觀察珍禽異獸,但我纔不在乎。

「有一首大家都聽過的曲子,〈向星星許願〉(When You Wish upon a Star)。」

我轉頭注視純銀的長笛:

聽到實在無法置若罔聞的單字,我不由得發出怪叫。我想起在電視上看過的、擺滿華麗的喫角子老虎機和輪盤賭桌的場景。坐在我旁邊的春太也頗爲驚訝:「咦,原來是這樣嗎?」

我聽不懂,但沒插話。

「懇請指點。」

「祈禱不會在正式上場時失誤。」

「你目前住的公寓嗎?那真是傑作。」

「賭場的地毯,是心理學家和設計師精密計算製作出的萬花筒圖案。這些容易聯想到非日常的華麗圖案,是爲了刺激腎上腺素分泌,讓客人陷入興奮狀態,無法入眠。」

我拚命翻找記憶的書頁,重新回想倉澤樂器行老闆告訴我的第一任主人的遭遇。

山邊教練接下來的話也令人印象深刻:

「賭場?」

這引起草壁老師的興趣:「妳平常都隨身攜帶嗎?」

「很久以前,妳不是提過詛咒的房屋嗎?」

「這是爲了祈禱製作的嗎?」

我當場一愣。

另一方面,草壁老師和山邊教練小聲討論著管樂指導和編曲的事,毫無遭詛咒牽連的危機感。這樣可以嗎!

「南風姐醉了吧?」我有些嘔氣,南風姐應道:「剛纔只是隨手逗弄一下有趣的東西罷了。」那就是我,對吧?

「我回來了。」萬衆期待的春太提着超商袋子出現在客廳門口。他放下限時特賣的鹹麪包和飯糰,拉開我旁邊的椅子坐下,感覺有些虛脫。

「然後,鍍銀看似完全包覆底下的金屬,其實透過電子顯微鏡觀察,有細微的洞孔。這叫多孔構造,有些人感覺得到洞孔帶來的適度磨擦,相當受歡迎。」

「對。」山邊教練點點頭。「之前在特教學校舉辦石井由香裏10的作品朗讀會,有一段令人印象深刻的文字——星星只是由物質構成,月亮表面爲沙塵湮沒,火星是旋風盤旋的鏽紅荒野。但縱然明白這些,面對星星美麗的光輝,我們仍會領略到神祕的感動與敬畏。」

我差點要拍桌。

「穗村,妳從沮喪中振作起來的速度真是無與倫比。」山邊教練不知是佩服還是嘆息,滔滔不絕:「另一個機關比較有趣,是倉澤樂器行的老闆認爲有弦的根據。」

「沒錯。不分人種,唯有在反覆練習、熟悉這支長笛後,纔會需要祈禱。」

「問題應該是出在第一個機關。」草壁老師低語。

「小千,妳幹嘛一臉嬌羞地怪笑?」身旁的春太問。

「對。接下來的內容有點複雜,穗村和上條隨便聽聽就好。這支長笛是在銀底上又鍍銀,雕刻的部分就是刻在銀底。等於是在賭場地毯圖案上又雕上天文符號,但鍍了銀,只有天文符號不見。」

聽起來彷彿在說最近的自己,我的胸口陣陣抽痛。

我想起草壁老師提過類似的事。

他們以前究竟是怎樣的關係?難不成學生時代是男女朋友?我不由得猜想,頓時心情煩亂。

「不是啦。」

「這類產品有段時期大量出現在海外,如今已停止製造。」

「就、就是啊。」

我轉頭望向草壁老師,他深深嘆息。

啃着鮭魚飯糰的春太插話:「南風姐,妳怎麼想?」

「什麼怎麼想?」

咦,馬上把問題丟給別人?爲什麼是南風姐?

「腦袋一冷靜下來,我想出詛咒的真相和受到詛咒的是誰了。」

難以形容的呻吟聲籠罩客廳。當然,是草壁老師和南風姐,我和春太都呆掉了。

我差點「噗」地噴出飯粒。

兩人閉上眼,進行着只有他們才懂的詩意對話。

我差點放過春太剛剛的話。

「請開門見山。」

沉思半晌,草壁老師開口:

……受到詛咒的是誰?

「怎麼?還覺得這支笛子可怕嗎?」

「那麼,爲何穗村同學看得到,我和上條同學看不到?」

「聽說,這種圖案會應用在民生用品上,但樂器是頭一次看到。」南風姐轉動着純銀長笛,兀自佩服。「樂器不能塗成五顏六色,才透過雕刻設計圖案,並活用銀的反射特性,試圖重現嗎?」

草壁老師以食指推推眼鏡,開口:

草壁老師興味盎然:「是隱藏在長笛花紋裏的天文符號嗎?」

「我特別問過廠商,怎樣的人容易受到視覺暗示和催眠的影響。」

好久沒看到草壁老師歡快的笑容,我忍不住臉紅,有一點開心:原來老師他們也會害怕失手。不,不只是一點,我的腦袋充滿歡喜。

「等你們長大,有機會出國旅遊,應該會看到寺院、教堂或清真寺。許多人聚集在一起,進行祈禱,深深低頭,哭泣或歡笑。祈禱雖然具有宗教上的意義,但祈禱的心意,不是特定宗教的信徒才擁有,而是普遍存在人們心中。自古以來,人類就不斷向太陽、月亮和星星獻上祈禱。」

山邊教練提起完全不同的話題,我馬上想到:啊,是迪士尼動畫《木偶奇遇記》的曲子。我用長笛吹過,所以也能用Do Re Mi唱出旋律。不過,只有一開始的幾節。

「雖然廠商大概沒惡意。」山邊教練雙手放上後腦勺。「不少職業演奏家失去自信,廠商約莫是想幫助他們,才採用這種設計。況且,不是完全重現賭場的地毯。這點程度就會造成影響,拉斯維加斯和摩洛哥的旅客健康全都要亮紅燈,實際上並沒有這種情形。跟倉澤樂器行的歷任純銀長笛主人的不幸連結在一起,感覺太粗暴。」

「哦……」

「祈禱什麼?」

「古今東西,演奏者只會爲一件事祈禱。還是演奏家時的我和信二郎也不例外。」

她拿筆型手電筒照射長笛,湊上前細看。「材質是銀吧?反射率在金屬裏是最高的。」她不斷變換角度,有模有樣地觀察。筆型手電筒看起來很正式,似乎是職業人士用的工具。

「咚」一聲,他的額頭撞上桌面趴倒。

「是喔?」

「歌詞翻譯過來,是『當你對着星星許願,不論你是誰,內心懷抱的願望,都能夠成真』,對吧?」

「可是,在使用過程中,手汗會滲入底下的金屬,造成泛黑,而鍍銀本身也會漸漸脫落。換句話說,隨着時間過去,天文符號的一部分會隱約浮現。依照明的光線和角度調整,會若隱若現,如同信二郎指出的,近似完形崩壞。然後,在三、四年一次的維修中重新鍍銀,恢復原狀,如此週而復始。」

「那個⋯⋯呃,我以爲是更偉大的祈禱……」

「不單是音樂,任何一個領域都一樣,一個人愈是成爲職業行家,愈容易在專精的領域犯錯。」倉澤樂器行老闆的話在腦中響起,眼前的情況實在太出人意料,我差點沒滑落椅子。

至少就我得知的資訊,她應該沒受到詛咒……

嗚嗚嗚,我忍不住頹喪,像縮進殼裏的烏龜般蜷成一團。我滿喜歡這支純銀長笛,總覺得無地自容,沒臉正視。

(第一任主人是日本的業餘女音樂家。她留下意義深遠的一句:「這支長笛有不可思議的魅力」,毅然賣出。)

我有經驗——我差點脫口而出。

草壁老師恍然大悟。春太想開口,又吞回去。但他似乎還是很好奇,問山邊教練:

思緒漫無邊際地空轉。我忍不住坐正,望向上條家客廳裏的每一個人。長笛受詛咒的真相即將揭曉。

草壁老師會意,回答:

「小千吹了十天左右的長笛,上面的花紋是以賭場的地毯爲藍本。」

我眨着眼認真聆聽,卻愈來愈難理解。即使想虛心求教,也不是能請對方解釋的氛圍。

「真的做出這種東西,不是很風雅嗎?」

「廠商負責人說爲了避免危險,刻意選擇沒有色素的銀,危險程度可想而知。」山邊教練聳聳肩,不當一回事地繼續道:「賭場具備三個能夠讓賭客忘記時間的環境要素:霓虹燈、喧囂、無窗。要是這支長笛有相同作用,也要看人。」

「發生大地震後,我覺得帶着比較方便。工作上也用得着,拿來檢查外牆裝飾材料的反射程度恰恰好。」南風姐眯着眼,我想起她是一級建築師。「雕刻是菱形和葉紋的重複,和波斯地毯的渦紋圖案十分相似。由於經過曲面加工,指頭細微的動作和光線的不規則反射,導致花紋彷彿在動。」

春太也不禁屏息後仰。

山邊教練皺起鼻子微笑:

雖然腦袋有點混亂,我還是伸手拿梅子飯糰。「扭曲?」

草壁老師正在組合放在盒裏的純銀長笛。老師將長笛交給春太,春太再交給南風姐。

「對,至少第一任主人沒提到遭遇不幸。」

原來草壁老師也發現這一點,我默默回望他。

「第二任主人的女學生,和好友發生幾乎絕交的大爭吵,認爲長笛不吉利,決定脫手,對吧?物品只是物品,我覺得歸咎於長笛太牽強……第三任主人的主婦,或許是不巧喫到髒東西;第四任主人的高中生可能是粗枝大葉、唸書不夠認真;第五任的國中女生令人同情,但應該是過度沉浸於演奏,不小心露出平常不會有的表情。爲了吹出樂器的聲音,往往會過度使用平常用不到的表情肌,沒辦法。要是剛換新長笛,更容易出現這種情況。剩下的第六任中年男子……這個嘛……推測是離不開孩子的父母的被害妄想……」

「如同真琴提過的,怎麼解釋都成。」

「欸,穗村,第一個說這支長笛受到詛咒的是誰?」

突然這麼一問,我拚命挖掘記憶。

(詛咒、倒楣這種說法很不確實,沒有科學根據。這一點我的看法和你一樣。然而,我卻用了這些字眼。)

我想起來了,「應該是老闆。」

「歷任主人中,或許有人在賣掉時,爲了儘量提高收購價格,利用詛咒的說法來討價還價。倉澤樂器行的老闆不是提過,收購長笛前,一定會和賣家聊聊嗎?我認爲重點就在這裏。明明是第一次見面,老闆仍向上條坦白歷任主人的遭遇,想必十分健談。可能是他給下一任主人先入爲主的觀念。」

草壁老師點點頭,做出結論:

「不合理的現象和黴運,都源於記憶。人們做出什麼舉動時,往往會和碰巧發生的壞事連結在一起記住。這就是詛咒的真相。」

我瞪大雙眼,深深吸氣。

「草壁老師、山邊教練和南風姐……都好厲害。」

「厲害?」草壁老師發出疑問。

「因爲你們無所不知。」

約莫是心理作用,但窮於回答的草壁老師臉上似乎龍罩一層陰霾。他垂下目光,思索怎麼回答:

「不是知曉許多事就了不起。這個社會沒那麼簡單,能憑半吊子的知識闖蕩。」

「咦?」

「穗村同學維持原狀就好。」

我無法完全理解草壁老師的話,再度臉紅。

我坐立難安,急忙拆卸純銀長笛,收進硬盒。我翻找書包,掏出倉澤樂器行的老闆名片,從椅子站起。

10 石井ゆかり,日本占星術師,作家。

「希望妳能在畢業前想通。」

我聽見計算機的敲打聲。很快地聲音停歇,南風姐終於說出真相:

1 影射日本YAHOO!提供的服務「YAHOO!知惠袋」,類似臺灣的「YAHOO!知識」。

「噯,穗村很天真,又是好女孩,隨便嚇唬她未免太可憐。」

隔天傍晚,倉澤樂器行的三樓賣場傳出「原來如此」的感嘆。我去歸還長笛,老闆請我享用剛泡好的濾布手衝咖啡。

與萌生感情的長笛道別教人寂寞,但可以撕下它身上不名譽的詛咒標籤,實在開心。

2 武田鐵矢(一九四九~),日本演員、歌手。電視劇《三年B班金八老師》、《一○一次求婚》等爲代表作。

我想起年幼不懂事,擅自餵食牛奶,某天一路跟着我返家,不管抱回原地多少次都會跟來的小貓。

「怎麼會……我還是很尊敬老師們。」

我仰望天花板,深吸一口氣。「其實我非常捨不得,不過沒辦法說服父母,表示我的心意不夠。」

多麼美妙的機關!我迫不及待想親口告訴老闆。

「附在長笛上的怪東西?」

我回想起草壁老師翻譯的歌詞。

南風姐語帶責備,草壁老師陷入沉默。

「聽了請別生氣,原本我是希望和妳做收購生意。中古樂器行的競爭算是一種當鋪業。好的商品,每一家中古樂器行都想經手愈多次愈好。所以都會以維修爲由,勤快地聯絡物主。因爲《中古貨營業法》的關係,我們擁有物主的個資,如果物主想出售時,我們就能提議收購。而物主只要信賴我們,想要的時候還是可以再買回去,所以願意賣給我們。」

「那估少一點,除了這八家以外,再加入『賣給市外顧客的樂器行』和『放上網拍』兩個選項吧。等於是十面的骰子,連續甩出同一面六次的機率。」

「是山邊教練打電話給德國的廠商之前,還是之後?」

「八家。我聽小千說的,確實沒錯。」

什麼麼麼麼麼!

「咦?」我夢醒似地抬頭。「怎麼辦?」

「我居然對自己做生意的方法一點疑問也沒有。長笛會回到我的手上,並不是巧合,而是我自己招來的。」

當你對着星星許願,不論你是誰,內心懷抱的願望,都能夠成真。

「其實,我一直覺得哪裏不太對勁,卻抓不到究竟是什麼?附在長笛上的怪東西終於被驅走。」

「一點都不容易啊。」我模仿老闆的語氣,「我放棄了。」

想起今年春天,明明比別人更努力三、四倍,春太卻說我只是「這種程度」。

3 まんが日本昔ばなし,日本一九七五年開始播放的電視卡通節目,蒐羅日本各地的民間傳說故事。

11 請參考《退出遊戲》五十七頁第一行,某管樂社員說的話:「是哦,不知道我家的貓能不能喫。」

「機率是百萬分之一。不管賣出多少次,最後都會回到倉澤樂器行,這就是詛咒的真相。跟不管怎麼丟棄都會回來的娃娃怪談一樣。如果有人受到詛咒,那不是純銀長笛的歷任主人,而是倉澤樂器行的老闆。」

「現在還是營業時間,早點告訴他比較好。」

接着,草壁老師輕聲插話:

「咦,什麼?」

「即使放棄,也是妳自己摸索出來的、很棒的答案。」

「得打電話給老闆纔行!」

這麼說來,老闆雖然撕下標價,卻讓我試吹。

老闆鼓起臉頰吹一口氣,拿着杯子的手指滑過杯緣。

「這樣啊……」老闆眼角含笑。「那麼,給妳一個更深入的建議,以免留下遺憾。」隔一拍呼吸後,老闆原本隨性的語氣有些變化。「好的樂器,能帶給演奏者自信。但現在的妳,需要的是不安。只有膽小鬼才會進步,這是高中的恩師告訴我的話。」

「當然是之前。」

「怎麼這樣?既然知道,就應該告訴小千啊。」

山邊教練回答。此時,南風姐和春太開始對話:

「借給妳是對的決定。託妳的福,我瞭解花紋的祕密,還有隱藏的天文符號的意義。許願長笛,這樣形容或許老套,不過這個機關真是太棒了。或許不曉得的只有我,另一個物主早就發現。」

「對了,妳打算怎麼辦?」

老闆脣畔浮現微笑,接着說:

4 日本俗信,在掌心寫三次「人」吞下去,即可解除緊張。

「抱歉。其實在保健室時,我也隱約察覺。依她的描述,除了歷任主人遇到怪事以外,顯然還發生不合理的現象。」

「其實,我到現在都還想不太通。」

老闆有些困惑地喝着咖啡:

揭開詛咒單純的真相後,這件事也差不多接近尾聲。

9 以上的外來語單字以日語發音時,第一個音的母音皆爲a。

咦,怎麼回事?我努力豎起耳朵。

嗯?四人小小聲地在客廳爭論著。怎麼回事?我把手機換邊聽,豎起耳朵。由於一邊耳朵不停接收到嘟嚕嚕嚕聲,得非常專心才能聽見他們說什麼。

「咦,現在嗎?」一直沉默的春太愣住。

「什麼啦。」

「是啊。倉澤樂器行的老闆說『歷代主人全是這家店的顧客,實在教人沮喪』,這段話相當重要。」

我半是目瞪口呆地望向架上的樂器盒,「原來是這樣……」

我的胸口慢慢熱起來,「好、好的。」

「喂,春太,趁現在趕快下結論吧。」

「之前提過,這款長笛國內只進兩支。另一支大概四、五年前,應該是一名被譽爲天才長笛少年的高中生擁有,名字我忘了。不過,這是個每年都會有新的天才出現的嚴苛世界啦。」

向星星許願——

電話另一頭不停傳來嘟嘟聲響。我想像老闆是否和上次一樣,關在三樓的修理室工作?

「嚴苛的世界……」

我雙手捧着杯子抬起頭,老闆告訴我:

咦,我是不是有過類似的經驗?

「純銀雕刻的長笛相當罕見,但音色很棒吧?」

6 河村隆一,日本音樂家,樂團「月之海」的主唱。

「嗯,只到第六任主人。」

我眨着眼專注聆聽。短暫的沉默後,老闆補充:

「如果妳要買,我就替妳保留。可以給妳打個折。」

傳來春太無法釋懷的話聲:

「當然。詛咒這玩意,就是不幸的事都集中在一處纔會成立。」

原來是這件事。「在家庭會議上提案遭到駁回。」

「別生氣。如果妳不買那支長笛,我有個想法,妳願意聽聽嗎?」

「是我。」南風姐回答。「雖然我對音樂是門外漢。」

「小千,等一下。」春太出聲制止,我不理會,拿着手機步出客廳,靠在走廊牆上,按下倉澤樂器行的電話號碼。

5 正式名稱爲「社團法人日本音樂著作權協會」,管理日本各種音樂的著作權。由於壟斷,並無限上綱式地索求各種音樂使用費,備受詬病。

哈哈,毫無希望呢,老闆聳聳肩。「這個世界沒那麼容易。」

「另一個物主?」

至於兒時我喂的小貓現在怎麼了,或許有人會好奇。實際上,牠居然堅強地找到歸宿,好好長大了11。

8 笨蛋(バカ,baka)與人渣(カス,kasu)合起來,與巴克斯(バッカス,bakkasu)發音相近。

最後,附記一段插曲。

我坐在賣場的椅子上拿起杯子,由於很燙,沾溼嘴脣似地啜飲着。

嘟嚕嚕嚕,嘟嚕嚕嚕,嘟嚕嚕嚕,嘟嚕嚕嚕,嘟嚕嚕嚕……

欸,咦?等一下。討厭,這些人在說什麼?我內心七上八下,像忍者般躲在牆邊,耳朵豎得更高。

當時,老師並不是在說什麼天真的事。即使努力,仍不保證夢想會實現。儘管如此,還是比對手更努力、持續努力到遍體鱗傷的人,有時傷害他人、自己也歷經痛苦,在最後的最後仰賴的事物——

沒人接。我納悶不已,把手機從耳畔拿開,檢查顯示畫面。撥號超過一分鐘,沒切換到答錄機,所以我繼續等。這段期間,我伸長脖子窺望客廳。

「我打算轉賣給足以信賴的同行。留在這家店,那支長笛好像因爲我沾上晦氣。我會祈禱你們在新的土地,孕育出新的故事。」

「市內販賣中古樂器的店有幾家?」

「山邊教練發現了嗎?」春太問。

自己招來的——我又想起那時的小貓。

我猛然衝進客廳。衆人都嚇一跳,我差點弄掉手機,一陣慌亂。手機擴音器終於傳出今天似乎也疲累至極的可憐老闆聲音:「抱歉讓您久等,倉澤樂器行……」天啊,怎麼辦?我盯着半空。

「果然……」

中古買賣的紀錄裏還有尚未明朗的事,但在後來揭曉。

7 日本傳統容積單位,常用來計算日本酒,一合約爲一.八公升。

山邊教練嘆氣:

「我想趁現在弄個清楚,拿詛咒的長笛當下酒菜,五分鐘就破解真相的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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